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我死在姐姐十九岁生辰那天。
那天也是我的生辰。我们是双生姐妹，只隔了一盏茶的工夫出生。
可娘给姐姐做了新衣，煮了长寿面，给我的却是一锭银子。
“换上她的衣裳，陪娘吃顿饭。”
姐姐十二岁那年落了水，至今已经七年。每逢生辰，娘都让我扮成她，叫她一声娘，再坐下来吃她爱吃的甜藕。
前世，我收了那锭银子。
那日我一直咳嗽，坐了半晌，身上发冷。娘却瞧着我笑，说阿棠长大了，连衣裳都快穿不上了。
饭吃到一半，弟弟咳得厉害，娘叫我趁药铺关门前过桥取药。
她答应我，等我回来，会再给我煮一碗面。
那天夜里下了大雪。桥边有截护栏早已松动，雪将断处盖住，我扶上去时，栏杆一下断了。
河水灌进嘴里，我拼命伸手，只够到一截枯枝。岸上有人提灯跑来，晃了几下，又走远了。
我等着娘来寻我。
等到手里的枯枝断了，灯也不见了，我都没能上岸。
再睁眼，我回到了那天午后。
娘坐在我对面，桌上放着刚做好的藕粉色衣裳，袖口绣着姐姐最喜欢的两只兔子。
她将银子压在衣裳上：“陪娘吃顿饭。这银子你拿着，喜欢什么就去买。”
我望着那锭银子，忽然问她：“娘，姐姐落水的时候，有没有喊过我？”
这些年我不敢问这个。每回我提起河上的事，娘不是落泪，就是说想不起来。
这一次，她还是避开了我的目光。
“都过去这么久了，问这个做什么？”
她将衣裳往我跟前推了推：“快换上。一会儿面煮好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有动。
前世那碗面，我终究没能吃上。
我把银子推回去：“娘，今年我不扮了。”
她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不扮姐姐了。”
娘望了我一会儿：“才一顿饭。你换上衣裳，陪娘坐一会儿。”
“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她怔了一下：“我记得。”
“那您给我做的衣裳呢？”
她看向我身上的旧袄，袖子短了，露出一截手腕。
“你前些日子不是新裁过一件？”
“那是去年姐姐生辰时，您让我穿的。”
娘的嘴唇动了动。外头忽然传来弟弟的咳声，她忙把银子塞回袖里，抱着衣裳出去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壶里的水早凉了，桌边还留着娘带来的皂角香。
七年前，姐姐替我洗过一条青色发带。我不小心把糖洒在上面，怕娘念叨，藏在枕头底下。她发现后没有笑话我，蹲在井边搓了半天，晾干时还替我系好了铃铛。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她问我，等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说开一间糕点铺，每日都吃甜的。
她说：“那我守着柜台。要是有客人赊账，我就说掌柜的不在。”
后来我去孟婶铺子帮工，有人赊了两块糕，我不敢记在账上，自己掏了钱。回家时爹问我少挣的铜板去了哪里，我想起姐姐那句话，差点笑出来。
我坐在桌前，直到那阵咳声停下，才站起来关窗。
窗台上摆着两个小泥人。
一个是姐姐，穿粉衣；一个是我，穿青衣。姐姐的鼻子掉了一点，娘每年都细细描补。
我的那个，手断了三年，一直没有人修。
第二章 十九岁的衣裳
姐姐叫沈知棠，小字阿棠。我叫沈知妤，小字阿妤。
我们生下来只隔了一盏茶的工夫，眉眼也像。小时候穿一样的衣裳，邻居常常认错。
姐姐嫌麻烦，替我在发带上系了一只小铃铛。
我走到哪儿，铃铛响到哪儿，娘一听就知道是我。
后来姐姐走了，娘再没把我们认错过。
可每年生辰，她都会让我穿上姐姐的衣裳，坐在姐姐的位置，陪她吃一顿饭。
起初我不肯。爹说娘刚失去姐姐，整夜整夜睡不着，让我顺着她些。
“等你娘好了，爹给你补过生辰。”
那一年我十二岁。娘看着我穿上姐姐的衣裳，哭了一整晚。第二日她能喝下半碗粥，爹便夸我懂事。
我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
第二年生辰，娘又拿来了衣裳。她做得大了些，说姐姐若还在，一定比去年长高了。
第三年、第四年也是如此。
我问爹，我的生辰什么时候补。爹摸摸我的头，说等家里宽裕些，给我买一支银簪。
一直到我十九岁，银簪也没有买。
午后，娘把藕粉色的衣裳挂在堂屋，叫人将桌椅擦干净。桌上摆了姐姐爱吃的甜藕、桂花糕，还有一小碗长寿面。
只摆了一副碗筷。
我去厨房拿药罐，路过娘的房门，见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条旧发带。青色的，尾端系着只铃铛。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东西。
姐姐去世前不久，替我挑了这条发带。她说我们长得像，系上铃铛，走动时娘便能分清是谁。
落水后我到处找，娘说发带被河水冲走了。
我伸手去拿，娘却合上了箱盖。
“这东西怎么在您这里？”
她没有回答，将箱子抱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河上捞回来的。我想给你姐姐送去。”
她说晚些要到河边给姐姐烧纸衣，发带也一并烧了。
“这条发带是姐姐给我的。娘，您把它还我。”
“阿棠落水的时候，一直攥着它。”娘将箱子推到床里侧，“留给她吧。”
我怔在原地。
她从没告诉过我，姐姐最后攥着我的发带。
我想问清楚，她却拿起药罐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看见她正用小火煨汤。她问：“你当真不肯穿那身衣裳？”
“不穿。”
她揭开锅盖，热气涌出来。她被烫了一下，缩回手，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小时候你去哪儿都要跟着阿棠。如今陪娘吃顿饭，你倒不肯了？”
“您想陪姐姐吃饭，我可以坐在旁边。”
“那一样吗？”
我没有答。
娘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忽然道：“阿棠若还在，今年该说亲了。隔壁秦家的姑娘比她小一岁，上月刚定亲，婆家给打了一对金镯子。”
她说了许久，说姐姐小时候爱笑，手也巧，往后嫁了人，一定会把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我蹲在灶前，添了一把柴。
火星跳出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娘见了，递给我一块湿帕子，叫我捂一捂。
我接过来，听见她接着说：“她小时候最怕疼，扎破一点手指，就要跑来找我。”
“娘，您怎么知道姐姐一直攥着发带？”
她将灶边的柴挪了挪：“柳婶捞上来时，告诉我的。”
“柳婶还说过什么？”
她没有看我：“都这么多年了，我记不清。”
我低头捂着那只手。
前世死在河里时，我的手也是这样疼。冻得久了，起初像针扎，后来就什么也感觉不到。
第三章 那碗甜藕
前世爹碰上雪，在邻县耽搁了一夜。这一世，我托来取糕、正要去邻县的车夫带了口信，说阿珩咳得厉害，请爹早些回来。
爹进门时，娘正在收碗。
他看见那身挂在堂屋的衣裳，又看见我身上没换，笑着打圆场：“阿妤这几日忙，等她歇一会儿再说。”
我替镇上的孟婶做点心。每逢集日，要天不亮起来和面，忙到日头偏西才能回来。
爹知道我累，每回从街上经过，都会带一包碎糖给我。
小时候我以为，爹最疼我。
后来才发现，每回他给我糖，都是在我替姐姐陪娘吃完饭之后。
爹把我叫到院子里，低声劝：“你娘前几日就开始做那身衣裳了。你换上吧，吃完再脱。”
“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你弟弟近来总吃药，家里一时腾不出钱。等他好了，爹带你去挑簪子。”
“我十二岁时，您说要给我买。如今还要等多久？”
爹愣了愣，拿出一包糖塞给我：“先吃着。”
我没有接。
爹见我不动，又将糖重新包好。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每回我挑担从镇上回来，你和姐姐都要到门口接。”
“您只带一包。姐姐分给我，我才有得吃。”
爹说：“那时候不知道你们两个都在等，后来不就带两包了？”
我想了想。姐姐走后，有一年爹确实带了两包回来。娘拿过一包摆在姐姐的碗前，另一包递给我。
那晚下了雨，糖受潮粘在纸上。我剥了许久，掰下一小块去给娘，她摇头说不吃，让我多吃些。
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娘如今肯吃饭，肯出门，日子总算好些了。你就不能让她高兴一回？”
“爹，您有多久没陪我过生辰了？”
他低头系紧纸包，手上的绳子打了两次结，也没有系好。
他把包好的糖递过来。我还是没接，他便放在了窗台上。
“爹，您见过我的青发带吗？娘方才从箱子里拿出来，说要给姐姐烧了。”
他脸上的神情一滞：“那是你姐姐的东西，你叫你娘留着。”
“铃铛是姐姐给我系的。落水以后，我找了许久，您说早被河水冲走了。”
爹垂下手，半晌说：“你娘收着，就让她收着吧。”
“她要烧了。”
“她惦记你姐姐，你便给她。”
我伸出手腕。那道浅疤横在那里，爹见过许多回。
“那天我的发带怎么会在姐姐手里？”
他盯着那道疤，没有答，只说柳婶早就搬走了，娘也病过一场，有些事问不清了。
去年生辰，我发着高热。娘摸了摸我的额头，叫厨房温一碗药，我以为她终于心疼我，刚伸手去接，她却说：“喝了药，待会儿精神些。你爹若知道你病着，不许你陪我吃饭。”
我喝完药，换上姐姐的衣裳。
娘像小时候一样，把甜藕夹进我碗里。
我吃藕会起疹子，姐姐最爱吃。小时候娘怕我馋，做了藕，总会另给我蒸一碗南瓜。
那晚我烧得糊涂，筷子停在碗边，娘还笑：“小时候最爱这个，长大了倒不吃了？”
我吃了一口，身上很快痒起来。
爹进门时，我的手腕已经起了一片红疹。娘这才叫人拿走甜藕，又让我去屋里躺着。
夜里她来看过我，给我掖好被角。我听见她坐在床边哭，小声说：“阿妤，娘不是故意的。”
我睁开眼，喊了她一声。
她握住我的手，说往后不会了。
今年她又做了甜藕。
饭摆上桌时，娘夹起一块放到我碗里。藕片裹着糖汁，冒着热气。
我把碗推开。
娘的筷子停在半空。
“娘，去年我吃这个，起了一身疹子。”
她看着我，慢慢把藕放回盘里。
“我忘了。”
她把筷子搁下，给我换了个干净的碗：“锅里还有南瓜，我去给你盛。”
我拉住她：“我自己来。”
我端着空碗去了厨房。南瓜已经蒸软了，我舀了半碗，又从锅边添了点热汤。
出来时，娘还坐在桌前，望着那盘藕出神。
第四章 不必等天黑
弟弟阿珩下午咳得厉害，娘替他煎了药。药罐见底，她才想起来，下一剂还要去镇上取。
前世我就是这时出的门。
镇上的药铺在河对岸，走石桥比绕路快。那天夜里风雪大，桥边一截护栏松了，雪盖在上头，我没看见。
药包入水后散开，一张方子贴在我手背上。水流一冲，那张纸便不见了。
这一世，我问娘：“药铺几时关门？”
“酉时。”
天还亮着，离药铺关门有一个多时辰。我拿起篮子，把前几日从孟婶那里领的工钱揣进怀里。
前世爹那晚没能赶回来，娘一个人守着弟弟，连找人帮忙都来不及。这一世，天亮时我就托去邻县取糕的人给爹带了话。
娘跟出来：“你肯去？”
“阿珩要喝药。”
她看了我一眼，回屋拿出上次的方子。她将纸折好，放在我手里，想说什么，阿珩又在屋里咳起来。
“你路上仔细些。”她说。
我绕了远路。药铺掌柜抓完药，又取出一包陈皮糖，说阿珩上回喝药嫌苦，拿这个压一压。
前世我没能把药取回去。我抱紧药包，只盼这一次阿珩能按时喝上药。
前世那晚我病着，爹又在外地。娘守着弟弟走不开，我想着早去早回，等药煎上，也许还能坐下来吃碗面。
回程路过桥头时，我看见两名匠人正用绳子围住桥边，木栏断了一截，昨夜被水冲松的石块还泡在河里。
我问他们：“这栏杆坏了多久？”
“早几日就松了。”一人说，“今日有孩子扶了一下，险些掉下去，才叫我们来修。”
我站了一会儿，把药包抱紧，想起娘说的那条发带。七年前我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发带不见了。我以为是水冲走的，却不知它什么时候到了姐姐手里。
七年来，我爹娘都知道它找回来了。
若前世那夜我真的死了，这条发带是不是也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一直留在河里？
回家时天色刚暗，阿珩坐在床上，脖子里围着小围巾。见我进门，他先看我手里的药，又看我的脸。
“姐，你今日不穿粉衣裳吗？”
“你想让我穿？”
他犹豫了一下：“娘说你穿了，她就高兴。”
我把陈皮糖放在床头。
“娘若不高兴，你就去陪她。糖可以给她一颗。”
他握着糖，过了片刻问：“那你呢？”
我给他掖好被子：“我出去一趟。你喝完药，把窗关严。”
我去娘屋里找过那只箱子，箱子已经不在了。阿珩说，娘收拾了祭河的东西，让爹放在了外头车上。
我出了院门，在车边看见那只箱子。盖子锁着，钥匙在娘手里。我用袖子擦去箱盖上的灰，又把它放了回去。
家里如今有人照看阿珩，我想去河边等娘。那条发带陪了我那么多年，我得亲手拿回来。
我回院里取披风，路过堂屋，听见爹娘在里面说话。
第五章 河上的人
娘说：“阿妤今年不肯穿。”
爹压低声音：“你给她银子了？”
“给了，她不要。”
“那就多给一些。”
“她说今天也是她的生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爹叹气：“我记着呢。等阿珩的病好些，家里松快了，再给她补。”
“她方才把那碗汤端走了。”娘说，“从前阿棠也这样，生气了不说话。”
我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攥紧。
娘说的是我把自己的碗拿去盛汤。她没有叫住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愿穿那身衣裳，却记得姐姐从前生气的样子。
屋里又响起碗碟碰撞的声音。爹说：“饭快凉了，我去叫她。”
我往后退了一步，先走出了院子。
河边风大。娘和爹还没来，我坐在桥头等，心里一遍遍想着发带上的铃铛。
姐姐给我系时嫌绳结太紧，用牙咬着线头，好不容易才解开。她说若有一天我不见了，她就循着铃声找我。
落水以后，我发过一场高热，许多事都想不起来。我曾问娘，姐姐那天有没有叫过我，娘只说她没在河边，不知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一辆车从街口过来。我跑上前，却是孟婶家的伙计。
“你不是说来铺子吃糕？”他勒住车，“师父让我带两块给你，怕你饿着。”
他将油纸包递过来，又说今日铺里来了个柳姓老客，认得我，从前曾在河边帮过沈家。
我心里一跳：“是不是柳婶？”
“是。她说在外地住了好几年，今日才回来。”
我将纸包攥紧：“你回去时，替我请她留一会儿。我想问她七年前河上的事。”
伙计看了眼天色：“再晚铺子就关了。”
“我等我娘来了就过去。”
他赶着车走后，我又等了片刻。直到爹牵着车转过桥头，我才松了口气。
娘下车，将纸衣、香烛和那条青发带一起放进铜盆。
我跑过去按住她的手：“娘，把发带给我。”
她没有松手：“我方才同你说过了，要给你姐姐送去。”
“铃铛是姐姐替我系的。她落水那天，手里为什么会有它？”
娘的脸一下白了。
她往香烛上凑火折子，爹站在旁边，伸手拦我：“让你娘祭完，有话回去再说。”
风将火吹得乱晃。我怕烧着发带，端起旁边的水碗泼进盆里。
火灭了，纸衣浸湿一角。娘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火折子。
我从湿纸底下取出发带。铃铛进了水，摇起来只有一声很轻的响。
“娘，您当年不是说，您没去河边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爹想把发带拿回去，我退开一步。
“我去问柳婶。她救过我，记得那天的事。”
娘猛地抬头：“她回来了？”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孟婶铺子跑。
铺门还开着，柳婶正提起鱼篓准备走。她听说我要问当年的事，拉着我坐下，又看见了那条发带。
“你娘还留着它？”
“她说是您从河里捞上来的。”
“是。我捞到你时，它缠在你腕上。”
我低头看向手腕。腕内侧有一道浅疤，娘说，是当年掉进河里被冰划的。
“那天，姐姐可有说什么？”
柳婶沉默了片刻：“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娘正喊她的名字。”
发带从我手里落到桌上，铃铛撞在碗边，响了一声。
“您说，我娘？”
“你娘没告诉过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天，是她带你们去的河上。”
第六章 姐姐没有松手
发带一端沾着水，铃铛靠在碗边。
我伸手抓住柳婶的袖子：“我娘也去了？”
她点点头。我忽然想起一截青色的布。
娘背着阿珩，弟弟裹在青色的小被子里，哭得很轻。姐姐站在河岸，替我系紧围巾。
“你走我后面，别跑。”
后来脚下一响，冰裂了。我跌进水里，姐姐趴在冰边来拉我。
她已经抓住我的手了。
我猛地抬头：“姐姐是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
柳婶攥着杯子，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向手腕。那道浅疤我看了七年，娘说是冰划的。
水下那只手却越来越清楚。姐姐推着我的背往上浮，指甲从我手腕划过去。她一直不肯放手，直到那只手慢慢滑开。
锅里的水开了，锅盖被顶得轻轻作响。
孟婶起身关火，又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却抖得厉害。
“我娘在做什么？”
“她把阿珩放到岸上，就回头来拉你们。”
那年冬天，阿珩连着发了几日热。镇上大夫说，河对岸的村子里有位老医师，若到了午后还不退，最好请他来看看。
渡船停了，有人说上游浅滩冻得厚，走过去近些。爹去了邻县送货，娘原想把我们留在家里，姐姐却不放心阿珩，求娘带上我们。
娘怕带着三个孩子走冰面不稳，打算抱阿珩先过去，再回来接我们。姐姐说她一个人抱着弟弟，脚下若滑了，连个扶她的人都没有。
最后姐姐走在前面，我跟着她，娘背阿珩走在后头。刚离开岸边不远，我脚下的冰便裂了。
“你撞到了冰边。”柳婶说，“我在船上补网，听见动静，拿了长杆就跑。”
我被水冲得远了些。姐姐扑过来拉我，娘将阿珩放到岸上，赶来抓住姐姐。姐姐抓着我的手时，铃铛正系在我腕边，水一晃，青发带便松了。
娘叫她先抓住杆子，姐姐却松开娘，把我的手往上托。
“她喊我先救阿棠。”柳婶低下头，“我拿杆子去探，先碰着的是你，只能先把你拖上来。等我再去找，你姐姐已经沉下去了。”
我想起娘喊姐姐名字的声音。
冰水灌进耳朵时，那声音很远。姐姐的手贴在我背上，用力向上一推，指甲划过我的手腕。
我伸手摸着那道疤，问：“娘当时知道，姐姐是为了救我才松手的吗？”
“知道。”
柳婶说，我救上岸时已经昏过去，烧了几天。娘守在床前，抱着姐姐的一只鞋，谁劝也不肯放。
柳婶想来看看我，被爹拦在门外。爹说我撞了头，醒来连出门前的事都想不清楚，怕我听见落水的经过又受惊，请她过阵子再来。
后来柳婶女儿出嫁，她搬去外地照顾外孙。这几年回镇上时，我多半在铺子里忙，从没同她说起过当年的事。
“你娘问过我阿棠有没有留话。”柳婶轻声说，“我告诉她，你姐姐没出声，一直在托着你。”
她早就把这些话告诉了娘。
我低头摸着手腕上的疤。七年来，娘替我挽过袖子，替我洗过手，却从没说起姐姐的手落在过这里。
第七章 我穿了七年的衣裳
我回到家时，堂屋的灯还亮着。
藕粉色的衣裳叠在桌上，旁边的长寿面已经坨了。娘坐在桌边，见我回来，问：“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儿吃的？”
“孟婶那里。”
她看了看那碗面，站起来端去厨房。我跟进去，看着她将面倒进锅里，加水重新煮开。
“娘，七年前，您是不是带我和姐姐去过河？”
她手里的筷子落进锅里。
水开了，面汤溢出来，顺着锅沿滴在火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起湿布将锅端开，又用筷子挑出一缕面。面早煮烂了，夹起来就断。
娘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说：“谁告诉你的？”
“柳婶。”
“她这些年没回来，怎么偏今日见着你？”
“娘，是您带我们去的吗？”
她扶着灶沿，点了点头。
我又问：“姐姐救我，您也知道？”
娘的肩颤了一下。
“我的发带，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在您那里？”
“柳婶把你送回来时，一并给我的。那铃铛一响，我就想起你们早上出门的样子。”
“她说发带缠在我手腕上。您为什么说姐姐一直攥着？”
娘的手抓紧了灶台边沿。
“我看见阿棠拉着你，以为她一直抓着。你病着的时候，我想把带子给你，又怕你问起那天的事。”
“后来您也没还我。”
“你爹说你渐渐好了，别再提。我把发带收起来，想过阵子再给你，可每次拿出来，都想起阿棠。”
“所以您要把它烧给她？”
娘盯着锅里煮散的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着，把它送到河上去，阿棠就能收着。可它是你的，是娘没问过你。”
“阿妤，娘那时候怕你听了难受。你刚醒，问起姐姐，我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哭得背过气。大夫说你撞了头，不能再受惊。”
“后来呢？”
“后来……”她捂住眼睛，“后来你渐渐不问了，我就想着，等你大些再说。”
“七年了。”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我。
“您叫我穿姐姐的衣裳，替她吃饭，替她收您做的生辰礼。您怕我难受，却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娘说：“我最初是想看看她长大是什么样。后来每年做衣裳，裁到一半，我也知道她穿不上了。”
“可您还是让我穿。”
“我看见你坐在她的位置，能同我说几句话，就觉得她还在。饭吃完，我又知道她不在了。”
她将手放在桌面，指尖压住那身藕粉色的衣裳。
“我想着，你们是姐妹，你不会同她计较。”
“我没有同姐姐计较。”
我将娘手底那身粉衣的袖口抽出来，慢慢抚平。
“我只是想让您看我一眼。”
娘伸手要拉我：“娘没有要逼你。今年你不肯穿，娘也没说什么。”
“前六年呢？”
她的手停住了。
我转身回屋，从箱子底下抱出那些衣裳。
鹅黄的、浅绿的、藕粉的，有些已经穿不上了。每一件袖口都有一只小兔子，是姐姐小时候画在窗纸上的样子。
我小时候也喜欢兔子。有一年娘给姐姐绣了两只，我央她替我也绣一只。娘说等得空，后来忙着做饭，将针线收了起来。
那件青衣我穿了两年，袖口还是空的。
我把衣裳一件件放在桌上。
娘抱起最上面那件，抚平袖子：“这件是你十四岁那年做的。你穿着去过桥头，看人放灯。”
“您记得？”
“那天你回来晚了，我怕你出事，让你爹去找。你提了一盏兔子灯，进门时还笑。”
我记得那盏灯。
是孟婶给我的，我拿回家想送给娘，娘正在替姐姐摆碗筷，没有接。我把灯挂在窗下，第二日醒来，蜡烛烧尽，纸糊的耳朵焦了一半。
我问：“那天您为什么给我银子？”
“你陪了娘，娘想给你买些吃的。”
“我若不要银子，您会让我不陪吗？”
娘没有答。
箱底还有一只小鞋，是姐姐小时候穿过的。娘床头也收着一只，是姐姐落水后，柳婶在岸边找到的。
我小时候怕她看见伤心，帮她把这只也收了起来。后来她总要在箱子里找，我便每隔一阵拿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如今鞋头的布磨白了，鞋底还有一点干透的泥。我将它递给娘，她捧着，拇指压在鞋面上，一直没有动。
“我记得姐姐穿着它，追我跑过院子。”我说，“您不用怕我忘了她。”
娘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您若想同我说姐姐，我愿意听。她也给我系过铃铛，带我翻墙摘过枣子。我想起她，也会难过。”
“那你为什么……”娘看了看那些衣裳，声音低下去。
“因为我穿上它们的时候，您只叫她的名字。”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她怀里。
“这些都留给您。往后，我不穿了。”
第八章 娘先抓住了谁
第二日一早，我去见孟婶，说想跟她学做糕。
她正在筛面，听了很高兴，叫我先看看后院的屋子。屋里有一张床，一只旧柜子，窗下还摆着一盆没开花的兰草。
“柜子上锁的那格是你的。”孟婶说，“钥匙在这儿，往后你自己收着。”
我接过钥匙，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攥在手心。
回家收拾东西时，爹正给院里的菜浇水。
听说我要去孟婶那里住，他放下水瓢：“铺子离家又不远，何必搬过去？”
“早上要赶着蒸糕，我住那边方便。”
他看着我的包袱，过了片刻道：“你还在怨你娘？”
我没有答。
他带我进堂屋，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姐姐十二岁时画的，纸上歪歪扭扭两只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你娘这几年不好过。你姐姐刚走那阵，她每日抱着这幅画，半夜起来找人。你若能陪陪她，她心里也有个依靠。”
“爹，您知道那天娘带我们去了河上？”
爹正替墙上的画拂灰，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
“柳婶说，我娘抓住了姐姐，是姐姐松手来拉我。”
他将袖子放下来，很久才说：“我赶回来时，你已经躺在床上了。你娘全身是水，衣裳也冻硬了。她一直问我，阿棠为什么不肯抓住她。”
“后来她给我喝水，给我熬药，却不肯告诉我姐姐救了我。”
“她怕你怪自己。”
“我这些年，难道没有怪过？”
每年娘做姐姐爱吃的菜，说姐姐若活着有多好，我都坐在旁边。我知道娘没有说出口的话，夜里却还是会想：要是当初活下来的是姐姐，娘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爹张了张嘴，想替娘解释，最终只说：“你娘心里苦。”
我问他：“您给姐姐买过兔子灯，也说要给我买簪子。您还记得欠我多少个生辰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晒得发黑，指节有几道新裂口。
“是爹不好。”
“您每年都说，等以后补。”
院子里，阿珩抱着一只小碗，倚在门框上看我们。他昨夜喝了药，今日精神好些，见我拿着包袱，走过来扯住我的袖子。
“姐，你还回来吗？”
“我去学做糕，离得不远。”
“那你生辰的时候呢？”
我蹲下来替他理好围巾。他还小，每年饭桌上少一副碗筷，他就真以为生辰只有姐姐一个人的。
“往后生辰，我想自己过。”
他点点头，又问：“我能不能来？”
“等你咳好了，就来。”
我背着包袱出门。走到街口回头，爹还站在院门外，手扶着门框。
娘没有出来。
第九章 她有没有喊过我
在孟婶铺子里住下后，我学着揉面、蒸糕，也学着算一笼糕要放多少糖。
有一日糖放少了，我怕卖不出去，想拿回去自己吃。孟婶尝了一块，说：“不够甜，下回多放些。这些留给我，正合我口味。”
她拿小刀将桂花糕切成方块，边角不齐的放进碗里，叫我先吃。
我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家里每年那盘甜藕。娘夹给我时，也曾认真挑过最大的一块。
半个月后，柳婶来铺子买糕。我问她，当年娘还问过她什么。
“问过好些。”柳婶掰着手指数，“阿棠掉下去时冷不冷，有没有磕着头，最后可有喊她。”
我问：“她有没有问过我？”
柳婶愣了一下。
“问过你发不发热。你醒来以后，我没能进门，后来听人说你身子好了，就没再提。”
那天傍晚，娘来了。
她提着一包炒栗子，站在门外，见我手上沾满面粉，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爹说，你在这里忙得很。我炒了些栗子，想着你小时候爱吃。”
我洗净手，接过纸包。
栗子还有些热，她一路用旧帕子包着。纸角被水汽洇湿，黏在她手指上。
我替她揭开，问：“娘，当年姐姐沉下去之前，您是不是喊她先抓住杆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
“柳婶同你说了？”
“嗯。”
娘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过了很久才道：“冰裂的时候，离我最近的是阿棠。我抓着她，叫她别松手。她看见你掉下去，挣开我，回头去拉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我当时想，若我抓得再紧些，她就不会……”
她没有往下说。
我记得她的手。姐姐挣开时，娘的指尖从她袖口滑过去，留下一条被扯松的线。
后来我醒来，娘抱着姐姐的一只鞋坐在床边，鞋带反反复复缠在她手指上。
“娘，您是不是怪过我？”
她猛地抬头：“没有。你也是娘生的，我怎么会怪你？”
我把手腕伸给她看。那道浅疤被面粉蹭得发白。
“您每年叫我扮姐姐，给她做新衣，摆她爱吃的菜。我不肯的时候，您就说姐姐从前最疼我。”
娘低下头。
“我也记得姐姐疼我。她把自己的蛋黄夹给我，替我系铃铛。掉进水里时，她明明已经抓住您了，又回头拉我。”
“我活下来了，想替她多陪陪您。可您每次叫我穿上她的衣裳，我都觉得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栗子从纸包里滚出来，落在地上。
娘弯腰去捡，捡到一半，手停住了。
“阿妤。”
她叫我的名字，和每年饭桌上叫姐姐时的声音不一样。
“娘不该叫你扮她。”
我等了很久，才说：“娘，我也想姐姐。”
我摸着手腕上那道疤，“可我一想起来，也会怕。”
她抬起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冷得抓不住东西，叫了您好几声。后来您问柳婶姐姐有没有喊过您，有没有受伤，却没问过我。”
娘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只纸包。纸上有油渍，她将干净的栗子拣出来，沾了灰的单放在一旁，像小时候怕我吃坏肚子一样仔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一直怕冷？去年做衣裳，我量你的袖子，你的手都是冰的。”
“那天我发热。”
她脸色变了。我看着她，知道她记得去年我起疹子的事，却不记得那天我病得有多重。
娘将剥好的栗子放进我手里：“你去年病着，我还让你坐了那么久。”
她垂着头，“阿妤，娘那天该先送你回屋。”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我在水里喊她，也不知道当年若先碰到姐姐的人是柳婶，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靠扮成另一个人，才能坐到娘的饭桌前。
娘把地上的栗子捡好，放回纸包。临走时，她问我过几日能不能回家吃饭。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第十章 我的那一碗面
入冬后，孟婶铺子里的生意渐渐忙起来。
阿珩咳好了，爹有时带他来买糕。他总趴在柜台上，看我将桂花糕切成整齐的小块，偶尔趁爹不注意，偷拿一块边角。
有一回他拿了两块，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放在柜台上。
“给姐姐。”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伸手要拿，他却按住我的手。
“给阿棠姐姐。”他说，“我不记得她了，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我愣了一下。
他出生时姐姐已经十岁，走的时候他还小，记不住她。家里每年过生辰，他只知道有个叫阿棠的姐姐喜欢吃甜的。
“她会喜欢的。”我说。
“那你呢？”
“我也喜欢。”
他便又拿了一块，放进我手心。
第二年生辰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和孟婶一道蒸糕。
忙过集市，我给自己留了两块桂花糕，揣着它们去了河边。
河上没有结冰，一只小船慢慢划过去，船头系着红布。柳婶见我，远远挥了挥手。
我在岸边坐下，将一块糕放在身旁。
“姐姐，今年我二十岁了。”
“你若还在，也二十岁了。”
风有些大，吹得我袖口发凉。我想起姐姐替我系铃铛的样子，又想起她松开娘的手，转身来拉我。
那时她也才十二岁。
我在河边坐了许久，最后把那块糕收好，带回铺子。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蛋。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门外放着一个布包，是娘托邻居送来的。里面有一身浅青色的衣裳，袖口没有绣兔子。
衣裳上压着一张纸：
“阿妤，生辰安康。”
我摸了摸袖口，针脚细密，和娘从前给姐姐做衣裳时一样。
隔着门帘，我看见对街有人站着，手里提了一只小灯。那人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见我收下布包，才慢慢转身。
我抱着衣裳站了一会儿。娘走到街口时，回了一次头。我隔着门帘看着她，她大约没看见，又提着灯走了。
我把衣裳放在床头。
屋里还留着蒸糕时的甜香，窗外有人喊收摊。孟婶从后院进来，看见床头的衣裳，问我是不是新买的。
“娘送的。”
她看了我一眼，替我把碗往前推了推：“先吃饭，面泡久了不好吃。”
我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蛋。蛋黄煮得有些老，噎得我赶紧喝了口汤。
孟婶坐在旁边笑我。我把另一个蛋夹起来，问她吃不吃。
她摇头：“锅里还有。你吃你的。”
我便把两个蛋都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