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周有德把理发店的门打开。
门是老式的木门，推的时候会响。他把门后的插销拔掉，把门板靠到墙上，门口的红蓝白转灯就亮起来，一圈圈转。
店里只有六平米，一把理发椅，一面镜子，一张木架，架子上摆着推子、剪刀、剃刀、梳子、发油、爽身粉。墙角有个水池，水龙头是铜的，用了几十年，出水有点慢。
他把椅子擦了一遍，把镜子擦亮，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然后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等第一位客人。
七点半，卖豆浆的老陈路过，说：“老周，今天开得早。”
“睡不着。”他说。
二
周有德今年六十二岁，这家店开了四十年。
他十六岁那年，跟着巷子里的老剃头师傅学手艺，学了三年。师傅姓赵，脾气倔，教他磨剃刀，教他手持推子的角度，教他给人刮脸时手腕怎么转。
“剃头不是剃毛。”师傅说，“头上有骨头，有耳朵，有脖子，你得知道哪儿能用力，哪儿得贴着走。”
他学了三年，出了师，在巷口支了个摊，一块白布，一把椅子，一面小镜子。后来攒了钱，租下这间门面，一直开到现在。
师傅走的时候，把一块磨刀石留给了他。石头是青色的，中间磨出一个凹。他一直用着。
三
店里的客人，多是巷子里的老人。
有的从年轻时就来，剪了几十年，头发白了，还是坐这张椅子。有的搬走了，隔几个月回来一趟，说外头剪得不顺手。
剪一个头十五块，刮脸五块。有人劝他涨价，他说，都是老街坊，涨了不好意思。
有人从商场里的理发店回来，说那边剪一次八十，还办卡。他说，人家有空调，有洗头床，我这儿就一把椅子。
“可你剪得好。”客人说。
他笑了笑，接着剪。
四
他剪头有自己的一套。
先问一句：“怎么剪？”
客人说短点，或者说修一修。他就按老样子，两边推短，顶上留一点，后脑勺的头发用推子推上去，推出一条干净的线。
剪完，他用刷子把脖子上的碎头发扫掉，再拿热毛巾敷一下脖子，敷得客人一激灵。
“舒服吧。”他说。
客人说舒服。
有年轻人来剪，说要什么“层次”“纹理”，他听不太懂，就说：“我给你剪个精神的。”
年轻人剪完照镜子，说还行。
五
刮脸是他的绝活。
一把剃刀，一块磨刀石，一条皮带。他先把皮带在门框的钩子上挂好，把剃刀在上面来回荡几下，刀刃就利了。然后打上肥皂沫，从鬓角开始刮，刮到下巴，刮到脖子。
刮脸的时候，客人闭着眼，不敢动。他的手很稳，刀贴着皮肤走，一点一点，刮得干净。
刮完，用热毛巾擦一遍，再拍上点爽肤水。客人摸着下巴，说像换了一张脸。
有位老客人，每次来都要刮脸，说刮完能睡个好觉。
六
店里最忙的时候是腊月。
过年前，人人都要剪头。他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吃一碗面。椅子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门口的小凳上坐着等的，有人站着，有人蹲着。
他剪得快，可不糊弄。一个人十五分钟，剪完扫脖子，敷毛巾，收钱，接着下一个。
有一年腊月二十九，他剪到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位客人是巷尾修鞋的老李。老李说，明天要去儿子家过年，得剪精神点。
他给老李剪了个平头，刮了脸。老李照镜子，说这下能见人了。
七
开春，巷子里开始改造。
墙上刷了标语，路铺了沥青，几家老铺子关了门。理发店旁边的小卖部关了，改成了奶茶店。对面裁缝铺也关了，改成了快递柜。
有人来问他，这店面租不租。他说不租。
“现在这巷子租金涨了，你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来人问。
“够吃饭。”他说。
“租出去，一年十几万，你什么都不用干。”
他没说话，把门口的转灯擦了擦。
八
那年夏天，他病了一场。
胃不舒服，去医院查，说要做个小手术。他住了十天院，店关了十天。
出院回来，门口积了一层灰。他把门打开，扫地，擦镜子，把转灯打开。灯转起来，红蓝白的光落在墙上。
第二天，第一位客人来了，是巷子口卖菜的王婶。她说：“老周，你可算开了，我这头发等了一个月。”
他笑了，说：“坐。”
九
手术之后，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大抖，是细微的那种，握着推子的时候，指尖会晃一下。他对着镜子试了几回，觉得还能剪，就接着干。
可有一回，他给一位客人剪鬓角，手一抖，推子多推了一块，露出了头皮。
客人从镜子里看见了，说：“这儿怎么回事？”
他说：“我手抖了一下。”
客人愣了一下，说：“没事，剪短点就行。”
那天晚上，他把推子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十
他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收个徒弟。
巷子里有个小伙子，二十来岁，在快递站干活，常来店里坐。小伙子说他爷爷以前也理发，他小时候看爷爷剪头，觉得有意思。
周有德问他，想不想学。
小伙子说想。
第二天，小伙子来了，站在椅子旁边看他剪头，看了一整天。
十一
小伙子姓刘，叫刘洋，家在巷子外头的小区。
第一天，周有德没让他碰推子，只让他看，看怎么握，看怎么下推，看客人进来坐下、起身付钱的整个过程。
“剪头先看人。”周有德说，“头型不一样，剪法不一样。有的后脑勺扁，推的时候得留点；有的头发硬，推短了翘起来。”
刘洋记在小本子上，一条条写。
第二天，周有德让他拿推子，在自己头上试。刘洋手抖，推子推得歪歪扭扭。周有德照镜子看了看，说：“还行，没剃秃。”
第三天，来了个老客人，说让这小伙子试试。周有德在旁边看着，刘洋剪得慢，剪了半个小时。剪完，客人照镜子，说两边不太一样。
周有德说：“我修一修。”他拿过推子，几分钟就修齐了。
十二
教徒弟，他不着急。
“手艺是磨出来的，急不了。”他跟刘洋说，“我学的时候，磨了半年剃刀，才让我碰客人的头。”
刘洋学推子，学了一个月。从最基础的平头开始，推两侧，推后脑，留顶上。推子要拿稳，手腕要贴着走，不能一深一浅。
“推子不是用来推的，是用来走的。”周有德说。
刘洋听不懂，周有德就握住他的手，带着走一遍。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十三
店里的老客人，慢慢都认识了刘洋。
有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高，每个月来剪一次。他头发白，稀，剪的时候不能推太短，得留一层。
刘洋第一次给他剪，推得太短，露出头皮。高老先生照镜子，没说话。
周有德赶紧过来，说：“我给你修一修。”他把两侧的头发留了点，跟顶上接上，看起来自然些。
高老先生走的时候说：“老周，你这徒弟手还嫩。”
周有德说：“慢慢来。”
十四
也有客人不让徒弟剪。
巷子里的老李，修鞋的，说这头剪了几十年，就得老周剪。周有德给他剪，剪完说：“你也让年轻人试试。”
老李说：“我这头，就认这一把推子。”
有一回，周有德手抖得厉害，剪到一半停了，说得歇一会儿。老李坐在椅子上，说：“不急，我等着。”
周有德歇了十分钟，接着剪完。
老李照镜子，说还是你剪的顺。
十五
周有德年轻时，巷子里有五六家理发店。
那时候剪头是件大事，男的剪平头、分头，女的烫头、剪短发。逢年过节，理发店门口排队，有人从早上等到下午。
他的店小，可手艺好，客人不少。有厂里的工人，下夜班来剪；有学校的老师，放了学来刮脸；还有跑运输的司机，从外地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剪头。
后来巷子改造，老的理发店一家家关了。有的搬去了商场，有的干脆不干了。
只剩他这一家。
十六
他记得师傅说过的话。
师傅姓赵，叫赵长顺，一辈子剃头。师傅说，剃头匠的手，得干净，得稳，得知道轻重。剃刀刮脸，刮的是人的脸面，不能刮破，不能刮疼。
师傅还说过，剃头匠不光是剪头发，还得会说话。客人来剪头，愿意听你说两句，说完了，走的时候心里舒坦。
这些话他记了几十年。
十七
腊月二十，店里开始忙。
早上七点开门，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他先剪老人，老人起得早，坐得住。然后是上班的，剪完赶着去单位。中午人少一点，他吃碗面。下午又是高峰，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工人。
刘洋帮他扫脖子、递毛巾、收钱。周有德剪，刘洋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熟。
“老周，今年能剪到三十不？”有人问。
“能。”他说。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剪到晚上十一点，剪了三十七个头。
十八
有一年腊月，店里来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外地回来，说要剪个“韩式”，还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周有德看了看，说这我剪不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那你剪个短的。”
周有德给他剪了个平头，刮了脸。年轻人照镜子，说还挺精神。
付钱的时候，年轻人问：“大爷，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年轻人看了看店里的老镜子、老椅子，说：“这店挺有意思。”
十九
店里最老的东西，是那把理发椅。
椅子是铁架的，皮面早就换了三次，扶手磨得发亮。椅子上有个脚踏，踩下去能升起来，客人坐着舒服。椅子下面有个托盘，装碎头发。
这把椅子是他开店时从旧货市场买的，花了八十块。那时候八十块不是小数，他攒了半年。
有人劝他换新的，说现在有液压的椅子，能放倒。他说，这椅子坐着稳，客人习惯。
二十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价目。
纸换过几回，从最早的五块、八块，到现在的十五块。字是他自己写的，用毛笔，一笔一画。
有人看见价目，说你这太便宜了。他说，巷子里的老人多，剪得贵了，他们舍不得。
“剪一次头，他们得算一算。”他说，“我这十五块，他们不用算。”
二十一
夏天，店里没空调。
他装了一台旧风扇，放在椅子旁边，转起来吱吱响。客人剪头的时候，风对着吹，头发到处飞。
有人提议装空调，他算了算电费，没装。
“热就热点，剪完头凉快。”他说。
客人坐在椅子上，汗顺着脖子流，他用毛巾给擦了，说：“忍忍，快好了。”
二十二
巷子里的孩子，也来剪头。
有的孩子怕推子响，一坐上椅子就哭。周有德有办法，他先把推子打开，让孩子听声音，说这是小飞机。孩子不哭了，他就剪。
剪完，他从抽屉里拿一颗糖，给孩子。孩子含着糖，照镜子，笑了。
有孩子的家长说，这孩子就认你这儿，去别处哭。
二十三
刘洋学了三个月，能独立剪平头了。
周有德让他剪了几个熟客，客人说还行。有一个客人说，两边有点不齐，刘洋赶紧修。
周有德在旁边看着，没插手。剪完，他跟刘洋说：“你手快了，可心急了。剪头不能急。”
刘洋点头。
“剪头这活，一个头十五分钟，你得让人家坐着舒服。”周有德说，“你急，客人也跟着急。”
二十四
那年秋天，房东来谈涨租。
房租从两千涨到三千五，房东说这价已经很便宜了。周有德算了算，一个月剪三百个头，加上刮脸，能挣五千多，扣掉房租、水电、材料，剩下的不多。
他跟房东商量，能不能少涨点。房东说，这价在巷子里算低的。
他想了想，说行。
二十五
涨了租，他还是没涨价。
有人问为什么。他说，涨了价，老客人就不来了。
“他们来了几十年，剪一次十五块，习惯了。”他说，“我涨到二十，他们也能给，可心里会想，老周也涨价了。”
二十六
冬天，他的手抖得厉害了些。
有一回，他给客人刮脸，剃刀在下巴上停了一下，客人说有点疼。他赶紧收刀，看了看，没刮破，只是压出了一道红。
他把剃刀放下，说：“今天不刮了，我给你修修边。”
客人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把剃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很久，磨得刀刃发亮。他知道，不是刀的问题。
二十七
刘洋开始学着刮脸。
周有德教他打肥皂沫，教他把刀斜着拿，教他顺着皮肤的方向走。刘洋不敢下手，说怕刮破。
周有德说：“你先在自己腿上试。”
刘洋在腿上试了几回，刮破了两次。周有德给他贴了创可贴，说：“刮破是难免的，可得知道为什么破。”
二十八
第二年春天，巷子里的奶茶店换了老板。
新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来店里剪头，说要剪短。周有德给她剪了个齐耳的短发，剪完她照镜子，说挺好看。
姑娘问：“大爷，你这店开多久了？”
“四十多年了。”
“那你比我爸年纪还大。”
周有德笑了笑。
姑娘后来常来，有时不剪头，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跟他聊几句。
二十九
她叫小许，奶茶店是她盘下来的，原先在写字楼上班，说干腻了，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她端了两杯奶茶过来，说请周有德喝。周有德不习惯喝奶茶，尝了一口，说有股甜味。
小许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搬走。
周有德想了想，说：“搬走了，这些老客人找谁剪去。”
小许说：“可这巷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商场剪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地方。”他说，“老头老太太，他们坐不了商场的椅子，也舍不得那个钱。”
小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大爷，你这店像个老物件。”
三十
那年夏天，巷子里搞了一次老店评选，街道办的人来拍照，说要做一个“巷子记忆”的展板。
周有德被拍了照，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推子，背景是那个转灯。照片后来贴在巷口的墙上，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周有德理发店，1983年开业。
有客人来看照片，说老周你上墙了。他笑了笑，说那是给巷子留个影。
刘洋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他家里人看，说他师傅上墙了。
三十一
秋天，一位老客人走了。
是那位每个月来剪一次的高老先生。他儿子来店里，说老人上个月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要去剪头。
周有德听了，没说话。他把椅子擦了一遍，把推子放回架子上。
第二天，高老先生的儿子送来一张照片，是老人生前剪完头拍的，头发短短的，人坐得直。
周有德把照片压在镜子边上。
三十二
那年冬天，他给自己剪了一次头。
对着镜子，用推子推两侧，推得不太齐，后脑勺看不见，只能摸着推。刘洋在旁边看着，说师傅我帮你。
周有德把推子递给他，说：“你剪。”
刘洋给他剪了个平头，剪得慢，剪了二十分钟。剪完，周有德照镜子，看了看，说还行。
“比我第一次给你剪得好。”他说。
刘洋笑了。
三十三
腊月又到了。
店门口从早上就有人等，椅子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人，门口站着人。周有德剪，刘洋剪，两个人一个上午剪了二十多个头。
中午，小许端来两碗面，说吃点东西再干。周有德坐在门口吃面，说今年比去年忙。
“忙点好。”小许说。
下午，一位老客人带着孙子来剪头。孩子五六岁，坐上椅子就哭。周有德把推子打开，让他听声音，说这是小飞机。孩子不哭了。
剪完，他给了孩子一颗糖。
三十四
有一天，一位中年人进门，说想给父亲买个理发椅。
周有德愣了一下。中年人说，他父亲瘫在床上，出不了门，想请人上门剪头，可没人愿意来。
周有德问了他家的地址，在两条街外。他说：“我去。”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推子、剪刀、围布，去了那家。老人躺在床上，头发很长，乱。
他给老人围上布，一点点剪，剪得慢。剪完，用热毛巾擦了擦脸。
老人的儿子要给钱，他收了十块。
三十五
从那以后，他每月上门一次。
那家的老人姓孙，八十多岁，躺在床上三年了。周有德每次去，先剪头，再刮脸，最后用热毛巾敷一敷。
孙大爷说不出话，可每次剪完，眼睛会弯一下。
他儿子说，父亲剪完头，那天就睡得踏实。
周有德说，人躺着，头发长了压着难受，剪短了舒服。
三十六
这件事传开之后，巷子里又有两户人家请他上门。
一户是位老太太，腿脚不好，出门要人扶。一户是个中年男人，做了手术，在家养着。
他每周抽半天，带着工具上门，一家一家剪。收的钱不多，有的给十块，有的给二十，有的硬塞。
“你这把年纪了，还跑。”有人说。
“跑得动就跑。”他说。
三十七
开春以后，他把店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架子上原来堆着几瓶过期的发油，几盒旧刀片，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梳子。他把这些东西清出来，过期的扔掉，能用的擦干净摆好。
镜子后面的墙上，他钉了一块木板，把剪刀、推子、剃刀、梳子按大小挂上。工具挂着，看着利索。
刘洋问他为什么要折腾。他说：“东西摆得清楚，剪头的时候手就不会乱。”
三十八
理发这件事，做久了会看出人的变化。
有位客人，年轻时头发浓密，剪分头，每次来都要梳得整齐。后来头发稀了，他就不梳分头了，只让剪短。再后来，头发白了一半，剪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剪完照镜子，看一会儿，叹口气。
周有德不劝他，也不多说，只是把头发剪得整齐些，让他看着精神。
“人老了，头发少了，可还得利索。”他跟刘洋说。
三十九
刘洋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他问，师傅，你剪了一辈子头，剪过多少人。
周有德想了想，说记不清了，一年两千多个，四十年，得有好几万。
刘洋说，那你这把推子剪过几万个头。
周有德把推子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推子换了三把，第一把用坏了，第二把给了人，这一把用了十几年。
“工具会旧，手艺不会。”他说。
四十
夏天有一次停电，店里没法剪。
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巷子里的人走过。有几个客人来了，看见没电，说改天再来。
他等了一个小时，电来了，把转灯打开。灯转起来，红蓝白的光落在墙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圈光。
“这灯转起来，才像开门。”他跟小许说。
小许说，这灯比她的奶茶店招牌好看。
四十一
店里的收费，他一直没有变。
剪头十五，刮脸五，剪加刮二十。孩子剪头十块。上门的，十块到二十，看情况。
有人劝他办卡，说办卡能留住客人。他说，剪头又不是看电影，用不着卡。
有人劝他卖洗发水，说利润高。他试过，进了两瓶，摆了半年没卖出去，就自己用了。
“我这店，就剪头。”他说。
四十二
刘洋学了一年，能独立看店了。
有一天，周有德要去医院复查，让刘洋看店。他走之前把价目表指了一遍，说剪头十五，刮脸五块，别记错。
刘洋说记住了。
那天他回来，问剪了几个。刘洋说剪了六个，有一个客人说两边不齐，他修了。
周有德拿过账本，看了看，说钱收对了。
“手还得练。”他说，“可你能看店了。”
四十三
那年秋天，房东又来了。
这次不是涨租，是想把铺面卖掉。房东说有人想买这一排铺子，改成一个文创市集，问他要不要优先买。
周有德算了算，这间铺面要三十多万，他拿不出。
他跟房东说，我买不起。房东说，那新房东来了，租金可能还得涨。
那天晚上，他坐在店里，看着那把椅子和墙上的镜子。灯没开，只有门口的转灯亮着，光一圈圈转。
四十四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跟刘洋说了。
刘洋问，那店还开得下去吗。
周有德说，开得下去就开，开不下去就关门。
刘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师傅，我攒了点钱，不多。
周有德笑了，说你的钱留着自己用。
四十五
铺面最后没卖成。
买主算了算账，说这一排铺子太旧，改造成本高，就走了。房东回来跟周有德说，还能再租两年，租金先不涨。
周有德说，那谢谢了。
他把这件事跟小许说了。小许说，这巷子里的老店，就剩你们几家了，能留一年是一年。
“我这店，能留就留。”他说。
四十六
那年冬天，一位客人从外地回来。
客人姓钱，跑长途运输，一年到头在路上。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剪头，说外地的理发店剪得不顺手。
这次他进门，头发乱得像草，说在车里睡了三天。周有德给他剪了个平头，刮了脸，剪完他说：“还是你这儿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不想起来，说这一年跑得累，想歇歇。
周有德给他倒了杯热水，说歇就歇会儿。
四十七
刘洋的手艺慢慢稳了。
他剪平头剪得齐，推两侧能推成一条线，后脑勺也推得平。周有德开始让他剪一些熟客的头，自己在旁边看着，剪完再修一修。
有位客人说，小伙子剪得不错，就是话少。刘洋笑了笑，说他不爱说话。
周有德说，剪头的时候不用多说话，可客人想聊，你得接两句。
刘洋点头。
四十八
店里有一本旧账本。
账本是从开店那年开始记的，一页一页写着日期、姓名、剪头还是刮脸、收多少钱。最早的字是钢笔写的，后来用圆珠笔，再后来用签字笔。
周有德有时候翻账本，看看这些年剪过多少人。
“有一年腊月，我一天剪了四十一个。”他指着一页给刘洋看。
刘洋看着那行字，说这得从天亮剪到半夜。
“从早上七点剪到晚上十二点。”周有德说。
四十九
那年春天，他把店门口的地重新铺了一遍。
原来的水泥地裂了缝，下雨积水。他买了几袋水泥，自己和了，抹平，晾了三天。
小许说她店里有剩下的地砖，问他要不要。他说不用，水泥地好扫头发。
铺完地，他把门口的小凳也换了，换成一张长凳，能坐三个人。
有客人来等，坐在长凳上，说这下能歇脚了。
五十
四月里，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剪头。
孩子三岁，头发软，剪的时候动来动去。周有德让母亲抱着，他蹲下来剪，剪一会儿停一会儿。
剪完，孩子头上有点不齐，他又修了修。
母亲要给钱，他说孩子剪头十块。母亲说这么便宜。他说，孩子头发少，剪得快。
母亲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下回还来。
五十一
夏天，巷子里多了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老板是个年轻男人，来剪头，说要剪个干净利落的。周有德给他剪短，刮了脸，他照镜子说，这手艺现在少了。
后来他常来，有时候带一杯咖啡，放在柜台上，说请大爷喝。
周有德不喝咖啡，说太苦。年轻人说，苦才提神。
五十二
有一天，他坐在店里，忽然想起师傅。
师傅赵长顺走的那年，他三十多岁，店刚开起来。师傅临走前把磨刀石给他，说这块石头跟了我一辈子，你拿着。
他把石头放在架子上，一直用着。
石头中间凹下去一块，是他磨出来的。
五十三
秋天，刘洋说他想去考个证。
现在理发要考证，考了证才能正经开店。周有德说，考证好，可手上的功夫不能丢。
刘洋白天看店，晚上看书，考了两个月。
成绩下来那天，他跑来店里说，过了。
周有德说，好，以后你也是正经师傅了。
五十四
那年冬天，他的手抖得更明显了。
刮脸还能勉强做，剪精细的地方不行。有一回剪鬓角，推子一滑，推掉了一块。客人没说什么，他自己心里不舒服。
晚上他把推子拆开，擦了擦里面的刀头，上了油，装回去。推子转起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他坐在椅子上，把推子放在腿上，坐了很久。
五十五
第二天，他跟刘洋说，以后剪头你来，我在旁边看着。
刘洋愣了一下，说师傅你还能剪。
“我剪得慢了。”他说，“客人等不起。”
从那天起，刘洋成了主剪，周有德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有客人不放心，说让老周剪。他就站起来，接过推子，剪完，再交给刘洋。
五十六
腊月，店里还是忙。
刘洋从早上剪到晚上，剪了二十多个头，手酸得抬不起来。周有德在旁边帮着扫脖子、递毛巾、收钱，有时候坐在椅子上歇一歇。
有客人说，老周你歇着，让小伙子剪。他说，我歇着，可我得看着。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们剪到晚上十点。关门前，周有德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把镜子擦了一遍。
五十七
开春，他把店里的东西分了一半给刘洋。
推子、剪刀、梳子、围布，各一套。磨刀石没给，说这块石头他留着，等他不干了再给。
刘洋说，师傅，我就在这儿干。
周有德说，你在这儿干，我放心。
五十八
四月，巷子口的墙上，那块“巷子记忆”的展板换了新的。
新展板上又多了几家老店的照片，其中有他的理发店，还有小许的奶茶店。照片下面写着：巷口理发店，1983年开业，剪了四十年头。
有游客来巷子里逛，看见展板，进店问能不能剪头。周有德说能，让刘洋剪。
游客剪完，说这店有意思。
五十九
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坐在门口的长凳上。
转灯还在转，红蓝白的光落在墙上。巷子里有人遛弯，有人买菜回来，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小许端来一杯奶茶，坐在旁边，说大爷你今天没剪头。
“剪不动了。”他说。
“那你还开着？”
“开着。”他说，“开门，灯亮着，人就知道这儿有个剃头的。”
六十
秋天，他把价目表重新写了一遍。
还是那几行字，剪头十五，刮脸五块，孩子十块。写完，他把纸压在镜子边上，用透明胶带粘好。
刘洋说，师傅，这价钱该涨了。
周有德看了看价目表，说涨吧，涨两块。
刘洋把“十五”改成“十七”。
六十一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
他把门口的雪扫了，把长凳擦干净，把转灯打开。灯转起来，雪落在光里，一片一片。
第一位客人进门，身上带着雪，说剪个头，过年。
周有德说，坐。
刘洋围上布，拿起推子，剪了下去。
周有德坐在旁边，看着。
六十二
腊月里，一位客人带着老父亲来剪头。
老人八十多，走路要人扶，坐上椅子，头一直往下沉。周有德扶着老人的头，让刘洋慢慢剪。
剪完，老人照镜子，笑了一下，说舒服。
儿子付了钱，说了一句：我爸就认这把椅子。
周有德把椅子扶了扶，说这椅子坐了四十年，坐着舒服。
六十三
过年那几天，店关着。
他在家蒸了馒头，炸了丸子，给刘洋送了一袋。刘洋说，师傅你还会做这个。他说，一个人过，什么都得会。
初五，他把店门打开，扫了地，把转灯打开。巷子里还贴着春联，风吹得纸响。
第一位客人是修鞋的老李，说年过完了，头发也长了。
六十四
春天，刘洋说他想把店面重新弄一下。
墙面刷白，装一盏灯，换个新的镜子。周有德说，弄吧，可别把椅子换了。
刘洋笑，说椅子不动。
刷墙那天，周有德坐在门口看着，说这墙白得像医院。刘洋说白点好，看着干净。
六十五
五月，一位老客人从外地回来。
他进门就说，老周，我搬走了三年，这店还在。周有德说，还在。
客人坐下，说剪短点。周有德说，让小伙子剪。
客人说，还是你剪。
周有德站起来，拿起推子，剪了一个头，剪得慢，剪得齐。
客人照镜子，说这手艺没变。
六十六
六月，巷子里的老铺子又关了一家。
是巷尾的修鞋摊，老李年纪大了，儿子在外地，摊子没人接。他把工具箱收起来，最后一天坐在摊子前，来修鞋的人都说以后不方便了。
周有德过去坐了一会儿，说你这摊子摆了多少年。
老李说，三十多年。
两个人坐在巷子口，谁也没说话。旁边小许的奶茶店放音乐，年轻人在门口拍照。
六十七
老李走了以后，巷子里剪头的人少了一个。
以前他每个月来剪一次，剪完坐在门口聊半天，说这巷子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走了。周有德有时候烦他话多，现在没人说了，反倒不习惯。
他跟刘洋说，这巷子里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
六十八
七月，最热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说想拍个视频，拍他剪头的过程，说这种老手艺现在少见。周有德说拍吧，别耽误剪头。
年轻人架了机器，拍了一个下午。剪头的客人不习惯，说镜头对着脸。周有德说，你看看别处，跟平常一样。
视频发出去，有不少人来看，说想体验一下老式剪头。
那一个月，店里多了些生面孔。
六十九
有个来体验的姑娘，坐下说剪短一点。刘洋问她要多短，她说随便。
剪完，她照镜子，说这镜子有点旧。
周有德说，这镜子照了四十年，比新镜子实在。
姑娘笑了笑，付了钱，说下回还来。
七十
夏天过完，巷子里的树开始落叶。
周有德每天早上扫门口，把落叶扫成一堆，装进袋子里。扫完，把长凳擦干净，把转灯打开。
刘洋来得早，进门就扫地、擦椅子、摆工具。
“师傅，你歇着。”刘洋说。
“我坐着也是坐着。”周有德说，还是拿了扫帚。
七十一
九月，一位老人来剪头，说这是最后一次。
老人说他要去外地跟女儿住，以后回不来了。周有德给他剪了头，刮了脸，剪得仔细。
老人照镜子，看了看，说这头剪得精神。
付钱的时候，老人多给了一张，说这些年多亏你。
周有德把钱塞回去，说下回回来，还来剪。
七十二
十月，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账本记了四十多年，从钢笔字到圆珠笔字，从五块到十七块。他一页页看，看到最早那几年的记录，字迹工整，客人多是巷子里的名字。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刘洋问，这账本还记吗。
他说，记，你记。
七十三
冬天，第一场雪。
他把门口的雪扫开一条路，把转灯打开。灯转着，红蓝白的光落在雪上。
第一位客人进门，说剪个头。
刘洋围上布，拿起推子。周有德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
七十四
那天剪完，客人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刘洋把推子放回架子上，把地上的头发扫成一小堆。周有德坐在椅子上，说把石头给我看看。
刘洋把磨刀石递过去。石头是青色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摸上去滑。
“这石头跟了我四十多年。”周有德说，“我师傅用它磨刀，我用它磨刀。你以后也用。”
刘洋接过石头，说师傅你放心。
七十五
春节前，店里贴了新的价目表。
剪头十七，刮脸五，孩子十。字是刘洋写的，写得工整。
周有德看了看，说字太规整，像打印的。
刘洋说，现在都这样。
周有德笑了笑，说行。
七十六
正月里，店里没什么人。
他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巷子里的人走过。小许的奶茶店开着，有年轻人进进出出。快递站的小哥骑车过来，把车停在门口，说剪个头。
刘洋给他剪，剪得快。小哥照镜子，说行，付了钱就走了。
周有德说，现在的年轻人，剪头跟买菜一样快。
七十七
三月，巷口的展板上又添了一行字。
上面写着：巷口理发店，剪了四十多年头。下面一行小字：师傅周有德，徒弟刘洋。
有人来看展板，问刘洋，你是那个徒弟？刘洋说是。
周有德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没说话。
七十八
傍晚，他把转灯擦了一遍。
灯是老式的，塑料壳，里面一个灯泡，转起来嗡嗡响。他擦了擦外壳上的灰，把灯重新装好，打开。
灯转起来，红蓝白的光落在墙上，一圈一圈。
他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门，坐在椅子上。
店里的推子放在架子上，镜子擦得亮。门外，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灯还转着，一直转。
七十九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七点开门。
门板靠到墙上，转灯打开，椅子擦一遍，镜子擦亮。刘洋来得比他晚一点，进门说师傅早。
“早。”他说，“今天有六个约的，剪快点。”
刘洋围上布，第一位客人坐下。
周有德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拿着磨刀石，看巷子口的人来人往。
磨刀石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把它揣进兜里，站起来，走进店里。椅子上的客人仰着头，刘洋的推子在头两侧走，声音轻。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后脑勺再推一点，齐了。”
刘洋推了两下，说好了。
客人照镜子，说行。
他把钱放进抽屉，扫了扫椅子上的碎头发，说下一位。
刘洋喊了一声，门口的长凳上有人站起来。
进来的是一位老太太，拄着拐，说剪短点，天热了。
刘洋扶她坐上椅子，把布围好，问要多短。
老太太说，剪到耳朵底下。
周有德走过去，看了看老太太的头发，说：“她这头发软，剪短了容易翘，留一点。”
刘洋点头，剪的时候手放轻。
剪完，老太太照镜子，摸了摸头发，说剪得好。
她起身要走，周有德扶她起来，说慢点。
老太太付了钱，说十七块是吧。周有德说，您给十五，老街坊。
老太太把钱放在柜台上，说你这店开了这么多年，价钱还这样。
周有德说，涨了两块，别的都涨了，我这手艺涨不了。
老太太笑了笑，拄着拐走了。刘洋把椅子擦了一遍，喊下一位。
门口的长凳上还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小，都是来剪头的。
小的先剪，坐上椅子就乱动。刘洋说别动，孩子不听。周有德递过去一颗糖，说拿着，剪完再吃。
孩子含着糖，坐稳了。
剪完，孩子跳下椅子，照镜子，说我也剪了。
周有德说，剪得精神。孩子把糖嚼了，跑出门。
老人接着坐上椅子，说要刮脸。周有德走过去，把剃刀在皮带上荡了荡。
“手还稳吗？”老人问。
“稳。”周有德说，把热毛巾敷在他脖子上。
毛巾敷了三分钟，拿下来，打上肥皂沫，刀从鬓角开始走，一直走到下巴。
刮完，擦干净，拍上爽肤水。老人摸着下巴，说舒服。
老人起身，付了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转灯。
灯还转着，红蓝白的光一圈圈落在门框上。
周有德把剃刀擦干净，放回架子上，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歇了一会儿。
刘洋把地上的头发扫了，说师傅，中午吃什么。
“面。”他说。
巷口那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一碗牛肉面十块。他走过去，坐下，吃了半碗。
吃完回店，门口的长凳上又坐了两个人。
他进门，把围布抖开，说：“下一位。”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走进店里，坐在椅子上。
“怎么剪？”周有德问。
“短点，精神点。”男人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