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跟弟弟在后山挖到了一口通风井。
弟弟钻进井口学开潜水艇，可铁盖滑落后，却怎么也抬不起。
我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跑回筒子楼喊来了保卫科。
可当铁盖被破开，竖井底下却空无一物。
弟弟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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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科的两个大人把铁盖掀翻在一旁，打着手电筒朝竖井里照，却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保卫科干事孙贵拿着手电筒照在我的脸上。
「你弟人呢？」
我抹着眼泪指着井口：
「他刚才真在里面，盖子掉下来扣死了。」
孙贵跳下井底，用皮鞋踢了踢四周的实心砖墙。
墙壁很厚，没有暗洞，没有夹层。
他又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掏出一支烟点上。
「这口老风井早废弃了，底下封得死死的。八岁娃懂个屁，你肯定是撒谎，想挨揍了。」
我爸这时候赶过来了。
他满头大汗，身上还穿着车间的工服。
他看了一眼空井，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你弟身体弱，跑不远！你带他来后山干什么！」
我捂着脸喊：
「他真掉进去了！是铁盖自己扣上的！」
我爸根本不听，转身扯着嗓子在后山荒草地里喊弟弟的名字：
「小涛！陈小涛！」
周围几个下班的矿工也跟着喊。
声音在荒山野岭里晃荡，除了乌鸦叫，没有任何回应。
保卫科的人折腾了大半夜，把我爸拉住。
「老陈，八成是被过路的拐子顺走了，赶紧回去报上去吧。」
我爸一屁股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头埋在两膝之间。
他抬头瞪着我，眼珠子里全是怒气。
「要不是你贪玩带他出来，小涛能在你眼皮底下丢了？」
「陈小满，要是小涛回不来，你也别进这个家门了。」
那一夜，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大家都说陈小满为了推卸责任，编了个大白天活人凭空不见的鬼话。
弟弟失踪后的第三个月，家里的气氛冷得掉渣。
我妈整天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用湿毛巾捂着眼睛哭。
弟弟从小有哮喘，天一冷就喘不上气，吃药比吃饭还多。
以前我妈每天都要给他熬药，现在药罐子收进了灶台底下。
我爸每天下了班，拎着半瓶白酒上后山，坐在那口铁盖被掀掉的井沿边上喝酒。
喝醉了就回家摔碗筷。
整栋筒子楼的邻居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公共水房里，赵婶一边搓衣服一边跟旁边人嘀咕：
「当姐姐的心毒着呢。小涛身子弱，家里有好吃的全紧着小涛，她早就不顺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她故意把弟弟引到后山扔掉的，还编出井里没人的瞎话。」
我端着搪瓷盆站在水龙头旁边，手指冻得通红。
我把洗菜水倒掉，低着头往家走。
我想辩解，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晚的大人们亲眼看见了井底是实的。
一个活生生的七岁孩子，就这么在铁盖合上的几分钟里没了。
我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爸坐在小方桌前抽旱烟。
桌上放着两张大红纸包着的喜糖。
我妈从里屋走出来，眼圈红肿，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红毛线团。
「小满，过来。」
我走过去，贴着门框站着。
我爸吐出一口白烟，声音冷冰冰的：
「楼上张科长给介绍的偏方，你妈吃了管用，医院查过了，是个带把的。」
我看着我妈平坦的肚子，嘴唇动了动。
「弟弟呢？不找了吗？」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震得跳起来。
「找什么找！找了三个月，矿上、镇上贴了几百张告示，有个屁用！」
「那个讨债鬼没了，家里才能松口气！以后家里不许提他的名字！」
我妈低着头织毛线，眼泪掉在毛线上，但她没反驳。
她把弟弟以前睡过的小木床拆了，木板堆在走廊里当柴火烧。
弟弟最喜欢的那本小人书《深海探险》，也被我爸塞进了炉膛里，烧成了黑灰。
全家都在急着抹掉陈小涛活过的痕迹。
他们要迎接一个新的、健康的男孩。
可我忘不掉。
那天弟弟钻进井口前，抓着我的衣角笑：
「姐，等我开着潜水艇潜到大洋底下，我就给你捞一兜大珍珠回来买大白兔奶糖。」
他的声音还在我耳朵边转。
我不信他死了，更不信他会被什么拐子抱走。
因为那口井只有三米深，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石头，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我升到了小学四年级。
我妈的肚子已经鼓得很大，走起路来喘粗气。
我爸被提拔成了选煤车间的副工段长，家里买了新自行车。
筒子楼里的邻居们路过我家门口，都会笑着跟我妈打招呼：
「老陈媳妇，这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你看那肚子尖的。」
我妈摸着肚子笑，脸上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在意陈小涛了。
只有我每天放学后，还会顺着后山那条煤渣小路走一趟。
那口井敞着口，里面落满了枯树叶和破塑料袋。
这天放学，我照例走到楼下的旧报箱旁边。
那是挂在筒子楼入口处的一排锈铁盒，用来收矿上的安全简报。
我们家的报箱钥匙早丢了，铁皮底下裂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我伸手进去掏，本来只是随手摸一下，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捏着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折成的小三角，上面沾着干掉的泥巴。
展开牛皮纸，里面夹着半块用蜡纸包着的硬糖，还有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
烟盒背面是用铅笔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姐，潜水艇下潜到两百米了，底下好冷。」
字迹很轻，写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甚至把烟盒纸给戳破了。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潜」字少了一点，「艇」字写成了半边。
这是弟弟陈小涛的笔迹。
因为他以前每次写这个字，都记不住右边的笔画。
我的手抖得厉害，把那半块硬糖捧在手心里。
糖果已经有些化了，粘在黄色的蜡纸上，散发着一股劣质的水果香精味。
这是弟弟最爱吃的高粱饴。
他失踪那天，口袋里就揣着这么半块，是他舍不得吃剩下的。
他真的活着。
他没有被拐子拐到外省，他就藏在某个地方。
我攥着纸条疯了一样跑上四楼，冲进屋里。
我妈正靠在躺椅上剥花生，被我的关门声吓了一跳。
「毛手毛脚的，吓着你肚子里的弟弟！」
我把那张烟盒纸拍在茶几上，大口喘气：
「妈！小涛写信回来了！他没死！」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看了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从哪捡的破烂？」
「楼下报箱！里面还有他那天揣着的糖！」我指着纸条，「这是小涛的字，你看这个错别字！」
我妈扫了一眼，脸色突然变白，随后一把抓起那张纸条，直接塞进了煤炉子里。
火苗噗的一下冒上来，铅笔字瞬间卷曲发黑，化成了一团碎渣。
「你疯了！」我尖叫着要去抢。
我妈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倒退两步撞在柜角上。
「陈小满！你成心咒我肚子里这个是不是！」
「小涛早没了！哪来的信！肯定是你自己写的，想让你爸跟我心里添堵！」
「再胡说八道，我让你爸打断你的腿！」
我看着炉膛里的灰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哭出声。
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便宜的东西，除了换来巴掌，什么都换不来。
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坐在破木箱子上发呆。
大人们靠不住。
他们不想让小涛回来，小涛如果回来了，就是个看病费钱的病秧子，还会挡了新弟弟的路。
信是真实的，糖也是真实的。
既然纸条能塞进报箱，说明送纸条的人肯定还会再来。
我把这个秘密死死咽在肚子里，谁也没再提。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每天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到楼底下的旧铁报箱前，把手伸进铁缝里摸一把。
可一连三天，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几乎以为那天的纸条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时，第四天黄昏，我的指尖又碰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
我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拽了出来。
那是一截硬牛皮纸。
里面包着陈小涛失踪那天口袋里装的一颗彩色玻璃弹珠，那是他平时当宝贝一样护着的玩具。
纸上依旧是用钝铅笔写的歪扭字迹：
「姐，潜水艇下潜到三百米了，到处都是黑水，没有灯。我好冷，天天咳嗽，胸口好疼。」
纸上的字比第一封更飘，好几个字迹被水渍洇开，模糊成一团煤黑。
他在水底下受苦。
他咳得厉害。
我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当天晚上吃饭，我趁我妈转身去厨房盛骨头汤，偷偷把小半个白面馒头揣进了衣兜。
半夜，我蹑手蹑脚溜下楼，把用旧手帕包好的馒头塞进了报箱缝隙，里面还夹着我用作业本纸写的一行字：
「小涛别怕，姐姐天天都在。你在哪？姐姐去接你！」
第二天清早，我跑去一看，报箱里的馒头和纸条全不见了。
他拿到了！
可那个送信的人是谁？他什么时候来的？
又过了一周。
我妈的肚子已经明显鼓了起来，家里炖鸡炖肉的香味在整条走廊飘荡。
我爸买了一辆带大杠的新自行车，骑着它上下班，逢人就递红塔山烟，笑得满面红光。
他们热热闹闹地筹备着新生，仿佛陈小涛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是一场噩梦，如今大梦初醒，毫无留恋。
只有我，在那个飘着小雨的下午，从报箱里摸出了第三封信。
打开的瞬间，一颗塑料小纽扣滚落在我手心里。
绿色的小鸭子形状。
那是我亲手缝在他贴身棉毛衫领口上的扣子！
烟盒纸的背面，铅笔印深浅不一，纸边上还蹭着一块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姐，潜水艇下潜到五百米了。白面馍真甜，我嚼了好久好久。水下太黑，氧气罐漏气……我想吃家里的大米饭，想喝大铁壶里滚烫的热水。姐，我身上好疼。」
那块暗褐色的痕迹，带着淡淡的铁锈腥味。
是血。
陈小涛的哮喘严重到什么地步，我比谁都清楚。以前在家里，只要受一点凉，他就会咳得满脸青紫、缩成一团。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五百米下”，根本没有药，没有热水，只有漏气的氧气罐和冰冷的黑水！
他撑不住了。
我不能再像傻子一样干等了。
信件送来的频率越来越慢，字迹越来越虚，如果再抓不到那个送信的人，陈小涛可能真的会死在底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通宵蹲守。
第一夜，我躲在一楼楼梯转角的杂物堆后，冻得牙齿打颤，一直守到天亮，只有野猫窜过去。
第二夜，我靠着报箱对面的煤堆，初春的夜风像冰水一样顺着领口往里灌，我掐着自己的大腿逼自己不准合眼，直到晨曦微露，街上一无所获。
连续两天没睡好，我的眼睛熬得通红，耳朵嗡嗡作响。
第三天夜里，矿区下起了冷雨。
凌晨两点多，整栋筒子楼寂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黑坟。
就在困意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的时候，楼道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
不是皮鞋踩地的脆响，而是胶鞋在湿漉漉的煤渣上拖拽的沙沙声。
一步，一跛。
我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了，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昏黄的路灯光线穿透雨雾，打在入口处。
一个矮小干瘪的黑影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身上裹着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破烂棉袄，棉花从肘部撕裂的口子里耷拉出来。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踮起脚，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正要把什么东西往我家报箱的铁缝里塞！
就是现在！
我疯了一样从煤堆后面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朝他猛扑过去！
「站住！」
黑影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右腿不利索，在湿滑的煤渣地上一滑，我直接飞扑上去拽住了他的棉袄下摆。
刺啦一声，破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发黑的棉絮飞得满天都是。
两人同时重重摔在泥水里。
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焦急又惊恐的「嗬嗬」声，力气大得吓人，回手一肘击在我的肋骨上。
疼得我眼冒金星，但我死死搂住他的小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喊：
「我不放！你把小涛藏哪了！小涛在哪！」
扭打间，他怀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年，整张脸全被煤黑覆盖，头发板结得像硬壳。
更骇人的是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裂，只剩下三根手指。
少年满眼惊恐地看着我，猛地推开我。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又指了指我，接着拼命摆手，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那条跛腿，转身一瘸一拐地冲进了黑漆漆的巷道，眨眼就消失在大雨中。
我顾不上满手的煤泥和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起泥地上的第四张纸条。
雨水打湿了纸面，但上面的铅笔字深深烙进了纸背，旁边是几道触目惊心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手印：
「姐，舱门被焊死了。他们拿铁钎子打我，我爬不动了。」
「潜水艇要沉了……救救我。」
雨水混着泪水滑进我嘴里，又苦又涩。
潜水艇要沉了。
我攥着那张带血的纸和那枚小鸭子纽扣，手指狠狠掐进掌心，直到皮肉撕裂的痛楚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顺着昨夜那个瘸腿少年在泥泞里留下的拖拽脚印，一路找向了后山。
白天的矿区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煤粉味。
我顺着那个瘸腿少年昨晚逃跑的方向走。
巷子的尽头是矿区的排污沟，穿过排污沟，就是矿区最偏僻的北山头。
北山头早就划成了禁区，路口立着一块烂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塌陷危险，严禁进入」。
大人们常说，北山底下全是几十年前掏空的老巷道，地表随时会陷下去。
可我走到铁丝网旁边时，发现底下的网子被人用钳子剪开了一个能容一人钻过去的大洞。
洞口的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
一大一小，跟昨晚那个瘸腿少年的步伐一模一样。
我趴下身子，毫不犹豫地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了进去。
荒草长得比我还高，枯黄的草叶割得我的脖子生疼。
往前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堵半塌的红砖墙。
墙后面是一座废弃的选矿机房，屋顶早就塌了一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梁。
机房门口停着一辆加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铁皮水桶。
我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里看。
机房深处的空地上，摆着一口大铁锅，下面烧着劈柴，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玉米糊糊。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磨刀。
他穿着矿工常穿的深蓝色帆布服，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拉到耳根。
那个瘸腿少年正跪在地上，费力地往炉膛里添煤块。
少年的脚腕上栓着一根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锁在房梁的承重立柱上。
「动作麻利点！老子一会儿还要下井去送饭！」
刀疤脸猛地踹了少年一脚。
少年被踹翻在地，不敢出声，爬起来继续铲煤。
刀疤脸站起身，端起锅里的玉米糊糊倒进铁皮桶里，盖上盖子。
他走到机房角落的一块大木板前，弯腰拉开地上的铁环。
地面上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
那根本不是天然的洞，而是一处被木架支撑起来的私挖盗采的小风口。
刀疤脸提着沉重的铁皮桶，顺着铁梯子下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地底下，我才敢从墙后探出头来。
那个瘸腿少年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拼命用手冲我挥动，示意我快走。
我没走，而是快步跑进了机房。
「小涛在下面对不对？那底下是什么地方？」
少年指了指地上的黑洞，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他拿起地上的一块尖石头，在黑乎乎的水泥地面上飞快地划拉出几个字：
「黑井。童工。快跑。」
地底下隐隐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像铁锤在凿石头。
少年抓着我的衣袖，用力往外推我。
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和划痕。
「我不走，我要带小涛出来。」我压低声音说。
少年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石头在地上拼命写：
「打死你。恶人多。」
我看着深不见底的洞口，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这根本不是什么潜水艇，也不是什么人间蒸发。
那口军用通风井，在很深的地底连接着私挖滥采的废弃巷道。
有人在底下偷偷开黑煤窑。
成年的矿工体型大，钻不进那些只有半米高的狭窄煤层，他们就专抓身材瘦小的孩子。
那晚陈小涛掉进通风井，铁盖滑落不是意外，是井底早就被人掏通了，底下的人一把将他拽进了暗道里。
等保卫科割开铁盖的时候，人早就被顺着地底巷道拖到了几里地外的北山。
这是一张在地底下织成的大网，地表上的人根本看不见。
少年见我不动，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那是另一张烟盒纸。
他塞进我手里，指了指外面，眼神里满是哀求。
就在这时，洞底下的铁梯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刀疤脸要上来了。
少年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退到了破机房的后门。
我钻进荒草丛里，死死趴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刀疤脸从洞口爬了出来，空铁皮桶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说：
「操他娘的，那个新来的病痨鬼今天又咳血了，连半筐煤都扒拉不出来。」
「再拉不动筐子，明天就把他扔进老窑坑里填土。」
少年低下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刀疤脸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了少年脚上的铁链。
「把推车装满，天黑前送到西山岔口，敢耍花样老子挑了你的脚筋！」
少年低着头，推着沉重的木板车往外走。
我趴在草丛里，手指狠狠掐进冰凉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渗满了黑泥。
新来的病痨鬼。
那是陈小涛。
他在底下给黑窑主扒拉煤，他哮喘发作咳血，快要被扔进坑里填土了。
我等到刀疤脸骑着自行车走远，才从草丛里爬起来。
我展开手里的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带着暗红色的干涸印记：
「姐，救我。」
那暗红色的印记是血。
我一路狂奔回筒子楼。
鞋子跑掉了一只，脚袜全被煤渣磨破了，脚底板钻心地疼，我也感觉不到。
我冲上四楼，一把撞开家门。
我爸刚从井下换班回来，正光着膀子在水盆前洗脸。
我妈坐在桌边喝鸡汤，桌上摆着一大碗炖得金黄的老母鸡。
「爸！妈！我知道小涛在哪了！」我扶着门框大喊，气喘吁吁。
我爸抹了一把脸上的肥皂沫，冷眼看着我：
「又发什么疯？你鞋呢？」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北山废选矿厂底下有黑煤窑！小涛被关在底下挖煤！他快被打死了！」
「你们快去喊人！快叫保卫科去救他！」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妈手里的瓷勺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
他只是转过身，用毛巾慢慢擦着脖子上的黑灰。
那种平静让我浑身发冷。
「你说北山？」我爸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在地上。
「对！北山！刀疤脸在底下关了好多小孩，小涛就在里面！」
我把那张带血的纸条拍在他面前：
「你看！这是小涛写给我的！他吐血了！」
我爸看都没看那张纸条。
他走过去，伸手拉上屋门，顺手把门栓插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扬起巴掌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我直接被掀翻在地，嘴角立刻流出了血。
「闭上你的臭嘴！」我爸压低声音吼道，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我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是你亲儿子！他在底下快死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双手护着自己的大肚子，眼睛看着地面。
「小满，别嚷嚷了。」我妈的声音在发抖，「让你爸工段长的工作丢了，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什么意思？」我撑着地面爬起来，胸口憋得快要炸开。
我爸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指着我的鼻子：
「北山那片地界，是矿长的小舅子包下来的。孙贵他们保卫科每个月都拿干股。」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黑窑？」
「小涛那个身子骨，能活到现在全靠老子掏钱买药吊着！他活不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我爸冷笑了一声，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天是我带他去后山通风井的。」
「人也是我看着带走的。人家给了五百块钱，还答应提我当副工段长。」
「他要是死在家里，一分钱不值，还要贴进去棺材钱！」
屋子里死一样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破玻璃呜呜直响。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全冻结了。
不是拐子，不是意外。
铁盖滑下来的时候，我哭着跑回筒子楼找大人，我爸其实早就知道了。
保卫科用气割枪切开铁盖，孙贵跳下去踩了两脚说没人，因为孙贵本身就是分钱的一伙。
他们合起伙来，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场大戏。
他们把一个有病的孩子像死狗一样卖进了地底下的活棺材里，换了一辆新自行车，换了一包喜糖，换了我妈肚子里的新胎儿，换了我爸领子上的干部胸牌。
「你们……还是人吗？」我指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
我妈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
「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穷成这样，总得顾着活人。等新弟弟生下来，日子就好了。」
我爸掐灭烟头，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进了杂物间。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等老子把你妈这胎伺候下来，再收拾你。」
铁锁咔嗒一声响。
门被反锁了。
杂物间里没有窗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里面堆着破棉被、旧自行车轮胎，还有一堆发霉的旧报纸。
我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眼泪流不出来，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湿煤炭，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
耳朵里全是陈小涛的声音。
「姐，等我开着潜水艇潜到大洋底下，我就给你捞一兜大珍珠。」
「姐，水下太黑了，氧气罐漏气。」
「姐，救我。」
他是那么相信他的姐姐。
他以为他的姐姐无所不能，能给他凑钱买糖，能给他补破衣服，能收到信就一定会去救他。
可他的亲生父亲拿他换了五百块钱。
他的母亲用卖他的钱炖了老母鸡补身体。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希望他活着从那个黑洞里爬出来。
如果我不去，他明天就会被扔进老窑坑里填土。
我摸黑在杂物间里翻找。
摸到了一个冰凉、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把老式的木柄羊角锤，是我爸以前下井修轨道用的，后来断了半截柄，扔在杂物间里垫桌脚。
我把羊角锤死死攥在手里。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外头传来了我妈喝汤的咂嘴声，还有我爸跟邻居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声音。
「老陈，听说下个月要评劳模了啊？」
「嗨，都是领导照顾，给矿上卖命嘛！」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坦荡。
我退到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一直等到深夜，外面的灯光彻底熄灭，呼噜声再次响起来。
我拿起羊角锤，用尖锐的羊角那一头，对准了木门上的合页螺丝。
一下一下，死命地往外撬。
铁屑扎进手掌里，木刺扎进肉里，我连哼都没哼一声。
咔嚓一声闷响。
门板倾斜开了一条缝。
我侧着身子，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爸在沙发上打鼾，嘴边淌着口水，脱下来的皮夹克就扔在茶几上。
我踮着脚走过去。
茶几上放着他的钥匙串，还有一包大前门香烟。
我把钥匙揣进怀里，顺手抄起了桌上的半盒火柴，还有我爸那把锋利的折叠弹簧刀。
我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锁。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父母。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八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他们。
我拉紧衣服，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夜里的矿山冷得像冰窖。
煤渣路两旁的路灯坏了大半，黑黢黢的荒山像一只张开大嘴的怪兽。
我怀里揣着羊角锤和弹簧刀，沿着铁路线一路狂奔，直奔北山废机房。
到了机房门口，刀疤脸不在。
机房里的柴火已经熄了，只有几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里闪着微弱的光。
那个瘸腿少年被重新锁在了房梁上。
他蜷缩在一堆烂稻草里，怀里抱着半个冰凉的生红薯。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我快步跑过去，掏出从我爸身上偷来的钥匙串，在少年的铁锁上挨个试。
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少年摸着重获自由的脚踝，愣了半天，然后急切地冲我比划，指着大门让我走。
「刀疤脸呢？」我压低声音问。
少年在地上划字：
「去镇上喝酒。很快回。」
「底下的入口在哪？怎么下去？」我抓着他的肩膀，「小涛快死了，我必须带他出来！」
少年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眼神变换万千。
他弯下腰，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了一根磨得极尖的粗钢筋。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个黑洞。
他不再劝我逃跑，而是转身从墙角拿来了一盏老式的电石灯。
划燃火柴，电石灯噗的一声亮起刺眼的白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大蒜味。
少年抓着铁梯子，率先下去了。
我把弹簧刀咬在嘴里，羊角锤别在腰上，紧跟着爬了下去。
梯子很长，足足有十几米深。
越往下爬，空气越稀薄，温度反而升上来了，潮湿、闷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烂泥的腥臭。
脚终于踩到了坚硬的石头地面。
眼前是一条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巷道。
地面上铺着简易的铁皮槽子，上面放着几个装满煤块的柳条筐。
少年打着电石灯，在前面弯着腰小跑。
我跟在他身后，巷道越来越矮，最后只能手脚并用在地上爬。
尖锐的碎煤渣割破了我的膝盖和手肘，钻心地疼。
爬了大概五六十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被掏空的大空腔。
头顶上漏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一个个小水洼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酸臭味和血腥味。
借着电石灯的白光，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空腔的烂泥地上，躺着五六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看起来比陈小涛还小。
他们身上只挂着几条烂布片，浑身被煤灰染得漆黑，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具具包着皮的骷髅。
每个人的脚脖子上都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经流脓生蛆。
他们缩在阴暗潮湿的岩壁底下，有的在昏睡，有的在发出微弱的呻吟。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孩子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又无力地闭上了。
「小涛！」我哭着喊了一声。
角落里的一堆烂麻袋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哮喘声。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用来扒拉煤块的小铁钩。
「姐……？」
微弱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
我扑过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他轻得像一把干柴，浑身烫得惊人，骨头硌得我生疼。
「小涛，姐来了，姐来带你回家！」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他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印子。
小涛艰难地睁开眼，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笑。
他颤抖着把另一只手伸开。
手心里，躺着几颗从岩石缝里抠出来的、亮晶晶的黄铁矿碎石。
「姐……看……大珍珠……」
「我开潜水艇……给你捞的……」
「我不疼……你别哭……」
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冲我的天灵盖。
他以为他还在开潜水艇。
他以为他是在为姐姐捞珍珠。
他被人像牲口一样关在这个地狱里，每天挨打、挨饿、咳血，可他手里攥着的，依然是给姐姐的礼物。
「走，咱们回家，姐背你回去！」
我把他背在背上，用破麻袋撕成的布条把他死死绑在我的胸前。
瘸腿少年指着其他孩子，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他想把所有的孩子都救出去。
我咬着牙点头，掏出钥匙串扔给少年。
少年飞快地去解那些孩子脚上的铁链。
有些大一点的孩子清醒过来，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里露出了求生的光。
可就在这时，巷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暴怒的咆哮：
「操你们妈的小崽子！想造反啊！」
电筒的强光猛地照在我们脸上。
是刀疤脸。
他的脸上横肉抽搐，带着满身的酒气，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子就觉得不对劲，还真有耗子钻进来了！」
刀疤脸堵在窄小的巷道口，手里的洋镐狠狠砸在石壁上，溅出一串火星。
「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身后的几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哭都哭不出声来。
小涛在我背上剧烈地咳嗽，滚烫的脸贴在我的脖颈上。
「姐……放我下来……」
我没有放。
我右手缓缓伸进棉袄口袋，死死握住了那把羊角锤。
瘸腿少年横跨一步，挡在我和小涛前面。
「小哑巴，老子养了你三年，你敢拿铁签子扎老子？」
刀疤脸冷笑一声，猛地往前一跨，手里的洋镐横着一抡。
当啷一声脆响。
钢筋直接被砸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进水坑里。
巨大的力道顺带着扫中了少年的肩膀，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支撑顶板的木立柱上。
木柱子嘎吱一响，头顶立刻掉下来一堆碎煤块。
「给老子跪下！」刀疤脸咆哮着，抬起大皮鞋猛踹少年的肚子。
少年蜷缩在泥水里，嘴里喷出一口血，但他的双手死死抱住了刀疤脸的小腿，指甲深深抠进皮靴的缝隙里。
「找死！」刀疤脸举起洋镐，就要往少年的后脑勺砸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像一只疯了的野兽一样从岩壁边窜了出去。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簧刀，咔哒一声按开刀刃，对准刀疤脸握着洋镐的右手手腕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
刀刃齐根没入皮肉。
刀疤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洋镐脱手落地。
他疼得整个人弯下腰，另一只手猛地一挥，重重砸在我的鼻梁上。
我的眼前瞬间黑了一片，温热的鼻血涌进嘴里，整个人被掀翻在泥地里。
小涛被我压在身下，发出一声闷哼。
「小杂种！老子剥了你的皮！」
刀疤脸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双眼通红地扑上来，完好的左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空气瞬间从我的肺部被抽干。
小涛在旁边拼命抓着刀疤脸的衣服，用没长齐的牙齿死咬刀疤脸的胳膊。
刀疤脸反手一巴掌把小涛扇倒在石堆里。
看到小涛倒下去的那一刻，我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爆发了。
我的右手摸到了陷在泥水里的羊角锤。
我没有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带尖角的那一头，自下而上，狠狠凿进了刀疤脸的左眼窝。
沉闷的碎裂声。
掐在我脖子上的铁手瞬间松开了。
刀疤脸捂着脸，在泥水里疯狂地翻滚打滚，发出非人般的惨嚎声。
黑红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里狂喷出来。
「跑！」
我从泥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把拽起地上的瘸腿少年。
少年抹掉嘴角的血，捡起地上的洋镐，冲上去对着倒地打滚的刀疤脸后脑勺狠狠补了一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抽搐了两下，趴在污水里不动了。
空腔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电石灯滋滋燃烧的声音。
几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吓得瑟瑟发抖。
「走！都跟着我往外爬！」我大声吼道。
我把小涛重新绑在背上，捡起地上的电石灯塞进瘸腿少年手里。
我们在前面爬，后面的五个孩子连滚带爬地跟着。
狭窄的巷道里，满是粗重的喘息声。
小涛趴在我的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滚烫的眼泪落进我的后脖颈里。
「姐……我们要……浮出水面了吗？」
「对，潜水艇马上靠岸了，你别睡，千万别睡！」我一边疯狂往前爬，一边咬着牙喊。
终于，前面的通道亮起了微弱的夜光。
通风机房的地道口到了。
铁梯子就在眼前。
瘸腿少年先爬上去，然后拿绳子把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一个个拉上去。
轮到我的时候，我的双手已经彻底脱力，指甲全部翻开，血肉模糊。
少年趴在洞口，用他仅剩的三根手指死死拽住绳子，脸憋得通红，硬生生把我和小涛从地底拉了上来。
爬出机房的那一刻，冰凉的夜风迎面吹来。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几个重见天日的孩子跪在废墟外面的荒草地里，抱头痛哭。
他们身上的皮肉在晨光下一览无余，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瘸腿少年看着我，又指了指远处的矿区。
「不能回去。」我喘着粗气说，「矿上全是他们的人，回去了我们还会被抓进去。」
保卫科是孙贵的地盘，工段长是我爸。
只要我们出现在家属院，立刻就会被悄无声息地灭口。
我背着小涛，带着这群残破不堪的孩子，顺着荒山的背坡，跌跌撞撞地朝山外的公路上走。
那里有一条通往县城客运站的老柏油路。
走了不到半里地，身后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了手电筒的晃动光束。
还有摩托车的轰鸣声。
「老陈！在这边！刚才机房那边有动静！」
是孙贵的声音。
接着是我爸焦急而愤怒的喊声：
「那死丫头把车钥匙偷了，人肯定往北山跑了！赶紧追！绝不能让她把事情捅出去！」
他们的摩托车顺着矿山便道冲了上来。
两道刺眼的雪白车灯撕裂了晨雾，直接打在我们的后背上。
「在那！抓住他们！」
孙贵的叫骂声顺着山风刮过来，飞快地朝我们逼近。
身后的几个孩子吓得尖叫，有的直接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前头是一片陡峭的煤矸石斜坡，坡底就是通往县城的大公路。
只要冲上公路，遇上拉煤的大货车，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跳下去！」我冲着身后的孩子们喊。
煤矸石坡很陡，到处都是锋利的黑色尖石。
瘸腿少年第一个滑了下去，他的身体在碎石堆里翻滚，带起大片的黑色尘土。
其他孩子也跟着滚了下去。
我反手紧紧搂住胸前的小涛，把他的头死死按在我的颈窝里，闭上眼，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尖锐的石头像刀子一样割破了我的棉袄，胳膊、大腿。
我死死护着怀里的小涛，用自己的后背和肘部去抵挡所有的撞击。
砰的一声巨响。
我的身体砸在了公路旁的排水沟里。
污水和烂泥灌进嘴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动弹不得。
小涛被我护在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吐出白沫和血丝。
「小涛！小涛你醒醒！」我挣扎着从泥水里坐起来，拍打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公路上方，摩托车刺耳地刹住了。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两个人踩着滑落的碎石，从陡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是我爸和孙贵。
孙贵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铁扳手，满脸横肉通红。
我爸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
当手电筒的光柱照在我和小涛脸上时，我爸整个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看清了陈小涛。
那个骨瘦如柴、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的孩子，就躺在肮脏的排水沟里。
小涛微弱的目光也落在了我爸脸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爸……」
「开船了……」
我爸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搐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孙贵看了一眼不远处缩在路边的其他几个孩子，脸色瞬间沉得像铁。
「老陈！刀疤脸肯定出事了！」
「这几个崽子要是跑进县城，咱们全都得吃枪子儿！」
孙贵握紧手里的扳手，眼神凶狠，一步步朝我逼过来。
「小满，别怪叔心狠。」
「要怪就怪你非要把这个病秧子刨出来！」
孙贵扬起扳手，对着我的脑袋狠狠砸了下来。
扳手带起的破风声就在耳边。
我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我下意识地用后背挡在小涛身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闷哼。
我睁开眼。
我爸死死抱住了孙贵的腰，两个人狠狠撞在排水沟的水泥护坡上。
手电筒摔在地上，打着转，照亮了他们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老陈你他妈疯了！」孙贵破口大骂，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我爸的后背上。
我爸被打得吐出一口酸水，但他两只手死死箍住孙贵的脖子，眼珠子通红，像一条发狂的野狗。
「孙贵！那是老子的种！」
「老子卖了他一次，不能再看着你当着老子的面砸死他！」
「小满！跑！往公路上跑！」我爸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孙贵发了狠，扳手连续重重砸在我爸的脑袋上。
鲜血顺着我爸的花白头发淌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但他就是不松手，整个人死死压在孙贵身上，两条腿死命缠住孙贵的下盘。
「快跑啊！死丫头！跑！」
我爸冲着我狂吼，嘴里全是被打出来的血沫。
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瘸腿少年从泥水里爬过来，一把拽起我的胳膊。
我咬破嘴唇，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抱起轻飘飘的小涛，踉踉跄跄地冲上了公路。
清晨的浓雾里，两道巨大的黄色灯光从公路拐弯处穿透过来。
一辆运送矿石的重型东风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开过来。
汽笛声划破长空。
瘸腿少年冲到路中间，脱下身上破烂的棉袄，拼命地在车灯前挥舞。
我也冲了上去，抱着小涛站在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响起。
大卡车的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黑色刹车印，浓烈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卡车在距离我们只有两米的地方险险停下。
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刚想破口大骂：
「找死啊你们这些……」
他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到了满身是血的我，看到了我怀里不成人形的小涛，看到了身后那几个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一样的孩子。
司机吓得倒退了一步。
我抱着小涛，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车头前。
「叔叔，救命。」
「后面有杀人犯，送我们去县城公安局。」
司机愣了两秒，猛地抬头看向山坡下的排水沟。
那里，扭打的声音已经停了。
孙贵浑身是血地从沟里爬上来，手里拖着带血的扳手，而我爸躺在排水沟里，一动不动。
看到高大的卡车司机，孙贵停住了脚步，转身钻进了山林里。
司机狠狠咬了咬牙，一把拉开厚重的车门：
「全上车！快！」
大卡车在公路上疯狂疾驰。
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但比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底暖和太多了。
小涛躺在驾驶室宽大的后座上。
司机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但他依然在剧烈地发抖。
我坐在他身边，把他的两只小手死死捂在我的掌心里，哈着热气。
「小涛，坚持住，马上就到大医院了。」
「大医院有大氧气罐，有白衣服的阿姨，你马上就能大口喘气了。」
小涛费力地睁开眼睛。
卡车的车窗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吹散了他额头上结块的煤灰。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连绵起伏的矿山顶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小涛看着窗外的阳光，嘴唇微微动了动。
「姐……」
「我不冷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稳，不再拉风箱一样喘粗气。
他的嘴角弯着，眼里倒映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和金色的晨光。
「潜水艇……靠岸了对不对？」
我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对，靠岸了，咱们浮上来了。」
「太阳出来了，你看，外面全亮了。」
小涛笑了。
那是自他失踪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他费力地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
那几颗在黑窑底层抠出来的黄铁矿碎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真的就像一堆璀璨的珍珠。
「姐……给你……」
「买……大白兔……」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然后，软软地垂落在了军大衣上。
掌心里那几颗金色的石头滚落下来，掉在车厢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他的眼睛还看着窗外的朝阳。
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小涛？」
我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他没有回答。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呼吸停了。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卡车发动机单调沉闷的轰鸣声。
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狠狠踩下了油门。
我没有大哭。
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小涛合上了双眼。
然后，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里。
八岁那年，陈小涛钻进废弃通风井，说要去开潜水艇。
他在冰冷漆黑的深渊里，独自一个人驾驶着那艘残破的潜水艇，熬过了整整一年的漫长黑夜。
他没有骗我。
他替我捞回了珍珠。
而现在，他的潜水艇终于停靠在了岸边。
他再也不会觉得冷，再也不会觉得疼了。
县城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警车尖锐的鸣笛声在楼下响了一整天。
我和那几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坐在长椅上，身上的煤灰已经被护士用温水擦干净了。
瘸腿少年坐在我身边，手里攥着一个白面馒头，吃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一颗。
下午的时候，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到了我面前。
他们蹲下身子，问了我很多问题。
我没有隐瞒，一个字一个字，把从后山的通风井，到北山的废机房，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些做记录的人，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脸色越来越沉重。
傍晚的时候，矿区的消息传过来了。
北山的黑煤窑被彻底查封了，地底下挖出了三具早就腐烂的无名童尸。
孙贵在逃往外省的客车上被抓获，刀疤脸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咽了气。
我爸因为脑部受到重击，在重症监护室里捡回了一条命，但醒来后面对的是冰冷的手铐。
至于我妈。
她在家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当场吓得早产。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但因为胎里受了惊吓，天生残疾，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我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筒子楼里，看着被封条封住的家门，嚎啕大哭。
邻居们路过门口，再也没有人上去劝一句，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神一样绕着走。
恶有恶报。
那些把骨肉当成筹码、踩着别人的血肉往上爬的人，最终跌进了自己亲手挖好的深渊里。
一个月后，县民政局的人带我去了一个福利院。
瘸腿少年也去了那里，他的名字叫阿木，终于不用再躲在烂稻草堆里挨打受冻。
离开矿区的那天，我最后去了一趟后山。
那口通风井已经被推土机彻底推平，上面压着一块巨大的水泥。
荒草在春风里重新冒出了绿芽，盖住了所有的煤渣和血迹。
我走到井口旁边，蹲下身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那张写着「姐，救我」的烟盒纸，装着那枚绿色的小鸭子纽扣，还有那几颗像珍珠一样闪光的黄铁矿石。
我把铁盒埋在了井旁边的泥土里。
天很蓝，风很轻。
远处的铁道线上，一列绿皮火车正拉响汽笛，缓缓驶向远方的大山外面。
我转过身，迎着太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