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日，嫡姐带人闯进我的喜房，非要替我坐花轿。
她说我是庶女，不配母仪天下。
嫡母也劝我：
“云姝才是侯府嫡女。你把凤袍让给她，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望着她们，
“不行，这花轿你们不能坐。”
可两人直接将我绑了起来，堵住了我的嘴。
我只好由着她们抢走凤袍，眼睁睁看着嫡姐坐上花轿。
轿门一合，宫里的太监便展开圣旨。
“侯府之女，奉旨殉葬先皇——”
1
沈云姝闯进来时，喜娘正替我戴凤冠。
她一把推开喜娘，盯着镜中那顶金凤冠，眼睛都亮了。
“沈晚宁，你要进宫当皇后了？”
我扶住晃动的凤冠，没有答她。
赵嬷嬷跟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地笑。
“二姑娘真是好本事，平日装得安分，背地里竟攀上了宫里的高枝。”
我抬眼：“谁告诉大姐姐，我要当皇后？”
沈云姝扯过架上的凤袍，金线绣的凤尾在她手里一抖。
“凤冠凤袍都送来了，还用谁告诉？”
“父亲把宫里的册子藏得严严实实，不许我碰。我一问外院管事才知道，宫里今日要接侯府女入宫。”
她把凤袍往我身上一比，脸色越发难看。
“凭什么是你？”
喜娘忙道：“大姑娘，吉时快到了，宫里的人随时会来。”
沈云姝冷笑：“你一个伺候人的，也敢催我？”
她抬手就要摘我的凤冠。
我侧身避开：“这是父亲安排的。”
“父亲糊涂！”
她指着我鼻尖，“侯府嫡女还在，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庶女越过去？”
我看着她：“大姐姐想要？”
“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上前一步，“把凤袍脱了，我替你进宫。”
我摇头：“不让。”
屋里一下静了。
沈云姝像是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攥紧袖口：“不让。”
她脸色沉下来，伸手抓住我的肩。
“沈晚宁，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娘还在府里养病，你今日惹恼了我，往后她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我心口一紧，却仍没有松口。
父亲昨夜已经把娘锁进柴房。
他拿娘的命逼我上轿，也逼我不能说出半个字。
可沈云姝不知道。
她只当我舍不得那一场富贵。
我看着她，轻声问：“若进宫不是好事呢？”
沈云姝嗤笑。
“进宫做皇后，母仪天下，还能不是好事？”
她见我油盐不进，转身吩咐赵嬷嬷。
“去请母亲来。”
“我倒要看看，母亲面前，她还敢不敢说不。”
嫡母来得很快。
她一进门，就看见沈云姝红着眼站在我身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父亲偏心。”
沈云姝拉住她的袖子，“宫里明明要的是侯府女，他却让沈晚宁穿凤袍。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压我一头？”
嫡母看向我，语气还算温和。
“晚宁，你姐姐说得可是真的？”
我起身行礼：“凤冠凤袍是父亲命人送来的。”
“侯爷许是忙糊涂了。”
嫡母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衣襟，指尖却按得很重。
“云姝是侯府嫡长女，你越过她进宫，旁人会怎么议论侯府？”
我抬头：“那母亲去问父亲。”
2.
“你父亲一早出门了。”
嫡母笑意淡了些，“等他回来，花轿早进宫了。”
沈云姝立刻道：“所以现在就该换。”
她伸手来解我的腰带。
我后退半步：“我说了，不让。”
她动作一顿，眼神冷下来。
赵嬷嬷立刻喝道：“二姑娘，夫人亲自同你说话，你还敢顶嘴？”
喜娘在旁边急得直冒汗，却不敢插嘴。
我看向嫡母：“母亲若觉得不妥，便拦下宫里的轿子，等父亲回来处置。”
嫡母脸色终于沉了。
“晚宁，别不识抬举。你姐姐入宫得宠，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若今日闹得难看，连你姨娘也要跟着受累。”
听见“姨娘”二字，我指尖一颤。
沈云姝立刻抓住这个破绽。
她凑近我，低声道：“你不是最孝顺吗？你娘病成那样，还指着母亲请大夫。你敢坏我的事，就别怪我让她连药都喝不上。”
门口传来轻咳。
父亲身边的吴管事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朝我笑了笑。
“侯爷吩咐，二姑娘上轿之后，才给柳姨娘送药。”
那食盒里的药，是昨夜大夫开的。
娘已经烧了一整夜。
我喉咙发紧，死死咬住唇。
嫡母皱眉：“什么药？”
吴管事低头：“侯爷的吩咐，奴才只管照办。”
沈云姝不耐烦地挥手：“滚远些，别在这儿碍眼。”
吴管事却没走，只退到门边站着。
我知道，他在听。
我若说出殉葬，娘便等不到药。
嫡母见我不动，以为我还想拖延，终于没了耐性。
“云姝，去请三叔公。”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既然我这个母亲说不动你，就让宗族来教你规矩。”
三叔公被请来时，宫里的鼓乐声已经隐隐传到前院。
他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几位族中长辈，一进门便沉了脸。
“晚宁，听说你不肯让位？”
我跪下行礼：“宫里要接的人，是父亲安排的。”
“糊涂！”
三叔公重重一顿拐杖，“侯府嫡女尚未议亲，庶女先入中宫，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沈云姝站在嫡母身旁，眼圈红着。
“叔公，我并非容不下妹妹。只是侯府的脸面，不能叫她毁了。”
族中长辈纷纷点头。
赵嬷嬷趁机上前，扯住我的袖子。
“二姑娘，快把衣裳换下来，别误了大姑娘的吉时。”
我甩开她：“谁敢碰我？”
沈云姝脸色一变。
“你还真把自己当皇后了？”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领。
凤袍领口勒住脖颈，我一时喘不过气。喜娘刚想上前，被赵嬷嬷一把推开，撞得妆台上的钗环哗啦作响。
嫡母冷声道：“按住她。”
3.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进来，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胳膊。
我挣扎着看向三叔公：“叔公也要看着她们抢？”
三叔公别开眼。
“长幼嫡庶，本就是规矩。你姐姐愿意替你入宫，是你的福分。”
“若不是福分呢？”
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云姝笑出声：“到这时候还咒我？沈晚宁，你真是见不得我好。”
她抬手拔下我头上的金钗。
钗尖勾住头发，疼得我眼前发黑。
吴管事还站在门口，食盒提在手里，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冲我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
我敢乱说，娘就没命。
凤袍一层层被扯下。
喜娘吓得跪在地上，嫡母却亲自捧起凤袍，披到沈云姝身上。
沈云姝对着铜镜转了半圈，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
“母亲，您看。”
嫡母替她扶正凤冠，眼中也有了笑。
“我的云姝，本就该有这样的造化。”
我被两个婆子按在椅边，手腕疼得发麻。
外头鼓乐声近了。
赵嬷嬷喜道：“宫里的花轿到了！”
沈云姝提着裙摆往外走。
我叫住她：“大姐姐。”
她立刻护住衣襟，怕我反悔。
我看向吴管事手里的食盒：“我娘的药，能不能现在送去？”
沈云姝不耐烦道：“等我进了宫，自有人给她送。你还有完没完？”
她说完，挽着嫡母出了门。
三叔公跟在后头，还夸她识大体，说沈家出了皇后，是祖宗积德。
侯府门前，红轿停得端端正正。
来接人的是内侍监掌印曹公公。
沈云姝脚步顿了顿，很快又挺直脊背。
她以为这就是皇后的排场。
曹公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这便是侯府要送的人？”
沈云姝抢先开口：“公公，我已准备妥当，可以入宫。”
三叔公也忙道：“正是。她是侯府嫡女，绝不会错。”
嫡母笑着递上荷包：“小女头一回进宫，还望公公一路照拂。”
曹公公没有接。
沈云姝低声安慰：“宫里规矩严，母亲不必在意。”
她由宫人扶着上轿。
轿帘落下，两个禁军随即上前，将轿门从外面扣住。
嫡母脸上的笑僵了：“公公，这是做什么？”
曹公公没有回答，慢慢展开手中的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鼓乐停了。
“先皇龙驭上宾，侯府之女，即日送往皇陵，奉旨殉葬。”
满街的人都静了。
4.
嫡母手中的荷包掉在地上。
轿里先是一阵死寂，接着，沈云姝猛地拍起轿门。
“我不是沈晚宁！我是侯府嫡女沈云姝！”
曹公公冷冷一笑：
“圣旨上写的是侯府女，沈大姑娘你不是侯府女吗？上了这花轿还想下去！”
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沈云姝带着哭腔喊：“你们听不明白吗？要上轿的是沈晚宁，是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没有冒名顶替！是她自己把衣裳脱给我的！”
嫡母扑上去，伸手就要扯轿门上的铜扣。
禁军的刀鞘横在她面前。
“夫人，不得碰御轿。”
“什么御轿？”嫡母声音发颤，“我女儿是要进宫做皇后的，你们宣的是什么旨？”
曹公公将圣旨合起，交给身后的内侍。
“正经盖了玉玺的旨意，夫人若没听清，咱家可以再念一遍。”
“不可能！”
嫡母摇着头，忽然转过来瞪我。
“是不是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看向吴管事。
他的脸色比我还白，食盒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脚边。
街上站满了人。圣旨已经宣读，秘密再也瞒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嫡母扑过来，扬手要打我。
“你知道还敢让云姝上轿！”
我后退一步，她的巴掌落了空。
“是大姐姐带人进来，要我脱下凤袍。”
“三叔公和各位长辈都在，母亲忘了吗？”
三叔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轿里传来沈云姝的哭声：
“娘，别同她说了！快让她把我换出去！”
嫡母这才回过神，跪到曹公公面前。
“公公，求您开恩。”
“侯爷送进宫的是晚宁，不是云姝。您看，她就在这里，让她上轿就是！”
曹公公问：
“方才咱家问你们，这是不是侯府送的人，谁说绝不会错？”
三叔公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他方才进喜房时，口口声声说长幼有序。
此刻额头抵着青石，连拐杖都丢到了一边。
“公公，老朽年纪大，听了妇人的话，没弄清楚。”
“府里姐妹两个生得像，她们又都穿过凤袍，难免有人认错。”
曹公公道：“方才上轿的姑娘自己说要入宫，如今又说认错。”
“你们侯府的事，倒是变得快。”
“是老朽糊涂，求公公通融。”
“圣旨已宣，轿门已封。”曹公公道，“你们一句糊涂，就想叫咱家改圣旨？”
嫡母爬起来抓住我：
“晚宁，快去求公公！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担！”
她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忍着痛问：“我求他把姐姐放出来，再把我送进去？”
“本来就该是你！”
“凭什么？”
嫡母怔住。
从小到大，我的衣裳、首饰，沈云姝要什么便拿什么。
她弄坏了，我还得说一声姐姐喜欢就好。
可这一次，她拿的是我的命。
我望着嫡母，一字一句道：
“母亲，您总要告诉我，凭什么该我去死？”
5.
嫡母没能回答。
她身后的赵嬷嬷却跪着爬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二姑娘，大姑娘是您亲姐姐啊！”
“她要是出了事，您往后怎么对得起夫人，对得起侯爷？”
我低头看着她：
“昨夜父亲要把我送去死的时候，你们想过怎么对得起我吗？”
赵嬷嬷噎住。
嫡母却像被这句话提醒了，猛地看向吴管事。
“侯爷早就知道？”
吴管事支支吾吾：“侯爷只是……只是按宫里吩咐办事。”
“所以他瞒着云姝，瞒着我，让晚宁替她去？”
嫡母向来把沈云姝捧在手心里。
她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脸上的血色才回来一点。
“对，该去的本来就是晚宁！”
她扭头向曹公公磕头：
“公公，都是误会。侯爷备下的人是她，求您让云姝下来。”
曹公公看着她：“侯爷备了谁，由不得你一张嘴说了算。”
轿里的人听见这话，又哭又闹。
“娘！我不要去皇陵！您让父亲回来，让他救我！”
嫡母慌忙吩咐赵嬷嬷去找父亲。
父亲昨夜出府前，说要去宫外迎接使者。”
“他想必以为我今日会乖乖上轿，等到宫人宣旨。”
“木已成舟，他再回来装一回伤心父亲。
我顾不上他。
我看见吴管事正往府里退，忙叫了一声：“公公！”
曹公公朝我看来。
我指着吴管事：
“他把我娘关在府里。父亲以我娘的命逼我上轿。”
“若我把真相说出来，就不给她活路。”
吴管事脸色一变，转身便跑。
两个禁军追上去，将他按在台阶上。
我跪下，磕了一个头。
“我娘病了一夜，求公公派人去看看。”
“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您先救她。”
曹公公望了我片刻，吩咐身旁的禁军：
“随她进去找人。看住侯府各处门，不许人私自进出。”
我谢过他，带着人往后院跑。
柴房的门从外面锁着。
守门婆子见我带了人来，慌忙跪下，说钥匙在吴管事那里。
禁军直接砸开锁。
娘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宁儿？”
我扑过去，摸到她滚烫的额头。
“娘，我来了。”
她看清我身后的禁军，抓紧我的手：“轿子呢？你怎么还在这里？你爹说……”
“我没上轿。”
她愣了片刻，眼泪忽然掉下来。
“那你姐姐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有人急匆匆跑来传话，说侯爷回府了，要我立刻到前头去。
娘听见父亲的名字，身子猛地一抖。
我握住她的手，向领头的禁军恳求：
“请先给我娘找个大夫，再把她带到公公那里。我不能再把她留在这里。”
禁军看了眼她身上的伤，点头叫人去请大夫。
我这才起身，跟着传话的人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前，便听见父亲怒喝：“轿子里怎么会是云姝？”
6.
父亲沈承远站在门前，官袍下摆沾了泥。
他原本还维持着侯爷的体面。看见轿子，脸上的惊怒却遮也遮不住。
嫡母扑到他面前：“侯爷，您快想办法救云姝！”
轿里也传出一声凄厉的“爹”。
父亲快步走向曹公公，压低声音：“公公，您也知道宫里定的是谁。轿中之人并非臣送去的人，请公公开轿，让臣把人换回来。”
曹公公不动声色：“侯爷送的是谁？”
“自然是沈晚宁。”
“有凭据吗？”
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
“这是臣昨日呈上去的，上面写得清楚。”
曹公公接过名帖，展开看了一眼。
“沈晚宁，侯府女。字倒是不错。”
父亲急道：“公公既已看过，就该知道今日送错了人。”
“这帖子是侯爷自个儿写的。你说送错，咱家就得信？”
曹公公将帖子折起，交给身后的内侍。
“再说，圣旨只说侯府女。令嫒方才亲口承认她姓沈，是侯府嫡女；三叔公也说送的就是她。咱家当着满街人的面宣了旨，凭什么私下换人？”
父亲额上冒出汗来。
他朝街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公公，臣府上备了些薄礼。今日人多口杂，不如进府喝杯茶，咱们慢慢商量。”
曹公公将手拢进袖子：
“侯爷要同咱家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在圣旨宣过之后，把轿里的人换出去？”
父亲脸色一僵，不敢接话。
三叔公在旁听见，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
父亲甩开他的手，又看向轿子，似乎还在盘算如何把轿门打开。
“可臣昨日给宫里送过名册……”
“侯爷也记得那份名册？”
曹公公抬起眼，
“好。昨夜接册子的人，一会儿就到。是你送错，还是宫里接错，让他当面说清楚。”
父亲脸色微变。
嫡母拉住他的袖子：“侯爷，您不是安排晚宁进宫吗？您跟公公说清楚啊！”
父亲甩开她，转而盯住我。
“你既知道要进宫的是你，为什么让云姝上轿？”
“她抢的。”
“她抢，你就让？你不会拦着？”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父亲吩咐我不许说出真相，又派人拿我娘的药在门口守着。姐姐带了母亲和族中长辈进来，我该怎么拦？”
三叔公讷讷道：“承远，我们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闭嘴！”父亲怒喝。
他随即意识到曹公公还在，强压住火气。
“公公，臣管教女儿不严，以至出了差错。臣愿向宫中请罪，但晚宁才是名册上的人，云姝是无辜的。”
我听着这句话，问他：
“父亲说的是哪一份名册？”
他瞳孔一缩。
我昨夜在书房外，听见他和吴管事商量。
那时书房门没有关紧，他以为我已经回了院子。
我听见他说，原先宫里送来的封册上写的不是我。
“父亲，”我看着他，“宫里最初点的，是您的嫡女吧？”
7.
父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胡说！”
他抬手指着我，
“你娘不过是个妾，你自小便嫉恨云姝，如今还敢编造宫中旨意，陷害自己的亲姐姐！”
嫡母也瞪大了眼：
“晚宁，你怎能这样狠心？”
我问：
“昨夜您不是在书房里，对吴管事说过，要把呈给宫里的名字换成我的？”
吴管事跪在一旁，拼命摇头。
“二姑娘，奴才没有听见！您听错了！”
父亲死死盯着他，他连头都不敢抬。
曹公公却问：“侯爷昨夜要换什么名字？”
“臣不知。”
“那请侯爷说说，接旨后为何将回呈名册的差事，交给一个外院管事？”
“家中事务，臣如何安排，难道也要向公公解释？”
曹公公不再问，只往街口看了一眼。
那里又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男子，穿着玄色常服，身后跟着数名内侍和禁军。
曹公公上前行礼。
父亲认出那人，神色骤变，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臣参见陛下。”
先皇驾崩后，新帝已在宫中即位，只是丧诏尚未昭告天下。
眼前这位，正是新君。
街上的百姓跟着跪倒。沈云姝在轿里听见，连哭声都停了一瞬。
新帝没有叫父亲起身。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匣子，放在轿前的长案上。
“沈承远，你说朕的宫人接错了名册？”
父亲伏在地上：“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家人出了差错，误了先皇的旨意。”
新帝打开匣子。
里头放着两份文书，一份封口还压着宫印，另一份折角处有父亲的私印。
“这是先皇生前定下的随葬名册，接旨时给你看过。你说，你家要送的是谁？”
父亲额头贴着地：“臣……臣年纪大了，未曾看清。”
“未曾看清？”
新帝取出第一份文书，交给曹公公。
曹公公当众展开：“永安侯府，嫡长女沈云姝。”
轿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父亲猛地抬头，又伏了下去。
新帝道：“内廷誊录之时，礼官、掌印都在。
原册一份留宫中，一份封存侯府。你把侯府那份交出来。”
父亲迟迟不动。
我想起昨夜他将一只漆匣锁进书房暗柜，便告诉了曹公公。
父亲怒目看我：“那是我的私物！”
新帝摆手，禁军立刻入府搜查。
不多时，漆匣被抬了出来。锁已打开，里头的封册完好，印泥上还有父亲的指痕。
曹公公核过封印，拆开念了一遍。
仍是嫡长女，沈云姝。
满街无声。
嫡母扶着轿身，嘴唇抖个不停。
“侯爷……您早知道？”
父亲不看她，只朝新帝叩首：
“陛下，臣一时糊涂！臣以为圣旨只写侯府女，同是一家骨肉，换一个人也无妨。”
轿里忽然传来沈云姝的哭喊。
“爹，您说话啊！您早就知道要死的是我？”
父亲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嫡母忽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骗我！你昨晚还说云姝的婚事不用愁，让我替她挑一户好人家！”
父亲被打得偏过头，却没还手。
“我是为了救她。”他低声说。
“你救她，连我也要瞒？”
嫡母哭得满脸是泪，
“若我早知道，我怎么会叫她穿上这身衣裳？”
父亲握紧拳头。
他大约也没想到，自己费心瞒下的一切，会被最疼爱女儿的妻子亲手毁了。
8.
沈云姝拍着轿门，哭得声音都哑了。
“爹，您救救我。我不进宫了，什么皇后我都不要了！”
父亲抬起头，朝新帝重重磕下去。
“陛下，臣只有云姝一个嫡女。”
“她从小身子弱，受不得惊吓。臣愿意替她去皇陵，求陛下开恩！”
“先皇要的是侯府嫡女。”新帝道。
“你能替她，为什么还要拿庶女去换？”
父亲喉结动了动。
“臣……臣也是为了保住家中血脉。”
我站在人群后，听见这句话，竟没有多少意外。
原来我活了十六年，不算他的骨肉。只有沈云姝活着，才叫保住沈家的血脉。
嫡母跪在父亲身旁，哭着说：
“陛下，既然晚宁已经答应，云姝也不知情，求您还是让晚宁去吧。”
她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恨意。
“你姐姐待你不薄，你真忍心看着她死？”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娘跪在院子里求大夫。
嫡母说府里有规矩，姨娘没有主母的吩咐，不许私自请人进门。
那一夜我烧得迷迷糊糊，娘守着我，用冷水给我擦身。
沈云姝第二天知道了，嫌我病气重，让人把我的被褥都搬到廊下晒。
她们大约真的觉得，只要没亲手杀我，便算待我不薄。
我说：“我答应，是因为父亲拿我娘的命逼我。”
“胡说！”父亲抬起头，“她是自愿的！臣有她亲笔画押的供状！”
“拿出来。”新帝道。
父亲一怔。
他昨夜确实逼我画过押。纸上写着我自愿入宫侍奉先皇，却没提殉葬，也没写我娘被锁起来的事。
他命吴管事去拿，吴管事被禁军按着，无法起身。
新帝看向曹公公：“把东西给他看。”
曹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纸上字迹歪斜，暗红的血早已干透。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昨夜我借口回房取衣裳，求替娘看病的老药师帮我送信。
药师常为宫中一位退休的女官送药，我只知道那位女官认识宫里的人。
不知道信能不能递进去。
我写下父亲要以庶代嫡，还写了娘被囚的地方。
怕父亲查到，我不敢让药师等回信。
新帝道：
“这封信今早到了朕手里。朕已叫人查问送信的药师，也查了宫中誊录的原册。你的押状可以拿出来，与这封信一道看。”
父亲脸色灰败：“一封血书，也能作证？”
“单凭她一面之词，自然不能定你的罪。”
新帝抬手示意。
内侍带上一个人，正是昨夜接收名册的宫中书吏。
书吏跪下道：
“侯爷昨夜送来的回呈册上写的是沈晚宁，另附银票。”
“求奴才别再核对原册。奴才不敢隐瞒，已连同银票呈给陛下。”
曹公公又取出父亲的回呈册。
上头有他的印押，旁边另有书吏接收时记下的日期。
父亲终于瘫坐在地。
嫡母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盯了他许久。
“你要拿晚宁换云姝，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抹了把脸：“告诉你，叫她们把事情闹大吗？”
嫡母望向轿子，忽然大哭起来。
若他告诉了她，她自然不会替我留下这条命。
可他连自己的妻女都瞒住，最后让嫡母亲手把女儿送上了轿。
新帝命禁军将父亲与吴管事押下，查问换册、囚人及贿赂之事。
轿里猛然安静了。
片刻后，沈云姝轻声喊我：“晚宁。”
她从前很少这样叫我。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抢你的衣裳，不该说你不配。
你帮我求一求陛下，好不好？”
我望着那顶轿子。
朱红的轿壁上，有她拍打留下的几道指痕。
“姐姐，你昨夜若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会求父亲放过我吗？”
她没有回答。
嫡母哭着扑过去，被禁军拦住。
新帝望着轿子，许久才道：
“先皇遗命已经昭告，陵寝与朝臣皆已奉旨备妥。”
“今日之事，朕不会以另一条性命换她。”
他顿了顿，又道：“此后殉葬之制，朕会下诏废止。”
他能下令扣轿，自然也能下令开轿。
他要查父亲的欺君之罪，却不肯为轿里的人违背先皇的遗命。
说到底，他选择让她死，换朝堂安稳，再将废止殉葬留给往后。
我望着他，终于明白，那封血书求来的是查证，不是所有人的活路。
曹公公领命，叫人抬轿。
沈云姝哭着拍门，轿身摇晃了一下，还是离开了地面。
9.
轿子抬走时，嫡母跌跌撞撞地追出去。
她追了半条街，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沈云姝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爹。
到后来，她连声音也喊哑了。
我站在侯府门前，望着那队人走远。
今早那身凤袍还穿在我身上。
若不是她闯进喜房，此刻坐在轿里的人就是我。
我本该庆幸。
可听着她的哭声，我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一条人命，要靠另一条人命来换？
曹公公没有跟着送葬的人走。他奉命留下，将侯府上下暂时看管起来，等候审问。
我想去看娘，禁军已经扶着她出来了。
大夫给她喂了药，她仍浑身无力，一见我便抓住我的手。
“宁儿，你没事？”
“我没事。”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素衣，又看向街口，许久才问：“大姑娘呢？”
我告诉了她。
娘怔怔地坐着，眼泪落下来。
“她也是条命啊。”
我点头：“我知道。”
我记得沈云姝小时候曾把一只折断翅膀的雀儿带回房。
让丫鬟寻了棉絮给它垫窝。雀儿没能活下来，她还难过了好几日。
后来她长大了，见我和娘在雪里罚跪，却只嫌我们挡了她赏雪的路。
她不是从来不懂得怜惜，只是从不觉得我和娘也值得她怜惜。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听见轿里那样的哭声。
我们都知道。
娘没有替嫡母和沈云姝求我，也没有责怪我。
她只是握紧我的手，握得我指尖发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
“昨晚我听见你爹跟吴管事说，若你肯上轿，就放我走。”
“我不信他，可我也不敢喊。守门的人说，只要我出声，就把你带到我面前来……”
她没能说下去，肩膀抖得厉害。
我蹲下来抱住她。
“娘，是他拿你逼我，不是你的错。”
她的脸埋在我肩上，哭得透不过气。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我一样。
等她缓过来，曹公公过来告诉我。
新帝已下令先将她送去医馆，侯府其余人等候查问。
我问：“我能跟着去吗？”
曹公公看了我一眼：“陛下准你先陪着。等柳姨娘安顿好了，再去衙门说清经过。”
我扶着娘上了车。
车帘放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侯府。
门上仍挂着红绸，风一吹，拍在漆黑的门板上。
今早它们是为我挂的。
10.
娘在医馆住了半个月，烧才退尽。
这期间，我去了两趟衙门，把昨夜听见的话、父亲如何逼我画押、吴管事如何扣住我娘，都说了清楚。
三叔公和喜娘也被传去问话。
她们说了沈云姝如何抢衣上轿。
衙门又核过宫里的原册、父亲回呈的名册和书吏收下的银票。
父亲起初还说，是我贪生怕死，故意引嫡姐上轿。
问到那张押状时，官员把纸摊开给他看。
“上头只写入宫侍奉，没写殉葬。你既说她自愿，为何不写明白？”
父亲答不上来。
吴管事受审后，也承认是奉父亲的命令看守我娘，拿药逼我闭嘴。
新帝最终免了我被胁迫画押、知情未报的罪，准我带娘离开侯府。
判决下来那日，医馆的小伙计把消息送给我。
侯府因调换人选、贿赂宫人获罪，爵位被夺。
父亲流放，吴管事等依各自所犯罪责处置。
嫡母并未参与换册，查明后只随家眷离府。
沈云姝没有再回来。
皇陵的人送来一只匣子，里面是她上轿前戴过的一支珠钗。
嫡母抱着匣子坐了一夜，第二日便病倒了。
我没有去见她。
后来，我听说新帝正式颁诏，废除了以活人殉葬的旧制。
朝中有人说这是违背先皇遗命，也有人说早该如此，争了许久。
无论争出什么结果，已经送进皇陵的人都回不来了。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娘时，她正坐在窗下晒太阳。
她手里拿着针线，给我缝一件春衫。
听我说完，她停了好一会儿，才把线重新穿进针眼。
“往后的人，不用再坐那样的轿子了。”她说。
我应了一声，将买来的药包放到桌上。
我们租的院子很小。进门是一口井，井边种着房东留下的两株月季。
娘病好后，每天早晨都会提水浇花。
起初她总怕人来敲门。
夜里听见街上有车轮声，她便从梦里惊醒，问我是不是侯府来接人了。
我一次次告诉她：“没有人来接。我们已经出来了。”
后来，她终于能睡个整觉。
有一日，我从街上买回一包热栗子。她见我多买了一份，问我留给谁。
“留给娘。”
她笑我：“我牙口不好，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我替她剥了一颗，挑出软的递到她手里。
“那就慢慢吃。”
院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颜色很淡。娘抬起头，叫我过去看。
我走到她身边，忽然想起出门那日，沈云姝站在镜前，说这份富贵本该是她的。
她抢走了凤袍，也坐上了花轿。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凤袍和花轿。
我只想让娘活下来，也让自己活下来。
如今窗开着，门也开着。
再没有人能拿娘的性命，逼我替谁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