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
2026年6月7日，天刚蒙蒙亮，周野就醒了。
他没敢翻身，侧着耳朵听了听隔壁——棉棉的屋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是她在翻书包。他这才松了口气，悄悄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把床头柜上的闹钟摸过来看了一眼：五点四十。昨晚他定了五点半的闹钟，结果四点五十就醒了，翻来覆去，又怕吵醒小满，一直挺尸一样躺着。
小满也醒了，在被窝里碰了碰他的后背："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小满也坐起来，声音哑哑的，"我去煮粥，给她煎两个蛋。"
周野说："我下去买油条。考场那边，咱骑车去，我送她。"
小满说："你送？你不是说好了让她自己打车？"
周野顿了一下："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高考。"
小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也去。我在考场外头等着。"
周野说："你等什么，你站那儿她看见更紧张。"
小满说："我不让她看见。我远远地站着。"
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白汽一蓬蓬往天上冒。周野买了六根油条，又买了一杯豆浆，揣在怀里往回走。路过文具店，他停了停，进去买了两支新笔，2B的，让老板试了又试，画出两道黑亮亮的线，才付钱。他捏着那两支笔走回家，手心有点潮。
棉棉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十八岁的姑娘，梳了个高马尾，校服洗得干干净净，正低头喝粥。看见他进门，说："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周野把油条豆浆放下，把那两支笔放在她碗边："新买的，你拿着备用。考场要是笔不顺手，用这个。"
棉棉说："我用我自己的。"
周野说："带着，有备无患。"
棉棉看了他一眼，把两支笔收进笔袋："行，带着。"
小满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碟小菜。三个人坐在晨光里吃早饭，谁也没提考试的事。周野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别说最好。他想起棉棉小时候，第一天上小学，他送她到校门口，也是这样，想叮嘱几句，又怕说多了她紧张，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听老师话"。一转眼，十二年，她又去高考了。
七点二十，周野骑电动车载着棉棉出门。六月的早晨，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棉棉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笔袋。路过十字路口，红灯，周野停下车，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反手塞给棉棉。
"拿着。"
棉棉低头一看，是一枚旧硬币，磨得发亮，边缘光滑得像一块温过的玉。她认得这枚硬币——爸爸紧张的时候总捻它，她小时候以为是爸爸在玩，后来才知道这是爷爷传下来的，是他们家的老物件。
"爸，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你拿着进考场。"周野说，"你爷爷传下来的，你爹我紧张的时候攥着它，管用。你也攥着。"
棉棉捏着那枚硬币，鼻头忽然一酸。她低下头，把那枚硬币攥在手里，说："行，我攥着。考完还你。"
红灯灭了。周野一拧车把，电动车冲了出去。风把棉棉的头发吹起来，她把那枚硬币握得紧紧的，在心里说：爷爷，我要高考了。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警戒线外头站满了家长，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穿着红旗袍，个个伸着脖子往考场里看。周野把车停好，送棉棉走到警戒线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棉棉说："知道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周野还站在那儿，双手插着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忽然跑回来，在周野面前站定，说："爸，你回去等着吧，别在门口晒着。"
周野说："我等你进去。"
棉棉说："那你别走，我出来还得找你还硬币呢。"
周野笑了："行，我等你。"
棉棉转身走进考场。警戒线外，一个穿红旗袍的阿姨对周野说："你闺女？看着挺稳的。"
周野说："稳，她从小就稳。"
"那好。"阿姨说，"我闺女就不行，昨晚紧张得一宿没睡。"
周野说："紧张也正常，考完就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自己高考还慌。他这辈子没进过高考考场——高中毕业就跟着师父老胡跑展会了，学历那一栏，是他心里一辈子的疤。棉棉替他把这个坎过了，他比谁都盼着那两天快点过去。
两天，六场考试。周野天天接送，天天在考场外头站着。小满说来，他没让，说"你在家把饭做好，比在门口站着强"。小满就在家变着花样做吃的：清蒸鱼、排骨汤、凉拌黄瓜，摆满一桌。棉棉考完回来，扒两口饭，又回屋看书。谁也没提考得怎么样。
最后一场考完，是6月9号下午。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周野站在警戒线外头，看见棉棉背着书包从考场里走出来，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走得有点慢，走到他面前，站定，把那枚旧硬币从兜里掏出来，放回他手心。
"爸，还你。"
"考完了？"
"考完了。"
周野把那枚硬币攥了攥，硬币被她的体温焐得热乎乎的。他想问"考得怎么样"，又咽回去了。他说："走，回家。你妈炖了鸡汤。"
棉棉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电动车边，棉棉忽然说："爸。"
周野回头："嗯？"
"我要是考上了，你高兴吗？"
周野说："那还用说。"
棉棉说："那要是没考上呢？"
周野顿了一下，说："没考上也没事。爸攒的钱，够你再复读一年。你要是想复读，爸供你；你不想复读，想干点别的，爸也支持你。反正你考成啥样，都是爸的闺女。"
棉棉站在太阳底下，忽然就哭了。她哭得没什么声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周野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说："咋了这是？爸说错话了？"
棉棉摇摇头，吸了吸鼻子，说："爸，谢谢你。谢谢你供我念书，谢谢你和妈，这十二年，让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周野的手停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当爹的应该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句话说轻了。他想了想，说："谢啥。你好好念，替爸把大学上了，比啥都强。"
棉棉破涕为笑："行，那我替你把大学上了。"
那个夏天，棉棉的高考成绩出来，过了重点线。报志愿的时候，她填了一所南方的大学——很远，坐高铁要六个小时。周野看着那张志愿表，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远是远了点，不过南方好，南方暖和。"
小满在一边抹眼泪，说："你让她填这么远干嘛，家门口的大学不好吗？"
周野说："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该飞就让她飞。咱们不能拦她一辈子。"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周野把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机拍了照，发到家族群里，发到老张那儿，发到朋友圈。小满说他："你低调点。"
周野说："我闺女考大学，我低调什么。"
开学前那几天，小满给棉棉收拾行李：被子、褥子、换季衣裳、常备药、新买的保温杯，一样一样码进行李箱，码得整整齐齐。棉棉在旁边看着，说："妈，够了，装不下了。"
小满说："再带两包纸巾。"
周野插不上手，就蹲在门口擦那双新买的运动鞋，擦得锃亮，塞进棉棉的行李袋里。
送站那天，火车站人很多。棉棉拖着箱子，站在检票口。周野忽然又想起那枚旧硬币，摸了摸兜，摸出来，塞给棉棉："这个你带着。"
棉棉说："爸，你不是要留着金婚用吗？"
周野说："那枚是那枚，这枚你先带着。到了学校，想家了，就看看它。等你毕业了，再还我。"
棉棉捏着那枚硬币，说："行。那我毕业了还你，你还得给我留着打金婚戒指呢。"
列车进站了。棉棉拖着箱子，走进人群，回头挥了挥手。周野和小满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车厢门口。广播里在报站，人群熙熙攘攘，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列车开走了。
小满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周野揽住她的肩膀，说："哭啥，过年就回来了。"
小满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咱闺女，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周野没说话。他看着列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站台的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那个下午，两个人没打车，沿着火车站前的路慢慢往家走。走到半路，周野忽然说："小满，咱俩，好像从来没单独走过这么长的路。"
小满愣了一下，说："是。"
"那以后多走走。"周野说，"闺女上大学了，咱俩，重新过过二人世界。"
第二章 空巢
棉棉走后的头一个星期，家里的钟走得特别慢。
周野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喊："棉棉，起床了！"喊完才想起来，那屋已经空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厨房。
厨房里，小满正在煮粥，只煮了两碗的米。以前是三大碗，棉棉那碗最多，要加蛋、加肉松。现在少了一碗，锅底空了一小块。小满看着那锅粥，愣了一会儿神，才把火关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粥，一碟小菜。谁也没说话。以前棉棉在的时候，饭桌上永远热热闹闹的——她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食堂哪个菜好吃。现在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嗒，嗒，嗒。
周野想找点话说，想了半天，说："今天菜市场的鱼新鲜吗？"
小满说："还行。"
"那晚上买一条。"
"行。"
又没话了。两个人默默地吃完粥。周野去洗碗，小满收拾桌子。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两台运转了二十年的机器，只是少了那个上发条的人。
棉棉的屋，小满没动。床上的被子还叠着，是棉棉走前叠的；书桌上还摆着她的台灯、笔筒、一摞没写完的草稿纸。小满每天进去擦一遍桌子，把窗帘拉开通风，又拉上。周野在门口看着，说："要不收一收，腾出来当个杂物间？"
小满说："不收。她寒假回来还住。"
周野就没再说什么。
头一个周末，周野闲得发慌。以前周六要是有活，他五点就起来了；现在好运庆典的活他越来越少管，老张说"你歇着"，他就真歇着。可他歇不住。他早上起来，把阳台擦了，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又把客厅的灯换了新的。干完这些，才上午十点。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可干的了。
闲不住，他就开始琢磨做饭。头一天，他做西红柿炒鸡蛋，油还没热就下了蛋，一翻，糊了，厨房里全是焦味。小满在客厅闻到味儿，冲进来，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哭笑不得："你这是炒鸡蛋，还是烙煤饼？"
周野讪讪的："我头一回，火大了。"
小满把他推到一边，接过锅铲："看着。油热了放蛋，蛋一凝就翻，翻两下就出锅。"
周野在旁边站着，认真得像个小学生，一边看一边点头。第二天，他又试了一回，这回好多了，虽然边儿上还是有点糊，但总算能入口。他端着那盘鸡蛋，献宝似的端到小满面前："尝尝，我做的。"
小满尝了一口，说："还行。比昨天强。"
周野乐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是还行。往后咱家午饭，我包了。"
下午，周野骑电动车去老厂区转了一圈。厂区家属院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旧了——院门口的铁门换了锁，墙根爬满了爬山虎，那排梧桐，叶子黄了一多半。他站在树底下，看见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蹲在旁边看过。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排梧桐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两个字："老地方。"
小满在群里回："想回去了？"
周野回："想。"
小满说："等开春。"
他给棉棉发微信："起了吗？吃早饭没？"
棉棉过了半小时才回："起了，在食堂，吃了。"
"食堂的饭好吃吗？"
"还行。"
"南方热不热？"
"热。"
"热就开空调，别省电。"
"知道了爸，我去上课了。"
周野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想起棉棉小时候，他去上班前，棉棉追到门口喊"爸爸再见"，他弯下腰亲她一口。现在他发的消息，回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慢。他知道她长大了，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小满说："咱俩去看个电影吧。"
周野说："看电影？我都多少年没进过电影院了。"
"那正好，去看看现在的人都看什么。"
两个人去了商场里的电影院，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坐在最后一排。周野看着大屏幕，看了半小时，也没看懂演的什么，倒是睡过去了，脑袋一点一点。散场的时候，小满推醒他："周野，醒醒，散场了。"
周野迷迷糊糊坐起来："演完了？好看吗？"
小满说："挺好的，讲一对老夫老妻。"
"哦。"周野说，"那跟我们差不多。"
小满没说话。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商场里人来人往，到处是年轻的情侣，搂着胳膊，说说笑笑。周野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小满却没让，走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十指相扣，在商场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小满说："周野，你是不是觉得咱俩老了？"
周野说："不老。闺女都上大学了，咱们还年轻着呢。"
小满说："年轻什么，我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我也长了。"周野说，"前阵子照镜子，鬓角白的。不过没事，咱俩一块儿白，谁也不嫌弃谁。"
小满被他说笑了："你就会说这些没用的。"
"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回家，周野翻出手机，调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小满生日快到了，给她买点啥。他想了半天，想起年轻时追她那会儿，她说过喜欢花。可结婚二十多年，他好像就给她买过一回花——求婚那回，还是路边摊买的一支红玫瑰，磨磨蹭蹭塞给她的。
第二天，周野去花店，买了九朵康乃馨，红的黄的粉的，包了一大捧。花店小姑娘问他："给谁买的？"
周野说："给我老婆，过生日。"
小姑娘说："真幸福。我帮你写张卡片？"
周野说："不用，我自己写。"
他坐在花店里，借了支笔，在小卡片上写了几个字。写了一遍，觉得不好，划掉重写；又写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好。最后他写了简简单单一行字：小满，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了。
小满生日那天，周野把花藏在身后，等她从厨房出来，才递过去。小满愣住了，看着那捧花，又看了看卡片上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野说："以前不会说，也不会买。今年学着买了。你收着。"
小满把那捧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卡片，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说："周野，你几时学的这么会了。"
周野说："闺女教的。她走前跟我说，爸，你对我妈好点，我妈这辈子跟着你，就没享过什么福。"
小满说："她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懂。"周野说，"她比我都懂。"
那天晚上，小满把那九朵康乃馨插在旧花瓶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她围着围裙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对坐着，把菜都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小满忽然说：
"周野。"
"嗯？"
"谢谢你。"
周野手里还拿着盘子，愣住了："谢我啥？"
小满说："谢你这二十多年，让我和棉棉，没缺过什么。谢你下岗那会儿，一个人扛着，也没让我饿着。谢你今天买了那捧花，跟我说那句话。周野，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好像也没说过一句正经的谢谢。"
周野把盘子放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他说："说啥谢。过日子，不是应该的嘛。"
小满说："没什么应该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周野没说话，只是抱了她一会儿。窗外，路灯亮起来，照进厨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下之后，周野说："小满，我想着，等明年开春，咱搬回厂区住一阵。"
小满说："厂区？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周野说："租期快到了。我前两天回去看了看，隔壁老赵还住着，说厂区那片，听说要拆了。"
小满说："拆了？那还回去住啥。"
周野说："拆之前，我想回去住住。我爸走那年，我老想他。想他蹲在院子里收拾菊花，想那排梧桐。我总觉得，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回去住住，离他近点。"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等开春，咱搬回去。"
第三章 交班
2027年春天，老张在"好运庆典"的门面里，摆了一桌酒，把周野请到上首。
老张说："周哥，今天这顿酒，是这么个意思。咱搭伙十年了，从建材市场后门那碗面开始，你把"好运庆典"从三间门面干成了现在这个规模。我算过了，论手艺，论门路，论在客户心里的分量，你占七成都不为过。可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把摊子接过来，你退下来，做顾问，按月拿钱，活儿你挑着干。"
周野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老张说："你别多想。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想着，你今年四十六了，闺女也上大学了，你也该歇歇了。这些年你跟着我，风里雨里的，胃还做过手术，我不忍心再让你顶在最前头。再说了，你那手艺，我那帮小年轻真接不住——你退下来，遇到大活儿，你点我两句，比他们摸索十年都强。"
周野说："老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累赘了。"
老张急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周野笑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我这个人，闲不住。你要让我天天坐家里，我非憋出病来不可。"
老张说："那正好，顾问也是活儿。你看看图纸，盯盯大活儿，剩下的，让小张他们跑。"
周野想了想，端起酒杯，跟老张碰了一下："行。那我退下来，做顾问。丑话说前头，活儿我不白干，你也不能让我白干。"
老张说："那肯定的。咱说好了，年底分红，一分不少你的。"
退了之后，周野其实还是闲不住。头一个月，他就被老张请回去三回——一回是给新门面看图纸，一回是客户点名要他盯场，还有一回，是展会搭到一半，小张他们把结构装错了，老张急得打电话："周哥，你赶紧来！"
周野骑车过去，围着那半截架子转了一圈，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把活动扳手——老胡留下的那把，把几个节点重新拧了一遍。小张在旁边看着，说："周哥，你这手，绝了。"
周野说："不是手绝，是熟。你们啊，别光图快，得先想清楚每一根料是干什么的。"
小张们点头如捣蒜。老张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周哥，你看，我就说这摊子离不了你。"
周野说："离不了的是手艺，不是人。等你们把手艺学到了，我就真退休了。"
那天回家，周野把扳手擦干净，挂回门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攒了多少钱，是这门手艺——师父传给他的，他又传给了下一个人。
那天晚上，周野喝了不少酒。老张送他回家，一路上絮絮叨叨："周哥，那年你在建材市场后门蹲着啃盒饭，我就知道你这人压不垮。可我也没想到，你能带着我把摊子干这么大。我老张这辈子，最服的就是你。"
周野说："服我干啥。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能还在蹲着啃盒饭呢。"
老张说："那不一样。我拉你一把是顺手，你把这摊子撑起来，是真本事。"
周野说："老张，谢谢你。"
老张愣了一下："谢我啥？"
周野说："谢你那年那碗面，谢你这十年的搭伙，谢你……谢你没把我当外人。"
老张把车停在楼下，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哥，咱俩之间，说谢就见外了。你是我哥，我是你弟。就这么简单。"
周野说："行，那我就不谢了。等哪天，我请你喝顿好的。"
小满那边，也在2027年退了下来。培训中心这几年转型转得磕磕绊绊，线上课不温不火，线下班越缩越小，老板撑到年底，终于撑不住，说要收缩校区。小满这个教务主管，位置就尴尬了——她管了十几年的排课、排班、家长对接，如今都搬到了线上，年轻人一个人顶三个岗。
老板找她谈话，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小满听明白了，说："老板，你直说吧，是不是想让我走？"
老板说："不是让你走。是想着，您这年纪，也该歇歇了。要不您转个轻松的岗？"
小满说："我转岗，工资降一半，活还不少干，是这个意思吧？"
老板不说话了。
小满说："行，我明白了。那我主动退吧，你把补偿算清楚。"
那天回家，小满跟周野说了。周野说："退就退了，正好，你也不年轻了，天天嗓子都哑着，我看着心疼。"
小满说："那咱俩都没活干了，成天在家大眼瞪小眼？"
周野说："那不是正好吗。我带你回厂区住去，养养花，种种菜，看梧桐。"
小满说："那钱呢？咱俩都不干了，钱从哪来？"
周野说："我那边有顾问费，年底有分红。你这几年攒的，加上补偿金。够花了。再说，咱房贷也还完了，没债一身轻，还怕啥。"
小满算了算账，说："行吧。那就歇着。"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小满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两本教案、一盆绿萝。她抱着纸箱走出培训中心大门，回头看了看那栋楼，六楼那扇窗户，是她坐了十二年的位置。楼下的广告牌换了几茬，门口的树长高了一截。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日子，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周野来接她，看见她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把车停好，走过去，接过纸箱："走，回家。"
小满说："周野，你说咱俩，是不是真的老了？"
周野说："老了怕啥。老了正好，有时间了，干点年轻时没空干的事。"
"什么事？"
"回厂区，把那排梧桐，从春天看到冬天。"
小满被他逗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周野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连回去住哪间屋都想好了——就我小时候住那间，窗户正对着梧桐树。你还记得不？我小时候跟你讲过，那窗户春天一开，梧桐花落一窗台。"
小满说："你小时候跟我讲过？我怎么不记得。"
"讲过。"周野说，"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还小。咱俩在厂区大院里，我指着我家窗户跟你吹牛，说我家那窗台，一到春天就落满梧桐花。你那时候还说，真好看。"
小满愣住了，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哦——是有这么回事。那年你七八岁，我也七八岁，你蹲在梧桐树底下捡花，给我挑了一朵最完整的，别在我辫子上。"
周野说："那你还记着？"
小满说："记着。你别我辫子上的那朵梧桐花，我记了一辈子。"
两个人站在培训中心门口，春天的风暖暖地吹过来。周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咱回去吧。回去看看，那窗户还在不在。"
小满说："在不在都行。你在，就行。"
办完交班和离职，两个人像卸下了一身重担。周野把好运庆典的钥匙串交还给老张那天，老张送他出门，两个人站在门面门口，谁也没说话。最后老张说："周哥，门面我给你留着。你想回来坐坐，随时来。"
周野说："行。我来喝茶。"
"我给你泡最好的茶。"
周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老张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忽然想起1996年——不对，是更早，他蹲在建材市场后门啃盒饭那年，老张开着面包车来拉货，看见他，喊了一声"周野？"，两个人对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改变了他后半辈子。
他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被人喊一声名字，拉去吃一碗面，是多大的恩情。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这半辈子，要谢谢的人，越来越多。
第四章 回厂
2028年春天，周野和小满搬回了老厂区。
厂区家属院比他记忆里旧了许多。院门口的铁门锈了，门卫室空了，墙根爬满了爬山虎；当年一排排晾着工装的晾衣绳还在，只是晾的不再是蓝工装，换成了一些花花绿绿的被单。楼下那排梧桐还在，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皮皲裂，枝丫伸得老高。
周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排梧桐，站了好一会儿。
小满提着两个行李箱，站在他旁边，说："看够了没？搬家师傅还等着呢。"
周野说："看不够。你看这树，我小时候它就这么粗，现在更粗了。树在长，人也在长。"
"人也老。"
"人不老。"周野说，"人不老，只是日子过久了。"
他家那间屋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梧桐树。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头、灰尘、还有经年的潮气。屋里还是老样子：红漆木地板踩得发亮，墙角摆着老式五斗柜，柜上放着周奶奶的旧铁盒。周野走过去，把铁盒拿起来，打开，里面还是那本老账本，还有几枚旧硬币，都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放进去的。
他把铁盒擦了擦，放回原处，说："回来了。"
小满没说话，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她往外看，那棵大梧桐的枝丫正好伸到窗前，新芽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真好看。"她说。
"我说什么来着。"周野说，"春天一开窗，梧桐花落一窗台。"
楼下传来动静，是隔壁的老赵。老赵比周野大十几岁，早退休了，正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盆月季。看见周野，直起腰："哟，周家小子，回来啦？"
周野探出窗："赵叔，您还住这儿呢！"
"不住这儿住哪儿。"老赵说，"听说你们在外头买了房，我还寻思，你们把这儿忘了呢。"
周野说："忘了谁也忘不了这儿。回来住，重温重温。"
老赵乐了："那敢情好。晚上来家吃饭，你婶子炖了排骨。"
"得嘞！"
那天晚上，周野拎着一瓶好酒去了老赵家。老赵家的格局跟周野家一样，只是收拾得更旧，墙上的奖状换成了孙子的照片。老赵媳妇做了一大桌子菜，两个人推杯换盏，从厂子当年的辉煌，说到现在的冷清。
老赵说："厂子2001年就改制了，后来拆的拆、并的并。车间那排厂房，现在成了仓库。你没看见？门脸都换了。"
周野说："看见了。我回来那天绕了一圈，愣是没认出来。"
"认得出来才怪。"老赵说，"这厂区，一茬一茬的人走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年轻人都不愿意住这儿了——没电梯，没物业，下水道还老堵。"
周野说："那我算年轻人。"
老赵哈哈笑："你算个屁的年轻人，你也五十了！"
"四十七。"周野纠正。
"四十七跟五十有啥区别。"老赵给他满上酒，"来，走一个。你能回来，这院子热闹。"
周野说："赵叔，我回来，其实是想离我爸近点。"
老赵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老周啊……老周走那年，我去送他了。他临走前，还念叨你呢。"
周野手一抖，酒差点洒了："他念叨我啥？"
"他说，'周野那小子，犟，像他爷。让他别犟，有事说话。'"老赵说，"老周这人，一辈子话不多。可他那几句，我都记得。"
周野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想起父亲老周躺在病床上，最后那段日子，他守在床边，父亲几次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以为父亲是累了。现在他懂了——父亲想说的，大概也是"有事说话"这一类的话，可父子俩，谁也没先开口。
那晚从老赵家出来，周野没直接回家，绕到厂区后头，那片坟地。老周就埋在那儿，跟周奶奶、周爷爷挨着。月光下，坟头的草长得很高。周野蹲下来，拔了一会儿草，拔完，在坟前坐了半天。
他说："爸，我回来了。你孙子……不，你孙女，今年考上大学了，南方的，好学校。你孙女婿……还没有。你别急，等她领回来了，我带她来看你。"
顿了顿，他又说："爸，这些年，我老想着你。想你教我修自行车，想你蹲在院子里收拾菊花。你说我这人犟，像你。可我想跟你说，我有话，也想跟你说。就是……就是一直没来得及。"
风从坟地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响。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回来了。以后常来看你。"
搬回来之后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奢侈。周野早上起来，去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站一会儿，看树上的麻雀打架；然后去菜市场买菜，跟摊主讨价还价；回来给小满做早饭——他开始学着做饭了，从最简单的煮粥、煎蛋开始，笨手笨脚，小满在一边看得直笑。
"你这火候不对。"小满说，"水多了，粥都成稀汤了。"
"那我再学。"
"你学这个干啥？"
"闲着也是闲着。"周野说，"总不能天天让你伺候我。你伺候了半辈子了，现在，换我伺候你。"
小满说："你会啥呀你。"
"我会修水管，会通下水道，会装灯泡。"周野说，"往后这院子里的活儿，我包了。"
老赵在院子里喊："周野！我家水管漏了！"
周野应声："来了！"拎着工具包就下楼。老赵媳妇在阳台上喊："周野，我这儿电闸跳了！"
"就来！"
日子一天天过。周野成了厂区家属院义务修理工，谁家水管漏了、灯泡坏了、门锁锈了，喊一声，他拎着工具箱就去了。老赵说："你倒好，退休了比上班还忙。"
周野说："忙点好。忙点，才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小满在院子里开了块地，种了点青菜、几棵葱，还种了一架丝瓜。到了夏天，丝瓜藤爬满架子，开出一朵朵黄花。她每天浇水、掐尖，忙得不亦乐乎。周野下班回来——现在他的"班"就是去老张那边看看大活儿——回来先到菜地转一圈，看看丝瓜长了没。
"你看，这根能摘了。"小满指着一条丝瓜，"今晚炒个丝瓜鸡蛋。"
"行。"周野说，"再拍个黄瓜。"
"家里没黄瓜了。"
"我去买。"
"太阳都下山了，明儿再说。"
"买根黄瓜又不远。"周野说着，推着电动车就出去了。小满站在菜地边，看着他骑车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
回来的时候，周野不仅买了黄瓜，还拎了一兜樱桃。小满说："你买这个干啥？多贵。"
周野说："我看见摊上卖的，想着你爱吃。你年轻时候就爱吃樱桃，我老给你买。"
小满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都记着。"周野说，"我这人，别的不行，记性好。你爱吃的，我都记着。"
那个夏天的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吃樱桃，吃丝瓜炒蛋。风从树梢吹下来，带着热气和花香。隔壁老赵家传来电视声，远处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小满说："周野，你说，咱要是早几年搬回来多好。"
周野说："早几年搬回来，棉棉上学怎么办？咱俩不都得上班？"
"也是。"小满说，"可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老是把最好的日子，排在最后头呢。"
周野想了想，说："因为最好的日子，得等什么都安排妥了，才轮得上。"
"那咱现在，算是安排妥了？"
"妥了。"周野说，"闺女上大学了，房贷还完了，咱俩都歇下来了。往后，就剩好日子了。"
第五章 夏
2029年的夏天，热得反常。气象台连着发了十几天高温预警，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柏油路晒得发软。厂区家属院的老人都不爱出门，躲在屋里摇蒲扇，只有周野还每天早晚去院子里看那棵梧桐——树底下的地，都晒裂了。
周野妈就是那年夏天病倒的。
老太太八十二了，身体一直还算硬朗，平时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还能跟楼下的老太太们打麻将。那天下午，周野给她打电话，说"妈，晚上我过去吃饭"，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东西。
周野觉得不对，说："妈，你怎么了？"
"没……没事。"他妈说，"就是有点困。"
"你说话怎么不清楚？"
"老了嘛，舌头不利索了。"
周野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就往他妈那边赶。到的时候，他妈歪在沙发上，嘴角有点歪，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周野一看，魂都吓飞了——他爸当年就是脑梗走的，这症状，一模一样。
他背起他妈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你撑着！"
医院急诊。大夫检查完，说："脑梗，还好送得及时，错过了黄金期就麻烦了。先住院观察。"
周野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他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说："你咋……咋不睡。"
周野说："我睡不着。"
"我没事。"他妈说，"就是……半边身子麻了。"
周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他妈服软。他妈是厂里的老会计，一辈子利索、要强，说话干脆，走路带风。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嘴角歪着，说话含混，像个突然老下去的小孩。
他说："妈，你别怕。大夫说了，恢复得好，能走路。"
他妈说："我怕啥。我就是……拖累你了。"
"你说啥呢！"周野声音都变了，"你生我养我，我伺候你，天经地义！"
住院那一个月，周野几乎天天泡在医院。小满也来，两个人轮流守。周野妈恢复得慢，先是手指能动，然后手腕能动，然后能扶着床沿坐起来。周野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推着她去走廊里晒太阳。护士都说："这儿子真孝顺。"
周野妈就笑，笑完又叹气："我这辈子……净享儿女的福了。"
周野说："你别说这个。你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出院那天，周野把他妈接回了厂区，跟他和小满住一个院——他把自己小时候那间屋腾出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一盆她喜欢的茉莉花。老太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说："这树，比你爸种的时候，粗多了。"
周野说："嗯，四十多年了。"
"你爸啊……"老太太顿了顿，没说下去。
周野也没接话。他爸老周走了十年了，他们母子俩，很少提他。不是不想，是提了难受。周野觉得，他爸这辈子话少，他妈也话少，两口子一辈子，话都憋在心里，谁也没跟谁说过一句软话。他爸临走那几天，拉着他的手，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句"别学你爸"。
别学你爸。周野现在懂了，他爸是想说：别学你爸，有话要说，别憋着。
那个夏天，老胡也病重了。
老胡是周野的师父，当年在展览公司带他入行的老人。周野下岗那年，老胡已经退休了，听说他在建材市场后门蹲着，还专程跑去看过他，塞给他一个信封，说"先拿着，应急"。后来周野的日子好起来了，逢年过节都去看他，给他买酒、买茶叶。老胡总说："你来看我，比给我买啥都强。"
那年八月，老胡住进了医院。周野得到消息，扔下饭碗就往医院跑。病房里，老胡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他，笑了："你咋来了。"
周野说："师父，您生病咋不跟我说。"
"小毛病。"老胡说，"老喽，零件该换换了。"
周野在床边坐下，握住老胡的手。老胡的手，干枯、冰凉，再也看不出当年那把活动扳手在手里转得虎虎生风的样子。周野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老胡跑展会，那是个雨天，他在脚手架上踩空了，是老胡一把把他拽住。老胡骂他："毛手毛脚的！"骂完，又把自己那件雨衣脱下来，给他披上。
那件雨衣，他现在还留着。
老胡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病情时好时坏。周野天天去，给他送饭、陪他说话。老胡的儿子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老胡就说："有你在这儿，就行了。"
那天下午，老胡精神好了一点，靠在床头，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周野。
是一把活动扳手。旧的，手柄上的漆都磨掉了，油亮油亮的。
老胡说："这个，跟了我一辈子。当年在厂里，后来在展览公司，再后来，你进了我这行，我教你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用它拧螺丝。现在，我使不动了，给你留着。你干活的时候，看见它，就当看见我了。"
周野接过那把扳手，手在抖。他说："师父，我……"
"别哭。"老胡瞪了他一眼，"男人家，哭啥。你是我的徒弟，我把吃饭的手艺传给你了，你把这摊子干起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周野说："师父，谢谢您。"
"谢啥。"
"谢您教我手艺，谢您当年拉我一把。"周野说，"师父，我这辈子，没跟您说过一句谢谢。今天说了。您收着。"
老胡看着他，笑了。他笑得有点费力，但还是笑了："行，我收着。你小子，总算会说句人话了。"
那是老胡最后一次跟他说笑。
三天后，老胡走了。周野守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线拉成一条直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展览公司的更衣室里，老胡教他系安全绳，一边系一边骂："你这笨手笨脚的，要是从架子上摔下来，谁给你收尸！"那时候他年轻，心里想，这老头儿嘴真损。现在他懂了，那是老胡式的关心——嘴上一句好话没有，手上全是活。
老胡的葬礼上，周野把那把活动扳手揣在怀里，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老胡不喜欢他哭哭啼啼的。
回家路上，小满问他："你怎么不跟师父说几句话？"
周野说："说了。"
"说什么了？"
"说谢谢了。"周野说，"在病房里说的。他说他收着了。"
小满没再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小满伸手，挽住了周野的胳膊。
那个夏天，周野送走了师父，把他妈接回了家。夜里，他常常睡不着，躺在小满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小满问他："想啥呢？"
周野说："想我师父，想我爸，想我爷。我老觉得，我对不住他们——他们在的时候，我净想着挣钱，想着养家，想着往前跑。等他们走了，我才想起来，我连一句好话都没跟他们说过。"
小满说："现在说也不晚。"
"人都不在了，上哪儿说去。"
"那就对着坟说。"小满说，"对着照片说，在心里说。你爸说过，别学他，有话要说。你师父临走前，你也说了谢谢了。这就不晚。"
周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满，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少话，是憋着没说的？"
小满说："多了去了。你别数，数不完。"
"那我不想数了。"周野说，"往后的日子，有话，我当场说。我不攒着了。"
那天夜里，周野翻了个身，对着小满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小满，谢谢你。"
小满没睡着，听见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周野听见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梧桐，在夏夜里沙沙地响。蝉鸣渐渐歇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亮亮的。
第六章 秋
2031年的秋天，棉棉大学毕业了。
四年一晃而过。棉棉在南方那所大学读的是新闻传播，毕业那年，学校组织就业双选，她签了一家南方的媒体公司，做内容编辑。电话打回来那天，周野正在院子里给丝瓜搭架子，听完，愣了半天，说："你……你不回来了？"
棉棉在电话那头笑："爸，我签的是南方的工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那……那你妈想你。"
"我也想你们。"棉棉说，"过年我回去，带个人回去。"
周野手一抖，丝瓜架子差点塌了："带个人？带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野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小满从屋里出来，问："怎么了？棉棉说啥了？"
周野说："她说，她签了南方的工作，不回来了。还说，过年带个人回来。"
小满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带个人……是男的吧？"
"不知道。"周野说，"她没说。"
"那过年可得好好准备。"小满说着，转身就进屋，开始盘算，"带个人回来，那得把棉棉屋好好收拾收拾，被子换新的，窗帘也换换……"
周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架丝瓜，秋天的丝瓜藤已经有点黄了，几根老丝瓜挂着，干瘪瘪的。他忽然觉得，秋天真的来了。
十月，棉棉请了假，回了一趟家，不是一个人——身边跟了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见人就笑。棉棉介绍："爸妈，这是林越，我男朋友。我俩一个公司的。"
林越赶紧鞠躬："叔叔好，阿姨好。总听棉棉说起你们。"
周野打量着他，没说话。小满倒是热情，忙前忙后："快进来坐，路上累了吧？喝点水。我这就去做饭。"
林越说："阿姨您别忙，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
小满把棉棉屋收拾得跟过年似的——新床单、新被罩，连窗帘都换成米黄色碎花的。她一边铺床一边絮叨："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
周野说："你准备啥。人家小伙子是来看闺女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小满白他一眼："你懂啥。"
那天傍晚，周野在楼下看见一辆出租车停下，棉棉先下来，然后从车里拽出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林越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劲儿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棉棉说"你行不行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往楼上走。
周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咳了一声："回来啦。"
棉棉看见他，眼睛一亮："爸！"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爸，这是林越。"
林越赶紧鞠躬："叔叔好。"
周野点点头，打量了他两眼："进屋吧。你阿姨饭都做好了。"
那天晚饭，林越带来的礼物，是两盒东北特产的人参和一箱蓝莓。小满说："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林越说："第一次上门，应该的。"
周野看着那箱蓝莓，忽然想起，小满爱吃蓝莓——他刚想说"你阿姨爱吃这个"，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像当年的自己：笨拙，但实在。
饭桌上，林越很有眼色，夸小满做的菜好吃，又跟周野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周野不太接话，闷头吃饭，偶尔抬眼打量林越一眼。小满在桌子底下踩他的脚，他也不理。
吃完饭，林越去阳台接电话。小满压低声音说："你咋回事？人家小伙子第一次上门，你拉着个脸。"
周野说："我没拉脸。我就是在想，咱闺女，才二十三，急啥。"
"二十三还小啊？我认识你那会儿，才二十一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周野不说话了。他闷了一会儿，说："我就是……就是觉得，闺女大了，真的要跟人走了。"
小满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那天下午，周野去院子里，把那几根干瘪的老丝瓜摘下来，准备留种子。林越跟出来，说："叔叔，我来帮您。"
周野说："不用，你没干过这活。"
"我可以学。"林越说着，接过一根丝瓜，学着周野的样子，把里面的籽抠出来，摊在手心里晾着。他做得认真，周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小伙子，还行。
周野说："小林啊，你家哪儿的？"
"东北的，叔叔。"
"东北好，东北人实在。"周野顿了顿，又说，"我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有点倔。你多担待。"
林越笑了："棉棉不倔。她特别好。她老跟我说，她爸最疼她，高考的时候，在考场外头站了两天，晒得脸都红了。"
周野愣住了："她……她跟你说这个？"
"嗯。"林越说，"她说她这辈子，最谢的就是她爸妈。"
周野没说话，低头把丝瓜籽一颗一颗抠出来，晾在窗台上。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他忽然觉得，秋天也挺好——梧桐叶子黄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
晚上，棉棉和林越睡一间屋——小满把棉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被子、新窗帘。棉棉睡下之前，来周野他们屋门口，探进头来："爸，妈，你们睡没？"
"没睡。"小满说，"进来。"
棉棉进来，坐在床边，说："爸，你觉得林越咋样？"
周野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周野说，"看着挺踏实的。对你也好。"
棉棉笑了："那你不反对？"
周野说："我反对啥。你喜欢的，爸都支持。就是……爸舍不得。爸觉得，你好像昨天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一转眼，就带对象回家了。"
棉棉的眼圈红了。她凑过来，抱住周野的胳膊，说："爸，我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你闺女。你和我妈，永远是我最亲的人。"
周野拍着她的背，说："我知道。我就说说。"
"爸。"棉棉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高考，你给我的那枚硬币吗？"
"记得。咋了？"
"我还留着呢。"棉棉说，"我放在钱包里，贴身带着。工作以后，加班加得狠的时候，我就摸出来看看。我就想，我爸还在考场外头站着等我呢，我不能怂。"
周野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你……你还带着呢？"
"带着呢。"棉棉说，"爸，等我跟林越结婚的时候，你把这枚硬币，给我打成对戒指，行不行？"
周野说："那不是爸留给金婚用的吗？"
棉棉笑了："你那枚不是还在吗？咱俩一人一枚，你打金婚，我打结婚，正好。"
周野说："行。爸给你留着。等你要用的时候，爸给你打最好的。"
棉棉睡了之后，周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满说："你干啥呢？烙饼呢？"
周野说："我寻思，那枚硬币，是打一对戒指，还是两对。"
小满说："你看你，闺女还没结婚呢，你倒先盘算上了。"
"我不得提前预备着吗。"周野说，"万一她真用得上呢。"
"用得上就给她打。"小满说，"你兜里不是还有一枚吗。那是咱俩的金婚，跑不了。"
周野说："那你说，金婚是哪年？"
小满算了算："咱俩1999年结的婚，金婚……2049年。那会儿，咱俩都七十多了。"
"七十多怕啥。"周野说，"七十多，我也能背得动你。"
"谁要你背。"
"那我牵着你。"周野说，"牵着你的手，过门槛。咱爸咱妈那时候，就是这么过的。"
小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周野，你少说两句吧。说得我都要哭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周野拉了拉被子，给小满掖好被角，说："睡吧。明天，我带小林去厂区转转，看看咱家那棵梧桐。"
第七章 雪
2032年的冬天，厂区要拆迁的消息，正式下来了。
通知贴在院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为推进城市更新，本片区将于次年启动征收改造，请居民提前做好搬迁准备。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围了一圈老头老太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老赵挤在最前面，看了半天，说："我说什么来着！前年就说要拆，去年说要拆，今年，总算见着真章了。"
"拆了，咱住哪儿？"
"政府说了，原地安置，回迁房，就在北边那块地。"
"那得等几年？"
"谁知道呢。快的话三四年，慢的话……唉。"
周野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他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传单，走到他身边："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咱……搬？"
周野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那排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冬天来了，叶子早就落光了。他又看了看三楼那扇窗，他住了四十多年、又搬回来住了四年的窗户。窗台上，小满种的茉莉花还在，在寒风里缩成一团。
"搬。"他说，"该搬就搬。这院子，留不住。"
老赵在那边喊："周野！晚上都来我家！我请客！算是咱厂区，最后一个热闹！"
那天晚上，厂区家属院的老住户们，几乎都聚到了老赵家。屋里挤满了人，老赵媳妇把压箱底的腊肉、香肠都翻了出来，炖了一大锅。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说当年的事——谁谁谁在车间里评上过劳模，谁谁谁偷着在锅炉房烤过红薯，谁家小子翻墙去厂里捡废铁被保卫科逮住。说着说着，有人笑了，有人眼圈红了。
老赵说："这厂区，从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了。我爷爷是修机床的，我爸是看大门的，我是开吊车的。三代人，在这院里，加起来一百来年。现在，说拆就拆了。"
周野说："赵叔，拆的是房子，拆不了咱们这些年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老赵端起酒杯，"可房子没了，日子，就真没了着落喽。"
周野也端起酒杯："赵叔，这杯我敬您。您这些年，守着这院子，比我强。"
老赵说："守啥呀。我就是老，走不动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老赵的媳妇在厨房里喊："老赵！你少喝点！"
"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野喝得有点多。小满扶着他回家，一路上，他的脚步有点飘。走到梧桐树下，他忽然站住了，仰头看着那棵大树，看了半天。
"小满。"
"嗯？"
"你说，这棵树，能留下吗？"
"不知道。"小满说，"听说，梧桐树老了，不好移。"
周野说："那要是砍了，多可惜。"
小满说："那就趁着没砍，多看两眼。"
周野说："我想拍张照。明天，拿相机，给咱家、给这树，都拍下来。以后搬走了，想它了，就看看照片。"
小满说："行。我明天也拍，把咱这四年的日子，都拍下来。"
公告贴出来那天，院里就跟过年似的热闹——不，比过年还热闹。老孙头把他养了八年的画眉鸟笼子提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说："搬走了，这鸟儿怎么办？总不能带进楼房，不让养。"
老赵说："送人呗，送个有院子的。"
老孙头叹了口气："送了，可就再见不着了。"
李婶把她腌的十几坛子咸菜，一坛一坛搬出来，挨家挨户送："拿着，搬了家，没院子晒菜了，这是最后一茬。"
周野家也收到一坛。小满捧着那坛咸菜，说："李婶，这多不好意思。"
李婶说："啥不好意思的，街坊几十年了。"
那几天，厂区家属院里，到处是送东西的人——送花的、送菜的、送旧家具的、送孙子的旧玩具的。有人把老照片翻出来，一家一家传着看；有人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把几十年的老邻居都请来，照了一张大合影。
拍照那天，周野站在人群里，看见前排的老人们，个个笑得露出牙花子。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这张照片，几十年后，还能认得出几个人？
那之后的日子，厂区家属院的气氛渐渐不一样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墙上写了"拆"字——红漆的"拆"，写在斑驳的墙皮上，触目惊心。周野每天还是去院子里看那棵梧桐，看它的枝丫在寒风里摇晃。他有时候在树底下站很久，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小满也不催他。她知道，这棵树，是周野的根。树在，根就在；树没了，根就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厂区家属院组织了一场大聚餐——说是最后的聚餐。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炖肉、炖菜，热气腾腾。老住户们围在一起，吃饺子，喝酒，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周野家也去了，棉棉和林越从南方赶回来过年，一家人围坐在长条桌边。
棉棉看着院子里那些老人，悄悄对周野说："爸，我怎么觉得，大家都有点难过。"
周野说："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要没了，谁不难过。"
"那咱们呢？"棉棉说，"咱们也要搬？"
"搬。"周野说，"政府安排好了，回迁房，就在北边，不远。等盖好了，咱就搬过去。"
"那这棵树呢？"
周野沉默了一下，说："树……还不知道。我托人问了，说这棵树，够老，够大，可能留下来，原地保护。也可能……不知道。"
棉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爸，要是树留不下来，咱就把它的种子留着。种到新家去，种一院子。"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种一院子。"
小年夜的雪，是半夜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越下越大，鹅毛一样，铺天盖地。周野半夜醒来，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披衣下床，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那棵大梧桐，披了一身雪，在路灯下，像一位白发老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停。周野穿好棉衣，说要出去。小满说："这么冷，你干啥去？"
"去看树。"
他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雪落在枝丫上，一层一层，压得树枝微微下垂。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掉。然后，他绕着树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雪地上，留下他深深的脚印。
棉棉披着羽绒服跑出来："爸！你干啥呢！"
"看看它。"周野说，"它在厂区住了几十年了，比咱谁都久。我想跟它道个别。"
棉棉站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就红了眼眶。她走过去，站在周野身边，一起仰头看那棵披雪的梧桐。
"爸。"棉棉说，"等搬了新家，咱也种一棵梧桐。"
"嗯。"
"种在你和我妈窗户外头。"
"嗯。"
"等它长起来，春天开一窗台的梧桐花。"
周野笑了："好。春天，梧桐花，落一窗台。"
雪还在下。父女俩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身后，厂区家属院里，有人开始扫雪，铁锹铲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地响起来——快过年了。
这是他们在老厂区，过的最后一个年。
第八章 谢谢你
2033年春天，搬家提上了日程。回迁房还没盖好，政府协调了过渡房源，老住户们先搬去城北的安置小区住两年。厂区家属院里的东西，该收拾的收拾，该扔的扔。
周野收拾东西那天，屋里摊了一地：旧衣服、旧书、旧工具、棉棉小时候的玩具。他蹲在五斗柜前，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检里面的东西。最底下那个抽屉，压着一叠旧物——几张泛黄的票据、一本旧日记、一根红头绳，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旧的，鼓鼓囊囊的。周野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纸已经发脆，边缘泛黄。信是小满写的，落款是1998年——那年，他还在展览公司跑展会，小满在老家。信上写的是家长里短：
"周野，见信如面。家里都好，妈的风湿好多了，别挂念。你在外头，吃好点，别老啃馒头。我织了一件毛衣，等你回来试试，大了就改小。天冷了，多穿点。你要是忙，就别老回信，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周野捏着那封信，手有点抖。他想起那几年，他在外头跑展会，风里雨里的，小满一人在家，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两边老人。他那时候年轻，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她是他媳妇，她不担着谁担着。他从没想过，那些年，小满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
他把信收好，压在胸口，继续翻。
旧物堆里，还有一摞照片——黑白的多，彩色的少。有一张，是棉棉满月那天拍的，小满抱着她，站在出租屋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有一张，是棉棉三岁，骑在周野脖子上，举着一根糖葫芦；还有一张，是他们搬进新房那年，一家三口站在阳台上，背景是远处的工地。
周野一张一张看，看完，又看了一遍。他忽然发现，这些照片里，小满总在笑，却一次也没单独照过——她总站在他身后，或者抱着棉棉，或者拎着菜篮子。他把那张满月照抽出来，对着光，把照片上小满的样子，看了又看。
翻到最底下，是一本旧账本——周奶奶的账本。纸页脆得不敢用力，上面是周奶奶一笔一划记的账：某年某月，买米多少钱，买煤多少钱，给孙子买双鞋多少钱。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周野记得，他小时候，周奶奶总坐在窗台边，就着光，一笔一笔记账。他蹲在旁边看，问："奶奶，你记这些干啥？"
周奶奶说："记日子。钱花到哪儿去了，日子过到哪儿去了，得记下来，才不白过。"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账本记的哪是钱啊，记的是日子。周奶奶记了一辈子账，记了一辈子日子。
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是周野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年轻时候写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小满，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个大房子。
周野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字条。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小满的笔迹，浅淡的：好，我等着。
他捏着那张字条，坐在一堆旧物中间，半天没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窗台上，小满种的茉莉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
那天晚上，周野翻出纸笔，在灯下写东西。小满进来给他倒水，看见他趴在桌上写，问："写啥呢？"
周野说："记账。"
"记啥账？"
"记日子。"周野说，"周奶奶教的。"
小满没多问，放下水杯就出去了。周野埋头写，写了很久。他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比当年给客户写的方案还长。他写一句，停一停，又写；写坏一张，揉掉，重写。纸篓里，堆了一堆纸团。
他写到半夜。小满起来上卫生间，看见灯还亮着，走过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桌上，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小满没有叫醒他。她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看。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周野写给她的信——他这辈子，第一封正式的情书。上面写着：
"小满，我这辈子，没跟你说过几句好话。我知道你怪我，可你不说，我也不说，咱俩就这么憋着过了几十年。今天，我把我这辈子的心里话，都写下来。
1999年，咱俩结婚。我没钱，没房子，没彩礼。你什么都没要，就跟我领了证。那天，你在出租屋里，把两床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我说，'周野，这就是咱的家了'。那时候我在心里想，我这辈子，不能让你受委屈。可这些年，我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下岗那几年，我在建材市场蹲着，你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你偷偷把你的金戒指卖了，换钱给我应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后来看见了，你手上那圈白印，我一直记着。小满，对不起，我那时候太穷了，穷得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后来日子好起来了，我又忙着挣钱，忙着还房贷，忙着往前跑。我以为，给你和棉棉好日子，就是最好的话。可我忘了，你也要人陪，你也要人说话。你天天一个人，守着那屋，等我回家。
我爹走得早，我爷走得早。他们都没来得及，跟家里人把话说清楚。我师父老胡走之前，我跟他说了谢谢，他说他收着了。我这才明白，有些话，不趁人还在的时候说，就晚了。
小满，我今天把这些话写下来，是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跟我吃苦，谢谢你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谢谢你把棉棉养得那么好。谢谢你，在我最不是人的那几年，也没扔下我。
往后，我不憋着了。有话，我当场说。你要是想听，我天天说。
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周野，最大的福气。"
小满捏着那几页纸，站在灯下，哭得停不下来。周野被她的哭声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她哭了，慌了："咋了？咋了？是不是我写错了？"
小满摇头，说不出话。她把那叠纸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周野，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周野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小满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周野，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写这些。"小满说，"谢谢你，把我记了这么些年。谢谢你，还记着那根红头绳，记着我说的那句'我等着'。周野，我这辈子，跟着你，没后悔过。"
周野搂着她，眼眶也热了。他说："我也是。小满，我也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小满把那根红头绳找出来，缠在手腕上；周野把那枚旧硬币摸出来，在手里捻着。
小满说："你说，咱俩要是早二十年，就这么说话，多好。"
周野说："早二十年，咱俩都忙，没空。"
"也是。"小满说，"不过，现在说，也不晚。咱还有几十年呢。"
周野说："嗯。往后几十年，我天天说给你听。"
"你别肉麻。"
"我乐意。"
窗外，春天的梧桐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窗台上，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里浮动。旧屋里，两个人挨着坐，灯光把他们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静静的。
那一夜，周野终于把憋了半辈子的话，说完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压了几十年的井，通了。
第九章 拆迁
2034年，厂区正式启动拆迁。
动工那天，周野起得很早。小满问他："今天别去了吧？看着难受。"
周野说："去看看。看它最后一眼。"
厂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挖掘机停在路边，巨大的铁臂在晨光里反着光。墙上的"拆"字，在拆除中渐渐模糊。那棵大梧桐，还在——树根处被围了一圈红布，挂了一块牌子："古树名木，原地保护。"周野站在警戒线外，看见那圈红布，鼻子一酸。
"留下了。"他说，"树，留下了。"
小满说："嗯，留下了。"
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看挖掘机一下一下拆着老房子。三楼那间屋，窗户先被卸下来，然后是墙皮，然后是屋架。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周野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在机械臂下消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趴在那扇窗户上，看梧桐花落一窗台。
"走吧。"他说，"不看了。"
"嗯。"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身后，轰隆一声，又一面墙倒了。周野没有回头。
拆迁那几天，老住户们陆续搬走了。周野几乎天天在厂区帮忙——谁家搬家，他就去搭把手：抬柜子、捆纸箱、扛编织袋。老孙头搬走那天，周野帮他抬那笼画眉鸟，鸟在笼子里扑棱棱地叫。老孙头说："它也知道要走了。"
周野说："孙叔，安置小区那边，一楼带个阳台，你把这笼子挂阳台上，它照样叫。"
老孙头说："一楼好啊。一楼，接地气。"
最后走的是老赵。他把院子里的月季，挖了几棵，用旧报纸包好根，装进纸箱。周野问："赵叔，这也要搬？"
老赵说："搬。搬到新家，种上。花在，院子就在。"
老赵搬得最晚，走那天，他拎着一个旧皮箱，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周野去送他，说："赵叔，安置小区那边，咱还当邻居。"
老赵说："嗯，好。那我先过去，给你们占个楼下的位置，好晒被子。"
"好嘞。"
老赵走了。院子里空了。周野他们家的东西，也早打包好了——几个纸箱，几件旧家具。周野妈被接去跟周野他们住——过渡安置房不大，一室一厅，老太太住里间，周野和小满睡客厅的沙发床。老太太不乐意，说："我回老屋住去，我那儿自在。"
周野说："妈，老屋拆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拆了？"
"拆了。"
"哦。"老太太说，"拆了就算了。那我跟你们住。"
搬进安置房那天，周野把棉棉送他的那根红头绳系在窗台上，把老胡的活动扳手挂在门边，把周奶奶的旧账本放进抽屉，把那枚旧硬币揣进兜里。新家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台上，他种了一盆茉莉，一盆月季。
过渡安置房的日子，简单，却也安稳。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周野妈住里间，周野和小满睡客厅。老太太起初不习惯，天天念叨"还是老屋好"，可住了几天，就喜欢上了阳台——阳台上，小满种了两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月季，老太太每天早晚，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看花，一看就是半天。
周野说："妈，你老看花干啥？"
老太太说："看花好。花不吵架，不闹脾气。"
周野妈在厂区住了一辈子，头一回住楼房，头一回有了阳台。她说，这日子，比在厂区的时候，敞亮。
老邻居们陆续搬进了同一个安置小区。老赵住三楼，李婶住五楼，孙老头住一楼——他家那只画眉鸟，到底还是没送出去，孙老头跟物业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把笼子挂在阳台上，说："它要是叫，就让它叫。吵着谁，算谁的。"
周末的时候，安置小区的楼下，又支起了棋摊。老赵喊："周野！三缺一！"
周野应声："来了！"
他搬个小马扎，坐在老赵对面，摆开棋盘。几个老太太围在旁边，李婶说："你们这些老头儿，一天到晚就知道下棋。"
老赵说："不下棋干啥？坐着等死啊？"
李婶说："你死了，你媳妇可算清净了。"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小满和周野妈也下了楼，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小满说："妈，你看，还是这些人。"
周野妈说："嗯。人在，院子就在。"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周野一个人回了一趟厂区。那排梧桐还在，围着红布，像厂区最后的哨兵。他绕过警戒线，走到老周坟前——坟地没拆，政府规划里，这片保留成了绿地。老周的坟头，草又长高了。
周野蹲下来，拔了一会儿草，在坟前坐下。他从兜里摸出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摆在坟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爸，厂子拆了。"他说，"咱家那屋，也没了。就剩那棵梧桐，还在。"
"爸，我搬新家了。安置房，不远，窗户外头我种了棵小梧桐树苗——等它长起来，也落梧桐花。"
"爸，棉棉毕业了，参加工作了，还谈了个对象，东北小伙子，实在。等他们结婚，我带她来看你。"
"爸，我……我跟我妈，把话说开了。她现在住我那儿，我天天跟她说'妈你多吃点''妈你早点睡'。她不习惯，说我肉麻。我说，肉麻就肉麻吧，总比不说强。"
"爸，你当年跟我说，别学你。我这回，真学了。"周野端起那杯酒，对着坟，轻轻说，"有话，我当场说。爸，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拉扯大，谢谢你在最难的时候，也没让我饿着。谢谢你是我的爸。"
风从坟地吹过来，吹动坟头的草。周野把那杯酒，慢慢洒在坟前。
"爸，我走了。下回，我带着一家人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来，却没有直接走，而是绕到厂区旧址那边。那片地已经成了一片空地——房子没了，路也没了，只有那棵梧桐，还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围着红布，像厂区最后一个哨兵。
周野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春天刚过去，梧桐的叶子正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说："老伙计，他们都走了，就剩你了。你在这儿，守着吧。等来年开春，你该开花，还开花。"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梧桐的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听懂了。
回程的路上，周野的手机响了。是小满："你上哪儿去了？饭都凉了。"
"回厂区看了看我爸。"
"哦。"小满顿了顿，"那……那梧桐，还在吗？"
"还在。围着红布呢，说是古树，要原地保护。"
"那就好。"小满说，"回来吧，饭我给你热着。"
"好。"
挂了电话，周野骑车往回走。路边的行道树冒了新芽，一片嫩绿。他骑得不快，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春天的气息。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拆了旧的，还有新的；走了老的，还有小的。只要人还在，话还能说，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新家楼下，周野看见小满站在单元门口，穿着围裙，正探头往路口看。看见他，招了招手："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吃饭。"
"好。"
周野停好车，走上楼。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棵小梧桐树苗，是他几天前亲手栽的，正迎着风，轻轻摇晃。
第十章 春天
2035年的春天，棉棉和林越结婚。
婚礼办在春天，正赶上梧桐开花的季节。周野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订酒店、写请柬、挑喜糖，忙得团团转。小满笑他："又不是你结婚，你比新郎还紧张。"
周野说："我闺女结婚，我不紧张谁紧张。"
婚礼前一天晚上，周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两枚旧硬币摸出来，在灯下看。一枚是周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磨得油亮；另一枚，是他这些年随身带着的。他打算把这两枚硬币都打成戒指——一枚给棉棉，一枚，留着金婚用。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趟金店，把两枚硬币交给师傅。师傅说："这硬币老喽，打戒指，有年头了。"
周野说："就是有年头，才有意思。"
婚礼上，棉棉穿着白纱，挽着林越的胳膊，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周野站在台上，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想起1996年那个夏天的晚上，他在厂区大院的梧桐树下，第一次看见小满；想起棉棉出生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了半宿；想起她高考那年，他在考场外头站了两天。一转眼，她结婚了。
交换戒指的环节，棉棉伸出手。周野把那枚用旧硬币打成的戒指，轻轻戴在她无名指上。银白色的戒指，在灯光下反着温润的光。
棉棉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忽然说："爸，这戒指，是那枚硬币打的？"
周野说："嗯。你爷爷传下来的。"
棉棉的眼圈红了。她抱住周野，在他耳边说："爸，谢谢你。谢谢你一直记着。"
周野拍着她的背，说："结你的婚，哭啥。高兴点。"
"我高兴。"棉棉说，"我特别高兴。"
主桌上，周野妈和小满妈坐在一处。两个老太太，一个八十六，一个七十九，都穿得板板正正。周野妈拉着小满妈的手，说："亲家，咱俩，这是看着孙辈结婚了。"
小满妈说："是啊。当年她俩结婚的时候，咱俩还都年轻呢。"
周野妈说："那时候，谁能想到，能看着这一辈长大。"
两个老太太说着说着，都抹起了眼泪。棉棉端着酒过来，看见她们抹眼泪，赶紧说："奶奶，姥姥，你们哭啥呀？我结婚，你们得高兴。"
周野妈说："高兴。姥姥是高兴的。"
小满妈也说："高兴。就是……就是老了，见不得这种场面。"
棉棉给两位老人倒了茶，说："奶奶，姥姥，你们要好好的。等我跟林越生了孩子，还让你们看。"
两个老太太都笑了："好，好。"
敬酒的时候，棉棉拉着林越，走到周野和小满面前，说："爸，妈，我给你们敬杯酒。这杯酒，是谢谢你们的——谢谢你们把我养大，谢谢你们供我念书，谢谢你们……让我长成现在这样。"
周野和小满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面前这对新人。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端起酒杯，跟棉棉碰了一下："好孩子。"
小满在一边，偷偷抹眼泪。
婚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野和小满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天的夜风，带着梧桐花的香气。周野忽然说："小满，你说，咱闺女，这就嫁出去了？"
小满说："嗯，嫁出去了。"
"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
"做梦啥呀。"小满说，"咱俩，也该好好过咱的日子了。"
周野说："那咱的日子，往后怎么过？"
小满想了想，说："春天，看梧桐开花；夏天，在树底下乘凉；秋天，扫落叶；冬天，看雪。你不是说，要把那排梧桐，从春天看到冬天吗？"
周野说："那得看一辈子。"
"那就看一辈子。"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了新家楼下。那棵小梧桐树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周野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小满，忽然说：
"小满，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这棵树？"
"咋说？"
"春天的时候，发芽，长叶子，到处是新鲜劲；夏天，枝繁叶茂，有家有孩子，热热闹闹；秋天，结了果子，叶子黄了，该收的收了，该落的落了；冬天……冬天光秃秃的，看着什么都没有了。可来年开春，它又发芽了。"
小满说："那咱俩，现在算哪个季节？"
周野想了想，说："秋天吧。果子都结了，叶子也黄了。再往后，就是冬天了。"
小满说："那我可不乐意。我还想再暖和暖和。"
周野笑了："行，那咱就在秋天多待几年。秋天长着呢，能待好久。"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春天的风轻轻吹过。周野忽然从兜里摸出那枚旧硬币——金婚打戒指用的那枚，在路灯下捻了捻，说："小满，这枚硬币，我留了二十年了。我爹留给我的时候说，等他孙辈结婚，就拿它打个好东西。现在，棉棉用了一枚，这一枚……"
"这一枚咋了？"
周野说："这一枚，等咱金婚的时候，我拿去打个新戒指，换你手上那朵牡丹花。"
小满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牡丹花戒指——那是周野年轻时，用旧硬币打磨成的，戴了几十年，磨得光亮。她说："这戒指，我戴着好好的，换它干啥。"
"新戒指好看。"
"旧的也不难看。"
周野说："那咱俩就都留着。旧的你戴着，新的，我收着。等哪天，咱俩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坐在门槛上，一人一枚戒指，晒太阳。"
小满被他逗笑了："周野，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周野说："我自己想的。闺女结婚，我高兴，一高兴，就会说话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野把那枚旧硬币放回铁盒——铁盒里，躺着周奶奶的账本、小满的红头绳、老胡的活动扳手、还有一张写着"小满，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个大房子"的字条。他看了看那个铁盒，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小梧桐，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值了。
窗外的梧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谁家在放烟花，五彩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周野关了灯，躺下。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周野，今天闺女结婚了。"
"嗯。"
"咱俩……也老啦。"
"嗯。"
"周野。"
"嗯？"
"谢谢你。"
周野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说："谢我啥？"
小满说："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把我记了一辈子。谢谢你……让我在老了以后，还能跟你说说话。"
周野没说话。他伸手，在黑暗里，摸到小满的手，握住。
"我也谢谢你，小满。"他说，"谢你嫁给我，谢你跟我过日子，谢你——让我这一辈子，有个家。"
窗外，春天的夜风，把梧桐花的香气，送进屋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