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巷子最深处的铺子
林小舟第一次走进那家钟表铺，是二十四岁那年夏天。
那条巷子很深，从街口进去，走七八十米，两边是卖杂货的、修鞋的、配钥匙的，走到最里面，才看见那块木牌。
牌子不大，四十公分宽，上面刻着四个字：“周记钟表”。字刻得很深，边角被风吹得发白，木头上有几道裂缝。
铺子门脸很窄，一扇玻璃门，玻璃上有细密的划痕。门里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螺丝刀、镊子、放大镜、一个小油瓶，还有几个装着零件的小盒子。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灰布衬衫，袖子挽到肘上，眼睛上夹着一个单筒放大镜。
林小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进来。”老头没抬头。
林小舟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暗，有一股旧木头和机油混着的气味。
“干什么？”
“找活干。”
老头这才抬起头，把放大镜从眼睛上取下来。
“找活干，去外头那条街上找，饭店、快递、超市都招人。”他说，“我这儿不要人。”
“我不要工钱。”
老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工钱？”
“嗯。管饭就行。”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
“你叫什么？”
“林小舟。”
“多大了？”
“二十四。”
“干什么的？”
“刚毕业。学的是机械，在厂里实习过半年，不想去了。”
老头把放大镜重新夹到眼睛上，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回去。”他说，“这行没意思。”
林小舟没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头把手里的表拆开。那是一块女表，表盘很小，表壳上有一圈细小的划痕，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老头的手很稳。镊子夹起一根细如发丝的游丝，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拿小刷子扫了两下。
“师傅。”林小舟说，“我想学这个。”
“学这个干什么？现在没人戴表了，人人看手机。”老头说，“这条街上就剩我一家修表的。我明年可能就关门了。”
“我学。”
老头抬起头。
“你学它干什么？你一个大学生。”
林小舟站在门口，手指抠着包带。
他学的是机械，成绩不差，实习的时候在厂里待了半年。那半年他站在流水线旁边，看零件一个一个从传送带上过去，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这些东西做出来，是为了被买走，被用坏，被扔掉。
他不想干这个。
他父亲在老家开一个修摩托的铺子，干了三十年。他小时候在铺子里看父亲拆发动机，一地的零件，油污满手，父亲从不觉得这活苦。
“我不想一辈子做那些用过就扔的东西。”他说。
老头把镊子放下。
“行。”他说，“管饭，不给钱。三个月。三个月你受不了，自己走。”
林小舟就在那间铺子里留下来了。
第二章 三个月
铺子后面有个小间，一张折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电饭锅。
林小舟睡那张折叠床，早上六点半起来，把铺子门打开，扫地，擦工作台，把绒布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摆整齐。
师傅姓周，叫周启山，七十岁。
他不怎么说话，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有时候一整天只说三个字：“递镊子。”
林小舟头一个月干的都是杂活：擦柜台、扫地、给客人倒水、记单子。
单子记得很细：哪天收的表，客人的名字、电话，表的问题，说好多少钱，什么时候取。周启山让他记，不许漏，不许潦草。
“一单就是一个人。”师傅说，“表收进来，就得还回去。记错了，人家的东西就没了。”
第二个月，师傅开始让他拆表。
先拆最简单的那种，老式机械表，三根针，没有日历，没有自动上弦。师傅给了一块坏表，让他拆开，再装回去。
“拆之前，先看。”师傅说，“哪根针在上，哪个螺丝松，机芯朝向哪边，都看清楚了再动手。”
林小舟第一次拆，拆了四十分钟，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两个零件。
师傅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表拿过去，三分钟拆开，五分钟装回去。
“再来。”
第二次拆装，他花了一个半小时，零件都在。
“还行。”师傅说，“再来。”
那一个月，他一共拆装了二十七块废表。拆到最后，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个零件在哪一层。
第三个月，师傅让他学着上油。
上油是最难的。机械表里几十个齿轮，每个齿轮的轴都要点一点油，油多了会粘，油少了会磨。师傅说，上油不是技术，是手感。
“你手上有多少油，你自己得知道。”
林小舟拿废弃表练了一个礼拜，手指头上全是机油，洗都洗不掉。
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手举起来看，指甲缝里全黑。
他想过走。
有一晚师傅回家了，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手里的表拆开又装上，拆到第四遍的时候，一块小齿轮掉在地上，滚进了柜台底下。
他蹲下去找，找了二十分钟，找不到。
他坐在地上，忽然就想，回厂里算了，坐办公室，一天八小时，周末休息。
第二天早上师傅来，看见他眼睛底下一片青。
“找着了没有？”
“没有。”
师傅弯腰，从柜台底下的缝里把那个齿轮夹了出来——它卡在一根旧电线后面。
“机芯的活，最怕掉东西。”师傅把齿轮放在绒布上，“掉一个，这块表就废了。你这辈子修过多少表，就掉过多少次东西。记住了，掉了就找，找不到就赔。”
“赔不起怎么办？”
“那就别掉。”
三个月到了。
师傅那天关了店门，坐在工作台后面，泡了一杯茶。
“三个月到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林小舟站在那儿，没动。
“师傅，我想接着干。”
“没工钱。”
“没工钱也干。”
师傅喝了一口茶，看了他很久。
“行。”他说，“那就再干。”
第三章 一天几单
铺子一天来几个人。
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一天一个也没有。
林小舟问过师傅：“这么干，能挣钱吗？”
师傅正在给一块表换电池，头也没抬。
“一个月收的活，够交水电。房租是我自己的房子。吃饭靠退休金。”
“那您图什么？”
师傅把表盖上，放在一边。
“这条街上还有人在戴表。”他说，“有人表停了，找不到地方修，跑半个县城。我这铺子开着，他们就不用跑。”
林小舟算过一笔账。
换电池二十块，洗一次表八十块，换个表带三十，修个游丝一百二。一个月下来能收个七八百，扣掉水电、耗材，剩不下什么。
“这么算，您这是赔钱的。”
“算账不能那么算。”师傅说。
“那怎么算？”
师傅没答。
第二天，巷子西头卖豆腐的刘婆来换电池。她那只表戴了十几年，表带磨得薄了，师傅给她换了一根，没收钱。
刘婆走的时候，留下一小块豆腐。
“你师傅不吃我豆腐，说我做的太老。”刘婆对林小舟说，“你吃。”
然后是三楼的老陈。他的表每天早上慢五分钟，他每天提前五分钟出门，习惯了，一直没修。师傅劝了他三年，他都不修。那天他又来，师傅说，这回你不修，我这徒弟上手给你修，不要钱。老陈才把表留下。
还有巷口修鞋的老何，他的表进过水，后盖锈死了，师傅拆了四十分钟，装回去的时候说：“以后别洗澡戴着。”
这些人不常来，可都来。
林小舟这才明白，那本账不能按天算。
第四章 一天里的三种人
林小舟慢慢摸出了点门道。
来修表的，大概分三种人。
第一种是老人。戴着一块老表，机械的，日历都要手动调。表停了，拿过来，说“师傅给看看”。师傅接过来，打开后盖，吹一吹，看一眼，说一句“该洗了”，或者“游丝断了，得换”。
老人不还价。八十就八十，一百二就一百二。他们只问一句：“还能修好吗？”
师傅答：“能。”
第二种是年轻人。拿着新买的表来换电池、换表带。来了就问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修完扫码付钱，拿了就走。
第三种比较特别。是那些表本身不值钱，可人非要修。
林小舟第一次碰到这种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一块很旧的女表。
表壳磨得一塌糊涂，表盘上有一道划痕。她说这是她妈留下的，停了三年，一直没舍得扔，今天翻出来，想修修看。
师傅看了看，说：“这表零件不好找，修起来得两百。”
女人愣了一下，说：“表本来不值两百。”
“那你修不修？”
女人想了一会儿，说：“修。”
那个表修了一个星期。师傅从抽屉里翻出几个旧零件，一个一个试，试到第三个才对上。修好之后，表走得挺准。
女人来取表的时候，把表戴在手腕上，抬起来看了半天。
“我妈戴这个表的时候，我在上小学。”她说。
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林小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
还有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拿着一块表，表是男式的，很大，戴在她手腕上松松垮垮。
“这表能修吗？”
师傅看了看：“哪儿来的？”
“我爸的。”姑娘说，“他去年走的。我不懂表，就是想让它能走。”
师傅看了看机芯，说：“能走。洗一洗，校一校，八十。”
姑娘说：“能让我自己掏钱吗？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爸留下一块破表。”
师傅说：“没人知道。你付钱，我修。”
后来那块表修好了。姑娘戴着它来取，表带换了短的，正好。
她走的时候，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表，出门才又撸上去。
“师傅。”林小舟回来说，“您为什么愿意修这种表？”
师傅正在收拾工具。
“表是死的。”他说，“人戴着它过了几十年，它就不只是表了。”
第五章 冬天
那年冬天很冷。
巷子里的水管冻了，早上要提水。铺子里没暖气，师傅穿着棉袄，手上戴着露指的手套，照样修表。
林小舟从后面小间里搬了个旧电暖器出来，放在工作台旁边。
“这个费电。”师傅说。
“我付电费。”
“你哪来的钱。”
“白天跑外卖。”林小舟说，“晚上修表。”
师傅没再说。
电暖器开着，工作台旁边的空气暖了一点。师傅把手套脱了，手还是抖。
林小舟发现师傅的手开始抖了。
先是拿镊子的时候偶尔抖一下，后来是稳住的时候也抖。有一次给一块表装游丝，装了三回才装上去。
“师傅，您歇歇。”
“歇不了。”师傅说，“这块表人家后天来取。”
那天晚上，林小舟把师傅送回家。师傅住在一栋老楼的三层，楼梯窄，没有灯。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扶着墙，一级一级上。
林小舟在楼下站着，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间铺子，靠师傅一个人撑着。师傅七十岁了，手抖了，眼睛也一年不如一年。他在这儿学了两年，能拆能装能洗能上油，可那些难活，还是得师傅上手。
他忽然明白师傅当年为什么不愿意收徒，后来又收了。
不是因为他诚心。是因为师傅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年了。
腊月里的一天早上，林小舟到铺子，发现门没开。
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铺子里没人。工作台上的绒布还铺着，工具摆着，一块拆了一半的表放在台面上。
是昨天下午接的那块表。客人说，明天来取。
他给师傅打电话，没人接。
打第二遍，是他儿子接的。
“我爸住院了。”
“什么病？”
“心脏。”那头停了一下，“昨天晚上在家门口坐着，起来的时候一头栽倒。邻居发现的，送医院了，现在在监护。”
林小舟站在铺子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拆了一半的表。
“哪家医院？”
“县医院。”
第六章 医院
师傅住在县医院的内科病房，靠窗的床位。
林小舟去的时候，师傅正躺着打点滴，脸色灰，嘴唇干。
“什么病？”
“心脏。”师傅的儿子说，“医生说年纪大了，得住院观察。”
师傅睁开眼，看见他，抬了抬手。
“铺子关了吗？”
“没关。”
“关了。”师傅说，“我这几天回不去。”
“不关。”林小舟说，“我守着。”
师傅看了他一会儿，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
“你那手艺，还不行。”他说。
“我知道。”
“难活别接。接了修不好，砸招牌。”
“我知道。”
师傅没再说。
林小舟在病房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师傅的儿子跟到走廊。
“小林。”他说，“我爸这铺子，你就别守了。他这身体，回不去了。铺子那房子我打算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个千把块。”
“师傅的意思呢？”
“他嘴上不说。”师傅的儿子叹了口气，“他一辈子就守着那个铺子，可守着不挣钱。我劝过他许多回，他不听。”
林小舟没接话。
第七章 那只表
师傅住院第十天，让儿子带了个东西来。
一个旧铁盒，巴掌大，里面用绒布包着一只表。
是一只男表，老式的，表盘发黄，表壳是钢的，表带没有了。
还有一张纸，写得很潦草：
“小舟：这单你接。表主姓顾，住城西梧桐巷十七号，二楼。这表放在我这儿八年了，我一直没修好。你去把表修好，送回去。不收钱。”
林小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师傅，这表什么问题？”
“他没说。”师傅的儿子摇头，“他就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会明白。”
“他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稳住了，得慢慢养。他这几天一直问铺子。”师傅的儿子停了停，“我劝他别再想着铺子了。他这手，还能修表吗？拿筷子都抖。”
林小舟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铺子我看着。”他说。
林小舟把表拿回铺子，在工作台上摊开。
拆开后盖一看，他明白了。
这只表的机芯，是五十年代的老机芯，零件早已停产。里面有一根游丝断了，摆轮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痕。还有一处，是有人动过的痕迹——螺丝的槽里有划痕，看来以前被别的修表人拆开过。
他把表盖上，坐在那儿。
这活儿，他修不了。他现在的水平，拆装简单表还行，这种要配零件、要补摆轮的活，他办不到。
他拿出手机，给师傅打电话。响了很久，是师傅儿子接的。
“我爸在睡。”
“麻烦您把电话给他，就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师傅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看了？”
“看了。”林小舟说，“师傅，这表我修不了。游丝断了，摆轮有裂，得配零件。”
那头静了几秒。
“修不了，就学。”师傅说，“这表我拆过十七次，装过十七次，每次装回去还是不准。我也修不好。”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因为人家还在等。”师傅说，“这表在她那儿放了八年，她没催过一次。她每年来一回，问一句修好了没有。我说没好。她说那就再等等。”
林小舟握着手机。
“师傅，我怕修坏了。”
“修坏了赔。”师傅说，“赔不起，就别修。你自己想。”
电话挂了。
林小舟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只表。
师傅在这只表上花了八年。八年，他每周来铺子六天，每天十几个小时，忙的都是别人的表。这只表一直放在铁盒里，放在柜子最上面，隔一段时间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他不是修不好。他是修不完。
因为只要修好了，这单就得交出去。交出去，那位老太太就不会再来了。
第八章 八年
第二天，林小舟去了城西。
梧桐巷是一条老巷子，比钟表铺那条巷子宽一点，两边种着梧桐树。十七号是一栋老楼，灰墙，二楼。
他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的外套。
“找谁？”
“请问是顾家吗？”
“我是。”
“我是周记钟表铺的。”林小舟说，“周师傅住院了，让我来送一只表。”
老太太愣住了。
“进来，进来。”
屋里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
老太太给他倒了水。
“那只表。”她说，“我以为早没了。”
“在师傅那儿放了八年。”林小舟把表拿出来，放在桌上，“师傅说，这表他没修好。”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表壳，指尖很轻。
“这表是我老伴的。”她说，“他走的那年，这表就停了。我拿去修，人家说零件没有，修不了。后来找到周师傅，他说试试。一试就是八年。”
“师傅为什么一直没跟您说？”
“他说没好就不拿来。”老太太笑了笑，“他这个人，我熟。他年轻的时候在钟表厂，我老伴也在那儿。两个人一个车间。后来厂子散了，各回各家。他这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做不好的东西不交出去。”
林小舟看着那只表。
“顾阿姨。”他说，“这表，我修。”
“能修？”
“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底。
可他看着老太太，看着她摸表壳的样子，想起了师傅那句“表是死的，人戴着它过了几十年，它就不只是表了”。
第九章 找零件
接下来一个月，林小舟把县城的旧货市场跑遍了。
老机芯的零件早就停产，只能从旧表上拆。他在旧货市场的一个摊子上，翻出一堆坏表，一块一块看，找同型号的机芯。
找了三天，找到一块。
摊主是个老头，看他挑得仔细，问：“你修表的？”
“学徒。”
“周启山的徒弟？”
“您认识？”
“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老头说，“他那铺子开了三十多年。我这表你拿去，二十块。”
林小舟掏钱。
“十块。”老头说，“算我给老周带的。”
“他住院了。”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病？”
“心脏。”
“老周这人，一辈子不肯歇。”老头把表推过来，“你拿走吧，钱就别给了。跟他说，我这摊子还在，他要什么零件，我给他留意。”
零件有了，还差摆轮。
摆轮是表的“心脏”，上面那道裂痕，得补，或者换。补不了，只能找同规格的换。
他先去县城的几家老钟表店问。第一家的老板听他说完，摆手：“五十年代的老机芯，早没了。你上省城看看。”
第二家的老板是个中年人，翻了翻抽屉，翻出几个摆轮，尺寸都不对。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他说，“你慢慢找。”
他又跑了一趟省城，在一个旧钟表市场里，蹲了两个下午。
市场在一栋旧楼的二楼，二十几个摊子，卖的都是旧表、旧零件、旧工具。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看，把摆轮放在掌心比。
第二天下午快收摊的时候，一个摊主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躺着三个摆轮。
林小舟拿起中间那个，对着光看了看齿，又用手转了转。
“这个行。”
“你运气好。”摊主说，“这是我前年收的一块坏表上拆的，一直没卖出去。一百二。”
“八十。”
“一百。”
“九十。”
“拿走吧。”
回来的火车上，他把摆轮放在手心里看。
小小的一个圆环，比指甲盖还小，边缘一圈细齿。这东西转起来，一天要转几百万次。
第十章 十三天
修表那十三天，林小舟每天在铺子里待到半夜。
先拆，拆到最里面。机芯的零件铺了一桌子，每一个都编号，放在小盒子里。
清洗，用专门的洗油，一件一件刷。刷完之后用吹气球吹干，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看，点名一样，怕漏。
换游丝，装摆轮，这一步最难。游丝要平，要同心，稍微偏一点，表就走不准。他拿小镊子夹着游丝，凑在放大镜下，一点一点挪。
调了三天。
第一次装好，表走了两个小时，慢了十二分钟。
拆开重装。
第二次，快了八分钟。
第三次，走了一天，慢了四分钟。
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圈一圈转。
第四天，他把表重新拆开，把游丝再调了一遍。
第五天，误差两分钟。
第六天，四十秒。
第七天，二十秒。
第八天早上，他给表上了弦，放在桌上，看着它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安静，稳。
他坐在旁边，什么也没干，看了一个小时。
夜里的巷子很静，铺子里只有表走的声音，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数数。
第九天，他给摆轮补了那一道裂痕。裂痕太细，补不了，只能换。他把从省城买回来的摆轮换上，重新调了一遍游丝。
第十天，他又调了一天，误差稳定在二十秒。
第十一天，他把表壳擦干净。表壳是钢的，擦完之后有一层淡淡的光。他又给表盘做了清理，把那些年积下的灰一点点挑出来。
第十二天，他换了新表带，深棕色，牛皮的，专门去皮具店挑的。老板问他给谁换的，他说一个客人，老板笑了笑，说你这个人还挺讲究。
第十三天，他把表放进盒子里，去了梧桐巷。
第十一章 送表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小舟敲开十七号的门，老太太正在包饺子。
“顾阿姨。”
“来了。”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进来。”
屋里比上回干净，桌上铺了新桌布。老太太说，快过年了，收拾一下。
林小舟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老太太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把表拿起来。
她翻过表背，看了看上面的刻字。
“这表后面刻着他的名字。”她说，“我很多年没看见这几个字了。”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抬起来看。
表盘上的针在走。
老太太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小舟，肩膀动了几下。
“八年了。”她说，“我以为这辈子看不见它走了。”
林小舟站在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转回来，把眼泪擦了。
“你师傅呢？他怎么不来？”
“他住院了。”
“严重吗？”
“心脏，得慢慢养。”
老太太坐下去，手里还撑着桌沿。
“他这个人。”她说，“上一次来我家，是我老伴走的那年。他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看了这只表半天，说能修，让我等等。我这句等等，等了八年。”
“师傅说，他没修好。”
“修没修好我看不出来。”老太太说，“可这八年，他每年都来一趟。来了就坐这儿，喝一杯水，看看这只表，说两句话就走。我看见他，心里就有个着落。”
“多少钱？”她又问。
“师傅说，不收钱。”
“那不行。”
“师傅说的。”林小舟说，“这单他接下来八年，没修好，就不收钱。现在我修好了，也不算收钱。算他把账了了。”
老太太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围裙的角。
“周启山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就这个死脾气。”
她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戴回去。
“小兄弟。”她说，“你师傅不多了。你替我带句话给他。”
“您说。”
“跟他说，表走得好，八年没白等。”
第十二章 病房里的表
从梧桐巷出来，林小舟直接去了医院。
师傅还在住院，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精神倒好一些，能坐起来了。
“修好了？”师傅问。
“修好了。”
“误差多少？”
“二十秒。”
师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二十秒，还行。”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表走得好，八年没白等。”
师傅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树，几个散步的病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老伴走的那年，我去过她家。”师傅说，“她坐在桌边，一句话不说。我把表拿走，说能修。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好，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慢慢修。”
“我那时候是真修不好。零件找不到，找不到人配。后来我找了十几年，还是配不上。”
“那您为什么每年都去？”
“我答应她了。”师傅说，“答应的事，得有个交代。”
林小舟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师傅，这表我修好了，账算清了。”
“算清了。”师傅说。
他把手伸出来，林小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拍的照片，老太太戴着手表，举着手腕，笑着，眼睛还是红的。
师傅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您一辈子死脾气。”
师傅笑了。
那是林小舟头一回看见师傅笑。
第十三章 铺子的房租
过年之后，师傅出院了。
身体没全好，走路慢，上楼梯要扶。他儿子来接他，说要接他去省城住。
“铺子呢？”师傅问。
“租出去。”儿子说。
师傅不说话。
林小舟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师傅，铺子我想接着开。”
三个人都愣住了。
“你开？”师傅的儿子皱眉，“这铺子一个月挣七八百，房租你还得给我。”
“给。”林小舟说，“一个月一千，我付。”
“你拿什么付？”
“我白天在修车行干活，晚上回来修表。”林小舟说，“我算过了，能撑住。”
师傅的儿子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看他爸。
师傅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铺子给他。”他说，“房子你收租，别涨。”
等儿子出去买药，师傅叫住林小舟。
“你算过账没有？”
“算过。修车行一个月三千五，晚上修表七八百，加起来四千多，房租一千，水电两百，吃住省点，能剩。”
“剩多少？”
“一千多。”
“一千多，不多。”
“够。”
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铺子为什么开不下去？”
“不挣钱。”
“不挣钱，可它一天天在亏。”师傅说，“亏的不是钱。你守着它，你就没别的时间。你还年轻，一辈子守着这间铺子，你甘心？”
林小舟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师傅，这两年，我学到了东西。以前在厂里，我做的是用完就扔的零件。在您这儿，我修的是别人舍不得丢的东西。”
师傅把脸转过去。
“这铺子要有人守。”他说，“我守了三十多年，也想找个人接着守。可我以前不敢说。我怕我一个人说了，人家年轻人不干。”
他顿了顿。
“现在你想干，我不拦。可你记住，守铺子不是坐在这儿等客人。是这条街上还有人戴表，你就在这儿。”
第十四章 一个人的铺子
师傅搬去省城那年春天，铺子换了个样子。
木牌没换，还是那块“周记钟表”。林小舟在下面钉了一行小字：“周启山 授 林小舟”。
铺子的营业时间改成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全天。白天他在修车行干活，晚上回铺子。
修车行的活不轻松。冬天钻在车底下，手冻得不听使唤；夏天车间的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同事问他，晚上还去修表？
“去。”
“挣多少？”
“七八百。”
“七八百还干？”
“干。”
头一个月，一天来一个人，有时候一个人也没有。
他坐在工作台后面，跟师傅当年一样，穿灰布衬衫，袖子挽到肘上，眼睛上夹着放大镜。
有客人来，他抬头问一句：“什么问题？”
换电池、换表带、洗表、修游丝，一样一样干。
有一回他给人洗表，洗完装回去，表不走了。他拆开重装，装了三次，还是不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铺子里待到一点多，最后发现是自己把一根细轴装反了。装对了之后，表走了。
他把表放回柜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师傅当年说过一句话：拆装到第三遍还不行，就别动了，先睡一觉再动。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有的活他干不了。有的表机芯太老，零件找不到；有的表进了水，锈得厉害；有的表摔过，里面碎了好几处。
他就跟客人说：“这个我修不了。”
客人问：“那谁能修？”
“以前有个周师傅。”他说，“他搬走了。”
客人走了。
头两个月，铺子亏了七百多。他把修车行的工资贴进去，交房租，交水电。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工作台后面，忽然想起师傅当年那句“算账不能那么算”。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一点。
这间铺子，一个月亏两百。可要是关了，这条街上就再没有一个人能修表。那些老人，戴着停了的老表，只能揣在兜里，或者压在抽屉底下。
他坐在那儿，看着工作台，忽然明白师傅当年为什么总说“这行没意思”。
不是这行没意思。是这行挣不着钱。
第十五章 后来
那年夏天，一个中年人走进铺子，手里拿着一块表。
“周师傅在吗？”
“他搬去省城了。我是他徒弟。”
“徒弟？”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
“不一定行。”林小舟说，“您先说说什么问题。”
中年人把表放在绒布上。
“这表是我爸的。停了十几年。前几年找周师傅看过，他说零件难找，让我等等。”
林小舟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表背上的刻字。
“您父亲叫什么？”
“姓顾。”
林小舟抬起头。
“梧桐巷十七号？”
中年人愣了：“你怎么知道？”
“这表我修过。”林小舟说，“去年腊月，我送到您母亲手里的。”
“我妈……”中年人顿了一下，“我妈上个月走了。”
屋里静了。
“她走之前，让我把这表送来。”中年人说，“她说这表在你师傅那儿放了八年，是你修好的。她走了以后，这表就归我。我想让它再走起来。”
林小舟把表拿起来。
表停了。上一次修好，走了一年多，现在又停了。
“能修吗？”
“能。”
他把表拆开。
“这次我给您洗一遍，换一根游丝，调一调。”他说，“四十块。”
“就四十？”
“洗表八十，换游丝一百二，加起来二百。”林小舟说，“这表我修过，零件我这儿有。收您四十，是手工钱。”
“那不行。”
“行。”林小舟说，“我师傅说，这单他接下来八年，账还没了。这回算我替他还一点。”
第十六章 一句话
表修好那天，中年人来了。
他把表戴在手上，抬起来看了一会儿。
“我爸戴这表的时候，我在上中学。”他说，“他每天早上去厂里，走之前要抬手看一眼。”
“现在它又走了。”林小舟说。
中年人点了点头，付了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小兄弟。”他说，“你师傅当年，为什么一直没修好这表？”
林小舟想了想。
“不是修不好。”他说，“是修好了，就得还回去。还回去，这一单就完了。他大概不想完。”
中年人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门口。
“小兄弟。”他说，“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这表别修了，修好了也没人戴。”
“那您为什么还送来？”
“我想试试。”中年人说，“我想看看它还能不能走。”
他把手抬起来。
“它走了。”
林小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抬手看表的那个动作。
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辈子。
“您父亲也是这样看的？”
“是。”中年人说，“一模一样。我在旁边看了十几年。”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表。
“我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把门带了一下，玻璃门晃了晃，没关严。
林小舟走过去，把门关好。
第十七章 木牌
师傅搬走之后，回过一次。
那天下午，铺子没开门，林小舟在打扫。门外有人敲玻璃，他抬头，看见师傅站在门口，儿子扶着。
“师傅。”
“开门。”师傅说，“我看看。”
林小舟把门打开。师傅慢慢走进来，站在工作台前。
他摸了摸那块绒布，摸了摸放大镜，摸了摸台面上那排小盒子。
“工具摆得不对。”他说。
林小舟笑了：“您教我的摆法，我一直这么摆。”
师傅把镊子挪了挪位置。
“这样顺手。”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坐着，看林小舟干活。
林小舟拆一块表，拆到一半，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师傅。
师傅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只表。
“往下走。”师傅说，“你拆得对。”
林小舟接着拆。
中间来了一个客人，是巷口的老何，表带断了。
林小舟接过表，看了看，说：“换个带子，二十五。”
老何说：“二十五有点贵。”
“以前的价。”林小舟说，“师傅定过。”
老何看了师傅一眼，师傅坐在旁边，没说话。
老何付了钱，走了。
“你不该说以前的价。”师傅说，“以前是以前的价。”
“那我现在涨到三十？”
“涨。”师傅说，“你这铺子还欠着房租。”
“涨了客人就少了。”
师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自己定。”
“我定二十五。”
“那就二十五。”师傅说，“定好了别改。改来改去，客人心慌。”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柜子最下面一层，有个木盒，里面是我存的零件。”师傅说，“都是这些年收的旧表拆的。你用吧。”
“那些零件您攒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师傅说，“以前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现在给你。”
走的时候，师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
“下面那行字，刻得丑。”
“我刻的。”
“丑。”师傅说，“等我死了，你再找人刻一块好的。”
“您别胡说。”
师傅笑了笑。
“铺子开着就行。”他说，“这条街上还有人戴表。”
第十八章 时间
师傅第二年冬天走的，在省城，睡着走的。
丧事办完，师傅的儿子把铺子的房契拿出来，递给林小舟。
“我爸留了话。”他说，“这间铺子，房子是你的，不是租的。他说你这孩子靠得住。”
林小舟站在铺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纸。
“房租我不要了。”师傅的儿子说，“你自己交水电就行。”
“这不合适。”
“不合适也这么定了。”师傅的儿子说，“我爸一辈子没给过我什么，就这一间铺子，他守着。你要是把它关了，他在地下也骂你。”
林小舟把纸收好。
他把那个木盒从柜子最下面搬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几十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是几颗零件，有的贴了纸条，写着型号，有的没写，只写了一个年份。最上面一层，是他这两年攒的。
他关上盒子，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工作台上还摆着那块绒布，工具在原来的位置。台面角上有一个小油瓶，是师傅的，瓶身上贴着一圈胶布，胶布上写着“别动”。
他没动过。
那块木牌，他后来真找人重刻了一块。
木头是新的，字刻得深，边角磨圆。
上面还是四个字：“周记钟表”。
下面那行小字，刻得比原来工整：“周启山 授 林小舟”。
再往下，他自己加了一行：
“修表，也修时间。”
有人问他这行字什么意思。
他说：“表坏了，是把时间停了。修好了，时间接着走。”
那人笑了笑，说这话有点绕。
林小舟也笑。
他坐在工作台后面，眼睛上夹着放大镜，手里拿着一块旧表，一点一点拆开。
窗外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早上有人卖菜，中午有人补锅，晚上有人推着车收摊。
六点半，铺子的灯亮了。
这条街上，做晚饭的人家开始起锅，孩子写完作业往外跑，晚班的人骑车路过。铺子里的灯比别家的亮一点，因为玻璃门里的工作台上还有一盏小台灯，照着那块绿色的绒布。
灯亮着，就有人过来敲门。
有时候是老人，拿着一块停了二十年的表；有时候是年轻人，来换个电池；有时候是像那位顾阿姨一样的人，拿着一块不值钱却舍不得扔的表。
林小舟接过来，问一句：“什么问题？”
然后低下头，把表放在绒布上，慢慢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