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次见面
周明远把简历合上，手在上头压了压。
“你爸身体还好吧。”
会议室在十七层，窗关着，空调出风口一直响。江野听见自己咽了一下。
他昨晚把这家公司的产品手册看了两遍。泵型、口径、售后网点，笔记写在高铁票背面，字挤得挨在一起。这会儿一个数也用不上。
他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说：“还行。血压有点高。”
周明远点头，把简历翻回第一页，指甲在上头划了一下。那页右上角贴着一寸照，五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密。
“江北人。”
“嗯。”
“哪个厂的？”
江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简历上籍贯那一栏填的是临川。大学在临川，第一份工作也在临川，填的时候他没多想。
他看着桌面上那道划痕，说：“我爸妈后来搬过去了。”
“搬哪儿？”
“临川。”
“哦。”
周明远把纸杯往边上推。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声。
“那江北三厂那批人，你一个不认识？”
三厂。
他爸在那儿干了二十六年，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改制那年买断工龄，回家钓了半年鱼。后来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修了两年，王叔又把他拉去公司看仓库。
“认识。”江野说。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往下问。他把简历立起来，在桌面上顿了顿，对齐。
“专业上我没什么问的了。你这个项目，立项到交付十四个月，中间换过两次供应商，最后没超预算。这个我知道，不好干。”
江野的肩膀松下来一寸。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周明远把纸杯捏出一道折痕，“这个岗，前面面了六个。”
“嗯。”
“三个同行跳的，两个带团队的，还有一个，他舅舅在集团。”
江野没接话。
“我都没要。他们不是不行。”周明远说，“我这个位置，要一个能在外头跑三年不叫苦的人。三十四岁，换第三座城市，还愿意跑，不多。”
“我能跑。”
“我知道你能跑。”
周明远把简历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拉链拉到头。
“上一家为什么走？”
江野看着桌面。那道划痕从他那头一直划到周明远那头。
“公司调整。”
周明远没追问。他把文件袋搁到桌角。
“三十四了，家里不催？”
“催。”
“催也没用。”周明远笑了一声，“我三十六才结的。”
江野没笑。
“行，我这边过了。薪资人事跟你谈，不会比你现在低。”
江野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毯，声音拖了一下。
桌角那只纸杯还在，他一口没喝，杯壁上一圈水汽已经干了。他到得早，在走廊上等了四十分钟，前台倒的水就搁在那儿，纸杯软，一捏就瘪。
“周总。”
“嗯？”
“我想问一句。”
“你问。”
“您从简历上看出我是江北人的？”
周明远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
“你爸上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这边缺不缺人。”
空调还在响。
“我说缺。”周明远说，“他就没再说别的。”
“他没提我？”
周明远把文件袋往桌角里推了推。“没有。就问了这一句。”
江野站在那儿，手扶在椅背上。
“你别多想。简历是我从三百多份里头挑出来的，你的东西我看过。他这个电话，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我都会面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明远把文件袋夹到腋下，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肩膀，“回去准备，手续我让人事催。”
走廊铺着灰地毯，尽头是电梯。隔壁会议室有人在笑，笑完静下去，玻璃墙上还留着上一场没擦干净的白板字。走廊另一头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江北话。
江野站在电梯口，摸出手机，通讯录翻到“铁子”，按下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接起来是电钻。
“喂？”
“我。”
电钻停了。
“你在哪儿？”
“临江。”
“又跑。”周铁说，“你上回不是说死也不挪了？”
“面上了一家。”
“哪个老板？”
“姓周。”
“姓周的满街都是。”周铁那边有铁屑落地的声音，“这个姓周的，认识你爸不？”
江野没说话。
“我就知道。”
电梯到了，门开，里头没人。江野进去，按了一楼。
“老陈那边，你跟他吵了？”
老陈管采购，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七年。江野提过三次换供应商，三次都让他压下来，压得不声不响，连会都不用开。
“没有。”
“没有你走什么。”
“公司调整。”江野说。
周铁笑了一声，两下就收住。“行，你说调整就调整。”
电梯往下走，耳膜有点涨。
“走之前回来一趟。你家那锁，你上回说的，我给你配了把新的。”
“我妈跟你说的？”
“你妈跟谁都说。”周铁说，“上礼拜她来我这儿，还给我带了半只烧鸡，让我别告诉你。”
“她为什么别告诉我。”
“怕你说她乱花钱。”
一楼到了，门开。大堂里有人拖行李箱过去，轮子在大理石上响。
“行。”江野说，“我回去拿。”
“提前说，我下午都在。”
挂了电话，他在大堂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往外走。
外面下过雨，地砖缝里有水。楼下有家便利店，他进去拿了瓶水，站在门口喝。
手机里那个招聘软件还开着。已投简历四十七份，回复三家，面试两家。
他把软件关掉，又打开，把简历设成“仅自己可见”。站了两分钟，他改回来了。
酒店在高铁站旁边，窗户对着一片工地。
十点半，他给家里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
“爸。”
“嗯。”
电视在放天气预报。
“你上个月给周明远打过电话？”
停了两秒。
“打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他爸说，“你要用不上，我说了你不高兴。你要用上了，我不说你也用上了。”
江野站在窗前。工地上一盏灯，白得发青，照着半截没拆的脚手架。
“王叔昨天还问我。”他爸说，“说你要是不想在外头待了，随时回来。”
“我在外头待得挺好。”
“嗯，我就这么跟他说的。”
江野捏着手机，指头在边框上来回蹭。
“我明天去上班。”
“行。”
“……”
“你妈问你，冬天的被子带不带。”
“带。”
“那就行。”他爸说，“那边冷不冷？”
“不冷。”
“嗯。”
“爸。”
“啊。”
“我这次是自己面的。”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他爸说，“你每次都自己面。”
江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没吐出来。
那头他妈的声音过来，远远的：“是不是江野？让他多穿点，那边降温。”
“你妈让你多穿点。”他爸说。
“嗯。”
“挂了啊。”
“嗯。”
电话断了。
江野在窗前站着。脚手架上的钢管有一层锈，从上往下淌了一道，停在半空，结成一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屏幕亮着，通话计时停在一分四十六秒。
行李箱还在墙边立着，拉链没拉开。
明天办完手续，他得回一趟家。周铁配的那把锁，还搁在铺子里。
第2章 该骂就骂
三号车间停着两台泵。一台拆了一半，蜗壳敞着，叶轮上结了一圈水垢，用指甲刮，刮下来是白的。另一台连包装都没开，木箱上的钉子还在，箱角贴着物流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江野蹲下去，手电筒照进蜗壳。密封面有一道划痕，从里往外，两寸长。
“上一任走的时候，现场就这个样。”周明远站在他后头，“客户要索赔，六十万，一分不让。”
“预付款呢。”
“花了。”周明远说，“用在哪儿，账上写着耗材。”
江野站起来，把手电关了。
“为什么给我。”
“没人接。接了就得在这儿待着。这厂子在临江底下，来回三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接。”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连你爸的电话都不愿意打，还怕待在这儿？”
江野把工装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钱厂长不接电话。”周明远把一沓纸递过来，“他儿子明年高考，每周六下午在城南一个补习班门口等他。”
江野把纸翻了一遍。
“你让我去堵他。”
“我让你想办法。”周明远说，“这种事，你不是有经验吗。”
江野抬起头。
“周总，我再问一句。”
“问。”
“您跟我爸，什么关系。”
“他带过我三年。”周明远说，“三厂机修车间。我十八岁进去，他教我磨密封面。磨不平，他不让吃饭。”
“后来呢。”
“后来我考出去了。”周明远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他一直没走。改制那年签了字，我劝过他，他说家里有老人。”
江野把纸折起来，塞进内兜。
第一个周六，他去了城南那家补习班。
商场三楼，走廊两边的门上贴着“冲刺班”“一对一”。他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手里拎一袋苹果，楼下超市买的。塑料袋勒手，他在袋子上抠了个洞，套在指头上。
四点半，人出来了。钱厂长比他想的矮，穿一件羽绒马甲，脖子上挂着个布袋，装的是保温杯和卷子。
江野迎上去。
“钱厂长。”
“你谁。”
“临江设备，姓江。”
钱厂长的脸沉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想让开。
“我不是来要说法的。”江野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给你算笔账。”
钱厂长站住了。
江野把苹果放在窗台上，从内兜掏出两张纸。
“这台泵，蜗壳修，密封面重新磨，叶轮做动平衡，六万块。改造完，流量从每小时一百二十方提到一百三十五，一年电费省四万八。”他把纸递过去，“索赔六十万，你拿到手，厂子停了，明年你还得再买一台。再买一台，一百一十万。”
钱厂长没接纸。
“你说的这些，上一任也说过。”
“他没做。”
钱厂长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接了过去。
钱厂长第二天回了电话，说可以试，但有一条：修不好，索赔照旧，一分不少。
江野答应了。
拆泵那天他守在车间。蜗壳吊下来，落到地上，声音闷。叶轮结垢厚，他用铲刀一点一点铲，铲了两个钟头，指甲缝里嵌满黑的。
第一次试运行没通过。压力上到八成，密封面开始渗。
他在车间里坐到半夜。图纸摊在膝盖上，手电夹在腋下，一遍一遍看尺寸。
后来是老师傅老赵提醒他：“你这密封面磨的方向反了，顺着介质走，越走越开。”
他重新磨。磨第二遍的时候，天亮了。厂里的工人开始上班，钱厂长端着一个搪瓷杯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第二回了。”
“第二回。”
“再不过呢。”
“再过不了，我把泵拉回去，钱我一分不要。”
钱厂长没说话，喝了一口水，走了。
第三遍过了。
十二月十七号，验收单签下来。
钱厂长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戳透了纸，透到下一页上，留了一个小洞。江野把三份都收进文件袋，对着灯看了看那个洞。
项目结项，他带五个人。工资条上，一万八变成两万二，多了四千二。
他在公司楼下站着，抬头看十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摸出手机，翻到“爸”。
话他想好了，上礼拜就想好了。六十万的项目，客户要索赔，现场停了一年，他做完了，验收单签了，下半年客户还要加两台。
他要说，爸，我今年干成一件事，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电话按下去，响了一声。
微信先进来了。
部门群，四十七个人。孙主管发了一条，@了他。
“@江野 你爸太客气了”
下面跟一张截图。父亲的头像，一段话，三行都不到：
“江野年轻，不懂事，该批评批评，该骂就骂，你多担待。江守义。”
群里有人回了个笑脸。还有人回“江哥藏得深”。孙主管又发一句：“江哥爸爸文笔可以啊。”
电话那头还在响，第二声，第三声。
他摁了挂断。
十二楼的灯还亮着。他看见有人在窗边走过去，走得慢，手里端着杯子。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楼里，进电梯，按了十二。
走廊的灯亮着一半。茶水间的门开着，孙主管在里头洗杯子。
“江野。”孙主管回头，“回来啦。群里看见没？”
“看见了。”
“你爸这人真客气。”孙主管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我加了他微信，昨天他给我发消息，我一看，哎哟，老爷子这觉悟。”
“他怎么加到您的。”
“问周总要的号。”孙主管说，“周总跟他说了，他就加上了。”
江野站在茶水间门口。
“孙主管。”
“嗯？”
“以后他再发这种，您别理。”
孙主管笑了一声，把手在裤子上擦干。“你这话说的。老人家一片心意，我不回，那不成什么了。”
江野没接。
“行了你回去吧。”孙主管拍拍他胳膊，“明年这个区域，我看好你。”
办公室没人了。他开了自己那间，没开顶灯，坐下，把抽屉拉开。
最里头那份申请，压了三个月。纸的边缘有点卷。
第一页第一行：关于更换密封件供应商的申请。
第二行：现用供应商恒昌机电，近三年批次合格率 78.4%，同期备选供应商 96.1%。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抽屉推回去，又拉开。
这一次，他把申请放到了桌面上。
申请书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的是验收单复印件。他抽出来看，钱厂长那个签名戳透的洞，复印出来是一个白点。
他把信封放回去，把申请拿起来，用指甲把卷起来的边压平。
压了三下，边还是翘着。
第3章 换不了
会议室在二楼，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
江野把检测报告摊开，七页，第四页是硬度检测，八组数据，六组不达标。他把这一页抽出来，推到老陈面前。
老陈看了三分钟。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搁在一边，热气往上走，走到半路散了。
他把报告推回来，推得不快，一直推到江野手边。
“这家不能换。”
“为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换。”
老陈拧上杯盖，拧了两圈。
“你爸没跟你说？”
江野的手停在报告上。
会议室里有人在外头拖椅子，铁腿刮着地砖。
“我爸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老陈看了他一眼，把杯盖又拧开，倒了一口气。
“你先回去。”他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个下午。
四点半，他去了一趟档案室。供应商名录放在第三个柜子里，蓝皮本，一年一本，压在铁架上。
他翻到恒昌那一页。成立年份，注册资本，法人代表，合作起始年：二〇〇三。
二〇〇三。墙上那张照片也是二〇〇三。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
出门的时候，档案室的管理员抬头问他找什么。
“没找什么。”
恒昌的厂在城郊，门口一条水泥路，两边是杨树，树皮上刷了白灰，到人腰那儿一道。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看见他的车，把窗户推开。
“找谁。”
“吴总。”
“约了？”
“没有。”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拿起座机拨了个号，说了两句，把闸抬起来。
厂房矮，铁皮顶，里头有冲床的声音，一下，一下，隔两秒一下。江野从车间边上走过去，看见一个师傅蹲在地上挑件，手里一把卡尺。
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响。
吴德海坐在桌子后头，没站起来。他比照片上胖，头发剃得贴头皮。
“坐。”
江野没坐。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那七页纸。
“吴总，我是临江设备这边的，姓江。”
吴德海看了他一眼，把纸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停住，看了三遍。
“硬度这个事，我认。”他说，“热处理那道工序，去年换了个班长，图快。”
“认了怎么改。”
“改。”吴德海把纸放下，“你要我怎么改。”
“两条。一，这批全换，运费你们出。二，下一批报价降四个点。”
吴德海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小江，我这厂子三十七个人。你让我降四个点，我降谁的工资。”
“那是您的事。”
“是我的事。”吴德海说，“可你换不了我。”
江野看着他。
“为什么。”
“你回去问你们采购。”
又是这句。
江野把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收，收到第四张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这间办公室。桌子旧，桌角磕掉一块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木框，玻璃上有一层灰。
他走过去，抬手把灰抹了一道。
照片是 2003 年拍的，三厂大门口，二十几个人，穿蓝工装，前排中间坐着他爸。那时候他爸头发还是黑的，人瘦，坐着也比旁边人挺。
最右边站着个瘦高个，脸没长开，手插在裤兜里。
江野回头看了一眼吴德海。
“2003 年。”
“厂庆。”吴德海说，“那年你爸刚当上车间主任。”
江野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七页纸。
“你爸身体还好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后背起了一层凉。
“吴总。”他说，“我姓江。”
“我知道。”吴德海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进门我就知道。你走路像他，肩膀不晃。”
江野没接那杯茶。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认。”
“我认了，你这单就谈不成了。”吴德海说，“你会觉得我拿你爸压你。”
江野把报告放回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他站在桌子这头，吴德海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张磕了角的桌子。
“吴总。”
“嗯。”
“我爸是江守义。”
吴德海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
“我知道。”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个钟头。”
江野没说话。
“你要是进门就说，这份东西昨天就签了。”吴德海把文件袋拉过来，抽出那七页纸，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现在说，也不晚。”
他签字。签到一半，笔没水了，他在纸上划了两道，换了一支。
“整改承诺，过两天给你。这批全换，运费我出。”他把笔盖上，“四个点我降不了，降两个。你再要，我这厂子就真得裁人。”
“两个就两个。”
吴德海抬头看他。“你爸要知道你这么谈生意，得说你。”
“他不管我。”
“他不管你。”吴德海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行。”
车里没开空调。江野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按在方向盘上。
手在抖。
他把手按紧，按了一会儿，抖停了。松开，又抖起来。
他从胃里往上泛，一直泛到嗓子眼，像吞了一口放凉了的油。
他把车窗降下来，风灌进来，吹得文件袋的边角啪啪响。
回公司七点多，天黑了。老陈在门口抽烟，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看见江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墙面上摁了两下，摁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
“办成了？”
“办成了。”
老陈点头。他比江野矮半个头，说话要抬一点下巴。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
江野停下脚步。
“我没让他打。”
“他打了。”老陈说，“他说，孩子想干点什么，你别拦着。”
门口的风把地上的落叶推了一段，推不动了，又推。
“老陈。”
“嗯。”
“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老陈看着他，“我要是上礼拜跟你说，这事得靠你爸，你能把报告拍我脸上。”
江野没说话。
老陈从他身边过去，走了两步，回头。
“你爸这人，一辈子就爱干这个。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
“那就行。”
老陈推门进去了。门是弹簧门，关上时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江野站在门口。风把文件袋里的承诺书吹翻了一页。
他低头看。第一页右下角，吴德海签的字，笔画粗，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旁边留着一个空位，是留给他签的。
他抽出笔，签了。
签完他把笔盖扣上。
扣了三次才扣上。
第4章 五分钟
停车场入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双闪打着，一闪一闪，把地上的白线照得忽明忽暗。
江野走过去。副驾的门从里头开了。
车里有股塑料味，脚垫是新的，还带着包装袋的折痕。吴德海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机熄了，钥匙插在孔里没拔。
“上来。”
江野坐进去，把门带上。
“五分钟。”吴德海说。
“你说。”
吴德海没马上开口。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九八年三月十一号，厂里开大会。大礼堂，底下坐满，台上念名单。”
“念到谁，谁站起来。”
“站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走出去。走出去的人，第二天不用来上班了。”
车窗外面有辆电动车过去，灯打在玻璃上，一道白光扫过来，扫过去。
“我在第七排。”吴德海说，“念到我的名字，我没站起来。”
“为什么。”
“腿软。”
江野看着车窗上那道扫过去的光。
“礼堂的椅子是折叠的，铁腿。”吴德海说，“我旁边那人站起来，椅子磕在椅背上，一声。我坐着没动，等到人走空。”
“会散了，人都往外走。我在车间门口等你爸，等到天黑。”
“他出来了。”
“出来了。手里夹着那个本子，皮筋捆的。”吴德海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比了一下，“这么厚。”
“我跟他说，江师傅，我闺女九月要交学费。”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吴德海说，“他问我多少钱。我说八百六。他说，明天你到销售科报到。”
车里静了一会儿。双闪的光一亮一暗，照在吴德海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两块褐色的斑。
“销售科那年缺人。”他说，“缺一个能喝酒的。我半斤的量，喝了三年，喝到胃出血。”
“那算运气好。”
“算。”吴德海说，“我算运气好。”
他伸手把双闪按掉。车里立刻黑了半边。
“名单上原来有你。”江野说。
“有我。”
“划掉你，补了一个人。”
吴德海没答。
“补的谁。”
“郝长顺。”
江野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机修车间，跟你爸一个组。”吴德海说，“那年他四十一。他媳妇在厂办食堂，两个人一起走。”
“他知道。”
“他知道。”
“他跟你爸闹过没有。”
“一个字没说过。”吴德海说，“那年腊月，你爸去他家，坐了一晚上。第二天郝长顺在厂门口摆了个摊，收废铁。手续是你爸跑的。”
江野把头靠在椅背上。
厂门口那个摊子他见过。一堆铁，一个人蹲在铁堆里，拿个钩子翻。他小时候从那儿过，他爸让他叫叔。
食堂那个阿姨他也记得。铝盆，一勺土豆烧肉，她给他多舀半勺，说长个子。
“你跟他见过。”吴德海说。
“今天上午。他带我看了我爸的柜子。”
吴德海转过头来。
“柜子还在。”
“还在。厂子拆了一半，门卫室改成小卖部了。”
吴德海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他这人。”他说了一句，没往下说。
“去年三月。”江野说，“我第一次去你厂里。”
“三月十九。”
“第二天，我爸给你打过电话。”
吴德海的手紧了一下。方向盘上落着一层薄灰，他的指头在灰上压出五个印。
“打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小江跟你说什么了。”
“你怎么说。”
“我说他报了你名字。”
江野看着他。
“你爸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吴德海说，“我以为他要骂我。他没骂。他说，这单你别给他做便宜。”
车里静下来。空调关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靠江野这边一小块。
“你降了两个点。”
“降了。”
“他没再打给你。”
“没有。”吴德海说，“到今天，一个电话没有。”
“一年八个月。”
“一年八个月。”
江野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雾气散开一条，外头的路灯露出来，又慢慢糊上。
“吴总。”
“嗯。”
“我爸那本册子，你见过。”
吴德海沉默了几秒。
“见过一次。”他说，“零四年，他喝多了，从包里拿出来翻。我坐他旁边。”
“什么样。”
“一人一行。名字，后头带个括号。”
“括号里写什么。”
“写他给了人家什么。”吴德海说，“我看见一行，写的是‘工作’。还有一行，写的是‘医院’。字小，铅笔写的，写完拿橡皮擦过。”
“为什么擦。”
“写错了就擦。”吴德海说，“他那本子，翻得卷边。哪一页都擦过。”
江野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圈胶布。钥匙在里头，隔着布，硬的。
“有一页是空的。”
“最后一页。”吴德海说，“最后一页他从来不写。”
“为什么。”
“他说那页有人了。”
吴德海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也跟你说过。”
“说过。”
“那就别问了。”吴德海说，“他这人，说不问就是别问。”
江野松开手。
“我那一行。”他说，“有没有。”
吴德海没有马上答。他把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又拧回来。仪表盘亮起来，数字一片一片跳出来：油量，里程，时间。
“有。”
“括号里呢。”
“空的。”
江野没出声。
“我看见的那次，是空的。”吴德海说，“零四年。你二十四。”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吴德海说，“但你爸那人，他不会让一格空二十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格空着，是给你留的。”吴德海说，“留到你自己填。”
江野把手放到门把手上。
“我不填。”
“你先别答。”吴德海把手刹放下，“你爸等这一格，等了二十年。”
江野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吴总。”
“嗯。”
“你恨不恨他。”
吴德海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手刹上拿开，放回方向盘。
“恨什么。”
“他划了你的名字，又补了一个上去。”
“他划的是我的名字，补的是别人的名字。”吴德海说，“这两件事，我分了二十七年，分不开。”
“现在分开了吗。”
“现在我不分了。”他说，“分开了，我这些年就白过了。”
江野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停车场的灰味。
“还有一句。”吴德海说。
“你说。”
“你爸这辈子，只欠过一个人。”
“谁。”
“郝长顺。”吴德海说，“我这条命是他换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因为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口，我就替他记着。”
“记着干什么。”
“记着，我就不能白活。”吴德海说，“我这二十七年，一天也没敢松。”
第5章 柜子
江北出差第三天，他空出一个下午，打车去了城北。
司机听说去三厂，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早黄了。”
“知道。”
“那地方现在连门牌都没了。”
开春的水泥地裂了，裂缝里长出草。草籽落在缝里，长了半尺高。
大门还在，两根水泥柱子，铁门只剩一扇，另一扇倒在门柱后头，锈成一个颜色。门头上的字被凿掉了，凿得干净，留下一个一个方坑，坑里积着黑水。
传达室的窗玻璃换成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开了个洞，卖烟。
“找人？”里头有人问。
“看看。”
“看什么。都拆了。”
“我原来住这片。”
老头从洞里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了。
“进去吧。别往西边去，西边有坑。”
一号车间的顶没了，四面墙还立着，墙上原来挂标语的地方是一块浅色的印子，方方正正，比周围的墙白。太阳照进去，照在车间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层油污，踩上去滑。
二号车间还在，铁皮顶锈穿了几处，门是新锁，锁头亮。
篮球场的水泥地裂成几十块，缝里长草。球架还在，一个，没有篮板，只剩一个方框。
他站在篮球场中间，往北看。
北边是澡堂。澡堂的门框还在，里头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后头的红砖。他记得那个池子，记得水面上飘的白汽，记得有人从水里抬起手，水甩到他脸上。
“哎。”
背后有人喊。
“你站那儿干什么。”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废铁，铁角上挂着锈水。
“你是干什么的。”
“看看。”
“这地方不让进。”
“门卫让进的。”
老头往大门那边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哪儿的。”
“临江。”
“临江跑这儿来看什么。”
江野没答。
老头围着他转了半圈，看他的脸，看得仔细。
“你长得像你妈。”
江野愣了一下。
“守义家那小子。”老头说，“眼睛随你妈。你是江野吧。”
“……我是。”
“我就说。”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来，“我姓郝。郝长顺。机修车间的，跟你爸一个组。”
江野握了握他的手。手上没有肉，掌心一层老茧，摸上去像砂纸。
“郝师傅。”
“你还记得我不。”
“不记得了。”
“不记得正常。”郝长顺说，“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到腰。
郝长顺带他去了传达室后头那间小卖部。
两瓶啤酒，一包葵花籽，摆在门口的塑料桌上。桌上有一层灰，郝长顺用袖子抹了一把，抹出一道黑印。
“三厂哪年停的。”
“零九年。”郝长顺说，“停了以后租出去当仓库，租了五年，人家不租了。前年拆的，拆了一半，钱不够，就停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收废铁。拆下来的钢窗、铁皮、管子，我拉去卖。一吨八百。”
“你爸那时候是主任。”郝长顺说，“机修车间，四十多号人，都服他。”
“为什么服他。”
“他会修。”郝长顺说，“别人修不好的，他蹲下去看半个钟头，起来就能说出哪儿坏了。他说完了就自己动手，不叫人。”
“还有呢。”
“还有。”郝长顺把葵花籽倒了一小把在手心，“他给人办事。”
江野的手停在瓶子上。
“谁家孩子要上学，谁家老人要住院，谁跟谁打架要评理，都找他。”郝长顺说，“他一天到晚在打电话。那会儿没有手机，车间办公室一部座机，他坐着打，一打半个钟头。主任批评过他，说他拿公家电话办私事。”
“后来呢。”
“后来主任自己家里出了事，也是找他办的。”郝长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那以后没人说了。”
“九八年那回，是怎么回事。”
郝长顺的手停住。
“哪回。”
“你刚才说的，为一个人的事跑了十七天。”
“方技术员。”他说，“方明礼。技术科的，画图的，人瘦，戴个眼镜。”
“他怎么了。”
“白血病。”郝长顺说，“查出来的时候是秋天。厂里那会儿还没改制，医药费能报一部分，报不了的在市里，市里说得排。”
“排多久。”
“半年。”
“你爸跑了十七天。”郝长顺说，“市里、区里、厂工会、局里，一天跑一个地方。他有个远房表哥在卫生口，找了两回，没见着人。后来见着了，说这个事得走程序。”
“后来呢。”
“后来方明礼没等到。”郝长顺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了，“腊月十九走的。”
传达室后头有风，把塑料桌上的葵花籽壳吹到地上。
“你爸那十七天，瘦了十斤。”郝长顺说，“出殡那天他去抬的棺。回来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郝师傅。”
“嗯。”
“他现在还跟这些人来往吗。”
“哪些人。”
“厂里的。”
郝长顺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爸啊。”他说，“他连我这种收废铁的都没断。”
江野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钱包。
“郝师傅。”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看天。”郝长顺说，“好的时候一千出头，不好就六七百。”
江野把钱包抽出来。
郝长顺看见了，抬手按住他。
“你别。”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郝长顺说，“你要是给我钱，这事就变味了。”
“变什么味。”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守义的儿子。”郝长顺把手收回去，“你要是给我钱，那我就是拿这些事换钱。换完了，我就成了那种人。”
江野把钱包放回兜里。
“那我怎么谢你。”
“你爸当年也没谢我。”郝长顺说，“他就在厂门口跟我坐了半宿，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我摆摊，他帮我跑的手续。”
他把酒瓶里最后一点倒进杯子。
“这就够了。”
临走前，郝长顺叫住他。
“你等等。你爸那个柜子，还在。”
库房在一号车间西边，原来是材料库，现在堆着拆下来的东西：钢窗、铁皮、水泥袋子、半截楼梯扶手。
最里头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绿的，一米八高，四格。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第三个。”
柜门上有个锁鼻，锁被撬过，锁鼻歪在一边，拧成麻花。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他伸手拉门。门轴响了一声，门开了半扇，卡住。
他用了点劲，门整个打开。
最上格是一摞杂志，用塑料绳捆着，《机械工人》，捆了三捆，绳结打在同一个位置。
第二格是一副线手套。左手那只，掌心磨透了，露出里头的棉。
第三格是两本书，上下册，《机械设计手册》。书脊用透明胶粘过，胶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
底格空着，只有一层灰。
江野蹲下去，把手伸进底格。
手指碰到一个硬的东西，凉的。
他掏出来。一个铁盒，饼干盒，盖子上的图案磨得只剩几道红。他把盖子撬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张纸币，两块的，折成四折。一把钥匙。
照片是彩色的，颜色褪了一层。一个六岁的小孩站在车间门口，穿一件蓝棉袄，棉袄太大，袖子盖住手。小孩站得直，两只手垂在两边，脸上没有笑。小孩旁边蹲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还黑，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之间。
江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蓝黑墨水，钢笔写的，横平竖直。
“九三年 冬”
最后是那把钥匙。黄铜的，比一般的门钥匙沉。齿一个挨一个，密，一头有个方孔。
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胶布，医用白胶布，缠了三四圈，已经发黄发硬。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下的能看清：
3-2-701
“这是哪儿的钥匙。”
“我哪知道。”郝长顺说，“我又没钥匙。”
“你收废铁，收过这种锁没有。”
“收过。这种齿，是防盗门的，那会儿新楼都用这个。九几年县里盖了一批楼，六层的，一栋三个单元。”
他准备合柜门的时候，看见门内侧有一块印子。
方方正正，比 A4 纸大一圈，颜色比周围的漆浅，边上有一圈不干胶留下的痕。
那儿常年贴着什么东西。贴了几年，漆都变了色。
现在那块地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这上头原来贴的什么。”
“不知道。”郝长顺说，“我抬的时候就空的。”
“柜子怎么抬出来的。”
“拆更衣室那天抬的。”郝长顺说，“墙推倒之前，先进去搬东西。柜子有主儿的都自己搬走了，没主儿的堆在院子里。你爸这个没人认，我认得，就跟工头说了一声，抬到库房了。”
“你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打了。”郝长顺说，“他说不要了。”
江野的手停在柜门上。
“这块印子。”郝长顺凑过来，弯下腰看，“比 A4 还大一圈。”
“A4 是多大。”
“这么大。”郝长顺用手比了一下，比出来比方印小一点。
“排班表小，安全条例更小。”他说，“这块地方原来贴的那个，不小。”
“你猜是什么。”
郝长顺直起腰，把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我猜是名单。”他说，“他那人，什么都往柜子上贴。贴满了一整门。”
高铁往南走，天擦黑。
江野靠窗坐，钥匙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胶布磨出一层光，边角起了毛。
他给家里打电话。响了三声。
“喂。”
“爸。”
“嗯。”
“我在三厂。”
那头静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什么。”
“郝长顺带我看了你的柜子。”
“……哪个柜子。”
“绿的，铁皮的，四格的。”
“哦。”他爸说，“里头东西呢。”
“还在。杂志，一副手套，一本手册。”
“扔了吧。”
“有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六岁，站在车间门口。你蹲在旁边。”
那头没有声音。江野听见他爸的呼吸，一下，一下，隔着手机，有点闷。
“留着吧。”他爸说。
“还有把钥匙。”
这次静得久。
“什么钥匙。”
“黄铜的，齿很密。柄上缠着胶布，写着 3-2-701。”
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有一片水塘，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东西。
“钥匙你留着。”他爸说，“别问。”
“这是什么地方的。”
“我说了，别问。”
“爸。”
“啊。”
“方明礼是谁。”
那头彻底没声了。江野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
过了五六秒，他爸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郝长顺说的。”
长长的一声呼出来，像把胸口的东西放下去。
“一个技术员。”他爸说，“死了。”
“你为他跑了十七天。”
“跑了十七天，也没救回来。”
“我在想。”江野说，“你那些关系，是从哪年开始的。”
“从那年。”
“哪年。”
“从那年冬天。”他爸说，“腊月十九，出殡那天。”
“你别问这些。”他爸说，“问这些没用。”
“有用。”
“有什么用。”
江野握着手机，指头压着钥匙的齿，压出印子。
“我想知道我是在什么上头长大的。”
那头安静了七八秒。江野听见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他妈在厨房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你在车上？”
“在。”
“几点到。”
“九点。”
“下了车吃点热的。”他爸说，“别吃泡面。”
电话挂了。
江野把钥匙翻过来。方孔，齿，缠了三圈的胶布。3-2-701。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住过三个地方。第一个在厂里的家属院，二楼，门牌号是 4-1-202。第二个在县城的租的房子，一楼。第三个是临川的学校宿舍。
没有一个叫 3-2-701。
第6章 二十六万
四月十九号，曹工打来电话。
“江主管，我这儿漏了。”
“哪台。”
“三台。”曹工说，“昨天晚上开始的。地上一摊。我以为是管子接头，拆开看，密封面渗。”
“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底。”
化工园区在江边，管道架上刷着黄漆。三台泵并排，底下的水泥基座上一片水渍，边缘泛白，干了的地方起了霜一样的东西。
密封圈取出来放在地上，一块黑胶，边缘有一圈压痕，压痕底下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这批是新的。”
“上月二十五号到的。”曹工说，“你们的单子，恒昌的件。”
江野蹲下去，把密封圈翻过来。
裂纹在最薄的那一圈上，顺着圆周走，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他用指甲沿着裂纹划了一道，胶没有掉，只是陷进去。
“这台什么时候开始漏的。”
“前天夜里。”曹工说，“夜班的人听见声音不对，过来看，基座上已经有水了。”
“另外两台呢。”
“我把它们停了。”曹工说，“我不敢等。”
江野站起来。
“你做得对。”
“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曹工把手电关了，“可我这三台泵停一天，损失四万。我老板昨天就问我了，我说还在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们自己操作的问题。”曹工说，“我先给你留了个台阶。”
江野看着他。
“这个台阶我不用。”
“什么意思。”
“是我们的件。”江野说，“你别替我圆。”
回公司七点多，老陈在会议室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单子。
“抽检了。库房剩下的十二件，三件不合格。”
“硬度。”
“硬度。”老陈说，“跟去年那批一个毛病。”
“整改承诺书上写着，热处理工序换人，班长培训，每批出报告。”
“报告有。”老陈从底下抽出一沓，“每批都有。签字齐全。”
江野一张一张翻。日期、批号、硬度值，填得整整齐齐。
“这些数是真的？”
“数是真的。”老陈说，“件是假的。”
“他拿合格的那几件去送检。”老陈说，“剩下的大货是另一回事。”
“江野。”老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这批是你签的字。”
“我算了一下。”老陈说，“换一千二。件钱十一万，运费两万，客户停线四万，索赔八万六。加起来二十六万。”
“我一个人赔不起。”
“你赔得起。”老陈说，“区域费用一年三百万，你把这一笔摊进去，账上难看，人不会死。难看的是明年。”
第二天八点半，五个人坐在会议室。孙主管坐主位，老陈在左，质检的老徐在右，江野在下首，吴德海坐在最末。
孙主管把一张单子推到桌子中间。
“吴总，这个你先看。”
吴德海接过去，看了两分钟。
“三件不合格。”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孙主管说，“你还发货。”
“我抱着侥幸。”
“侥幸。”孙主管把笔在桌上敲了一下，“我们这个行业，侥幸要人命。化工园区，密封失效，渗的是酸。”
老徐把一张纸推到中间。
“这三件的硬度，比标准低了十一个点。这种件装上去，前三个月看不出来，三个月以后必出问题。他明知道。”
吴德海的头低下去。
“我没有明知道。”他说，“我检了，抽检，抽的是一箱里头最上面那层。”
“最上面那层是你特意挑的。”老徐说。
吴德海没答。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孙主管。”
江野开口。
“试供是我提的。”
“我知道。”
“申请上我签了字。”
“我也签了。”孙主管说，“老徐也签了。三个人一起担？”
“我担。”
孙主管看着他。
“怎么担。”
江野把手放在桌上。
“这批我负责换掉。”他说，“八万六的索赔从我区域费用里出。恒昌不除名，降为观察，下一批全检，报告我一份一份看。再出一次，我自己把他从名录上划掉。”
“你自己的手划？”
“我自己的手划。”
孙主管把笔放下，靠回去。
“江野，这笔钱从你区域的账上出，你今年的奖金就没了。”
“我知道。”
“你今年是凭什么升的，你自己清楚。第一年就把奖金赔进去，明年你怎么带人。”
“我带人不是靠奖金。”
孙主管笑了一下，笑完不笑了。
“老陈。你什么意见。”
老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我同意。”
“你上午不是说要拉黑。”
“上午是上午。”老陈说，“上午我不知道他敢担。”
人走得快。散会的时候老徐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才开口。
“江野。”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三件要真出了事，是要追到人的。”
“知道。”
“知道你还担。”老徐说，“你担得了一次，担不了三次。”
“那就别出三次。”
老徐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往楼道那头去了。
会议室只剩他和周明远。
“江野。”
“周总。”
“你今天保的不是吴德海。”
江野站住。
“那是什么。”
周明远把笔帽扣上。
“你保的是你自己那个签字。”他说，“一个签字要是保不住，你以后每个字都签不下去。”
“这话我只说一次。”周明远站起来，“下不为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带着三个人和两托新件进了化工园区。
赵总五十多岁，进门先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没坐。
“我不跟你绕。”赵总说，“我这三台泵停了四天。四天，我一条线停着，工人照发工资，订单照赔违约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总说，“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一个数。”
江野把一份纸放在桌上。
“换件，今天下午装完，晚上试运行。”他说，“停线损失我认，按你们报的算。另外，这三台泵今年的年度保养我出，两次，人到现场，件我出。”
赵总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八万六，你认。”
“我认。”
“你认得起？”
“我认不起。”江野说，“我个人认不起。这笔钱从我们区域账上出，出完我今年的奖金没了。”
赵总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认。”
“因为是我签的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机的声音，一阵一阵。
赵总把纸放下。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他说，“供应商我见得多。出了事，来的都是销售，讲一圈苦，讲一圈关系，最后让我打折。”
他把安全帽拿起来。
“你是第一个说‘我认’的。”
“那您看这个方案。”
“方案我签。”赵总说，“不过我告诉你一句，江主管。我不看你面子，我看你来得早。你要是拖到后天，这份东西我看都不看。”
下午两点开始换。
三台泵，一台一台拆。密封面要重新研磨，研完要擦，擦完要用红丹粉验，验完再装。老赵蹲在第一台边上，手里一块磨石，来回推。
“这道深。”他说。
“磨掉多少。”
“磨三遍。”老赵说，“磨完拿白布擦，白布上不许有印子。”
江野在旁边递工具。
磨到第三遍，他伸手摸了摸密封面。
“这儿还有一道。”
老赵凑过来，用手电照。
“零点零几的，看不见。”
“摸得出来。”江野说，“再磨一遍。”
老赵在那儿又磨了四十分钟。
天黑的时候装完第一台。试运行，压力表指针上去，停住。
他在园区的招待所住了两晚。房间里有股消毒水味，夜里装置区的灯一直亮，把窗帘照出一层白边。
回临江的路上，财务把扣款单发到邮箱。
二十六万零四百。
他把车停在应急车道，打开手机，在审批那一栏签了字。
签名用的是手指，屏幕上歪歪扭扭。他删了重签，一共签了三遍，第三遍才像个字。
签完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
第7章 三百一十二张
年三十下午，他到家。
屋里暖气足，他妈在厨房煎带鱼，油锅响。他爸在阳台上，手里一把小刀，削一根竹片。
“回来了。”
“回来了。”
“坐着。”他爸说，“饭得一会儿。”
晚饭六点开。四个菜，一个汤。电视开着，声音小。
吃到一半，他爸的手机响了。
他爸看了一眼号码，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去阳台接了。
江野听见一句：“在哪个病房？”
然后没声了。
他爸回来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又放下。
“我出去一趟。”
“现在？”
“一会儿回。”
他妈没问，站起来给他拿外套。
门关上了。
江野看着那扇门。
“妈。”
“嗯。”
“他去哪儿。”
他妈把碗收了一个，端在手里，没走。
“建设路 32 号。”
“那是哪儿。”
“你爸每年去两回。”他妈说，“年三十一趟，清明一趟。”
“去看谁。”
他妈把碗放下。
“方明礼家的。”
江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方明礼死了二十八年。”他说，“他去看谁。”
“他媳妇。”他妈说，“姓周，叫周桂英。还有一个儿子，叫方磊。”
“你见过她。”
“见过。”他妈说，“九九年她来过一趟，来拿东西。站在楼下，没上来。”
“拿什么。”
“你爸给她攒的一包药。”
他妈把桌上的碗挪到一边。
“她那人，腰不好，站久了要扶墙。那年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三百二。方磊那时候三岁，她背在身上糊。”
“后来呢。”
“后来方磊上学，她改去菜市场给人看摊。”他妈说，“你爸每月寄钱，她每回都退，退回来你爸再寄。有一年退了三回。”
“为什么退。”
“她说不能白拿。”他妈说，“你爸就改了个法子，写的是借。她这才收。”
江野抬起头。
“借。”
“借。”他妈说，“她记着账，记在一个本子上。她说等方磊工作了，一分一分还。”
“还了吗。”
“去年开始还。”他妈说，“一个月还两百。你爸收了，收完存着，说等方磊结婚给他。”
他妈从卧房出来，手里一个铁盒，鞋盒那么大，边角磨得发亮。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汇款单。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二十几捆。
“这是存根。”他妈说，“他每一张都留着。”
江野抽了一捆出来，解开橡皮筋。
最上面一张，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二月。汇款金额三百。附言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买药。别省。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金额从三百，到四百，到五百。附言从“买药。别省”，变成“学费”，再变成“添件衣服”。
有一张写的是“别告诉孩子”。
最近一张，年末。金额两千。
“多少钱。”
“我没算过。”他妈说，“他自己算。”
江野把那一沓放回去，数了数捆数。
“多少张。”
“三百一十二。”他妈说，“他数过。每年年三十晚上数一遍。”
江野把最底下那一张抽出来。
日期是今年腊月十一。金额两千。附言那一栏空着，一个字没写。
“这张寄了没有。”
他妈看了一眼。
“没寄。”
“为什么。”
“方磊今年三月自己找上来了。”他妈说，“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站在楼下，说以后别寄了，他上班了。”
“你爸怎么说。”
“你爸说行。”他妈说，“那天晚上他把这张单子填好了，填完放在盒子里，没去邮局。”
江野把那张单子对着灯看。
汇款人：江守义。收款人：周桂英。金额：两千。
附言那一栏是空的，笔画都没落。
九点多，他爸回来了。
鞋上有雪。他把外套挂上，进屋看见桌上那个铁盒还开着，站住了。
“你怎么翻这个。”
“你每年去两回。”江野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三百一十二张。”
他爸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又扣上。
“钱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
“我自己挣的，我自己寄的。”
“我知道。”江野说，“我不是问你钱。”
“那你问什么。”
江野把那一沓推到桌子中间。
“三百一十二张，每一张都是你的名字。”他说，“汇款人那一栏，江守义。”
“是。”
“那我的名字呢。”
他爸没有立刻答。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回来坐下。
“你的名字太轻。”他说。
“什么意思。”
“汇款要写汇款人。”他爸说，“写你，人家不收。”
“为什么。”
“因为人家不认识你。”
江野坐在那儿，手放在桌沿上。
“那我什么时候能写。”
他爸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快了。”
“什么叫快了。”
“等你不用问这句话的时候。”
初一早上，他爸拿出一张表。
表是手填的，蓝黑墨水，横平竖直。
“什么表。”
“补助申请。”他爸说，“周桂英那边，厂里有一笔遗属补助，一直没办下来。今年政策改了，能办。”
“你帮她办。”
“我办不了。”他爸说，“要一个在职的做推荐人。”
“那你找我。”
“我不找你。”他爸把表推过来，“是你自己看见的。”
江野把表拿起来。
推荐人那一栏是空的，底下有一行小字：须为在职职工，填写姓名、单位、联系电话，并附身份证复印件。
他看着那一栏。
“填谁。”
“你自己看着填。”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下，把笔拿起来。
在那一栏里，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笔写。
写完他抬眼看父亲。
他爸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表，也是手填的，同样的格式，同样的格子。
那张表的推荐人一栏，写的是“江守义”，后头用括号注了两个字：三厂。
两张表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推荐人写着江野，单位空着。
一张推荐人写着江守义，括号里写着三厂。
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鞭炮响了一阵，停了。
过了半晌，他爸开口。
“你这张，单位那一栏空着。”
“我知道。”
“为什么空着。”
“我不想写临江设备。”江野说，“我想写我自己的名字。”
他爸把那张表拿过去，对着灯看了看。
“名字是这么写的。”他爸说，“名字后头得有个东西跟着。没有东西跟着，人家不认。”
“那要跟着什么。”
他爸把表放回桌上。
“跟着你干过的事。”他说，“不是跟着我干过的事。”
第8章 空表
集团年中考察的材料清单，第四项写着：近三年区域客户名录，及主要关系人清单。
关系人那一栏底下有一行注释：指对本单位业务开展具有关键影响的人员。
江野把表打开，光标放在第一格。
坐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删了。
小赵进来拿打印件，看见他在发呆。
“江哥，填表呢。”
“嗯。”
“这个我懂。”小赵说，“就是把谁跟谁的关系写上。我以前那家公司填过，我们主管让我把客户家丈母娘都写上。”
“你写了。”
“写了。我编了三个。”
“编的。”
“他也不知道我编的。”小赵说，“那表交上去没人看。”
江野看着屏幕上那张空表。
“有人看。”
五点二十，孙主管来了，把打印出来的一份放在他桌上。
“你这一栏空的。”
“我没有。”
“江野。”孙主管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这不是你写不写的问题。这是集团要看的东西。”
“我写不出。”
“我问你。”孙主管说，“化工厂那单，赵总凭什么信你。”
“我去了。”
“就这个。”
“我认了二十六万。”
孙主管看着他。
“这不算关系？”
“算。”江野说，“但那是我跟他之间的关系。”
“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我走了，这关系就断了。”江野说，“赵总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坐的这个椅子。”
孙主管把一张纸推过来。
“临北区域的，去年的。你照着这个格式填。”
那张纸打了二十几行。第一行：临北市自来水公司，关系人，本人。第七行：临北市第三医院，关系人，该区域主办的小舅子。第十一行：建设局，关系人，主办的表哥。
二十三行，十九行是亲戚。
“他考核年年第一。”孙主管说，“他那十九条关系，条条能落地。这叫资源。”
“你这一年，是拿脚跑出来的。”孙主管说，“跑出来的东西写不进表，写不进表就等于没有。”
门关上以后，江野拿了一张白纸，开始写。
第一个名字：周明远。理由：他肯要我。
第二个：陈国栋。老陈。理由：他签了试供。
第三个：吴德海。理由：他降了两个点。
第四个：张守林。理由：他交了两百件。
第五个：赵小军。理由：他替我扛过一回酒。
写完五个，他把笔放下。
四个括号里，写着同一个人。
最后他把表填了。三行。
周明远，临江设备副总经理，认识两年。括号空着。
陈国栋，原第三城机电公司采购经理，认识六年。括号空着。
赵小军，本区域售后主管，认识两年。括号空着。
父亲那条线，一个都没写。
孙主管收到表，看了半天，打电话过来。
“你就填了三个。”
“三个。”
“那两个老的我知道。第三个，赵小军，他今年才二十四。”
“他是我带出来的。”
那头静了几秒。
“行吧。”孙主管说，“我报上去。挨骂我顶着。”
挂了电话，老黄从门口过，看见他桌上那张表，停下。
“填完了。”
“填完了。”
老黄看了两眼，没评价。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那个本子吗。”他说。
“你说过，怕忘。”
“怕忘是一半。”老黄说，“另一半是，我得让别人也记着我。我记他女儿念大二，他知道我记着。这层意思在那儿，事情就好办。”
“那叫交情还是关系。”
“叫两头都记着。”老黄说，“你那个本子上，谁记着你。”
江野没答。
老黄把手插回兜里。
“你别急。”他说，“记着这事，急不来。我记了十九年，才三百多个。”
考察组两个人。组长姓姜，四十来岁，短发，进门先把材料摊开。组员姓汤，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一台平板。
姜组长翻开那份清单。
“三行。”
“三行。”
“临北区域去年交的是二十三行。”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你这个数，我在集团没见过。”
“我知道。”
“为什么只填三个。”
“因为只有三个是我自己的。”
姜组长把笔放下。
“江主管，我不是来听你表态的。”
“我没有表态。”
“三行，一个好听的数字都凑不出来。”她说，“你要是想让我记住你，三行不够。”
下午考察组去了车间。
三号车间停着两台泵，一台在修，一台在试。一个新来的小孩蹲在第二台旁边，手里一把扭矩扳手，柄上缠着胶布。
姜组长走过去。
“这是干什么。”
“紧法兰。”小孩站起来，“对角过，一颗一颗来。”
“谁教你的。”
“老赵。”
“老赵是谁。”
“售后。”小孩说，“我师父。”
姜组长看了江野一眼。
“新人。”
“今年来的。”江野说，“职院毕业。”
“能上手了。”
“能。”江野说，“他这一个月拧了六百多个法兰，返工两个。”
姜组长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那个法兰。
“这两个为什么返工。”
“一个他自己发现的，一个我发现的。”江野说，“他自己发现那个，是因为拧完拿手摸了一遍，摸出来不平。”
姜组长站起来，手上沾了一点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干。”
“我要求。”
“写进制度了没有。”
江野停了一下。
“没有。”
“那换个人来，他这么干吗。”
江野没答。
姜组长把笔收进兜里。
“江主管，你这个区域有一个特点。”她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你脑子里。单子是你让抄的，表是你让填的，看也是你看的。你一走，这套东西就散。”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干。”
“因为我一个人只能干成这样。”江野说，“给我三年，我把它变成不靠我也能转的东西。”
第二天走访，他挑了造纸厂。
钱厂长穿一件短袖，在办公楼底下等。
“小江这人，一句话，靠得住。”他对着考察组说，“去年他赔了二十六万，从他自己区域的账上出，一句怨的话没有。”
“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他办事。”钱厂长说，“我这三台泵，去年出了渗漏，他三天两头来。有一次夜里十一点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
说到这儿，钱厂长把茶杯放下。
“他爸我也见过。”
姜组长的手停在杯子上。
“那年我们厂第一次上设备，来了一批人，其中有一个姓江的，四十来岁，说话不多，蹲在泵旁边看了半天，起来就说这台基础不平。”
“那是哪一年。”
“九几年了。”钱厂长说，“他走的时候，把我车间里一个歪了的电扇给扶正了。”
车上，姜组长开口。
“你父亲做什么的。”
“退休了。”江野说，“以前在厂里。”
“哪个厂。”
“江北三厂。”
后排的汤女士抬了下头。
“江北三厂。”她说，“二〇〇九年停产，二〇二四年档案移交，一千一百四十六卷。”
江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
“我来之前查的。”汤女士说，“你们区域四家主要客户，我查了三家。造纸厂九八年那批设备，采购经手人一栏，签的是江守义。”
车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
报告是一个礼拜后下来的。
十七页，前面是数据，后面是评语。
毛利二十六点四，回款五十八天，满意度九十二点一，区域排名全集团第九。
他直接翻到最后。
评语第二行：客户关系建立高度依赖主办个人既往资源，可复制性弱，区域抗风险能力存在结构性缺口。
第三行：建议列为观察样本，观察期一年。
他去了周明远办公室。
“这句是我写的。”周明远说。
“为什么。”
“因为调上去，你就废了。”
“那这一行字，集团看了会怎么想。”
“会想两个事。”周明远说，“第一，这个人有本事，但本事长在他自己身上，长不到制度上。第二，这个人不能动，动了区域就塌。”
“那我图什么。”
“你图三年。”周明远说，“三年时间，你把那一千一百四十六张单子变成一套东西。到时候评语就不是可复制性弱。”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你才有资格谈往上走。”
江野把报告合上。
“周总。”
“嗯。”
“你当年交的白卷，也是这么处理的。”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那年更难看。”他说，“评语写的是，该同志不适合独立负责区域。”
“后来呢。”
“后来我在那个位置上又干了五年。”周明远把笔拿起来，“第五年做到全集团第三。评语改了。”
“改评语的人知道前面那行字吗。”
“知道。”周明远说，“他是我师父。”
江野走到门口。
“周总。”
“嗯。”
“那行字，你写的时候，改了没有。”
周明远没抬头。
“改了四遍。”
“哪一遍最狠。”
“第一遍。”他说，“第一遍写的是：该同志全部业绩均建立在父辈关系之上。”
江野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改。”
周明远把笔放下。
“因为我改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刚到集团那年，有人给我看过一份档案。”周明远说，“档案里有个人，业绩全集团第一，评语写着，全靠他舅舅。”
“后来那人呢。”
“后来调走了，去了一个闲职。”
“再后来呢。”
“再后来没人提他。”
周明远把报告推到一边。
“我写第一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句式。”他说，“写完我看了一遍，发现我在给别人判死刑。”
“所以你就改了。”
“我改成可复制性弱。”周明远说，“一件事，换个说法。前一个是判人，后一个是提要求。”
江野站在那儿。
“那我要多久才能把这句话改掉。”
“看你。”周明远说，“三年，五年，或者一辈子改不掉。”
“改不掉怎么样。”
“改不掉，你就是那个档案。”周明远把文件翻开，“不过你比那个人强一点。”
“哪一点。”
“你那个档案里，还夹着一千一百四十六张单子。”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把那张六岁的照片拿出来。
照片已经有点卷边。他把它摊平，压在桌上，旁边是他打印出来的那份清单。
清单三行，A4 纸，打印的，每个字都压在格子上。
照片上一大一小，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在看镜头。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他回来，把照片收进内兜，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公文包的外层。
腊月二十八，他请了假。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
里头三样：一张作废的工牌，一张折成四折的招工表，一把缠着胶布的钥匙。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三样收进内兜，把抽屉推上。
推到一半，卡住了。他用了点劲，抽屉进去了。
出门前他给家里打电话。
“爸。”
“嗯。”
“腊月二十八，我明天到。”
“几点。”
“下午。”
“行。”他爸说，“我让你妈多做一个菜。”
“爸。”
“啊。”
“那个钥匙。”他说，“3-2-701。”
那头静了一下。
“你别问。”
“我不问。”江野说，“我就是想说，我带在身上。”
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他爸“嗯”了一声。
“挂了啊。”
“嗯。”
电话断了。
江野站在门口，把内兜的扣子扣上。手隔着布，摸到那圈胶布，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