裴彻生日那晚，有人拿一瓶八万块的酒赌我会不会来。
「我赌姜迟十点之前出现。」
「十点？高估她了吧。裴哥发条消息，她半小时就到。」
包厢里笑成一片。裴彻靠在沙发上，没碰手机，低头点了支烟。
「不用发。她自己会来。」
这些话是事后听在场的人说的。我抱着纸箱推开门时，离裴彻说完才过了十分钟。
满屋静了一瞬，笑声比刚才还响。
「操，真来了！」
「姜迟，你俩分手才一个月，这就撑不住了？」
我越过人群看向裴彻。一个月没见，他还穿黑衬衫，戴那对银色袖扣，头发倒是短了些。身边空着一个位置，像是特意给我留的。
他抬眼，嘴角轻轻一扯：「过来。」
以前我们吵得最厉害的时候，他说一句过来，我最后也会坐到他身边。这会儿满屋子的人都等着看我过去。我确实走过去了，把纸箱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他的笑顿住了。
「衣服、手表、车钥匙，还有你放我家的证件。」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把钥匙，放在箱子最上面，「城南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也在。」
压在箱口的旧书露出一截封皮。我出门前收得急，把自己的书也塞了进来，这才抽出来搁到一旁。
裴彻看了纸箱几秒：「你今天来，就为这个？」
「不然呢？」
五年前我认识他时，他的办公桌还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晚上谈完投资，他就穿着洗得发软的白T恤，坐在便利店门口喝三块钱一罐的可乐。现在他坐着没开口，已经有人替他拿了主意。
「嫂子，你别跟裴哥赌气了。」
「已经分手了。」我说。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旁边还有人劝：「五年感情，哪能说分就分。」
我伸手去拿书，裴彻先按住了封皮。
「既然来了，就坐会儿。」
「不用。」
「姜迟。」
他声音一沉，我下意识收了手。他大概当我听进去了，伸手来拉我。我往后退，那只手落了空。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真要分？」
「一个月前就说过了。」
「我没同意。」
我愣了一下：「分手还要你批准？」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裴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发脾气。」
一个月前，我说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他也回了我这句话。我抱着纸箱跑这一趟，就是想趁搬家前把东西还清。再让他的人跑去公司，前台也难做。
「东西都在这儿了。」我说，「以后也别让人去我公司找我。」
「行。」他手掌抵住纸箱，随手一推，「既然这么干脆，这些东西就都扔了吧。」
箱角撞上桌边的旧书。我的高中毕业纪念册掉在地上，一张照片从夹页里滑了出来。
我伸手去捡，裴彻比我快了一步。
「还我。」
他抬高手：「急什么？一张照片而已。」
他低头一看，没声了。
照片是在老教学楼后面的看台拍的。十八岁的我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校服外套绑在腰间，一脸谁都别来惹我的样子。我身后的少年懒懒地靠着栏杆，白T恤，黑校裤，偏着头，可乐罐抵在唇边。摘下来的拉环套在他小指上。
相纸已经泛黄。坐得近的人凑了过来，有人还举起了手机。
「等等，怎么感觉……」
那人看看照片，又看看裴彻，没再说下去。真要比五官，眉眼和鼻梁都不一样。可照片上那人偏头喝可乐的样子，像极了我第一次见到的裴彻。那年他二十一岁。
裴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认识他的第一年，他喝易拉罐，也爱把拉环往小指上一套。有次牵手我嫌硌，他后来就没再戴过。
「他是谁？」
我又伸手：「照片给我。」
他没给。见我不说话，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两个已经褪色的蓝字。
「宋、野。」裴彻念得很慢。
空调还在往下送风，没人再笑了。
「高中同学？」他问。
「嗯。」
「关系很好？」
「以前。」
裴彻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我没出声，他自己答了：「城西创意园。」
那年我刚毕业，去帮朋友做一场品牌路演。散场时下大雨，大家挤在园区门口打车。只有裴彻站在屋檐外，白T恤湿了一半。他一手拿可乐，一手回消息，小指上套着罐子的拉环。
我隔着人群看了他很久，久到朋友问我是不是认错人了。后来雨也没停，我就那么走过去，问他能不能加微信。
裴彻很喜欢讲这段。他说他原本没打算谈恋爱，是我追得太紧。每次朋友笑我见色起意，我也跟着笑。
「第一次约会也是你约的。」他捏着照片，声音低下去，「你在便利店拿了两罐可乐。我说不爱喝甜的，你还非叫我尝一口。姜迟，你以前为什么那么喜欢我穿白T？」
我看着他手里的照片。角上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浅印。
有人小声说：「裴哥，可能就是巧合……」
「闭嘴。」
他眼睛有些发红。以前当着这些人的面，他提起我追他的事，连我那天在雨里踩湿了鞋都能拿来笑。每次吵架他先转身，总能等到我去找他。
「他也喝这个牌子的可乐？」裴彻问，「也喜欢把拉环套在手上？」
我没答。他一件件往下数。我嫌过他穿西装，剪短头发那回我也不高兴。他不怎么喝可乐以后，家里还堆过我买的两箱。
照片上的宋野十八岁。我面前的裴彻二十六岁，衬衫扣得齐整，连站姿也和从前不同了。可他举着那张照片，还是要我看着他。
「你当初追我，是因为他？」
第一次见面那场雨太大，我在人群里只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那一瞬间，我真以为宋野回来了。
我伸手，裴彻这回没躲。我从他指间抽回照片，把折起的一角抚平。
「最开始，是。」
「什么叫最开始？」
我蹲下去把照片夹回毕业册。刚站起来，他就攥住了我的手腕，没使多大力，却没有松手。
「你盯着我看、主动追我，喜欢我穿白T，都是因为他？」
我没否认。他的手慢慢松开。
「裴哥，谁年轻时候还没喜欢过别人？」旁边有人劝。
「喜欢过别人？」他看向那人，「她拿我当了别人的替身。」
「我说的是最开始。」
「有区别吗？姜迟，整整五年。」
「有。」我看着他，「五年前我为什么走向你，和我们现在为什么分手，是两件事。」
他盯了我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这句话我答不上来。最早我不敢说，后来以为已经用不着说。再后来，我们有太多别的事没谈明白，连一句好好的话都很难说完。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动机不纯。」我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张了张嘴，像还要说什么。我抱起毕业册，绕过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才在身后叫我。
「这五年，有哪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我？」
我握紧了门把手，没回头。
「裴彻，你现在没资格问我这个。」
门一关，走廊的音乐声涌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才去按电梯，手心里的汗把按钮都碰湿了。
余舒发消息问：「结束没？」
我回：「结束了。」
「这么顺利？」
我看着那四个字，回她：「出了点意外。照片被他看见了。」
半分钟后，她直接打来电话：「哪张？」
「高中那张。」
「宋野那张？」
「嗯。他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追他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你跟他说后来了吗？」
「没说。他问我这五年有没有哪一天，想的是他。我没答。」
「姜迟。」余舒连语气都放轻了，「你现在不想跟他在一起，也不用把以前全否了。」
电梯还没上来，我盯着跳动的数字，鼻尖有点酸。
「我没否。」
「那就行。回去吧，箱子还没收完呢。」
我挂了电话，进了电梯。门快合上时，包厢那头传来一声重响，像是谁踹翻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正蹲在客厅收书，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掸掉膝盖上的纸屑才去开门。
裴彻站在外面。昨晚那件黑衬衫换了，眼底的血丝还在。
「你来干什么？」
他从我肩头看进去。沙发上的抱枕已经收了，餐桌上那台我们一起买的咖啡机也装进了箱子。
「你要搬家？」
「租期到了。这里离公司远，我不续了。」
我准备关门，他抬手挡住：「聊十分钟。」
「没什么好聊的。」
「宋野。」他看着我，「我就问他。」
我把门让开：「十分钟。」
这地方他住过三年。进门以后，他习惯性地朝玄关的矮柜看了一眼。放钥匙的小盘子空着，拖鞋已经扔了，他常用的杯子也在纸箱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往沙发上坐。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二。」
「谈过？」
「没有。」
「亲过吗？」
我把胶带按在箱口，抬头看他：「裴彻，你问的是宋野，还是在审我？」
他咬了咬牙：「行。那他是你什么人？」
我想了一会儿：「很重要的人。」
他听完反倒笑了一下：「多重要？」
我低头去扯胶带，扯了两次没扯开。裴彻盯着我手里那卷胶带，忽然提高了声音。
「姜迟，我就想知道我这五年到底算什么！」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昨天我已经说过，最开始是因为他。」
「后来呢？」
我抬头。他昨晚也问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那时一屋子人等着听我的回答。
「以前我为什么高兴，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一次次跟你说我受够了，你问过吗？」我说，「现在倒想把五年里每件事都问清楚了。」
他张了张嘴：「这跟宋野是两回事。」
「对。你想知道宋野，我可以告诉你。听完以后，我们之间的事还是我们之间的事。」
他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点头。
我靠着纸箱坐下来。
十七岁那年，我爸妈离婚。裴彻知道这件事，也知道他们关系不好。至于那一年家里是怎么过的，我从没跟他细讲过。
律师来家里那天，我在客厅吃饭。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商量房子、股份，还有我以后去哪儿念书。我爸要去南城，说那边的学校好。我妈要留在本地，说我从小跟着她，凭什么让我爸带走。
我放下筷子：「我能不能谁都不跟？」
两个人同时看我。难得有一句话他们都同意。
「别闹。」
后来我确实没少闹。逃课，打架，考试故意空半张卷子。老师叫家长，一个在开会，一个在出差，谁也没来。班主任最后罚我去扫操场看台。
我就是在那儿认识宋野的。他刚转来，坐在最后一排喝可乐。我在下面扫，扫了十来分钟，他还坐着看。我把扫把往地上一摔。
「你没见过人罚扫地？」
「见过。」他低头看我，「没见过扫这么慢的。」
我抄起扫把，他起身就跑，还把没喝完的可乐搁在栏杆上。
「垃圾自己扔！」我喊。
他回头笑：「送你了。」
第二天那罐可乐还在，气都跑光了。我拿去砸他，没砸中。后来班主任排座位，我们成了同桌。
宋野知道我爸妈离婚以后，问我想去哪儿。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问我爸要把我带去哪儿。
他说：「我是问你想去哪儿。」
我说哪儿也不想去。他就说：「那先哪儿也别去。」
老师劝我选学校，亲戚劝我选条件好的一边。那会儿谁都能给我一个答案，只有宋野等着听我的。我后来申请了学校宿舍，没跟我爸去南城，也没搬进我妈买的新房。
说到这儿，我才发现裴彻很久没出声了。
「那你们后来怎么断了联系？」他问。
「高三毕业，他爸工作调动，一家人搬走了。起初还有联系。后来换号码、换城市，中间还为一点小事吵过一回。我以为我们都没再主动找对方。」
那时候谁也没说过再见。大概就因为这点不甘心，他在我记忆里一直是十八岁。
裴彻问：「你喜欢过他？」
「喜欢过。」
「到认识我那会儿？」
我想了想：「可能。」
他下颌绷得很紧，摸出手机给我看。昨晚那张照片不知道被谁拍了下来，发到了他手机上。
「我看了一夜。」他说，「我们以前的照片，我也全翻了。」
他一张张往下划。二十一岁的裴彻穿着白T和牛仔裤，有时坐在便利店门口，有时靠着旧车的车门。几张照片上，小指还真套着拉环。
「你敢说都是巧合？」
「我第一次注意你，确实因为这些。」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后来我剪头发，你不喜欢。我穿西装，你说不好看。姜迟，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一直想把我往他的样子上改？」
这话让我怔了一下。他昨晚问了那么多，原来已经有了答案。
「我答应告诉你宋野的事，已经说完了。」我把胶带重新拉出来。
「被当五年替身的是我。你就这么一句说完了？」
「五年也不只有第一眼。」我说，「后来的事，你都跟我一起过过。」
「我现在连你第一次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
我把胶带贴歪了，揭下来重贴。他站在原地等我答，我看着那截卷起来的胶带，突然不想再把过去拆成一件一件，拿给他验真假。
「刚开始是我欠你。后来我爱过谁，我自己知道。」
「爱过？」他追着问，「现在呢？」
我没答。
裴彻在原地站了很久，突然说：「你以后也别指望我再像他。白T，可乐，还有那副穷酸样，都不会有了。」
我抬起头。
他扯了下嘴角：「我只是觉得恶心。五年，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我。」
「你觉得恶心，可以。」我把最后一截胶带压平，「可别说得好像这五年只有你被骗。」
他皱起眉，我没有再说下去。
「十分钟到了。出去的时候帮我带门。」
门摔得一响。紧接着，余舒从卧室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
「走了？」
我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他几分钟。用你给的备用钥匙开的门。」她打了个哈欠，「昨晚喝多了，我本来想躺五分钟再帮你收拾，结果差点在里头听完你俩这五年。」
她在地毯上坐下，捡起胶带：「机场那件事，你还是没说？」
「没说。」
「姜迟，恋爱第二年那回同学聚会办在外地，宋野也要去。那是你毕业后头一回有机会见他。你机票都买了，人也到了机场。」她把胶带往我面前一搁，「裴彻打了个电话，你连飞机都没上，拖着箱子就赶回去找他。你现在真让他觉得，他给人当了五年替身？」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我问她，「我们能回到那时候吗？」
余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晚裴彻在电话里只说融资没谈成。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公司。挂断以后，航班号还亮在屏幕上。我在候机楼站了几秒，拉着箱子掉头去打车。
赶到公司时已经是凌晨。办公室没开灯，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不是去参加同学会？」
「不去了。」
「为什么？」
我把行李箱留在门口，过去挨着他坐下。
「想回来就回来。」
那晚他抱了我很久。后来我没再问过宋野有没有去那场聚会。
我当时没觉得，这件事有一天还需要我解释。
搬完家第三天，我在公司楼下看见裴彻。他穿着西装，手里端了杯冰美式，正往一辆黑色轿车走。我看了一眼，转身要进楼，身后有人叫我。
「姜迟，方便聊两句吗？」
是洛晚。她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助理，说刚在楼上见完客户，问我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我跟她只见过几次，都是在裴彻公司的活动上。她是市场总监，最近半年常跟裴彻一起露面。共同朋友拿他们开过玩笑，以前我听了会不舒服。
洛晚点了杯拿铁，端起来说：「我跟裴彻没在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
「这两天他让人拍我跟他吃饭，还让公司官号发了活动照。你刷到过吗？」
「刷到了。」
她等了两秒。见我没别的话，笑了一声：「看来他白忙了。」
她告诉我，昨晚裴彻问过她，女人看到前男友跟别的女人走得近，会不会吃醋。她说不知道。裴彻又问她能不能陪他参加今晚的酒会。她答应了，工作而已。
「他还特意叫我穿红色。」洛晚说。
我把杯子放了回去。
恋爱第二年，裴彻为了拿一个项目，陪投资人喝到凌晨。那晚有人当着我的面坐到他腿上，红裙子扫过桌沿，碰倒了我面前的杯子。回去以后我们为这事吵过。他知道我一看见那种红，就会想起那张桌子。
「我跟他说了，想追回前女友就自己去。市场部的账号还得干正事。」洛晚拿勺子拨了拨杯沿，「我来跟你说这一趟，也是嫌烦。再这么下去，全公司都得陪他猜你的脸色。」
「谢谢。」
「还有件怪事。」她拎起包，「办公室那台饮料机也叫人撤了，平时放在柜子里换的那些休闲衣服，一件没留。我都不知道他在跟谁较劲。」
她走后，我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咖啡。裴彻昨晚还在琢磨我会不会吃醋。过了这么些天，他大概还没问过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走。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高中同学群忽然热闹起来，班长在统计周末聚会的人数。
「姜迟，你这次总该来了吧？」
「上次临时放鸽子，罚酒三杯。」
「就是。那回宋野人都到了，就你没出现。」
我正往上翻，有人说宋野这次也来。那个灰色风景头像紧接着冒出来，回了一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还算平稳，握着手机的手倒有点凉。
余舒很快打来电话：「看见了？去吗？」
「还没想好。」
「你要是想去，就别管裴彻怎么想。」她停了停，「总比对着十八岁的照片猜十年强。你见了他什么感觉，见了才知道。」
我想起那张还夹在毕业册里的照片。
裴彻问过我，宋野到底有多重要。我那时候答不上来。这一次，我想亲眼看看。
我在群里回了一个「去」。
周六晚上，聚会定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快十年没走这条街，校门口的文具店换成了奶茶店，公交站也往前挪了几百米。我照着记忆里的方向拐，反倒多走了一段。
推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笑着应了，目光从桌边扫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人穿黑色针织衫，头发剪得很短，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边搁着一杯热茶。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后先笑了。
「好久不见。」
声音比十八岁时低了许多。要是在街上擦肩而过，我大概真认不出他。
班长笑着催：「你俩愣着干嘛？老同桌见面也不抱一个？」
宋野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坐？」
我说了声谢谢，就这么坐下了。路上想过的那些开场白，一句也没用上。
席间有人翻旧照片，连谁高考数学只拿了六十分都被抖了出来。说到宋野当年天天迟到，我转头问他：「你以前不是每天七点十分到吗？」
「那是高三。」他笑了，「高二有一个月，迟到登记本上光我就占了十一行。」
旁边马上有人作证，说我俩刚认识那阵，宋野比我还难管。他会跟老师顶嘴，会逃体育课，输了一场篮球赛能一整天不理人。
这些事我原来也知道。有人说起来，我才记起他下场时把球扔得多响。还有填志愿那年，他想去北方，问我要不要一起报。我说想留在本地，他就冲我来了一句：「你留在这儿干什么？看你爸妈继续拿你当球踢？」
我把志愿表砸到他脸上，整整一周没跟他说话。后来他到教室后门找我，站了半天才说：「对不起。那天我又替你选了。」
这么多年，我总记得他说过「那先哪儿也别去」。那张被我砸皱的志愿表，倒很少想起来。
饭吃到一半，宋野出去接电话。我无意中听见他说：「嗯，结束了我到路口等你。」
他回来，有人问是不是女朋友。他点头，说谈了三年。大家起哄要看照片，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女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从背后抱着她。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递回去，顺手把转盘上那盘菜转到他跟前。来之前我想过自己也许会难受，真坐在他旁边，我发现自己还挺替他高兴。
散场后，宋野陪我走到路口。秋天的风有点凉，他把两手插进兜里，问我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说分手了？」
「谁说的？」
「班长。」
「他嘴还是这么快。」
「以前更快。」宋野笑了。
我们又走了一段，我才问他：「你当年搬走以后，怎么就不联系我了？」
「一开始不是联系了吗？」他想了想，「后来你没再理我。」
「我没理你？不是你换了号码？」
「换过。新号码给你发过短信，就问了句在不在，忘了说是谁。」他侧头看我，「你回我，『别烦我。』」
我停住脚步。印象里还真有这么一条，我当时以为是推销，回得挺不客气。
「后来我又找过你一次，你没回。我那时候也要面子，就没再找了。」
「那你怪过我吗？」
「有啊。刚开始挺气，后来就算了。」他说得很干脆。
路口亮起红灯。等灯的时候，宋野又说：「我那时候脾气也差。有几次你跟你爸妈吵架，我还叫你干脆跟你妈过。你还记得吗？」
我没答。他当年说这话的语气，我倒一下想了起来。跟在教室后门道歉的时候，判若两人。
「总觉得我比你聪明，能替你挑个最好的。」他笑了笑，「你也别把我记得太好了。」
绿灯亮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和他一起过了马路。
他女朋友的车已经停在对面。他朝我摆手：「走了。以后有空吃饭。」
我点头。他拉开车门前，我又叫了他一声。
十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再见。」
宋野也笑着说：「再见。」
车开走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我把外套拢紧了些。余舒发消息问我什么感觉，我慢慢打字。
「他跟我记得的不太一样。」
「难受吗？」
「没有。」
发完我才发现，自己说得很干脆。宋野早就变了，我亲眼见了反倒踏实。可过去两年，我为什么一直在等裴彻变回去？
我在路灯下站着，忽然想起搬家时收好的一箱旧物。裴彻以前写给我的东西都在里面，有一张便签，我已经好些年没看过了。
我想回去找找。
到新住处时快十二点了。我连鞋都没换，蹲在客厅拆纸箱。拆到第三个，才看见叠在一起的电影票、便利店小票，还有裴彻第一次拿到融资时戴过的旧工牌。
便签夹在一本旧杂志里。纸发了黄，边缘卷起来，裴彻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看得很清楚。
「选你自己想选的。」
七个字，是恋爱第一年写的。那年我二十二岁，我爸让我去南城工作，说那边有人照应。我妈托人给我找了本地的事业单位。两个人在电话里吵到最后，一起问我：「你到底听谁的？」
我当时坐在裴彻公司的办公室里。那地方一共六张桌子，空调坏了一半，他白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听我挂了电话，拿起便签写了那行字，推到我面前。
「别听他们吵。」
「那我听谁的？」
「听你自己的。」他低头继续改方案。
「我不知道。万一选错了呢？」
裴彻这才抬头：「错了再换。又不是判刑。」
我被他逗笑了。后来两边安排的工作我都没去，自己投了简历。选的那家公司小，工资也低，我却愿意每天去。两年后公司被大集团收购，薪水涨到原来的三倍。裴彻每次提起都说自己慧眼识珠，好像当初投简历的是他。
我倒一直记得他说错了再换时，手上还握着那支改方案的笔。好像这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连第一次约会也是这样。我说吃什么都行，他把菜单合上：「没有随便这道菜。你自己选。」
认识半年，我们想一起去旅行。我爸妈都说认识这么短的人靠不住。裴彻听我转述完，只问了一句：「你想去吗？」
我说想。他这才去买票。
我们最早一起租房时，他陪我看了一间又一间，问我喜欢哪儿。后来连房子都可以不用一起看了。他说已经挑好，通勤方便，我搬过去就行。我提到有份工作想接，他听了几句就说没前途。连余舒叫我出去，他也要顺口评一句，她那群朋友没什么意思，少见。
起初我觉得他忙。这些年他公司的办公室越换越大，许多以前得跑好几趟的事，他打个电话就有人办。偶尔他喝醉回来，靠在我肩上问：「姜迟，我是不是又过分了？」
我本来攒了一肚子话，听见这句，又想等他明天醒了再说。第二天他衬衫扣得齐齐整整地出门，事情就搁下了。
有时我们去便利店，他随手从柜里拿一罐可乐，我心里也会松一点。那两年，我就靠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时刻，一直等着二十一岁的裴彻回来。
手机在地毯上震了一下。公司总监问我睡了没有。
我刚回了个「没」，她就发来一份项目资料。盛川想组一支新的品牌团队，驻海城半年，她已经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海城离得远，你先看资料，明早再回我。」
我坐在纸箱旁翻了下去。职位比现在高一级，整个品牌的语言体系要从头搭，连对外怎么说第一句话都得定。光看那几页纸，我就有几处想问。
海城离这里一千多公里。换作以前，我先想的准是裴彻。他的公司、房子和朋友都在这边。我们还商量过两年后结婚，连婚后住哪一片都讨论过。
我把资料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回，我想的是自己到了海城，第一周该做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给总监回消息：「我想试试。」
她很快回了一个「行」，说下午可以跟海城那边视频面试。
余舒刚好打来电话，问我昨晚跟宋野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
「旧情复燃？」
「滚。」
她在那头笑得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我看见昨晚留在桌上的便签，忽然说：「余舒，我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拖了两年才跟裴彻分开。」
她的笑停了：「为什么？」
「我总觉得，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先问我想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给那张便签拍了张照，又把它夹回旧杂志。
下午的面试很顺利。聊到最后，对方问我如果确定下来，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岗。
「两周。我得先把手上的事交接完。」
「驻场半年，你这边能安排开吗？」
「能。」
答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就一个字，说得比我预想的容易。
晚上余舒过来吃饭。我把海城的事告诉她，她夹到一半的排骨掉回碗里。
「一千多公里，你真想去？」
「想。」
她瞧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以前你头一句准是裴彻怎么办。」
我低头喝汤。汤还有点烫，我把碗放下来，等它凉一凉。
「机场那件事，真不告诉他？」余舒问。
「嗯。」
「他现在还以为自己给人当了五年替身。知道那回你为什么回去，兴许能少钻点牛角尖。」
「我知道。」我说，「可就算他弄明白了，我也还是想去海城。余舒，这两年我已经有太多事先问他怎么想。现在想起这份工作，我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做好。」
余舒没再劝。她重新夹起排骨，过了半天，忽然嘀咕一句：「我还是觉得他活该。」
我笑出声：「吃你的吧。」
第二天下午，余舒发来一串省略号。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发来一句。
「裴彻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问宋野。」
我等了半天没见下文，直接把电话打过去。余舒一接就说：「你先别骂。」
「你跟他说什么了？」
「机场那件事。」她咳了一声，「我本来没想说。结果他问我，你要是真爱过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宋野。我一生气，就问他还记不记得四年前融资失败那晚。」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然后呢？」
「我说，宋野就在那场同学会上。你人都到机场了，最后连飞机都没上，直接赶回去找他。」
我闭上眼：「余舒，你有病吧？」
「我知道，我当时没忍住。」她顿了一下，「他半天没出声，后来就问了我一句，『她那天是去见宋野？』」
我又想起那间没开灯的办公室。裴彻坐在地上，抬头问我怎么没去同学会。我把箱子留在门外，什么也没跟他说。
「他问完就走了。」余舒说，「你要骂就骂两句。」
我握着手机，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我以为裴彻很快会来找我。接下来三天，他一个电话也没打，朋友圈没有动静，共同朋友也没人提起他。
第四天，我上午收到海城那边的录用邮件，回复说等交接完就过去。下午正在开会，前台发消息，说有人找我。
我以为是客户，出去才发现是裴彻公司的助理。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姜小姐，裴总让我把这个给您。」
我没接：「什么东西？」
「工作资料。听说您最近在考虑海城项目，裴总联系了本地一家品牌公司。岗位级别和薪资都比海城那边高。」
他说到最后，见我笑了一下，反倒把文件袋往回收了收。
「他人呢？」我问。
「裴总在楼下。」
我直接进了电梯，助理拿着文件袋跟进来。裴彻果然站在大厅的落地窗边，几天没见，脸瘦了些。他一看见我就走过来。
「资料看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海城？」
「共同朋友提过。」
「所以你就替我找了个新工作？」
「我想让你多看一个机会。」裴彻皱了下眉，「海城那么远，得重新找房、适应团队。房租我也问过，你过去光租房就要多花一笔。这边给你的条件更好。」
他说得很认真，连房租都替我算过了。二十二岁那年，我爸妈也是这样，连工资和通勤都能掰开揉碎了讲给我听。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做海城那个项目吗？」
他没出声。
「我手上已经有一套品牌规范在跑了。海城那边，整个体系可以从第一句文案开始搭。为了做这个，我愿意少拿一笔绩效。你给我挑工作的时候，问过我想做什么吗？」
他看了一眼助理手里的文件袋：「姜迟，我是好意。」
「我知道。」我说，「谁让你替我决定的？」
大厅里有人从我们中间走过去。裴彻往旁边让了半步，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怕你去那么远。」
去年我想辞职，他说现在这家平台最好。想搬离市中心，他连房子都已经看过。余舒生日那回，我答应陪她去邻市。他临出发才说晚上有应酬，让我陪他。我没答应，他三天没跟我好好说话。最后还是我先低的头。
那时候他生气，我总先想自己哪句话说重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终于把那句怕我走说出来，我只觉得累。
「我去海城的事，已经定了。」
裴彻问：「什么时候走？」
「两周后。」
「半年？」
「暂定半年。」
「还回来吗？」
「不知道。」
他很少肯把事情停在一句不知道上。这回他听完，只低头看着文件袋，过了一会儿，对助理说：「跟那边回个话，这事撤了。」
助理看了他一眼，收起文件袋，先往门口去了。
裴彻重新看我：「抱歉。」
我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自己也是为了我好。两年前我盼过这么一句话，真听见了，喉咙还是有点紧。
「好。」我说。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叫我：「姜迟，机场那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说了有什么用？」
「当然有。」
我转过来。裴彻站在原地，眼睛红得厉害。
「余舒说，那天宋野也在。你已经到机场了，本来可以去见他。」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回来？」
大厅灯光很亮，我看见他攥着手，指节都白了。
「因为那时候，我爱你。」
裴彻看着我，眼眶更红了。生日那晚他还有力气发火，这一回，他连嘴唇都抖了一下。
「那现在呢？」
我没答。
「你要是还喜欢从前的我，那些习惯我都能改回来。姜迟，你给我一点时间——」
「裴彻。」
他停住。我看着他身上那件平整的西装，忽然想起他二十一岁时开过的二手车。副驾门时常关不上，坐上去得从里头再拽一下。那时候他吃泡面舍得加两根火腿肠，说创业也不能亏待自己。
我头一回发烧，他半夜从公司骑共享单车过来，头发全被风吹乱了。我问他是不是傻，他喘着气笑：「没办法，女朋友比较重要。」
那天我没留意他穿的是什么。就记得风很大，他一路骑过来，见我下楼，先问我还烧不烧。
「裴彻，我最喜欢的，从来就不是那张像宋野的脸。」我说，「回去吧。」
这一次他没拦我。
晚上十一点，裴彻发来一条消息。
「最后见一次，可以吗？」
我没回。几分钟后，又进来一条。
「地点你选。」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他：「明晚七点。」
地址是城西创意园外的便利店。五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在那里。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便利店重新装修过，门口的塑料桌椅换成了木头的，进门右手边的饮料柜也挪了位置。我买了两瓶矿泉水，在外面坐下来。
裴彻七点整出现。他一个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桌上。
「没有可乐？」
「不想喝。」
他拉椅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也是。」
桌子不大，我伸手就能把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了，没喝。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他说，「我以前老跟别人说，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呆了。那天在包厢里，一想到这话我讲过多少遍，我就觉得自己挺可笑。」
他低头捏着瓶盖。
「后来余舒告诉我机场的事，我又更难受了。之前我还能怪你骗我。知道你真心跟我在一起过，我才得想想，你怎么就不想跟我过了。」
我抬眼看他。他手里那瓶水还是满的。
「姜迟，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记不清了。大概很早。」
「我融资失败那次？」
「应该还早些。」
「第一次旅行？」
我想了想，摇摇头：「也有可能更早。裴彻，我没哪一天特意想过这件事。跟你过着过着，就舍不得你了。」
他垂下眼，攥紧了瓶盖。
「后来没告诉你宋野，也是因为已经不重要了。」我说。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问：「那我这几年，是不是挺混蛋？」
我没立刻答。
「我想听实话。」他说。
「是。」
他苦笑了一声，把瓶盖拧了回去。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去，暖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你怎么忍了那么久？」他问。
这句话我等他问了两年。真听见了，我低头看着手边那瓶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裴彻脸色一变：「宋野？」
「二十一岁的你。」
他愣在那里。
「你那时候穷，脾气也不好。谈崩了项目，会躲在楼梯间抽烟。可我自己的事，你总肯听我把话说完。」我拿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那张旧便签的照片，「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选你自己想选的。」
裴彻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抬了下手，指尖快碰到手机，又收了回去。
「十七岁的时候，宋野是第一个问我想去哪儿的人。」我说，「后来我爸妈给我挑工作，你在那间连空调都修不起的办公室里，给我写了这张便签。我怕选错，你说错了就再换。说的时候还低着头改你的方案，好像我自己选，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彻看着屏幕，一声没吭。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从你身上看见过他的影子。后来我喜欢你，有很多时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有你的脾气、你的野心。你会嘴硬，事情谈不成也会急。我那会儿想跟你在一起，是真的。」
一滴眼泪落到桌上。他偏过脸，拿手背擦了一下。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说不喜欢你替我做决定，你说我任性。再后来，你听都懒得听完，就说你已经安排好了。」我摸了摸瓶身，「可你偶尔还是会陪我坐便利店，或者问一句我想吃什么。为那么一句话，我又觉得可以再等等。一等就是两年。」
裴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更红了。
「如果我变回去呢？」
我想起十年前问我想去哪儿的宋野，又想起五年前站在雨里的裴彻。周六那晚，宋野的车开走以后，我就知道了。就算人回到眼前，从前的日子也回不来。
「你变不回去。」我说，「我也回不去。」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一点机会都没有？」
鼻尖有些酸。我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拿着两罐可乐从便利店出来，在门口啪地拉开一罐。我和裴彻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收回目光，笑得很难看：「原来真的不是可乐。」
我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到底算不算宋野的替身？」他问。
「最开始算。」我说，「后来，我爱的是你。这两件事我都认。」
他的眼泪这才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坐了一会儿，等他从兜里摸出纸巾，才拿起手机站起来。
刚走出几步，裴彻在身后叫我：「姜迟。」
我回过头。他还坐在原处。
「海城。」他说，「你想去吗？」
「想。」
裴彻点了点头：「那就去。」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什么时候回来。
「好。」我说。
出发前一天，我收拾好行李，约爸妈一起吃了顿饭。我妈听说我要去海城驻场，先问房子找好了没有，又嫌半年太久。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做什么？」
我爸也说：「真想升职，我可以给你介绍南城那边的人。海城那个项目未必有你想得好。」
两个人难得说到了一处，从房租讲到以后回来怎么找工作。说到最后，我妈问：「你到底听谁的？」
十七岁那年，我也在饭桌上问过一句，能不能谁都不跟。那时候他们让我别闹。
这次我把筷子放下。
「我已经决定了。」我说，「你们可以觉得不好，去海城的事我自己定。」
我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起身跟他们道了别，拎包走了。
下午，我回新住处拿最后一箱东西。毕业册还在桌上。我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十八岁的我坐在看台最下面，宋野靠着栏杆，小指上套着可乐拉环。相纸一角还能看见裴彻那晚捏出来的折痕。
我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留在桌上。
第二天，余舒送我去机场。到安检口前，她还在问：「半年以后回来吗？」
「不知道。先去了再说。」
她撇撇嘴：「行，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正要走，她又叫了我一声，指指旁边的自动售货机。
「喝可乐吗？」
最上面一排，还是以前那个牌子。我看了两秒，摇头。
「戒了？」
「没有。今天不想喝。」
我拉着箱子过了安检。广播里念到我的航班号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裴彻发来四个字。
「一路顺风。」
我回了句「谢谢」，把手机放回口袋。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沿着跑道滑出去。
十七岁的时候，所有人都问我选谁。
现在，我只需要问自己。
我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