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雪山零下八度，大雪封了半条山道。
我刚把一件棉衣披在小群演肩上，副导演马耀东就伸手狠狠扯下棉衣。
“剧组新规矩，群演候场一律不许穿棉衣！”
“谁敢往戏服外头套棉袄，今天通告费全扣！”
三年前，这部戏的导演周叙白还没名不见经传。
当时还是场务头的马耀东跟着周叙白跑来横店求我：
“飒姐，算我们求你救个场！”
“再凑不齐两百号熟手群演，周导这第一部戏就彻底黄了！”
我便带着手底下几百号长期合作的群演，连熬五个大夜零片酬帮周叙白拍戏。
后来周叙白一炮而红，马耀东也升了副导演，开始处处看不起群演。
进雪山拍古装战争戏，主演穿长款羽绒服在暖风棚候场。
群演却穿单衣站雪地，不许坐休息区、不许领热水、饭盒必须最后拿。
马耀东不耐烦地用喇叭指了指谷口：
“群演遍地都是，嫌冷就滚，别耽误我们拍戏！”
我看了眼手里已签的今日通告单，强压下火气：
“行，这几镜拍完，以后你们别求我带人回来。”
第1章
马耀东嗤了一声，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压着火：
“实拍脱棉衣我们配合。”
“可现在主演还在化妆，候场至少一个多钟头。”
“按合同你们得提供保暖和休息区吧？”
马耀东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连眼皮都懒得抬：
“防寒棚是给主创和摄影机器用的。”
“你们几百号跑龙套的挤进去，熏着主演怎么办？”
我胸口的火气直往上窜：
“现在零下八度，大家穿着一层麻布单衣站在风口里。”
“手脚都已经冻僵了，这戏怎么拍？”
他这才斜眼看我，讥讽道：
“没长腿不会原地跑两步？”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深吸一口冷气，转身招呼队伍：
“大家活动手脚搓热乎。”
“先把下午这几镜已签的戏顶下来！”
下午一点半，雪谷伏击戏正式开拍。
按照分镜要求，三百名群演必须直接趴在没过小腿的雪地里埋伏。
单薄的麻布战袍不到十分钟就被雪水浸透。
我趴在队列最前排，膝盖和手肘死死抵着冰层。
冻得骨头缝都在发疼。
可不远处的主创休息区里，四台大功率暖风机呼呼吹着热风。
男主演裹着长款羽绒服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
助理还在旁边端着热奶茶伺候。
仅仅一个雪坡远景镜头。
因为主演嫌雪光刺眼表情不到位，前前后后重拍了七遍。
等马耀东终于拿着喇叭喊“过”时。
在雪窝里趴了整整两个钟头的群演们，有一半连站都站不直了。
年轻队员小秦撑着木枪想爬起来。
腿一软又跌回雪窝里。
我赶紧过去把他架起来。
旁边的剧组灯光师许航看不过眼。
趁挪动灯架时悄悄塞给我两贴发热贴。
“林领队，快给小兄弟贴上吧。”
“零下八度让人穿单衣趴雪地两个钟头，这副导演太不是东西了。”
我感激地冲许航道了谢。
帮小秦把发热贴贴在手心。
随后直接去房车找总导演周叙白交涉。
周叙白听完我的反映，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青花瓷茶杯。
“林领队，现在是上亿投资的大制作。”
“现场几百号人，马副导立规矩也是为了保镜头质感。”
“你们克服一下。”
我手掌重重压在桌沿上：
“周导，克服就是让群演在零下八度穿单衣趴雪地？”
“连个遮风的地方都不给？”
周叙白往真皮椅背上一靠，皱眉道：
“古装战争戏哪有不吃苦的？”
“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来我这儿闹。”
“下午还有一场雪坡冲锋戏，赶紧去准备吧。”
我看着他冷漠陌生的嘴脸，转身走下房车。
刚回到片场边。
就见马耀东正带着几个场务在主演休息区外拉起黄警戒线。
拿着喇叭对所有群演厉声喝道：
“都听好了！”
“刚才还有人敢去导演车上告状？”
“我再加一条规矩，所有群演的棉衣包统统收拢堆到谷口去。”
“今天通告拍完前谁也不许碰！”
“谁敢私自穿棉衣或者跨过警戒线一步，全队通告费扣光！”
我停下脚步冷冷盯着他：
“山里马上就起晚风了，你连候场披一下棉衣的路都堵死？”
马耀东把喇叭往掌心里一磕，满脸有恃无恐：
“在我的场子上就得守我的规矩。”
“受不了现在就滚！”
第2章
下午四点半，太阳落到雪峰后头。
白狼谷气温骤降到零下九度。
拍完第二场雪坡冲锋戏后。
三百号群演身上的单薄麻布战袍全被雪水浸透了。
寒风一吹，整个人像塞进了冰窖。
五十多岁的陈叔有老寒腿。
年轻队员小秦下午在雪窝里趴得最久。
两人的双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走路都一瘸一拐。
趁着摄影组换轨道、主演回房车补妆的空当。
陈叔扶着小秦走到主演休息棚外围的背风处。
那里摆着十几把空塑料椅，旁边就是烧开的茶水炉。
陈叔拉过一把空椅子让小秦坐下搓搓脚踝。
自己拿着空水瓶想去接半瓶热水暖手。
手还没碰到水龙头。
副导演马耀东就带着场务大步冲过来。
一脚踢翻了小秦身下的塑料椅！
小秦毫无防备跌坐在雪地上。
冻肿的脚踝磕在石头上，疼得倒抽冷气。
马耀东指着陈叔和小秦破口大骂：
“谁准你们坐这儿的？不知道这是主演休息区吗！”
陈叔急忙解释：
“马副导，主演都在房车里。”
“这外圈椅子空着也是空着，小秦脚冻伤了，就借坐两分钟……”
“空着也是给主创老师备着的，你们一群跑龙套的配坐吗？”
马耀东夺过陈叔手里的水瓶摔在地上。
拿着喇叭冲全场群演吼道：
“都给我听清楚！”
“进山第一天我就立了三条规矩。”
“群演不许坐主演休息区，不许领热水，饭盒必须最后拿！”
“谁敢坏规矩立马滚蛋！”
我正拿着冻伤膏赶过来，快步上前把小秦扶起来。
此时小秦双手背已经冻得紫红发亮。
肿起了透明水泡，连手指都弯不过来。
而不到五米外的主演休息棚里，四台暖风机烘得热气腾腾。
女二号柳依依裹着长款鹅绒服躺在摇椅上刷手机。
助理端着红枣姜茶，还拿热水袋给柳依依怀里的宠物狗暖爪子。
我压着翻涌的怒火，指着休息棚质问马耀东：
“主演怀里的狗都能用热水袋。”
“我们群演在零下九度雪地里拍了四个钟头。”
“连喝口热水、坐把空椅子都不配？”
马耀东斜睨了我一眼：
“柳老师一条裙子几十万，你们一天值几个钱？”
“什么档次享什么待遇，这还要我教你？”
到了傍晚放饭。
全组工作人员领完热饭，群演才排最后拿到敞口放了近一小时的冷盒饭。
米饭冻成硬疙瘩，菜汤凝着一层白油。
大家蹲在雪地里冻得筷子都夹不稳。
我把自己的棉衣披在小秦肩上。
刚披上三秒，巡场的马耀东冲过来一把扯下棉衣。
再次扔进雪泥坑里：
“林飒！你带头坏规矩是不是？”
“我说了候场不许穿棉衣！”
看着身后十几个手脚冻伤红肿的队员。
我从包里掏出合同复印件。
径直走到周叙白和马耀东面前拍在桌上：
“周导，马副导！”
“合同写明剧组必须提供保暖和休息。”
“现在零下九度，已经有人冻伤了。”
“我要求立刻发还棉衣、开放暖风棚！”
周叙白从监视器后抬起头，语气冷淡：
“林飒，群演一进暖棚穿上棉衣，拍戏状态就散了。”
“我是为了保证大制作的镜头真实感。”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三年前你没名气、预算低、人手散的时候。”
“是谁在大冬天帮你临时凑齐夜戏、雨戏、战争戏的人？”
“才让你第一部戏顺利拍完的？”
“那时你怎么不说穿棉衣影响状态？”
周叙白端起保温杯撇开眼：
“三年前的事提了多少回了？”
“我爆红后也没少给你派活。”
“大家按市场规矩办事，别拿旧交情绑架剧组。”
马耀东更是嚣张地用手指点了点合同：
“听见没？群演遍地都是。”
“能干就受着，不干就换！”
我心底彻底冷透。
收起合同回到队列前：
“今晚还剩最后两镜已签的戏，咱们配合拍完！”
“拍完之后，所有人跟我走！”
第3章
夜里九点半，白狼谷气温掉到了零下十度。
探照灯把风雪照得惨白。
我们三百号群演穿着冻硬的单衣。
咬牙配合摄影组拍完了已签通告上的最后两个冲锋镜头。
当统筹在完工栏签下字盖好章的那一刻。
我立刻吹响了收工哨。
此时队伍里已有包括小秦、陈叔在内的十七名群演手脚冻伤。
小秦十根手指肿得发亮，冻疮渗出血丝。
整个人冻得嘴唇乌紫。
旁边的灯光师许航收灯时走过来。
低声对我说：
“林领队，刚才副导演扔你棉衣、骂群演遍地都是。”
“还有大家穿单衣在零下十度挨冻的画面，我用手机全拍下来了。”
“连现场温度计特写都有，需要维权随时找我。”
我感激地向许航道了谢。
指挥大家去谷口取回棉衣和行李。
准备先把伤病员送往山下医院。
马耀东正拿着明天“千人攻城大战”的空白通告单走过来。
见我们背着包往谷口大巴走，顿时沉下脸：
“林飒，你带人往哪儿走？”
“明天早六点拍千人战争戏，通告还没签呢！”
我停下脚。
把签字盖章的两日完工通告单亮在他面前：
“马副导，已签的两天十四场镜头我们已经全部配合完成。”
“至于明天新增的千人战争戏。”
“你们既不给保暖和休息，又把人冻伤成这样，我们不接了。”
马耀东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起来：
“林飒，跟我玩欲擒故纵是吧？”
“你以为你不接，我明天就拍不成戏了？”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带冻伤的兄弟下山治伤，你请便。”
我一面让骨干搀扶小秦等十七名伤病员上车。
一面掏出手机。
在横店各大群演群和领队总群发出通知：
“白狼谷《朔风破》剧组零下十度不许群演穿棉衣。”
“不给热水、不设休息区，已有十七名兄弟冻伤。”
“我队已完成已签镜头，现带伤病员就医。”
“即日起暂停接该组一切新增通告！”
消息刚发出。
原本看在我面子上答应半夜发车增援明天千人大戏的四个大群头立刻打来电话：
“飒姐，零下十度不让穿棉衣还冻伤十几个？”
“这火坑给双倍也没人跳，我们马上退车！”
马耀东和周叙白根本不明白。
大雪深山又没有保障，进出盘山冰路要折腾四个钟头。
外面根本没人愿意来。
目前来的这三百号群演，全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来的。
马耀东站在谷口。
见大巴车发动引擎，还对着车窗嚣张叫骂：
“滚！赶紧滚！”
“真以为离了你们地球不转了？”
“老子打几个电话，明早照样拉一千号人上山！”
周叙白也站在房车台阶上。
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冷眼旁观，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十辆大巴连夜下山。
凌晨赶到县医院急诊科给伤员包扎开证明。
而雪山大本营里。
马耀东随口吩咐外联制片“明早备齐一千人”。
便钻进暖气房车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八台摄影机、两架摇臂、一百匹战马和化好妆的主演全在雪谷就位了。
马耀东打着哈欠走出房车。
举起喇叭习惯性地大喊：
“各队群演集合！准备拍千人攻城戏——”
喊声在空旷的雪山间回荡。
马耀东端着保温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只见白茫茫的雪山片场里。
除了呼啸的寒风，竟然连一个群演都没了！
马耀东端着保温杯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雪谷。
“人呢？林飒那三百号人呢？”
“还有今天增援的七百号群演呢？”
第4章
负责联络群头的外联制片哭丧着脸跑过来。
嘴唇直哆嗦：
“马副导，林飒那三百号人昨晚拍完通告就连夜下山了！”
“原本答应今早发车增援的四个大群头。”
“半夜听说咱们这儿零下十度不让穿棉衣、还冻伤了十七个人。”
“全都把大巴退了！”
这时，导演周叙白裹着长款鹅绒服走出保姆车。
看着诺大的攻城战场上只有孤零零的主演和一百匹战马。
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马耀东，怎么回事？”
“摄影组、威亚组、马队和主演早上四点就起来化妆就位了。”
“你要拍的千人攻城大戏，兵呢？”
马耀东脸色涨成猪肝色。
强撑着面子拍胸脯：
“周导您别急！”
“林飒就是想拿乔坐地起价！”
“横店那么多群头，离了她林飒还拍不了戏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两个钟头之内保证拉一千号人上山！”
与此同时。
山下的县医院急诊科里。
我正陪着小秦、陈叔等十七名冻伤的兄弟姐妹做完换药处理。
医生看着小秦红肿溃烂的手指和陈叔冻得发紫的脚踝。
一边开具《冻伤诊断证明》一边摇头叹气：
“零下十度的雪山穿一层单麻布干站几个钟头。”
“这不得把人往死里冻吗？”
“这几天千万不能再受寒沾水了。”
我把十七份盖着医院红章的伤情证明和缴费单仔细收进文件袋。
当场用团队公账垫付了全部医药费。
又给每位冻伤队员转去两千块钱营养补贴。
回到山下影视基地驻地后。
我召集团队全部骨干开会。
把昨晚剧组统筹签字盖章的两日完工通告单摆在桌上：
“咱们签的两天十四场戏，一镜不落全部拍完。”
“合同义务已经百分百履行完毕。”
“从现在起，《朔风破》剧组的所有新增通告，咱们一单不接！”
而在海拔两千米的白狼谷雪山上。
马耀东握着手机站在寒风里。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顾不上擦了。
他一连拨通了影视城十几个群头的电话。
甚至把价格从八十块涨到了一百二。
可对面的回复却出奇一致：
“马副导，别说一百二，就是给三百我们也去不了！”
“单程四小时结冰盘山路，上去还不让穿棉衣、不给喝热水。”
“林飒手下都冻伤十七个进医院了。”
“我们哪敢拿手下兄弟的命去填？”
最后一个电话被啪地挂断。
忙音在雪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太阳越升越高。
八台重型摄影机、两架大摇臂、一百匹高头大马和几百名工作人员全在雪地里干耗着。
连一个能拍的镜头都开不了机。
第5章
到了中午十二点。
白狼谷雪山片场依旧连一个群演的影子都没有。
制片主任拿着账单找到周叙白和马耀东时。
嗓子眼都在冒火：
“周导，马副导！”
“雪山封山场地费、器材日租、马队草料、爆破组待命。”
“再加上两位主演的超期档期费。”
“咱们剧组这么干耗着，一天就要白白烧掉五十多万！”
“出品方梁总刚才已经打电话问今天千人攻城戏的进度了。”
“要是让他知道全组停摆，咱们谁都担不起！”
周叙白听得眼皮直跳。
当场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
周叙白还端着大导演的架子。
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责备：
“林飒，差不多行了。”
“不就是马耀东昨天扔了你一件棉衣吗？”
“你把三百号人连夜带走，害得今天千人战争戏拍不成。”
“剧组场地、机器、主演档期全部空转，一天烧掉几十万！”
“气消了就赶紧带人上山，别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我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腔调，冷笑一声：
“周导，我们签的两天通告昨晚已经一镜不落拍完了。”
“不欠剧组半分。”
“现在我手下十七个冻伤的兄弟还涂着冻疮膏躺在驻地休息。”
“零下十度不给穿棉衣、不给热水的火坑，谁爱跳谁跳。”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午四点。
周叙白和马耀东终于坐不住了。
两人顶着寒风开了四个钟头下山。
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堵在了我们团队驻地的办公室门口。
一进门，周叙白就放软了口气。
“林飒，咱们认识三年了，犯不着为这点小摩擦伤和气。”
“明天千人攻城戏实在拖不起了。”
“算我今天亲自来请你。”
“你赶紧通知兄弟们，今晚发车带队跟我们回去吧！”
马耀东虽然脸色铁青。
也在周叙白的眼色下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
“林领队，昨天在山上是我脾气急了点。”
“大家都是为了把戏拍好，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快带人回山上吧。”
我坐在办公桌后没动。
把医院开具的十七份《冻伤诊断证明》和医药费发票摊在桌面上。
抬头看向他们：
“想让我们重新接通告进山可以，先把规矩立在明面上。”
“第一，剧组全额赔付这十七名冻伤群演的医药费、误工费和营养补贴。”
“第二，马副导当着全队三百号人的面，为昨天扔棉衣、骂群演公开道歉。”
“第三，雪山外景必须按高寒标准补足每人每天两百元补贴，日结写进合同。”
“第四，雪谷片场必须先搭好防风取暖棚、备足全天热水、允许候场穿棉衣。”
“否则免谈。”
马耀东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刚要拍桌子，却被周叙白一把按住。
“行行行！你提的这四条我都答应！”
“只要你今晚先把人拉上山，保证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开机。”
“什么医药费、补贴、取暖棚，等到了山上咱们边拍边办！”
我一眼看穿他们想先把人骗进深山再赖账的算盘。
淡淡把证明收拢：
“周导，口头支票就免了。”
“什么时候医药费和补贴打到账上、取暖棚搭好验收、马副导道完歉。”
“我们什么时候发车。”
“少一样，一个人也不会上山。”
周叙白和马耀东见糊弄不过去。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黑着脸摔门离去。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九点。
马耀东前脚刚表面答应完条件。
转头就在五百人的“横店影视制片与协拍总群”里发了一篇长文。
“林飒群演团队毫无契约精神！”
“《朔风破》剧组雪山千人战争大戏开拍在即。”
“林飒见剧组机器、战马、主演档期全部就位。”
“竟临时坐地起价，勒索天价高寒费！”
“剧组稍有不从，她就半夜鼓动三百群演集体罢演跑路。”
“还串联其他群头封锁剧组，导致剧组一天白白损失几十万！”
“这种漫天要价的害群之马，建议全行业永久封杀！”
整个五百人行业群瞬间炸开了锅。
不少不明真相的制片人和统筹纷纷在群里追问怎么回事。
还有几个平时巴结周叙白的副导演跟着起哄。
指责我们“拿大制作卡脖子、吃相难看”。
马耀东还把这段颠倒黑白的控诉直接转发给了《朔风破》出品方总制片人梁振声。
企图把今天停工烧掉几十万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在我一个人头上。
第6章
五百人的行业总群里。
马耀东还在不停煽风点火：
“大家看看，直到现在林飒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今天我们《朔风破》全组停摆损失五十多万。”
“这笔账必须算在她头上！”
“@梁振声 梁总，这种坐地起价的黑心群头，绝不能姑息！”
群里几个不知情的制片人也开始艾特我。
问我是不是真拿千人大戏卡剧组的脖子。
我坐在驻地电脑前。
神色平静地敲下一行字发进群里：
“昨晚九点半我确实带三百名队员离开了白狼谷。”
“今天也确实拒绝了无保障进山复工。”
“但到底是谁违约、谁把人往绝路上逼。”
“大家看完这五份东西自然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直接将早就整理好的五份铁证，接连发进了五百人行业大群——
第一份。
是盖着《朔风破》统筹组红章的《两日分镜完工通告单》。
上面清清楚楚签着“共十四场戏，已全部配合完成”。
旁边还附着今天千人攻城戏尚未签署的空白通告单。
第二份。
是白狼谷景区气象站出具的昨日实时气温记录单。
显示下午气温零下八度、夜间气温零下十度。
第三份。
是三段高清现场视频。
画面里，主演们裹着长款羽绒服围着暖风机喝热茶。
而三百名群演穿着单薄的麻布古装在暴雪里冻得浑身发抖。
紧接着。
马耀东一把扯下我披给伤员的棉大衣扔进雪泥里。
一脚踹飞塑料凳。
对着镜头嚣张咆哮：
“群演不许穿棉衣！不许坐休息区！不许领热水！”
“群演遍地都是，不干就换！”
第四份。
是县医院急诊科凌晨开具的十七份《冻伤伤情诊断证明》。
及小秦十指红肿溃烂、陈叔双脚紫肿的实拍照片。
第五份。
则是整整六张长图。
那是三年前周叙白拍第一部戏没名气、预算见底、人员散尽时。
他和马耀东凌晨两点求我救场的聊天记录与语音转文字：
“飒姐救命！”
“大雨天拍夜戏外面的群头全跑光了，预算又不够。”
“求你带兄弟们帮我救急！”
“飒姐，今天这百人战争戏要不是你自掏腰包垫车费和姜汤钱带人来撑场。”
“我这戏就彻底黄了！”
“以后我周叙白只要有口饭吃，绝不亏待你和手下任何一个兄弟！”
五份铁证一发出来。
原本喧闹的五百人行业总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整个群彻底炸了！
“天哪！零下十度不让穿棉衣、不给喝热水？这是拍戏还是虐待啊！”
“人家林领队把签好的两天十四场戏全拍完了才带伤员下山，哪来的罢演违约？”
“马耀东还要不要脸！”
“最恶心的是最后那几张聊天记录！”
“当年落魄时靠飒姐倒贴钱凑齐夜戏、雨戏、战争戏救场。”
“现在红了拍大制作，就把救命恩人的棉衣扔雪地里？简直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就在全群同行义愤填膺声讨马耀东和周叙白时。
一直没说话的《朔风破》出品方总制片人梁振声。
突然在群里发出了消息：
“@林飒 林领队，你发的通告单、气温记录、视频和伤情证明我全部看过了。”
“我现在已经带着公司财务总监和审计组在去往白狼谷的路上了。”
“明早九点在剧组大本营当面核查！”
“我倒要看看，拿着公司上亿预算的剧组，是谁给的胆子这样糟蹋人！”
第7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
出品方总制片人梁振声带着财务总监和审计组，准时出现在山脚下的剧组指挥部会议室里。
周叙白和马耀东坐在长桌左侧。
两人眼窝深陷，额头上全是虚汗。
我和灯光师许航、队员代表小秦坐在右侧。
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原件资料。
梁总脸色铁青地扫视全场。
把桌上的平板电脑拍得啪啪直响：
“两天！整整两天千人攻城戏一镜没拍！”
“重型机器、百匹战马和两位主演档期全在山上空转。”
“已经白白烧掉剧组一百多万！”
“马耀东，你昨晚在行业群里说林领队坐地起价、恶意罢演。”
“现在当着我的面，把话给我说清楚！”
马耀东咽了口唾沫，还在强行狡辩：
“梁总，我真没有撒谎！”
“我在现场不让群演穿棉衣，完全是为了防穿帮、抓现场纪律！”
“可林飒呢？她看准咱们千人大戏缺人。”
“非逼着我把每天八十块的高寒补贴涨到两百块。”
“还要现搭什么取暖棚，我也是为了替剧组省钱才跟她吵起来的啊！”
我冷冷看着他。
把前两日盖着统筹红章的完工通告单原件推到梁总面前：
“梁总，前两天十四场戏我们百分百拍完交割，不存在任何罢演。”
“至于马副导说的‘替剧组省钱’，请您看看他发给我们的通告单。”
“零下十度的雪山外景，他给群演开出的高寒补贴只有每天八十块。”
“而且整个雪谷除了主演的暖风房，连一个给群演遮风的棚子都没有。”
“热水桶还上了锁。”
听到“八十块”和“没搭棚子”这几个字。
梁总猛地愣住了。
转头看向身旁的财务总监：
“怎么会是八十块？”
“进山前公司不是刚批过雪山外景专项经费吗？”
财务总监立刻打开随身笔记本电脑。
调出剧组财务拨款流水和报销回执。
当场打印出来拍在桌面上。
声音冷得像冰：
“梁总，查清楚了！”
“上周进白狼谷之前，公司总账已经按照高寒外景最高标准。”
“足额拨付了群演每人每天两百元的高寒补贴。”
“外加十五万元的防风取暖棚搭建与热饮专项经费！”
“而且这笔钱三天前就已经全额划拨到了马耀东负责的现场外联账户上。”
“马耀东还提交了取暖棚已搭建完毕的虚假收据！”
整个会议室瞬间一片哗然！
我也怔了一下。
随即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怪不得马耀东死活不肯在雪山上搭取暖棚、死活不许群演喝热水。
甚至连我提出恢复两百元正常高寒补贴都跳脚骂我“坐地起价”！
原来公司早就拨足了每人两百块的补贴和十五万的取暖棚专款。
全被马耀东一个人雁过拔毛，硬生生克扣进了自己的腰包！
梁总气得浑身发抖。
抓起那叠拨款单狠狠砸在马耀东脸上：
“好你个马耀东！”
“公司拨两百你只发八十，一人一天克扣一百二！”
“十五万的取暖棚经费你一分钱不花全吞了。”
“害得十七个群演冻伤进医院，害得全组停摆两天烧掉一百多万！”
“你那叫替剧组省钱吗？”
“你那是拿全组的命和公司的几千万投资填你的黑心窟窿！”
马耀东被砸得满脸通红，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梁总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转头盯住旁边的导演周叙白：
“周叙白！你是全组的总导演！”
“现场不让群演穿棉衣、不让坐休息区、不给喝热水。”
“还有马耀东克扣群演补贴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面对梁总雷霆般的质问。
刚刚还跟马耀东穿一条裤子的周叙白脸色煞白。
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猛地站起身指向马耀东：
“梁总，我冤枉啊！”
“我每天在监视器前光顾着盯镜头和主演走位。”
“现场群演的管理和补贴发放全权交给马耀东负责。”
“他立这些霸王规矩、克扣补贴，全是他背着我自作主张。”
“我半点都不知情啊！”
第8章
听到周叙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马耀东猛地瞪圆了充血的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周叙白！我跟了你整整四年，你现在把所有黑锅全往我一个人头上扣？！”
周叙白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冷声喝道：
“马耀东，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克扣群演补贴。”
“虐待群演导致停工，难道还想拉我下水？”
“梁总，像这种败坏剧组名声的害群之马，我建议立刻开除送办！”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马耀东最后的心理防线。
“好！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马耀东嘶吼一声。
一把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冲到梁总面前将屏幕亮了出来。
手指颤抖地按下了几条语音和聊天记录：
“梁总您听听！”
“进山前是谁跟我说‘别惯着那帮臭跑龙套的，群演不许进主演休息区，看着心烦’？”
“是谁亲口交代‘雪山外景就得让他们穿单衣冻一冻，冻得哆嗦镜头才真实’？”
“省下来的后勤场务费归你自己调配’？”
“全是他周叙白授意的！”
会议室里响起周叙白清晰无比的原声语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叙白那张自诩艺术家的脸上。
周叙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抢马耀东的手机：
“马耀东你给我闭嘴！把手机给我！”
“你敢做不敢认！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两人当众扭作一团互相指责嘶吼。
最后还是保安冲进来才把他们强行拉开。
梁总厌恶地看着这两个丑态百出的主创。
一巴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当场宣布处理决定：
“第一，即刻起撤换马耀东副导演职务，踢出剧组！”
“由公司法务部全额追缴他侵吞的十五万取暖棚专款及克扣的群演补贴。”
“并向行业协会通报除名！”
“第二，导演周叙白纵容现场违规、导致剧组停摆两天。”
“剥夺其现场行政调度权。”
“两天空转损失的一百一十万，从周叙白的导演尾款里全额扣除！”
“第三，财务部今天下午三点前。”
“把克扣的高寒补贴、十七名伤员的医药费、误工费和双倍补偿金。”
“一分不少打进林领队团队账户。”
“并在五百人行业总群发布盖章致歉声明！”
散会后不到两个钟头。
被保安押着收拾行李滚出剧组的马耀东。
竟灰头土脸地跑到了我们山下驻地大门口。
看着我正在给队员们核对补贴明细。
马耀东满脸涕泪地扒着门框哀求：
“林姐！林领队！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只要你肯在梁总面前签个字，就说那笔高寒补贴是我还没来得及结算的尾款。”
“法务就不会告我职务侵占，我也不用被全行业封杀了！”
“看在咱们认识三年的份上，给我留条活路吧！”
我停下手里的笔。
抬眼冷冷看着他：
“马耀东，前天在零下十度的雪山上。”
“你把我的棉衣扔进雪地里时不是说过吗？”
“群演遍地都是，冻伤是我们自己的事。”
“怎么，现在你克扣补贴被查办，不也是你自己的事吗？”
马耀东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被门卫直接请出了院子。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接连响起清脆的到账提示音——
《朔风破》出品方财务部不仅把前两天被马耀东克扣的三百人高寒补贴差额全部补齐。
还将十七名冻伤队员的医药费、误工费及五万元精神抚慰金一并汇入了公账。
同时在五百人行业总群发出了红头致歉函。
第9章
隔天清晨。
新上任的副导演老赵带着场务工程队赶赴白狼谷。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在雪山片场沿线搭建起了十座加厚防风取暖大棚。
每座取暖棚里都配齐了三台大功率工业暖风机。
两排带靠背的折椅，四大桶全天不断火的红糖姜茶。
还在谷口物资站备下了上千件崭新的加厚军大衣和暖手宝。
做完这一切后。
梁总和新副导演老赵亲自来到我们驻地。
把写明“每人每天两百元高寒补贴日结、全程保障取暖棚与热食同步供应”的正式补充协议交到我手里。
出发重返雪山的那天早上。
手指冻伤已经结痂好转的小秦戴着厚实的抓绒手套站在大巴车前。
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山峰顶。
眼神里多少还有些心有余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上车吧。”
“这一次，再也没人敢把咱们的棉衣扔进雪地里了。”
当十辆大巴连同另外四个群头增援的七百号兄弟一起开进白狼谷时。
迎接我们的是十座热气腾腾的防风取暖棚。
新副导演老赵带着场务们站在棚口。
热情地招呼大家先领军大衣、进棚喝热姜茶暖身子：
“各位老师辛苦了！”
“今天零下八度，大家只要没到实拍走位。”
“随时穿着大衣在暖棚里歇着！”
“场务每半小时巡检一次热水桶，绝不让大家受半点冻！”
小秦和陈叔捧着滚烫的姜茶走进暖风融融的大棚里。
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棚里很快响起了久违的说笑声。
等到正式开拍千人攻城大戏时。
吃饱喝足、浑身暖透的一千名古装群演齐声呐喊。
踏着漫天飞雪冲向城门，气势如虹。
仅仅拍了两遍就完美拿下了全剧最震撼的战争长镜头。
导播喊“过”的那一刻。
场务们立刻抱着厚棉衣冲进场地。
挨个给刚拍完冲锋戏的群演披上。
引导大家回取暖棚烘手休息。
中午放饭时。
热气腾腾的加肉盒饭也和主创团队同一时间送到了群演手里。
不远处的监视器后面。
被剥夺了现场调度权、还被扣掉一百一十万导演尾款的周叙白孤零零地坐着。
远远看着被众人簇拥在暖棚前的我。
眼神复杂地张了张嘴。
却终究连走过来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驻地办公室后。
我打开电脑。
将桌面上那个保留了整整三年的“周叙白剧组友情支援档案”彻底拖进了回收站。
点击永久清空。
做完这一切。
我穿好防寒服，拿起对讲机走出办公室。
再次乘车前往白狼谷雪山巡场。
看着阳光下连绵整齐的取暖大棚。
看着兄弟姐妹们裹着厚棉衣、捧着热姜茶的笑脸。
我迎着雪山清爽的风迈步走去。
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我比谁都清楚——
雪中送炭的情分可以给。
但绝不能惯出别人把你的血汗当成理所当然。
只有自己先把腰杆挺直了。
这漫天风雪里，才没人敢轻贱你的冷暖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