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我收到一条付款提醒。
二十万元整。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刚想删掉，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个男人在那头不耐烦地说：
“李小姐，您女儿李秀今晚在我们夜店点男模消费二十万，人已经走了，账还没结。”
“你赶紧替她把账结了，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我愣了，首先我没有女儿。
其次，李秀是我老奶。
点什么男模！
１.
我睡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李南星是吧？你女儿今晚在我们星河夜宴消费二十万，走的时候说你结账。你赶紧把钱付了，我们这边要下班清账。”
我脑子里那点睡意彻底没了。
“我女儿？”
“李秀啊。”
对方说得理所当然。
“她在我们这儿点了男模，开了两套黑桃Ａ，还做了包厢秀场和定制陪玩。人玩开心了，账不能没人管吧？”
我捏了捏眉心。
“你确认消费人叫李秀？”
男人冷笑一声。
“当然确认。她登记的就是这个名字，还留了你手机号，说你是她妈。”
“我今年二十九，未婚未育。”
“李秀是我奶奶。”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后，男人语气更轻慢了。
“李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用跟我编这种故事。”
“把监控发给我。”
“客人隐私，不能随便给。”
“那我报警。”
男人声音立刻沉了。
“李小姐，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你在你们公司也是项目负责人，闹难看了，对你形象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
他竟然知道我公司。
下一秒，手机又响了。
公司项目群里，一个陌生账号发了一张账单截图。
配文：“李南星女儿李秀在星河夜宴点男模消费二十万，离店后家属拒不付款。合作前请各位擦亮眼。”
群里瞬间安静两秒，然后消息刷了出来。
“什么情况？”
“李姐有女儿？”
“点男模二十万，这瓜有点大。”
还有人阴阳怪气：“平时看着挺正经，原来家里玩得这么花。”
我拨通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
“有人冒用我七十六岁奶奶的身份信息，在夜店伪造消费账单，并且向我敲诈二十万。”
挂断后，我又给律师陈叙打了电话。
他说了句脏话。
“七十六岁老太太点男模？这案子够我笑到退休。”
我赶到星河夜宴时，已经两点出头。
陈叙比我先到。
见我下车，他第一句话是：“你奶奶呢？”
“在奇牌室。”
“安全？”
“安全。她让三个老姐妹陪着，已经准备打车过来了。”
陈叙沉默半秒。
几个服务生站在前台后面，看到我，立刻朝里喊：
“秦经理，李南星来了。”
2.
很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
胸牌上写着：秦耀。
他把一沓单据推到我面前。
“李小姐，刷卡还是转账？”
我没碰那些纸。
“证据呢？”
秦耀眉尾一挑。
“账单不是证据？”
“我问的是消费人身份证登记、进店监控、包厢监控、酒水出库记录和服务人员记录。”
陈叙站到我旁边，亮出律师证。
“刚才你方将账单发到李女士工作群，涉嫌名誉侵权。后续如构成敲诈勒索，我们也会一并追究。”
秦耀看了他一眼，脸色微僵，很快又笑了。
“律师也来了？行啊，看来李小姐准备赖到底。”
他说着，提高音量，让大厅里还没走的客人都能听见。
“各位也看看，家里孩子在夜店消费二十万，家长不认账，还带律师来压我们。”
我看着秦耀。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女儿。李秀是我奶奶，今年七十六岁。”
秦耀像听到笑话一样。
“李小姐，撒谎也要讲基本逻辑。哪有七十六岁老太太来夜店点男模的？”
“这话该我问你。”
我拿出奶奶照片，放到他眼前。
“这就是李秀。”
秦耀只扫了一眼，就别开脸。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找个老人照片糊弄我？消费人自己说叫李秀，还知道你的手机号、公司群和住址。”
我问：“她几点进店？”
秦耀抱着胳膊。
“晚上十一点左右。”
“多大？”
“二十来岁。”
“穿什么？”
“黑裙子，长头发，挺漂亮。”
我看向秦耀：“你刚才说，二十来岁，黑裙子，长头发，挺漂亮的女人，是我七十六岁奶奶？”
秦耀脸色一僵：“我说的是看着年轻。现在医美这么发达，保养好也正常。”
我差点气笑。
“七十六岁保养成二十来岁？你们夜店还兼职卖长生不老药？”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秦耀把签名单拍到桌上。
“少耍嘴皮子。签名在这儿，白纸黑字，李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拍照留存。
“谁签的？”
“李秀。”
“身份证核验了吗？”
“她报了号码。”
“人脸比对了吗？”
“我们又不是银行。”
“监控呢？”
秦耀眯起眼。
“李小姐，别绕了。今天这钱，你不付，我们只能继续曝光。”
我抬眼看他。
“曝光什么？”
“曝光你放纵女儿夜店消费，赖账不还。”
３.
我坐到大厅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录音开着。
“秦经理，既然你说我该付钱，那我们把话说清楚。”
秦耀皱眉。
“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
我看着他。
“消费人几点到店？”
“十一点。”
“准确点。”
“十点五十多。”
“几个人？”
“五六个。”
“点了几个男模？”
秦耀不耐烦。
“你看账单不就知道了？”
“我问你，因为你说你们确认了消费人身份。”
他咬了咬牙。
“六个。”
“酒开了几瓶？”
“两套黑桃Ａ，还有香槟塔。”
“服务人员是谁？”
秦耀转身看向一个年轻前台。
“小周，你过来。”
前台女孩脸色明显白了点。
秦耀指着她。
“今晚是不是你给李秀办的入场？”
小周嘴唇动了动。
“我……我只收了资料。”
“资料谁给你的？”
秦耀立刻瞪她。
小周低下头，不敢说了。
我看向她，语气放轻。
“你只需要说实话。你见到消费人本人了吗？”
小周攥紧手指。
“见到了。”
“是不是这个人？”
我把奶奶照片转过去。
小周看了一眼，立刻摇头。
“不是。”
大厅里一静。
秦耀脸色一变。
“小周，你想清楚。”
秦耀立刻转向我。
“她新来的，不熟悉流程。李小姐，你别抓着一点小漏洞不放。”
我笑了。
“一点小漏洞？”
我敲了敲账单。
“你们说李秀消费。前台说不是照片里这个李秀。你说消费人二十多岁。可李秀本人七十六。你们没有身份证人脸核验，没有监控给我，没有完整服务记录，却要求我付二十万。”
秦耀冷下脸。
“你不付可以。”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点开一个群聊。
一张账单截图已经被发进去。
“二号楼李南星纵容女儿夜店点男模，赖账不付，邻居们注意家风。”
陈叙伸手把群聊截图拍下来。
“很好，又一项证据。”
秦耀满不在乎。
“证据证据，你们除了说证据还会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说：“这不是债，是栽赃。”
秦耀眼神沉了沉。
他朝门口几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到出口旁边。
陈叙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耀笑了笑。
“事情没解决之前，李小姐最好别走。我们开门做生意，也怕客人赖账跑路。”
陈叙声音冷下来。
“限制人身自由，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吓唬谁呢？”
秦耀指着我。
“李南星，我知道你们公司最近评晋升。你要是想明天让领导们都看到这账单，那你就继续耗。”
我盯着他。
“谁告诉你我明天评晋升？”
秦耀眼神一闪。
“网上随便一查。”
评晋升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有一个人比较特殊，赵琳。
一个月前，她因为项目材料造假被我当场指出，后来被公司辞退。
秦耀见我沉默，以为我动摇了。
他俯身，声音压低。
“李小姐，二十万买个清净，不亏。”
我抬头看他。
“我最讨厌别人教我花钱。”
４.
秦耀被我噎得脸色难看。
他转身吩咐服务员：“把她照片拍下来，做一张欠款提示，挂门口屏上。”
小周猛地抬头。
“秦经理，这不合适吧？”
“让你做就做。”
小周没动。
秦耀声音拔高。
“你工资谁发的？”
另一个服务员拿起手机，对准我。
陈叙挡在我前面。
“未经同意拍摄传播，你们想多加一条侵权？”
秦耀冷笑。
“她欠钱不还，还怕人知道？”
我站起来，直接打开手机视频。
画面里，我奶坐在麻将桌边，灰白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保温杯和降压药盒。
她一边摸牌一边骂：“老刘，你别碰我牌啊，我这把要做大的。”
视频右上角显示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把屏幕举起来。
“看清楚。”
“李秀，七十六岁，现在人在安康奇牌室。”
“她今晚十一点前就在那里，期间没有离开。”
秦耀瞥了一眼。
“视频也能提前录。”
我又点开定位共享。
“这是实时定位。”
他仍旧嘴硬。
“定位也能造假。”
我点开通话记录和麻将群语音。
“这是她半小时前给我发的语音。”
电话里，我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杠！清一色！给钱给钱！”
几个围观客人表情终于变了。
有人低声说：“这声音听着确实像老太太。”
秦耀眼底闪过一丝慌，却依然咬死。
“李小姐，你别转移重点。也许李秀不是你奶奶，也许你还有个叫李秀的女儿。”
我看着他。
“我户口本要不要现在给你看？”
“谁知道户口本真假。”
我被他气笑了。
“行。你连户口本都能说假，那我们等警察。”
秦耀脸色更阴。
“警察来了也得讲证据。签名单在这儿，会员资料在这儿，消费记录在这儿。”
“那就让警察看。”
他忽然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李南星，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知道你奶奶把你养大，也知道你最怕老人受刺激。”
“你今晚不转钱，我就把她名字和账单挂满小区群。”
“让所有人都知道，李秀老太太半夜点男模。”
我打开手机免提，拨给奶奶。
她很快接了。
“南星，我到门口了。你在哪个鬼地方？”
我还没回答，夜店门口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哎哟这灯晃得我眼花。”
“老李，你慢点，别摔了。”
“谁说你点男模？我倒要看看男模长啥样。”
四个老太太走了进来。
为首的就是我奶，李秀。
她一进门，就抬头看见满墙男模宣传海报。
老太太脸黑得像锅底。
“哪个经理说我是他女儿？”
她把折叠伞往地上一杵，目光从秦耀脸上扫过去。
“又是哪个说我李秀点男模花了二十万？”
“来，站出来。”
“让我老太太开开眼。”
５.
大厅里安静得离谱。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秦耀，看到我奶本人，表情裂了一下。
我奶身后三个老姐妹却一点不怯场。
王奶奶推了推眼镜，盯着墙上海报看了两秒。
“这就是男模啊？还没我们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小张精神。”
刘奶奶冷哼。
“二十万？我看二十块都嫌贵。”
赵奶奶更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儿子教我了，遇事先录证据。”
秦耀终于回神，勉强扯出笑。
“老人家，您先别激动，可能是同名同姓。”
我奶把保温杯重重放在前台上。
“同名同姓能同到我身份证号？能同到我孙女手机号？能同到我家住哪栋楼？”
秦耀笑不出来了。
我奶从兜里掏出一沓东西。
奇牌室付款记录。
麻将桌监控截图。
老姐妹们的合照。
还有今晚她们四个人的打车记录。
她一张张拍在桌上。
“我十点二十到奇牌室，十二点半吃了一碗泡面，一点十五胡了一把清一色。”
“你们说我十一点在这儿点男模。”
“咋的，我会分身？”
王奶奶立刻补刀。
“她腰椎间盘突出，走快点都扶墙，还来你这儿蹦迪？”
刘奶奶说：
“她血压高，酒精过敏，喝两口米酒脸都红，还开香槟塔？”
赵奶奶举着手机对准秦耀。
“小伙子，你看着人模狗样，怎么嘴里没一句人话？”
围观客人有人笑出了声。
秦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警察到了。
两名民警走进来，扫了一眼现场。
“谁报的警？”
我举手。
“我。李南星。”
我把付款提醒、项目群截图、小区群截图、电话录音、现场录音和奶奶的证明材料全部递过去。
陈叙也递上自己的录音备份。
民警听完大致情况，眉头皱起来。
“消费人身份证核验记录呢？”
秦耀低声说：
“她报了身份证号。”
“原件看了吗？”
“没看。”
“人脸核验了吗？”
“没有。”
“监控呢？”
秦耀顿了顿。
“今晚线路检修，监控坏了。”
我奶立刻哼了一声。
“巧得很。坏得专挑你骗人时候坏。”
民警看向他。
“整家店的监控都坏了？”
秦耀额头冒汗。
“包厢区域坏了，其他地方不清楚。”
一直沉默的小周忽然抬头。
她声音发抖。
“警官，监控没坏。”
秦耀猛地转身。
“小周！”
小周吓得后退半步，却还是咬牙说下去。
“前台、走廊、电梯口都有录像。”
“秦经理刚才让我把ＶＩＰ８８８包厢门口那段删掉。”
民警脸色立刻严肃。
“带我们去监控室。”
秦耀还想说话，被民警打断。
“现在。”
监控室在走廊尽头。
值班员工看到民警进来，脸都白了。
十点到凌晨一点半的录像很快被调出来。
画面里，晚上十点五十七，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年轻女人带着几个人进门。
她长卷发，红唇，走路摇摇晃晃。
秦耀亲自迎上去，笑得熟络。
那女人把一张身份证照片给小周看，小周登记后，秦耀直接把人带进ＶＩＰ区。
凌晨一点零八，她从包厢出来，在账单上签字。
秦耀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画面没有声音，但他脸上的笑清清楚楚。
我奶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看。
然后冷笑。
“我活七十六年，第一次知道自己长这样。”
她转头看向秦耀。
“你管这叫李秀？”
秦耀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６.
民警让人拷贝监控。
秦耀站在旁边，嘴唇抿得死紧，一句话也不说。
我奶却没打算放过他。
她指着屏幕里的年轻女人。
“你说她是我，那我问问你，她腰疼不疼？降压药吃哪种？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
陈叙偏过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我也差点没绷住。
民警问秦耀：
“这个女人是谁？”
秦耀眼神闪躲。
“客人。”
“姓名。”
“她登记的是李秀。”
小周小声开口：
“她叫苏蔓。”
秦耀猛地瞪她。
小周这次没躲。
“她经常来店里，跟秦经理很熟。大家都知道。”
秦耀怒了。
“你胡说八道！”
小周眼睛红了。
“我没有。”
“今晚她进来的时候，还叫你耀哥。”
“她说账单不用担心，有人会买。”
民警看向秦耀。
“联系苏蔓。”
秦耀不动。
民警声音沉下来。
“立刻。”
秦耀手抖着拨出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一个女人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
“耀哥，钱到了没？”
监控室里静了一秒。
秦耀脸白得像纸。
民警示意他继续。
秦耀嗓子发紧。
“你在哪？”
“我在酒吧后街啊。”
苏蔓笑了一声。
“李南星转钱没？赵琳不是说了嘛，她明天要晋升评审，最怕丢脸。你多吓吓她，她肯定给。”
赵琳。
这个名字落下来，我心里最后一点猜测坐实了。
我打开项目群，翻出赵琳小号刚才发的消息。
“职场上越会装的人，私下越乱。”
“李南星平时管别人那么严，没想到家里更精彩。”
赵琳已经离职，却还混在外部项目群里。
而她以前做过项目行政，接触过员工紧急联系人资料。
我奶的身份证号、住址、我的手机号，都在那份资料里。
电话那头，苏蔓还在说：
“你别怂啊。她奶奶那个身份信息就是赵琳给的。一个老太太，谁会想到要核实？咱们就咬死是她女儿，或者她家里见不得光的人。”
我奶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了。
她虽然平时爱骂人，但很少真的动怒。
这会儿，她连骂都不骂了，只盯着秦耀。
秦耀手一抖，直接挂断电话。
民警问我：
“赵琳是谁？”
“我前同事。”
我把她被辞退的情况、她接触资料的权限、群里发言全部说明。
陈叙把截图打包发给民警。
秦耀终于绷不住了。
“这事跟我没关系，是苏蔓找我的。”
我笑了。
“刚才还说李秀消费。现在变成苏蔓找你了？”
他急声解释：
“我就是帮忙催个账，我没想敲诈。”
我奶一拍桌子。
“你堵我孙女门，发群造谣，二十万账单拍她脸上，这叫帮忙？”
王奶奶也骂：
“我们小区调解纠纷都比你专业，你这叫犯罪预备加正在进行。”
陈叙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我：
“你奶奶这个姐妹团，能借我出庭用用吗？”
我没理他。
十几分钟后，苏蔓被民警从后街带回。
她妆花了，黑裙外面套了件皮草，一进门还在叫嚷。
“凭什么抓我？我又没拿到钱！”
我奶冷冷看着她。
“姑娘，你拿我名字点男模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苏蔓看到她，表情僵住。
“你……你就是李秀？”
我奶点头。
“对。”
“七十六。”
“腰不好，血压高，酒精过敏。”
“也是你今晚的便宜奶奶。”
７.
苏蔓起初还嘴硬。
她说自己只是借了个名字，没想到秦耀真会去要钱。
秦耀立刻反咬，说整个主意都是苏蔓出的。
两个人在派出所走廊差点吵起来。
直到小周拿出一段录音。
录音里，秦耀的声音很清楚。
“酒水写高点，男模台费翻倍。反正她也不会来对账。”
苏蔓笑着说：
“赵琳说李南星特别要脸，而且明天晋升。你把账单往项目群里一发，她肯定先转钱灭火。”
秦耀问：
“那老太太身份靠谱吗？”
苏蔓说：
“靠谱。赵琳给的资料，有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到时候咱们就说李秀是她女儿，她要说是奶奶，就说她编的，反正这事越脏越好。”
录音放完，秦耀脸灰了。
苏蔓也不骂了。
她看向小周，恨得牙都快咬碎。
“小周，你阴我？”
小周哭着说：
“我不想再帮你们骗人了。”
我看着她。
“你之前也见过他们这么做？”
小周低下头。
“见过。”
“有客人喝多了，被签了高价酒水。”
“还有人被冒名挂账，秦经理就拿聊天记录和照片威胁对方家里人。”
她说着，手抖得厉害。
“我想辞职，但我押了工资，妈妈又在住院。我一直不敢说。”
我奶叹了口气。
“小姑娘，怕可以，但别一直跪着。”
小周眼泪掉下来。
她点了点头。
后半夜，我、奶奶、陈叙都做了笔录。
民警也联系了赵琳。
赵琳一开始不接电话。
后来接了，语气还很镇定。
“警官，我不知道什么夜店账单。我和李南星有工作矛盾，她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民警通知她到所里配合调查。
她说自己在外地。
结果不到半小时，技术那边根据她账号登录记录，发现她就在本市。
陈叙低声对我说：
“她跑不了。”
我奶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保温杯，精神还很好。
王奶奶她们陪着她，四个人凑一起复盘今晚的麻将。
“要不是接电话，我那把七小对也能胡。”
“别吹了，你那牌差远了。”
“我作证，她最多听牌。”
我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想笑。
天快亮时，赵琳被带来了。
看到我，她先露出委屈的表情。
“南星，我们好歹同事一场，你有必要这样吗？”
我平静看着她。
“你把我奶奶身份证信息给苏蔓的时候，想过同事一场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民警把通话记录、聊天转账、小周录音摘要摆出来。
赵琳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最后，她终于崩了。
“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丢工作？”
“凭什么你能晋升，我只能被赶走？”
我说：
“你资料造假，是你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她红着眼瞪我。
“你有必要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她。
“我赶尽杀绝？”
“你拿一个七十六岁老人造黄谣，想毁我工作，让我付二十万。”
“赵琳，你不是不甘心。”
“你是坏。”
８.
上午九点，我照常出现在公司会议室。
晋升评审会本来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赵琳他们选这个时间动手，就是笃定我怕影响评审，会花钱压事。
可我偏不。
会议室里，部门总监、董事会代表、人事负责人都到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昨晚项目群那张账单传得很快。
即使后来有人撤回，截图也早飞了。
我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始汇报。
“在评审前，我需要先处理一件事。”
我接上投影。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投影仪轻微运转声。
我看向众人。
“昨晚有人冒用我奶奶李秀的身份，在星河夜宴制造虚假消费账单，向我索要二十万。”
“李秀不是我的女儿。”
“她是我奶奶，今年七十六岁。”
几个人脸色明显变了。
人事负责人皱眉。
“赵琳下载资料的理由是？”
我点开审批记录。
“她当时以整理员工福利和亲属关怀档案为由申请权限。”
“那份资料里，有我奶奶的身份证号、住址和联系方式。”
“她离职后，将信息泄露给苏蔓和秦耀，用于敲诈和诽谤。”
董事会代表沉声问：
“警方介入了吗？”
“已经介入。”
我出示报警回执。
“赵琳、苏蔓、秦耀正在接受调查。”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两个民警走进来。
“请问赵琳以前使用的工位和电脑在哪里？我们需要调取相关证据。”
人事负责人立刻起身配合。
公司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从门口探头看，又赶紧缩回去。
半小时后，技术部把赵琳之前的电脑调取出来。
里面有一份被删除又恢复的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
“南星资料。”
里面不只有我奶奶的信息，还有我住址、项目群截图、晋升评审日程。
甚至还有她和苏蔓讨论话术的聊天备份。
苏蔓问：
“她要是说李秀是她奶奶怎么办？”
赵琳回：
“那更好。就说她编老人挡账。黄谣这种东西，只要传出去，她解释不清。”
看到这句时，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９.
中午，我刚从会议室出来，网上就开始发酵。
一条短视频冲上本地热门。
标题写得又毒又蠢：
“女项目负责人纵容女儿点男模，夜店消费二十万后拒不付款。”
视频被恶意剪过。
只留下秦耀在大厅里喊我欠钱的画面，没留下我展示证据、奶奶到场和警方介入。
评论区很热闹。
“二十万点男模？有钱人玩得真花。”
“看着挺精英，家里这么乱。”
“女儿都这样，妈能好到哪去？”
我看着那些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们甚至不知道李秀是谁。
但不妨碍他们把最脏的话往一个老人身上扔。
陈叙给我打电话。
“有人买了本地推广，视频扩散很快。”
我问：
“能锁账号吗？”
“已经在做。”
“声明准备好了吗？”
“发你邮箱了。”
我让公司公关配合，十分钟后，正式声明发出。
声明很简单。
第一，所谓“女儿李秀”为本人七十六岁祖母，当晚全程在奇牌室，有监控、付款记录、证人及定位证明。
第二，星河夜宴相关人员涉嫌冒用老人身份信息、虚构消费账单、敲诈勒索、诽谤，警方已受理。
第三，对恶意剪辑、造谣传播者，将依法追责。
附件里有打码后的报警回执、奇牌室监控截图、夜店监控截图、律师函。
声明发出几分钟后，评论区风向变了。
“等一下，七十六岁奶奶？”
“七十六岁点男模二十万？这夜店诈骗能不能走点心？”
“我刚才骂早了，对不起奶奶。”
“奶奶：我胡牌都比点男模快乐。”
当然，也有人继续嘴硬。
“谁知道是不是她临时找个老太太冒充？”
陈叙截图给我。
“这个账号已经固定证据了。”
我回：
“一个都别漏。”
下午，陆续有人联系我。
一个男客户说，他上个月被星河夜宴冒充弟弟挂账，付了六万多。
一个女生说，她朋友在店里喝醉后，被迫签了高价酒水单。
还有人说，自己被拍了几张暧昧角度照片，被威胁付款息事宁人。
事情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遭遇。
星河夜宴像一个表面光鲜的洞，里面全是发霉的账。
傍晚，监管部门去了星河夜宴。
税务也去了。
消防也去了。
本地网友调侃：
“星河夜宴一夜之间喜提联合大检查。”
我看到这句时，终于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我奶已经在厨房煮面。
她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
“回来了？吃不吃鸡蛋面？”
我换鞋，鼻子突然有点酸。
“吃。”
她把面端上桌，嘀咕：
“我今天一把牌没打尽兴，全让那群混账耽误了。”
我坐在她对面。
“奶，对不起。”
她抬眼瞪我。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点的男模。”
我没忍住笑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忽然又说：
“南星，别人欺负到门上，别怕丢脸。”
“脸不是靠忍出来的。”
“是靠把事办明白挣回来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嗯。”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早点叫我。”
“我昨晚那句还没骂痛快。”
１０.
三天后，星河夜宴老板孟启明约我见面。
地点在一家私密茶馆。
我本来不想去。
我奶听说后，非要跟着。
“他拿我名字做买卖，我凭什么不能去？”
陈叙也去了。
他说：
“这种局，当然要带两个能吵的和一个能录的。”
包厢里，孟启明穿着深灰西装，看起来比秦耀体面许多。
他一见我们就站起来。
“李小姐，李阿姨，这件事确实让二位受委屈了。”
我奶眉头一皱。
“叫谁阿姨呢？我比你妈都大吧？”
孟启明噎了一下，立刻改口。
“李奶奶。”
我奶这才坐下。
孟启明给我们倒茶。
“秦耀的行为，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店里管理有漏洞，我作为老板有责任。”
我看着他。
“只是管理漏洞？”
他表情不自然。
“李小姐，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精神损失费、公开道歉，我们都愿意谈。”
我把几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是三位其他受害人的账单。”
“这是一位女性被偷拍威胁的报警记录。”
“这是你们店内部酒水单和实际售价差额。”
“每一笔，都不是秦耀一个人临时起意能完成的。”
孟启明脸上的笑淡了些。
“夜场行业复杂，底下人为了业绩，偶尔会做得过火。”
我奶冷笑。
“你管诈骗叫过火？那我把你茶馆桌子掀了，是不是叫手劲大？”
陈叙低头咳了一声。
孟启明忍着火。
“李奶奶，您别激动。”
“我没激动。”
我奶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老太太这辈子爱打麻将，但不打糊涂账。”
孟启明看向我。
“李小姐，我是真心解决问题。”
“星河夜宴可以退还所有相关费用，也愿意给您和您奶奶赔偿。”
他顿了顿。
“另外，我们可以送您一张终身贵宾卡。”
我还没说话，我奶先笑了。
“贵宾卡？”
她上下打量孟启明。
“你这是准备让我八十大寿再去点一桌男模？”
陈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启明脸色青了。
我平静开口：
“孟总，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二十万不是重点。”
“你们拿一个老人身份造黄谣，往我公司群、小区群传播。”
“堵门逼款，剪辑视频网暴。”
“这些不是赔一笔钱、送一张卡能过去的。”
孟启明沉默片刻，语气冷了。
“李小姐，事情闹太大，对你也没有好处。”
陈叙立刻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
“孟总，麻烦你再说一遍，刚才没录清楚。”
孟启明脸色一变。
我站起来。
“这件事不会私了。”
“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该判的判。”
我奶也起身，拿起保温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孟启明一眼。
“年轻人，做生意先学做人。”
“不会做人，就别怪别人教你算账。”
１１.
当晚，星河夜宴官方账号发声明。
通篇避重就轻。
说是“个别员工服务流程不规范”，对“给李女士带来的困扰”我们表示歉意。
困扰。
我看着这两个字，冷笑。
半小时后，我发出第二份声明。
这一次，时间线、证据目录、警方受理情况、其他受害者线索，全部列明。
最后一句：
“不接受把犯罪包装成流程失误，也不接受把造谣老人称为困扰。”
赵琳曾经最想让我解释不清。
那我就解释到所有人都看清。
后续调查推进得很快。
星河夜宴的问题也越挖越多。
孟启明嘴上说不知情，但监管部门查到内部群聊天记录。
他在群里要求“提高高净值客户深夜转化率”，还说“对顾虑多的客人，要学会利用家庭关系施压”。
话说得文雅。
翻译成人话，就是敲诈。
星河夜宴停业整顿。
孟启明名下其他几家娱乐场所也被查。
小周辞职了。
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妈妈手术还缺钱，她想找份正经工作。
我把她推荐给一家合作公司的前台岗位。
她面试通过那天，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感谢。
我回她：
“你不是靠我，是靠你那晚说了真话。”
赵琳的母亲来公司找过我一次。
她哭得很厉害。
“南星，阿姨求你了，赵琳还年轻。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不是没有波动。
可我只问了一句：
“她把我奶奶名字发给别人造黄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奶奶也年纪大？”
赵母愣住。
她嘴唇抖了抖，又说：
“可你们不是没真的损失钱吗？”
我摇头。
“阿姨，伤害不是只看银行卡少没少钱。”
“她想毁我名誉，想逼我为谎言买单，想让一个老人背上最难听的污名。”
“我不会替她求情。”
赵母最后哭着走了。
我没有送。
几个月后，结果出来。
秦耀因敲诈勒索、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诽谤等，被判六年。
苏蔓被判四年。
赵琳被判三年八个月。
孟启明另案处理，星河夜宴被吊销相关经营许可，再也没开起来。
多名受害者追回了部分损失。
我升职的通知，也在同一周下来。
奶奶知道后，比我还高兴。
她在奇牌室请全桌人吃瓜子。
王奶奶给我发视频。
视频里，我奶拍着桌子说：
“我孙女升职了！今晚我请客，瓜子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