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裁员夜，我骂了老天爷
凌晨2点17分的时候钉钉发来了消息。
并不是消息，而是声音。HR的声音很甜，甜得像兑了三斤糖精的泔水一样：“陈默，明天早上八点前把方案发给我。我再告诉你一个事，从明天开始你就不必来了。”
陈默看了屏幕三秒钟左右。
第43天。已经连续加班了43天。工位下面放着两箱红牛，一箱是空的，另一箱是准备喝的。体检报告放在键盘下面，有三项都是红色标记，在其中一项后面还有四个字：建议复查。
复查需要请假。请假必须经组长批准。组长说，在这个时候请假，谁又会不好意思呢？
点开语音再听一遍。“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了。”
赔偿多少呢？按照合同规定N+1，三个月的工资用来买他两年的通宵。
整个楼层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落地窗外面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是没有咽下去的一颗硬糖。
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到了天台上。
十一月份的夜晚，冷风像刀子一样。他在城市的灯光下大声喊道：
“老天爷睁开眼睛——”
喊完之后就笑了，笑完之后又想哭。
“告诉你。”他说，“你们不是最爱说人在做天在看吗？好的，在做，天也在看着。看完了四十多天，你有没有过问一下呢？”
“我要控告你。连同你们公司一并告上法庭。”
风吹走了他的话，并且把话带到楼下去了。
骂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东西。私人物品放在一个快递纸箱里，大约有一箱半的样子，另外半箱里面装的是公司给员工发的杯子，笔记本以及过期的月饼，属于公司的物品。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他就把方案发送出去了。八点零一分的时候，他拿着纸箱从写字楼里出来。
阳光很好，很耀眼。
站在马路边上，他胸口顿时感觉空荡荡的，仿佛有一根支柱被人抽走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也就是出租屋里。天亮之后，纸箱没有打开，他抱着它。
“梦。”他说。
之后桌上就多了一张纸。
朱红色的，对折起来是竖排的，描金的文字，有焚香后留下的灰烬的味道。
展开：
状纸已经收下了。
原告是陈默。被告方为苍天赋、启明盛世科技有限公司（人间代理人）。
案由：克扣阳寿、超时役使、违约。
天庭劳动保障监察司。印章。
陈默给发小周胖子发语音说：“胖子，我现在有点疯。”
周胖子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说实话。昨天夜里我把天告了，今天早上桌上就多了一张回执。”
“截屏。”
陈默拍完之后就发出去了。周胖子沉默了好久之后才回了六个点，然后说：“P得不错，链接发给我，我也举报。”
第二章：状纸已受理
回执后面还有小字，就像是说明书一样：
三天之后的子时，梦审。被告不到，按缺席判决。原告不到，按撤诉处理。
陈默想要把它烧掉。拿打火机去点，但是纸没有着火，火焰也熄灭了，就像是嘲笑一样。
不燃烧。
前两天风平浪静。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组长躲着他走，HR全程假笑，保安看着他的纸箱，害怕他会多拿一张A4纸。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大廳裡面排队。大廳裡面沒有頂棚，雲霧在房樑上飄蕩，看起來好像是消防噴淋。排队的人当中有穿工装的外卖员、提水桶的保洁阿姨，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领带打得非常整齐，脸上的笑容与陈默组长一样都是假笑。
窗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阳寿争议受理处”。
窗口处有一个神仙，瘦瘦的脸庞，厚重的眼镜如同啤酒瓶底一般，胸牌上写着见习判官·崔。
轮到陈默的时候就把回执交上去。
崔判官头也不抬地说：“告启明盛世的。这个月第七个。”
“那么前六位怎么样？”
“五条已经解决好了，还有一条没有解决，”他推了下眼镜，“我在这里坐了三百年。生前做劳动仲裁的工作，死后被判处到这儿来，专业对口。天上做事的速度要稍微快一点。有一点点的意思。”
“素材。”
“加班证据在手机里面可以查到，但是这是梦里——”
“也可以做为梦境。人间的事物在这里不算数，但是能看到。”崔判官朝大厅门口努了努嘴说道，“先过安检，再去隔壁拿生死簿副本，你们案子需要。”
对门的地方挂了块牌子叫做“地府驻天庭联络办”。
门口排队的是一个外卖小哥，头盔也没有脱。他见到陈默离职证明上的挂绳之后就笑了起来：“同行？”
“坐办公室的。”
“更糟糕。”外卖员拍了下背上的箱子，说，“我要告算法。它说预计三十分钟内完成，超过三十分钟就会扣一半的报酬。每一单我都追上了，但是太阳却没有被我追上。阳寿账上写的是去年一年缺少了四十天。”
“四十天左右？”
“跑死的呗。用平台来抵扣补贴。”外卖员说得很随意，“你的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上来。
他还没有看自己的账目。
第三章：生死簿上的账
生死簿副本是蓝皮小册子，比他想的要薄一些。
鬼差面无表情地说：“登记，按下手印。手印就是签过字了，你灵魂认得。”
第一张页面。姓名、出生日期下面跟着的是账目，密密麻麻的：
某年某月某日，通宵达旦。折阳寿三天。
某年某月某日，通宵达旦。缩短三天寿命。
某年某月某日，通宵达旦，吃了一桶泡面，并且没有得到任何报酬。扣除四天的生命期限。
一页又一页，都是这样。
陈默手抖着说：“这样不对，我第二天再补个觉——”
“补觉可以吗？”鬼差非常高兴，长长的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阳寿和工资一样。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见过老板给你补上被扣除的绩效分的情况吗？”
“合同里面没有这一项。”
“合同里面夹的文件。第三页糯米纸印的字遇热就会显现出来。你在上班的时候按下手印，手是温热的。”
往前翻一页就会发现有一行非常小到快要看不见的文字：
乙方自愿用工时来抵换阳寿，兑换标准由甲方与苍天驻人间代办处另外商定。
“苍天驻人间办事处是干什么的？”
“貔貅办公室。”鬼差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公司前台供奉的那尊貔貅只进不出。吞下的并不是钱财而是性命。逐级上报，直到哪一步都不知道，问就是不知道。”
陈默翻账页的手停了下来。
最后一行与前面的格式不同：
某年某月某日，折阳寿3年整，劳绩嘉奖。注：转赠。
“转送？”陈默指了指上面的文字问道，“转送给谁？”
鬼差过去看了一眼之后，脸色稍微有些变化，于是就把册子合上了。
“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他说，“在庭审的时候你当面对质。”
第四章：三十万人看直播
三天期限到的时候就是子时。
陈默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大堂之中。
堂口比受理大厅要气派得多。两根柱子缠绕着龙形，但是仔细一看，并非龙形，而是两条数据线，缠绕得非常灵活。有一位穿官服的神祇坐在上面，他宽大的耳朵、细长的脸颊、浓密的胡须。
堂下有两张椅子，一张空着，另一张坐着启明盛世的老板王启明，穿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显然是从被窝里出来的，他看到陈默之后懵就变成了怒。
“陈默？哪里？！”
“被告席。”陈默说道，“王总，你坐的那个位置。”
“放屁，我明天要去深圳——”
“嘘。”堂上有人咳嗽。
两边云雾中同时出现了很多摄像头，红点点点，全方位无死角，8K高清。
“审理阳寿有争议的第一万零四号案件。”堂上打开案卷说，“按照规定，在这里进行公开直播。”
人间手机在陈默的口袋里，做梦的时候也震动了一下。打开直播间之后看到的标题是：
【天庭庭审直播】打工人把老板告了，状告的对象是老天爷。
在线：3。
三秒钟之后：3000。
三分钟之后：30万。
热搜由下而上蹿：#陈默告天#，#王启明是谁#，#天庭立案#
凌晨两点的时候，在人间有很多人无法入睡，于是他们的手机一起亮了起来。
第五章：被告哈了口章
“原告方发表意见。”
陈默站了起来。他这辈子没有打过官司，但是被裁员、被骗、被“年轻人要多吃苦”喂了八年的饼。
“我的名字叫做陈默，沉默的默。工作了八年，工号为0743。”他说，“我要告两件事情。启明盛世违规役使，用工时抵阳寿，账目如下——”
生死簿副本举起来之后，在云雾中镜头一起放大，“通宵，折阳寿三日”那一行投射到大堂水幕上，三十万人都能看清楚。
弹幕已经很多了。
“通宵达旦会减少人的寿命三日吗？？”
“上个月我通了七次，那么我岂不是……”
“楼上的算了算了，算完了睡不着。”
“第二。”陈默说，“我告‘苍天赋’。他们宣讲人在做天在看。看了，不管；收了阳寿，不问；出了事，说命该如此。行。那今天就好好算一笔账。”
堂上的那位眉毛微微一挑。
“被告，答辩。”
王启明站起来的时候，羽绒服拉链也没有拉好，但是晃了三秒钟之后又稳住了。
“大人，冤枉。公司给他发工资、发奖金，在年会上发苹果手机——”
“折阳寿四日时发的。”陈默说。
“自愿加班！签订合同、按手印！”
“夹层糯米纸遇热后会显示出来。”陈默说道，“王总，要不你现在呼口气，让三十万的人看看？”
王启明一口吐气之后，在状纸夹层中就慢慢出现了字迹。
他脸色苍白。
弹幕：
“哈哈哈哈，他还真笑了！”
“法官我举报我罚过！不是，我也签过！”
“糯米纸。哪位天才想出的，明天就去查我们公司的合同！”
王启明急了：“大人！即使有这条，也是行业惯例！全行业都这么做！你能够管得住吗？！”
堂上静悄悄的。
“传貔貅。”
第六章：传貔貅，吐帐
貔貅是由两位天兵背到的。前台那尊缩小了，是铜制的，嘴巴占了大半个脸，屁股上还有一块封泥。落地之后肚子咕噜一声，好像消化不良一样。
“堂下之物，吐账。”
貔貅不动。
“数到三个数。一……”
貔貅“哇”地一声把东西吐了出来。
金光团团滚动而出，落地后变成文字悬于空中：
某年某月，启明盛世供奉：阳寿四十三年，转交香火统筹司。
某年某月，收香火统筹司回礼：人间财运符三道，保启明盛世融资两轮。
一排又一排。水幕上密密麻麻的没有空隙。
堂上的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并不是对王启明生气，而是查到自己头上的账目。
“香火事务处。”堂上慢慢地读着，“收阳寿，有什么用？”
貔貅装死。
“说。”
“……填补缺口。”铜嗓子嗡嗡作响，“考核一年比一年重要。香火不够用、愿力不够用、编制几千年都没有增加，KPI每年都在提高……统筹司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创收……”
“创收。”堂上又说了一遍，“好一个创收。”
弹幕区疯狂刷屏：
“天庭有KPI吗？？”
“是因为天庭缺少资金才克扣我的寿命吗？”
“统筹司上面还有别的部门吗？那么套娃又是怎么回事呢？”
王启明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陈默看着他，心里十分激动：
这时堂口的云雾散开了一点，一份公文飘了进来，掉在了桌子上。
堂上展开之后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本案……”他顿了顿之后说道，“暂停审理。”
水幕上的数字已经固定好了。弹幕还在不停地刷着，但是没有人发现。
“原告所告苍天赋一案，不在本庭管辖范围之内，移送审查。”堂上说，“直播停止。”
陈默急了：“账还没有算完呢！我账上有笔转赠——”
“停止审查。”堂上不敢正眼看他，“三天之内把驳回的文书送交当事人。散会。”
一排摄像头一起关闭了。
直播间的屏幕变黑之前，三十万人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陈默手里拿着一本蓝皮册子站在堂下，王启明坐在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慢慢地笑起来。
热搜第一，午夜之后就被撤掉了。上来的就是某明星宣布恋爱关系了。
第七章：直播掐了，案子黄了
陈默已经清醒了。
天花板。旁边正在使用的电钻。人世间，真实而活着——活着，但是案件已经完结。
手机99+。周胖子一条语音接着一条语音：“哥哥，哥哥，直播间怎么就没有人了呢？为什么热搜没有了呢？刚刚不是赢了吗？！”
不是胜利。是移交复审。他工作了八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四个字”很管用。反复审核、反复审查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大家都不记得了才停止。
中午的时候，HR发来了微信。还是那个像泔水一样的人力资源专员，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
“默哥，王总说之前的事都是因为公司流程出了问题。回来之后随便选个职位，工资翻一番，再加上一年的工资作为补偿，签一个保密协议就可以了。其实并没有什么误会，何必闹到这种地步呢。”
陈默看完这条微信之后就盯着它看了很久。
八年中的自己。通宵的第一夜，会说好的话。第十个通宵的人，能够讲出一个好价钱。通宵四十三次、三项标红、站在堂上拿着账册的自己：
他回复了两个字：“告着呢。”
发完之后就把手机盖上，烧水泡方便面。
水开了以后就可以下锅了。他想起来那本蓝皮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折阳寿三年整，劳绩嘉奖。批注：转赠。
劳动模范奖。他这辈子得到的唯一一次表扬就是八年前连续一个月加班，公司给的奖状、前厅多摆放了一个星期的水果盘。
原来奖状在天上值三年的命。
三年的生命被转送出去。送给谁、做什么用途，他都不知道，也没有地方去问。
陈默把火熄灭之后也没有吃饭。
那晚他并没有睡很多觉。睡着之后又不做关于大堂的梦了，在梦里只有一本册子，一页页地翻过，上面全都是他的名字。
第八章：貔貅找上门
第四天晚上他就开始做起了梦。
梦境中的他坐在出租屋里的书桌前，天庭很贴心地提供了环境，在他对面蹲着一只铜貔貅，和前台的一模一样，但是神情不太对劲，两只铜眼睛转动不停。
“请问。”陈默拿起了桌上的泡面叉子。
“不可以动不可以动！”貔貅举起了两只前爪说，“我被举报了，你也被举报了，我们是一起的！”
“差点就被你吐出来的消息给弄掉了我的案子。”
“账目被统筹司逼迫我去填写的，封条也是他们贴上的。”貔貅靠近过来，铜嘴中透出一股子烟火气，“小兄弟，咱们干一笔买卖。我知道他们秘密记录的地方，在明账上填上亏损的部分，暗账中拿回扣，已经拿了好几个世纪了。翻出暗账的话，统筹司也就完蛋了，我的封条也就解除了，你三年的寿命也可以追回来了。”
“暗账在哪儿？”
“册子第三卷被锁在司内的奉公柜里面。一把钥匙放在司主腰间，另一把则在见习判官崔的手中。当年他经手一件旧案的时候悄悄留下了一些东西。”
陈默看着它：“你怎么找我？”
“因为在天上没有一个人敢于去递状子。”貔貅说，“三百年来敢于和统筹司对着干的人，上一个就是一只猴子。下一个是女性，在六月份的时候下了场雪。”
“崔判官为什么帮助我呢？”
貔貅不说话了，铜眼睛望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没有睡醒的人一样。
陈默慢慢理清了思路。
第二天晚上，他在受理大厅排队，梦里他居然记得路，排到窗口后把回执又递了进去。
崔判官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看了好长时间。
“案件被驳回了。”崔判官说，“驳回的文书，是我写的。”
“我明白。”陈默说，“因此我去递第二份状纸。”
他把一张纸推到窗口。空白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查香火统筹司私自设立的小账簿一案，证据为貔貅的口供。人证就是我自己。
崔判官看着那行字，手指不断地把案下的笔杆子转来转去，已经有三百年都没有换了。
“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说，“我的三百年工龄到头了。小小的原告，魂飞魄散也是轻的。”
“我明白了。”陈默说，“因此我没有请求你转达。”
他把这张纸折叠起来放进口袋中。
“我所知道的天底下所有事情很少。”陈默说，“就一条：他们停了我的直播，是因为直播会影响他们的工作。下一次我自己直播。”
他转身就要走的时候，崔判官突然在后面说道：
“小兄弟。”
陈默转过头来。
“钥匙。”崔判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生锈的，推到窗口边上，眼睛望着别处，“三百年前有一个旧案需要复制一份副本，我做的。没有归还。”
顿了顿之后又说：
“奉公柜第三格。别说是我所说的了。我并不清楚。”
第九章：我自己开播
过了三天夜里。
天庭的公文上写的“移交复核”，并没有说原告不能到场复核。陈默手里拿着钥匙，在梦里把香火统筹司的大门推开。
司里没有人。神仙也有下班的时间，即使是在天庭，KPI再大也没大到需要神仙熬夜的程度。
奉公柜第三格。锁比较陈旧，钥匙也很合适。柜门打开之后里面有一本书，书皮上写着两个字“奉公”。
打开。
明账上填写亏损。暗账中拿回扣。一笔又一笔，八百年来：
某年某月，私留阳寿十七年，司中分润。
某年某月，私自留下九年阳寿作为“劳绩嘉奖”分给各个部门的主事官员，以收买人心。
劳绩奖。
赠。
陈默一页页地翻下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就停了下来。
某年某月，启明盛世将阳寿四十三年供奉入库。其中三年，用“劳绩嘉奖”之名转给司主：为他孙子百日之喜而庆贺。
三年期间。
一个月连续熬夜获得的奖状，在天庭被折叠成三年寿命，被称作“劳绩嘉奖”，送给不认识的神仙的孙子当作生日礼物。
陈默一直站着。
之后他就拿出手机打开直播间，也就是天庭庭审直播，粉丝数量达到了八百七十万，并且已经黑屏了八天之久，他点了开播。
没有天庭的水幕、也没有8K摄像头。一部手机，一盏死里不灭的长明灯，一卷八百年来没人敢看的册子。
在线人数由3增加到了3000，用时十秒钟。
“各位，复核结果出来了。”陈默面对镜头时，语带平和地说，“复核即是没有结果。案件中止审理、直播停止播出、热搜消失。地上原来的游戏，天上也一样可以玩。”
弹幕刷屏。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后面的柜子是做什么用途的呢？？”
“册子，看册子！！”
陈默把镜头对准账页，一页页翻过去。私自保留、分成一部分送给他人、转送给别人作为寿礼。翻到“贺其孙百日之喜”的地方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这三年，我一直在里面。”他说，“连续一个月都在加班，公司给我发了奖状。把奖状折成三年寿命去送给神仙的孙子作礼。”
“八年时间过去了。我认为自己是为公司工作，而不是为了自己。”
“原来我就是货物。”
直播间的观众人数已经超过了2000万。
第十章：我的三年命，随了寿礼
司主是连夜赶回来的。
根据后来天庭邸报所述，这位司主八百年来还没有这样快过。他进司门的时候，陈默正坐在他的位子上，直播没有关闭，八百万人看着司主头上的乌纱。
“你……”司主指了指陈默，手都在发抖，“你知道私自闯入天庭衙门、偷看账本是什么罪吗？！”
“清楚。”陈默说，“你知不知道，私自设立账目、盗卖阳寿、拿人命做礼物是什么罪？”
他将册子举了起来。
“八年，或八百年。”陈默说，“明账出现亏损是因为上面的KPI考核很严。我知道，我也曾被扣过。但是暗账又如何呢？暗账里面写的都是什么？填的是你们部门三十六个人私利。”
司主张嘴想要争辩——
“不跟上面说。”陈默打断他说，“你的上面会查你，我的上面会看我的直播。现在有两千多万的观众。你说完之后我把第三卷寄出去，加上直播回放，一份。”
司主没有再往下说。
他站在那里，八百年来养成的官威一分一分地坍塌下去。最后他腰一软就去取钥匙，不是奉公柜里的那把，而是自己腰间那把，打开的是库里那只“吐不出来”的乾坤袋。
那晚，貔貅被押回堂口，当着重新开启的直播，把八百年来吃掉的昧良心的阳寿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到“劳绩嘉奖”这里的时候，陈默伸手接住了那团金光。
三年时间。掂了掂，只有很少的一点。
“这三年里我不领。”他说，“记在我的账上，转赠——”他看了镜头一眼，“转赠给工号0719。去年没有的老刘在我们小组里。冠心病。账目上一定会有他的记录。”
堂上那位问他：“你不想要？”
“不可以。”陈默说，“我讨回来的不是三年，是下一次。下一次有人往合同里夹糯米纸的时候，得想想会不会又出现一个我。”
第十一章：封司查账，厘正
案件判决之后的那一天，人间再次上热搜，并且没有人敢撤掉它。
香火统筹司封司查账，司主被撤职，私账分润的阳寿按名册上记载的数量予以追回。启明盛世折抵的四十三年全部退还原主，逐笔销账。王启明身上三道财运符当场失效——那两轮融资，三个月后爆了一轮。
至于上面的情况，邸报只写了八个字：统筹之弊，马上改正。
厘正，并不是根除。陈默明白。天上还有道，但是道的规矩不能约束人的内心。但是他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情况：从那次直播之后，各地受理大厅的人群排出了三里长的队伍。外卖员、保洁员、矿工、护士等人都拿着一张红色的回执单。
第三千零一个排队的人叫周胖子。之后他对陈默说，窗口的那个判官见到了他的工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问他：“你认不认识陈默？”
周胖子说：“我是他的小兄弟。”
判官说：“以后他将会是天庭最不受欢迎的人。你呢？”
周胖子说：“我先去。”
第十二章：专算你们的帐
第七天晚上，小院里有一轮旧月、一局棋。
“到了。”那个人说，“坐吧。”
“有两种办法可以选择。”那个人拿着棋子说，“第一，领取赔偿金，补偿你三年的寿命。在这三年里，由我来替你安排，所有的事都一笔勾销之后再回去过日子。人间要是一阵混乱之后，乱过以后就会好一些。”
“第二。”他在棋盘中间放了一枚棋子，说，“天庭劳动保障监察司缺少一名巡查人员。不列入仙籍、不发仙俸，用你们人间的话来说就是临时工。只负责账目方面的工作。查一件就直播一件。到上级感到厌烦的时候，发一份文件，把你变成原来的样子。”
“禄怎么样了？”
“按件计算，阳寿。你查到的数量多不多，按比例给你一部分。”那人抬起头来问道，“干不干？”
陈默想到了那本蓝色的册子、外卖员头盔上反光的地方、老刘这个人以及“贺其孙百日之喜”这句话，还有王启明靠近时说的话。
“我去干。”他说，“但是直播要我自己开启，镜头由我掌控。”
那个人笑着说道：“选中你是什么原因呢？三千年中，递状子的人不计其数。只有你，案子被驳回了，回执撕掉了，还敢站在最后面再递一份。”
第二天快递就到了。没有寄件人，用黄纸把口子给封住了。一枚工牌，既不是金属也不是木质的：
天庭劳动保障监察司·巡查员（临时工）·陈默
背面有一行小字：遇到商店就去看一看，遇到工厂也去瞧一瞧，见到天空也要看看。
工牌下面放着一部手机，桌面上只有一款应用程序，叫做劳动保障。置顶一条待办事项，红色字体：
【第一单】算法派单类账目，线索人：一名外卖骑手。
同一天下午，王启明打来电话。语气熟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默，回来吧。薪资翻倍，另给你期权。王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天底下的事，最后都是算账，不是讲理。”
陈默看着桌上的工牌，笑了笑。
“王总说的很有道理。”他说，“世间的事情到最后都是要算账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就接了这份工作，在以后的时间里，只负责给你们算账。”
挂完电话后他就打开了直播间的页面，此时已经有八百七十万人在等着了。复工之后的第一条消息就是：
“结束了营业整顿。下一次的订单就是外卖骑手了。”
“这一次账目我自己来算，直播我自己来开。”
发完之后他就下楼，在巷口的一家面馆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面条。
面上来了。他吸溜了一口。
太咸。
咸得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