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赐婚
“沈氏云昭，赐御史裴慎为妻，即日离京完婚。”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殿里静得能听见御案上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我跪在正中间，抬头看那个人。萧衍在批折子，从头到尾没抬眼皮。
裴慎。三年前我参他贪墨，四十七页账本，一条一条念，念到他跪在殿外三天起不来，最后让两个侍卫拖出去的。现在萧衍把我赏给他了。
萧衍搁下笔，像是刚想起来我还跪着。“云昭，你知道孤太多事了。嫁出去，孤才放心。”
他说这话没避人。太监、侍卫、记档的翰林，全听着。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沈云昭从今往后跟东宫没半点关系。
“陛下有没有说，准我带几个人过去？”
萧衍看了我两眼。他大概以为我会哭，或者磕头，或者问一句为什么。我一样都没做。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四个。多了御史府放不下。”
“谢陛下。”
我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直之后腿肚子打颤，我拿手按了一下，等那阵麻劲过去。走到殿门口，萧衍在后面补了一句：“裴慎那人孤了解，他不敢弄死你。好好过日子。”
我没回头。
出宫门碰见裴慎。他穿着接旨的朝服往宫里赶，看见我从台阶上下来，脚步骤停。我冲他抬了抬下巴：“裴大人，往后一家人了。”
裴慎的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晌：“沈云昭，你也有今天。”
“是啊，”我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不过裴大人，你当年跪在殿外三天，最后是谁下的令把你拖出去的？”
他脸色变了。
“萧衍，”我说，“你恨错人了。我参你的账本每一笔都是真的，但把事做绝的是他。你猜他今天为什么把我塞给你？”
裴慎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当年查你的账，是他让我查的。你贪的每一两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我手里有底。你猜他为什么急着把我踢出宫？”
裴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听懂了。萧衍把我给他，不光是羞辱我，更是堵我的嘴。一个恨我入骨的御史，看着我，比任何看守都管用。
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裴大人，你府上缺不缺一个管账的？我替你管，保证比你自己管得明白。”
裴慎站在原地，没接话，也没拦我。
日头很大，宫道上的石板晒得发白。我攥着袖子里那卷圣旨，心里算了一笔账，裴慎当年从五品闲职，手里没有实权，但他有一样东西：御史台的旧档。他翻得着，我能用得上。萧衍以为把我扔给仇人就万事大吉，他忘了，仇人跟仇人之间，也能做买卖。
我笑了笑，往宫门外走。身后裴慎忽然喊了一声：“沈云昭，你恨不恨他？”
我没停步，抬手摆了摆：“裴大人，先把你府上的账理清楚，再问我恨不恨。”
第二章 进门
御史府的门槛比我预想的高，台阶却只有三级。裴慎站在门口，身后乌泱泱站了两排人，有管家有仆妇，还有一个穿绛色褙子的老妇人，是裴慎的娘。
裴慎他娘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我手里那卷圣旨上。“就是你参我儿贪墨？”
“是。”
“念了四十七页？”
“四十八页，最后一页是附账。”
老太太嘴抿了一下，转头看裴慎：“你娶她？”
裴慎没说话。老太太又问：“皇帝赐的？”
裴慎点了一下头。老太太不再问了，抬手指了指东边：“住那个院子。丑话说前头，府里不养闲人，裴家没有少奶奶，来了就是干活的。”
“行，”我往东边看了一眼，“管饭就行。”
管家领我去院子。路上我问他贵姓，他说姓刘。我问刘管家，府里账谁管。刘管家脚步慢了一拍，说：“从前是夫人管，后来夫人走了，大爷自己管了两年，管不明白，现在是大奶奶在管。”
“大奶奶是谁？”
“大爷的妾，柳姨娘扶的正。”
我推开门，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墙角长了两排草。床是木板拼的，柜子缺一个角。刘管家说缺什么跟他说，他让人补。我说不用补，把府里近三年的账本搬过来就行。
刘管家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柳氏来了。三十出头，瓜子脸，穿得比我好。她进门先笑，笑完才说话：“妹妹别嫌弃这院子，府里空院子就剩这一个了，前头那个是马厩，比这个还小。”
“不小了，”我把圣旨搁在桌上，“够住。”
柳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妹妹我跟你交个底，大爷这人不会管家，府里三年亏空小两万两，全靠我拆东墙补西墙撑着。你从前在宫里待过，见过大银子，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表面客气，底下全是试探。她怕我来抢权。
“我管账，你管人，”我拉开椅子坐下，“你把人管好别让他们给我添乱，我把账管好每月给你报个数。你手里那些拆补的事我不问，但以后不用拆了。”
柳氏的笑意收了收。她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算我这话值不值得信。外头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走之前回头说：“妹妹，账本明天给你搬来。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在宫里好好的，怎么得罪陛下了？”
“没得罪，”我说，“我知道得太多，他嫌我碍眼。”
柳氏愣住。她大概没指望我说真话。她走了之后，我拿手摸了摸木板床的边，没灰，刘管家让人擦过了。
第二天账本搬来。三年，十二摞。我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找着问题了，裴慎管了两年，经他手的每一笔出入都比旁人贵三成。买炭贵三成，修墙贵三成，连给太夫人抓药的方子都比外头药铺贵三成。
我把这页折了角，没声张。当天下午裴慎下朝回来，直接来了我屋里。
“你昨天跟我说，你手里有账。”
“有。”
“什么账？”
“你从前贪的那些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我合上手里的账本，“裴大人，你先坐。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答对了，我把东西给你看。”
裴慎坐下了，腰挺得笔直。
“萧衍登基那年修的那条河，工部报上来花了九十万两，你猜实际用了多少？”
裴慎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猜。”
“七十万？”
“三十万。”
裴慎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头收紧了。“剩下的六十万……”
“经了你的手，转了三道，最后进了萧衍的私库。”我看着他的脸，“裴大人，你背了三年贪墨的罪名，被流放被削职，你恨我恨了三年。你猜萧衍为什么留着你一条命？”
裴慎没接话。他的嘴唇在抖。
“因为他得留一个恨我的人盯着我。你越恨我，他越放心。”我把折角那本账推到他面前，“还有一件事，你管府里那两年的账，每一笔都比市价贵三成。你猜那些多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裴慎翻开账本，翻到折角那页，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先把你府里那三成的水分挤干净，挤干净了，我再告诉你下一件事。”
裴慎把账本揣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你当年参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知道。”
他转过身来。我看着他：“查了两个月就查明白了。每一笔银子经你的手不假，但最后都流进了东宫私库。你的罪名是萧衍定好了的，我照着写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是参了？”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萧衍坐稳了江山，天下能太平点。你一个人流放换天下太平，这买卖划算。”我把手里的笔搁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裴慎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第三章 递刀
裴慎第二天就把府里近三年所有采买经手人叫到前厅，一个一个问话。我坐在屏风后头听着，刘管家站在屏风边上，每次裴慎问完一个，刘管家就拿笔在册子上打个叉。
问完七个，裴慎进屋了。
“五个采买，三个经手人，全是柳氏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换掉。”
“换了之后谁替你采买？”
裴慎没说话。他以前在朝堂上参人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一落到自家院里的事就卡壳。这个人能盯住别人的错处，盯不住自己家里的窟窿。
“我替你找几个人，”我说，“你只管点头就行。”
裴慎看了我一眼：“你才来三天。”
“你管了两年没管明白的事，我三天给你理出个头绪来，你还不乐意？”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当天下午刘管家领了四个人进来，都是从前在宫里当过差的，一个管采买，一个管库房，一个管月例发放，一个管外头庄子上的租子。刘管家问我这些人从哪找的，我说你甭管，好用就行。
柳氏隔天就坐不住了。她来我院里的时候脸色比上次难看，进门也不笑了，直接问：“妹妹，你把采买换了，往后我娘家那边送来的东西往哪放？”
“该往哪放往哪放，库房登记造册就行。”
“从前那些货，都是我娘家兄弟经手……”
“从前是从前，往后是往后。你兄弟要还想做裴家的买卖，让他按市价报，我这边给银子痛快，不压账期，但多出来的三成水分别想。”
柳氏的脸一下子沉到底。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沈云昭，你别忘了你是个什么身份。皇帝赐过来的罪臣，裴家给你口饭吃你就该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进门第四天就把手伸到我碗里来了。”
“你碗里的东西本来就是这个家的，”我看着她，“你管了三年，亏了两万两，我没让你补这个窟窿就是给你留面子了。你倒好，跑来跟我说你娘家兄弟的买卖？柳氏，那三成水分你抽了几成？”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不跟你算旧账，”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我来裴家不是跟谁争宠的。裴慎他娘说得对，裴家不养闲人，我吃这口饭就得管这份事。你管人的本事我认，你把府里上下打点得挑不出毛病，但账上的事从今天起我说了算。你同意，咱俩搭伙把日子过好；你不同意，你去找裴慎告状，看他帮谁。”
柳氏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抽几成？”
“我一成都不抽。裴家账上多少银子我就记多少，每个月贴墙上报一次，谁想看谁看。”
柳氏走了之后，刘管家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沈娘子，您这脾气，从前在宫里也这样？”
“在宫里比这狠多了，”我翻了一页账本，“宫里那帮人比柳氏难缠十倍，我不照样活到今天。”
刘管家缩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坐在炕上纳鞋底，针线筐搁在手边，里头两双没纳完的鞋底压着一团乱线。我坐过去说：“娘，我帮你绕线。”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把线团递给我。我绕线的工夫，把一本册子塞进针线筐最底下，上头压了那两双鞋底和线团。老太太低头纳她的鞋，没吭声。
第四章 试探
裴慎晚上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今天下朝的时候，萧衍留他多说了两句话，问他府上安顿得怎么样，新夫人适不适应。裴慎说一切安好。萧衍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她从前在孤身边待惯了，吃用都精细，你府上要是短了什么，跟孤说。”
“你怎么回的？”
“我说府上什么都不短。”
“你回得不对，”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搁，“你应该跟他哭穷，说府里亏了两万两，问他能不能借点银子周转。”
裴慎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最怕的就是你跟我一条心。你越哭穷他越觉得你俩有隔阂，你越说安好他越琢磨你俩是不是已经搭上线了。你下回见着他，就说我天天关在屋里翻账本，跟谁都不说话，连饭都是端进屋里吃的。”
裴慎的表情变了两变，最后闷声说了一句：“你比我适合待在朝堂上。”
“我替你咬人的时候你就该看出来了。”
他没接这句，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说的那些，萧衍修河贪银子的事，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实证？”
“有。”
“在哪？”
“不在我手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把东西放在一个你找不着的地方了。裴大人，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前头有路可走，但你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全翻出去。你先拿府里这三成水分练手，练明白了，我再给你看别的。”
裴慎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接下来三天我重新誊了一本账。表面上跟原账一模一样，每笔收支都对得上，但里头有两个破绽：一是月例发放那栏，裴慎他娘和柳氏的月例都写的是二十两，我写的是十五两；二是采买栏里添了一笔“沈氏汤药费”，每月八两，备注写着“太医院方子，贵重药材”。
裴慎拿上这本账进了宫，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翻到汤药费那页看了半天，问我你吃什么药这么贵。我说是太医院开的补气方子，里头有几味药外头买不着。”
“他信了？”
“信没信不知道，但他问了下一句话。”裴慎看着我，“他问我，你夜里睡得好不好。”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我睡书房。”
我点了点头。这一句“睡书房”是点睛之笔。萧衍听到这个回答会怎么想？他会想裴慎跟沈云昭至今没有圆房，两人还分着房睡，这桩赐婚果然只是一根绳子拴着两个仇人。他会觉得自己的安排奏效了。
“从明天起你搬到正房来住。”
裴慎愣了一下。
“你睡床我打地铺，做给外人看的。府里上下几十双眼睛，你我分房睡的事早晚传进宫去。与其让人猜，不如咱们自己演给他看。”
裴慎沉默了一阵：“你就不怕假戏真做？”
“裴大人，你恨了我三年，我替你算了三年账。咱俩之间要是能做出感情来，这世上就没仇人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他的铺盖搬进了正房，搁在里间的罗汉床上。刘管家路过瞅了一眼，当天下午全府都知道大爷跟夫人住一屋了。
搬进去五六天之后，裴慎下朝回来说：“今天陛下问了一句，你跟你媳妇处得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成，她不怎么跟我说话，饭倒是给我做。”
“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过了几天萧衍又召裴慎进宫，这次不问账本了，问的是：“你府上那个姓刘的管家，从前在哪个衙门当过差？”
裴慎回来把这话学给我听，我搁下笔看着他。
“他在查你的人，”裴慎说，“刘管家从宫里出来的事他知道了。”
“让他查。刘管家从前在内务府管库房，干干净净退下来的，他查不出毛病。”
“那他下一步会查什么？”
我想了想：“他会查我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你最近别往宫里递折子，消停半个月，让他觉得你彻底安心过日子了。”
“然后呢？”
“然后你递第一本折子，别写盐税，先写河工。把河工这笔账捅到朝上，但别提萧衍私库的事，只写工部账目混乱、款项去向不明。让他自己去解释，他越解释漏洞越多。”
裴慎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裴大人，你递折子那天，在朝上多看你媳妇两眼。”
他拧过身子看我。
“萧衍这个人，他最受不了的不是你参他，是他发现你居然过得比他舒坦。”
第五章 哗然
裴慎递折子那天早上，我给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他站着没动，等我整完了才说：“你头一回给我整衣裳。”
“头一回是替你整，往后你自己整。”
他没接话，揣着折子出了门。那本折子我帮他改了四稿，措辞磨了三遍，里头只写河工银两去向不明、工部账目混乱、款项层层经手不见踪迹，从头到尾没提萧衍一个字。但朝上的人只要不傻，顺着河工往上摸两把就能摸到东宫从前的旧人。
晌午刚过，刘管家跑进来说大爷回来了，脸色不好。我走到正厅，裴慎坐在椅子上，官服还没换，端起茶碗灌了半碗。
“递了？”
“递了。”他把茶碗一搁，“满朝文武，没一个吭声的。萧衍坐在上面把折子看完，撂在龙案上，说‘裴卿这折子写得细，朕回头让人查查工部。’说完就散了，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他慌了，”我说，“他要是当场驳你，说明他心里有底。他越说得轻描淡写，越说明他回去就得找人灭火。”
果然，隔了两天，工部侍郎递了告病折子。又过了三天，工部两个主事调了闲职。萧衍手快，先把经手的人挪开，剩下的事就好糊弄了。
但裴慎那本折子不是白递的。朝上的人精们看得明白，裴慎一个刚复职的御史，敢把河工旧账翻出来，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有几个胆大的开始在私底下串门子，找裴慎喝酒。裴慎问我去不去，我说去，该吃吃该喝喝，话别提多。
第十天，萧衍召我进宫。
来传话的是他身边的大太监，话说得客气：“陛下说，沈娘子进裴府这些日子，还没回去看过，陛下惦记着，想请您进宫叙叙旧。”
“劳烦公公回话，说我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陛下，等好了再去。”
太监走了之后裴慎问我：“你抗旨？”
“我头一回抗，他还会来第二回。你等着。”
第二回隔了不到三天，这回传话的换了个人，裴慎他娘的老姐妹，在宫里当过差的嬷嬷，姓孙。孙嬷嬷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长道短，绕了半天才说正题：“陛下说，娘子要是不想进宫，他就到裴府来看看。总归是旧主旧仆，不见外。”
“行，”我说，“让陛下挑日子，我扫榻等着。”
孙嬷嬷走了之后，裴慎从屏风后面出来：“你真让他来？”
“他来了才好看戏。”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搁，“你明天上朝的时候找个由头跟人吵一架，吵得越凶越好，最好让全朝都知道你跟我不对付。”
“吵什么？”
“吵月例。就说我管账管太严，把你书房茶叶从雨前换成了雨后，你当着人抱怨两句。”
裴慎嘴角抽了一下，到底应了。第二天他在御史台跟同僚抱怨了一通，说家里那位管得太宽，连他喝什么茶都管。这话当天就传进宫了。
萧衍来的那天下午，裴府正门大开，裴慎站在门口迎驾，脸上挂着不大乐意的模样。萧衍进门先扫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看正厅的陈设，落座之后问裴慎：“你夫人呢？”
“在后头灶上，说陛下要来，怕厨子做不好，自己盯着去了。”
萧衍端着茶等了一刻钟我才到。进门行了个礼，他让我坐，我就在下首坐了。他打量我半天，说了一句：“瘦了。”
“府里事多，天天操心，瘦些正常。”
“裴慎待你不好？”
“他待我好不好的，日子总得过。”我抬眼看他的脸，“陛下把我赐到这儿来，我就好好过呗。”
萧衍把茶碗放下了。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陛下问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
“陛下，”我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当初替您做事，每一件都办得利利索索。您让我咬谁我咬谁，账本、证词、人脉，我全给您理明白了。我要是想害您，不会等到今天。可我手里那些东西，我不可能全扔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萧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把那本河工账给裴慎了？”
“他自己找着的。”
“你教的？”
“陛下，我跟裴慎什么关系您心里清楚，他恨我，我烦他，我教他做什么？他翻旧档翻出来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萧衍看了裴慎一眼。裴慎站在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萧衍忽然笑了一下：“行，你们俩好好过。朕走了。”
人走了之后裴慎把正厅门关上，转过身来：“他信了？”
“半信半疑。但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参他，是朝上那帮人觉得你背后有人。他今天来这一趟，是想当面看看咱俩到底是不是一条心。”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我往椅子上一靠，“他走的时候笑了一下。他笑是因为他觉得咱俩还在互相提防，我管账管得严，你抱怨我，我当着你的面跟他说我给自己留后路，你脸上挂不住。他觉得你跟我过不到一块儿去。”
裴慎沉默了一阵：“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你等着。他回去之后会让人再查一遍河工的事，但这次不是查你，是查他自己人。他得先把身边的窟窿堵上，才敢动你。你趁这空档，把第二本折子写了。”
“写什么？”
“写盐税。”我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河工是他登基那年的事，盐税是他当太子时候的事。两件事搁一块儿，他顾得了前顾不了后。”
第六章 对峙
裴慎写第二本折子用了五天。这五天里朝上出了两件事：一是工部那个告病的侍郎被查出旧账有问题，萧衍下旨夺职查办；二是御史台新调来一个姓何的佥都御史，来了之后天天往裴慎跟前凑，明着是请教公事，暗里句句都在打听裴慎家里的事。裴慎回来跟我说这人不对劲，我说你甭搭理他，他是萧衍派来盯你的。
第六天裴慎递了盐税的折子。这本折子比河工那本写得狠，把当年盐税亏空的数目、经手人、流转路线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笔写了一句“臣查得此项亏空至今未见追缴，不知银两去向，伏请陛下圣裁”。没有一句提到萧衍，但满朝都知道那几年盐税经的是东宫的手。
折子递上去当天，萧衍没动静。第二天也没动静。第三天早朝散了之后，萧衍把裴慎单独留了下来。
裴慎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两口才开口：“他问我那本盐税折子是谁写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自己写的。”
“他信了？”
“不信。他说裴卿你的笔迹我认得，这本折子的措辞不像你写的。”裴慎顿了一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她从前在孤身边写折子，孤每一本都看，看了六年。’”
我手上正在叠衣裳，没停。“然后呢？”
“然后他说，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把那本账交出来，盐税的事朕可以不查，河工的事朕也可以压下去。你府上那两万两亏空朕替你还了。”
“你答应了吗？”
“我问他一件事，”裴慎把碗搁下，“我问他，陛下当年让沈云昭查我的账，查完之后把银子收进私库，这件事陛下还记得吗？他说记得。我又问他，那陛下当年削我的职、流我的放，罪名是贪墨，这笔账怎么算？”
“他怎么答的？”
“他笑了。他说裴卿，你这个人认死理。当年的事孤给你平反，复你的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叠完最后一件衣裳，把包袱皮系好，搁到柜子里。裴慎看着我：“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他已经急了。你顶了他这三句话，他回去睡不着觉，明后天就会来找我。”
果然，第二天上午孙嬷嬷又来了。这回她没绕弯子，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娘子，陛下说了，从前的事是他做得急了。你要是愿意回去，他给你另置宅子，封你一个县君，不用再回裴家了。”
“县君？”
“陛下亲口说的，县君，有封号有食邑。”
“孙嬷嬷，”我把手抽回来，“你替我回话，就说裴慎这人虽然不会说话，可这一个月里没短过我吃穿。我吃他的饭就得替他把日子过好，半道撂挑子跑回去，这算怎么回事。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县君还是留给旁人吧。”
孙嬷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劝了两句，见我一句没松口，只好走了。
裴慎在屏风后头听完了全程。孙嬷嬷一走他就出来：“你真不想回去？”
“裴大人，我要想回去，当初在殿上就哭给他看了。我哭不出来，就只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当天晚上他进屋的时候多搬了一床褥子，铺在罗汉床上，自己坐在床边说：“从明儿起我上朝之前先来你这儿坐一坐，让刘管家看见。”
“做什么？”
“做给那个姓何的看。他不是天天盯着我吗，我天天从你屋里出来，他自然就报给萧衍了。”
“行。”
第二天起裴慎每天早上一身朝服先到我屋里坐半盏茶的工夫，我给他递碗茶，他喝完再走。刘管家把这事说给了采买上的人听，采买上的人又说给门房听，门房当天就传遍了整条巷子。
过了七八天，何佥都御史忽然不来了。裴慎说他调了差事，改去巡城了。
“萧衍把他撤了？”我问。
“撤了。换了一个姓邹的来，比何某老实得多，只跟我谈公事。”
“那就是萧衍想换路子了，”我把手里的算盘搁下，“他明面上撤人，暗里会另找门路。你这几天递折子别太勤，隔三天递一本，别让他觉得你在步步紧逼。”
“盐税的折子他到现在没给答复。”
“他不答复就是打算拖着。你下一本折子别写盐税了，写宗室禄米。这件事不得罪人，但能逼着户部出来说话。户部一张嘴，盐税的事就绕不开了。”
裴慎看了我一阵：“你当年替我算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一步一步给人下套？”
“裴大人，你这话说得不对。我那是查你，不是下套。查你的时候我手里有什么就甩什么，用不着绕弯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拿过折子纸自己裁去了。
第七章 收网
裴慎递宗室禄米折子的那天，户部侍郎当场出了列，说这笔银子臣查不了，工部的人经手过，得工部先说话。工部尚书站在旁边不吭声。萧衍问了三遍“工部怎么说”，工部尚书才出列说了一句“臣回去查查”。
查了十来天，户部报上来一个数，宗室禄米多报了四成，银子流到哪去了说不清楚。裴慎趁热打铁又递了一本，这回把盐税的事跟宗室禄米的账串在一块儿写了，两笔银子前后脚走的同一条道，最后都进了同一个口子。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宫里来了人，说陛下召沈娘子进宫说话。这回传话的是萧衍身边那个大太监，进了门连茶都不喝，站着就把话说了：“娘子，陛下说这回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上回他来了一趟，这回再来可就不是喝茶了。”
裴慎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你去吧，我陪着。”
“你去干什么？他召的是我。”
“他召你进宫，我送自己媳妇进宫，天经地义。”
大太监没拦，裴慎换了身衣裳就跟着我出了门。进宫这一路，裴慎走在我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御书房门口，萧衍的人把裴慎拦在外头。裴慎说：“臣送臣妻到门口，就在这儿等着。”
萧衍坐在御案后头，桌上摊着裴慎那两本折子。他让我坐，没寒暄，开口就问：“盐税和禄米这两笔，你手里还有什么？”
“陛下想听什么？”
“朕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这两笔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陛下比我清楚。”我看着他，“我替陛下管了六年的事，每一笔我都记着。陛下当年让我查裴慎，查完了把银子收进私库，拿贪墨的罪名把裴慎流放出去。这件事我做完了，也替陛下瞒了三年。可陛下把我赐给裴慎那天起，我这三年就没再替陛下瞒了。”
萧衍把折子合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裴慎那两万两亏空补上，他复职之后该得的俸禄一分不少发给他。另外陛下把河工那笔账自己补上，朝上给个说法，这件事我就到此为止。”
“你威胁朕？”
“陛下，我手里那些东西要是捅出去，朝上这半屋子人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萧衍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换了个话头：“裴慎那两万两亏空，朕替他还了。你觉得他知道了，还会跟你一条心？”
“陛下替他还，他就更得跟我一条心了，这道理陛下比我明白。”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手里那本账，朕可以当你从来没拿出来过。但你得把东西交出来。”
“陛下，我交一半。河工那本交出去，盐税那本我留着。河工是您在位的事，捅出来您兜不住，您必须填。盐税是潜邸的事，真闹开了牵扯的人太多，我给您留条路。您把窟窿填了，我把河工账交出来，盐税那本我压在箱底，这辈子不翻。”
萧衍没接这个话，反倒问了一句：“你恨朕吗？”
“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恨你也得花力气，我不划算。”
萧衍沉默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沈云昭，朕当初放你出宫，是觉得你太聪明了，留在身边迟早出事。现在看来，朕没看错。”
“陛下没看错。可我出了宫也没打算掀您的桌子，是您自己又找上门的。”
他转回身，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沈云昭。”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本河工账，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陛下让我查裴慎那天开始。我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我都留了底。”
萧衍没出声。我推开门出去了。裴慎站在廊下，看见我出来，迎上来一步。
“怎么样？”
“回去说。”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我才把御书房里的话学了一遍。裴慎听完靠在车壁上半天没吭声。马车走了一截他才开口：“你真打算把东西交出去？”
“交一半。河工那本交出去，盐税那本留在手里。”
“为什么？”
“河工是他在位的事，捅出来他兜不住，他必须填。盐税是他在潜邸的事，捅出来牵扯的人太多，真闹开了不是你我能收拾的。我给他留条路，他才会老老实实补窟窿。”
裴慎看着我：“你不怕他缓过劲来再找你麻烦？”
“他缓过劲来的时候，我手里那本盐税账已经不在裴府了。”
“在哪？”
“在裴慎他娘枕头底下的针线筐里。你娘天天坐在炕上纳鞋底，谁想得到针线筐底下压着账本？”
裴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娘那个针线筐，我从小到大翻过八百回，从来没往下头看过。”
“所以你翻不着。”
回家之后裴慎写了一份正式的账目清单，把河工那笔银子的去向列清楚，第二天递了上去。萧衍在朝上接了折子，当众说了一句“查”，算是给这件事定了调。当天散朝回来，裴慎跟我说：“工部尚书今天在朝上脸都是绿的，散朝之后绕着我走。”我说：“他绕你走就对了。他从前绕着你走是因为你倒了，现在绕着你走是因为你站起来了。”裴慎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桌上，笑了一声，不大，但我听见了。那是我进裴府以来头一回听他笑。
裴慎复了原职，俸禄补发，那两万两亏空萧衍没提，但户部拨下来的河工追缴银子里头有一笔正好两万两，走的是裴慎的名字，算是变相把窟窿填了。
裴慎他娘把针线筐底下的东西取出来那天，把我叫到跟前，把账本搁在桌上：“这东西搁我这儿不合适了，你收好。你比柳氏强的地方不在账上，在你心里有数。柳氏管钱管了三年，管到最后自己都信了那套拆补的鬼话。你没信。”
柳氏站在旁边，也跟着说了一句：“账上的事往后我不插手了，你管着就行。”
我接过账本，跟老太太说了句“谢谢娘”，老太太摆摆手让我走。
裴慎晚上回来，说朝上这两天没人再提盐税的事了，倒是有人开始打听他府上怎么把账理明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罗汉床上脱靴子，脱完了没往自己铺上走，反倒往我这边坐过来。
“做什么？”
“我娘说往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寻思着，家里人算不算家里的事？”
“裴大人，你当初恨了我三年。”
“那不是不知道内情嘛。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代表你就得往我床上凑。”
他坐那儿没动，过了半晌闷声说了一句：“那你给句准话，咱俩往后怎么处？”
“处着看。你先把盐税那本账背下来，背熟了我再告诉你。”
裴慎把靴子又穿上了，站起来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翻开账本开始看。刘管家端着茶进来，瞅了一眼屋里头，放下茶碗就往外走，脚步比平常快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裴慎已经去上朝了。桌上留了碗茶，还温着。旁边搁了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头写了几个字：“路过看见的，不知道你吃不吃甜的。裴慎。”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面潦草：“我从前恨你恨了三年，这账算不清了，先欠着。往后你吃什么用什么，我一样一样记。”
刘管家进来说大爷走之前交代了，让您多睡会儿，今儿天不好，不用去前头盯着采买了。
我端着茶碗坐在桌边，打开桂花糕吃了一块。吃完把字条折好，搁进柜子里那个装嫁妆单子的匣子。匣子里从前只搁一样东西，现在两样了。
院角那两排草让刘管家拔了，改种了几垄葱，说是实用，做菜方便。日头出来照在葱垄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