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定书名：领导逼我敬酒，我把他敬进了经侦大队
领导举杯，让我敬酒。
我端起杯子，没敬他酒。
“刘总，您上月报销的八万餐饮费，发票是假的吧。”
全桌筷子停了。
他笑，说小陈醉了。
我没醉，一口没喝。
他不知道，隔壁包厢坐着的，是总公司审计。
【第一章】
入职第三天，部门主任刘海波说要请全部门吃饭，给我接风。
包厢在四楼，最大的那间。
我到的时候，十二个人已经坐好了。
刘海波坐主位，西装扣子撑得发亮，脑门上全是汗。
“小陈来来来，坐这。”
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我坐下。
桌上全是菜，我叫不出名字的占大多数。
刘海波端杯站起来。
“今天部门来了新兄弟，小陈，年轻人有干劲，来，大家举杯。”
十几个人跟着举杯。
我没动。
“我不喝酒。”
全桌安静了一秒。
刘海波还在笑，但眼睛不笑了。
“年轻人不喝酒怎么行，工作了就身不由己了，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不喝就是看不起你领导，你第一天来，就看不起我？”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打圆场。
“小陈，刘总面子你得给，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我看了看那杯白酒。
满杯，至少二两。
“行。”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
刘海波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准备碰。
“刘总，我敬您。”
我没碰他的杯子。
“您上个月报销的那笔八万块餐饮费，二十六张发票里，有十四张连号，是买的假发票吧？”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看着我。
刘海波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不动了。
“你说什么？”
“我入职前查过公司的公开报销记录，您的报销单在系统里能看到。”
我把杯子放下。
“二十六张发票，十四张连号，开票方是三家已经注销的公司。”
“这种发票，在税务局的系统里一查就知道。”
全桌没人说话。
我听到隔壁包厢有人咳嗽了一声。
刘海波放下筷子，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
“小陈，你喝多了。”
“我一口没喝。”
他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人。
没有人敢看他。
坐在我对面一个瘦高个低下头扒拉米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刘海波干笑两声。
“年轻人，开玩笑不知轻重，吃菜吃菜。”
他拿筷子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没接。
“刘总，我不是开玩笑。”
“假发票报销八万块，够立案标准了。”
他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肉掉在桌上。
这时候，包厢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放下了筷子。
他从角落站起来，走到桌边。
“这道菜不错，什么做的？”
没人回答。
他看了看刘海波，又看了看我。
“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野。”
他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野，你的自我介绍，比菜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刘海波的脸白了。
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刘总，那个人是总公司来的王总。”
刘海波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刘海波弯腰捡筷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直起身，脸上换了表情。
“来来来，吃菜，菜凉了。”
没人动筷子。
他给每人倒酒，倒了半圈，手还在抖。
戴眼镜的中年人叫老周，是副主管，他第一个回过神来。
“小陈，你怎么知道发票的事？”
“公司报销系统有公开记录，入职培训的时候，行政给了一个查看权限。”
“我就随手翻了翻。”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
“你翻了翻。”
“嗯，翻了翻。”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海波坐回主位，灌了一口酒。
“小陈，发票的事可能是财务搞错了，我们回头核实。”
“不是财务搞错了，发票是您自己提交的，系统里有您的电子签名。”
全桌又安静了。
刘海波放下酒杯。
“小陈。”
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你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查账的。”
“我知道。”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但您问我为什么不喝酒，我说了原因。因为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人的酒。”
“来路不明？”
“八万块假发票，在税务局那边就是来路不明。”
刘海波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
“陈野，你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我把鱼放进嘴里。
“您让我敬酒，我敬了。菜挺好吃的。”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坐了回去。
旁边的老周一直给他使眼色，他没看。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
瘦高个叫赵刚，是部门的老员工，他最先开始吃菜，吃得很安静。
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刘总，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坐下。”
刘海波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赵刚坐下了。
“谁来都别走，今天是我的接风宴，谁走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门口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想刚才走的那个王总。
我继续吃菜。
红烧肉确实不错，就是有点咸了。
过了一会儿，老周端起酒杯。
“小陈，我敬你一杯，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多关照。”
他笑得很热情。
“周哥，您上个月报销的三千块交通费，打车行程单是P的，时间对不上。”
老周酒杯停在嘴边。
“你连我的也查了？”
“没有，翻到您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
他放下酒杯，不说话了。
刘海波突然笑了。
笑声很干。
“好，好，我们部门来了个审计的。”
他看着我。
“小陈，你是不是来之前就盯上我们了？”
“不是。”
“我只是在培训的时候翻了翻系统，发现好多人的报销单都有问题。”
“我以为大家都是这么报的，就想问问。”
“问谁？”
“问您。您是部门主任，报销的事您最清楚。”
刘海波盯着我看了五秒。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杯，一口闷了。
“好，好，好。”
他说了三个好字。
赵刚在旁边埋头吃饭，吃得更快了。
我放下筷子。
“刘总，我吃饱了，先走了。”
“坐。”
“真吃饱了，红烧肉好吃。”
我站起来。
他没拦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刘总，完了，王总肯定听见刚才那话了。”
“闭嘴。”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隔壁包厢的门开着，里面没人了。
桌上剩了半壶茶，杯子旁边放着一张名片。
我没拿。
走廊另一头，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人站在电梯口。
是刚才那个王总。
他在打电话。
“对，这个季度的审计提前，明天就进场。重点查华东区报销。”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
“小陈。”
“王总。”
“明天上班来二十八楼，找我。”
“找我干嘛？”
“你不是喜欢查报销吗？给你查个够。”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红烧肉的咸味还在嘴里。
我妈的消息弹出来：儿子，明天记得穿西装。
我不知道明天穿不穿西装。
我只知道，刘海波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是西装，我妈会失望。
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杯豆浆。
旁边贴了张纸条：陈野，早。何小满。
何小满坐我隔壁工位，入职那天见过一面。
她今天扎了马尾，眼睛很大。
“陈野，你火了。”
“什么？”
“你那天在饭桌上查刘海波发票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赵刚发的，他在部门群里说的，说你当场把刘总问得下不来台。”
“我没问他，我就说了一句。”
“一句就够了。”
她凑过来，声音更小了。
“刘总今天没来，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他身体怎么了？”
“被你气的。”
我喝了口豆浆。
“我就是说了句实话。”
“实话最伤人。”
她转过头去敲键盘。
九点半，前台打电话来。
“陈野，二十八楼王总找你。”
何小满的键盘声停了一秒。
二十八楼是高管层，一般人上不去。
我坐电梯上去，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
前台带我去一间办公室，门上没挂牌子。
王总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坐。”
我坐下。
“陈野，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
“计算机。”
他重复了一遍。
“你查报销记录，是培训时翻到的？”
“对，系统有查看权限。”
“一般新人不会翻那个。”
“我看到报销金额特别大，就多看了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隔壁谈事。”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刘海波在公司干了九年，关系网很深，你当面拆他的台。”
“我没拆台。他让我敬酒，我不喝，他就问我为什么。我说了原因。”
“你说的那个原因，够他吃一壶的。”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华东区近半年的报销汇总，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
“王总，您让我看这个？”
“你不是喜欢查报销吗？给你查个够。”
“我没说喜欢查，我就是随手翻的。”
“现在不是随手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总公司要提前做季度审计，华东区是重点。”
“我需要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不懂规矩的人？”
“对，懂规矩的人查账会看人情，不懂规矩的人只会看数字。”
他转过身。
“你下周开始，协助审计组，工位搬到二十八楼。”
“可我才入职五天。”
“我知道。”
他看着我。
“你那天在饭桌上的表现，比五年的老员工都强。”
“我没表现，我就是说了一句实话。”
“对，就是实话。”
他拿起茶杯。
“这个公司里，最缺的就是说实话的人。”
我拿着文件站起来。
“王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那天晚上，您为什么坐在角落里？”
他喝了一口茶。
“因为角落安静。”
我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老周。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陈？你怎么在二十八楼？”
“王总找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在袖口上。
“找你？”
“嗯。”
他笑了一下，笑容不太自然。
“那挺好的，王总看重你。”
他端着咖啡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但我看清楚了。
不是看同事的眼神。
是看对手的。
【第四章】
我搬去二十八楼那天，何小满帮我搬东西。
一个纸箱，装了键盘、鼠标、一个搪瓷杯。
“陈野，你到底什么背景？”
“什么背景？”
“入职五天就被调到高管层，全公司都在传你是王总的亲戚。”
“不是。”
“那你为什么第一天就敢当面怼刘海波？”
“他让我喝酒，我不想喝。”
“不想喝就别喝，为什么要查他发票？”
“他问我不喝的原因，我告诉他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没再说话。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真不懂。”
“你当面举报直属领导贪污，在任何公司都是大忌。”
“我没举报。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
“你随口说了一句，刘总现在请了病假，老周看你的眼神要吃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何小满，我就是说了实话。”
她叹了口气，帮我搬箱子上了电梯。
二十八楼的工位靠窗，对面是会议室。
我坐下第一天，就发现一件事。
审计组的文件里，刘海波的报销只是冰山一角。
华东区近半年，光餐饮报销就有四十多万。
四十多个人的名字，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我把每笔报销的发票号、日期、金额做了个表格。
有三分之一的发票有问题。
连号的、重复的、开票方已注销的。
下午三点，有人敲我工位的隔板。
是老周。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陈，请你喝杯咖啡。”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信封没封口，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是钱。
很厚的一沓。
“周哥，这是？”
“你刚来公司，手头紧，哥哥支持你一下。”
他笑得很和气。
“小陈，你帮审计组做事，有些事不用查得太细。”
“大家都不容易。”
我看了看信封。
“里面多少？”
“两万。”
“周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愣了一下。
“这跟工资有什么关系？”
“我想算一下，两万块够不够你被开除后的生活费。”
他的笑容没了。
“小陈，我是好心。”
“我知道。”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上个月三千块交通费假行程单的事，我还没跟审计组说。”
“你要是把我拒绝了你的事说出去，那咱们就一起倒霉。”
“我不会说。”
“那就好。”
他拿起信封，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回来。
“小陈，刘海波今天回来了。”
“嗯？”
“他在等你。”
“等我？”
“他说让你去他办公室，当面聊聊。”
“行。”
“你不怕？”
“怕什么？”
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何小满的消息弹出来：陈野你别去刘海波办公室，他在部门群里说你吃里扒外。
我回了一条：吃里扒外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
我收拾了桌子，往楼下走。
刘海波的办公室在三楼。
走廊很长，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里面，桌上摆了两杯茶。
“来了，坐。”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坐下。
“小陈，我病了几天，想了很多。”
“那天饭桌上你说的话，我想过了。”
“发票的事，是我疏忽了，以后一定注意。”
他端起茶杯。
“你是新人，年轻，说话直，我不怪你。”
“但是小陈，你调到二十八楼的事，部门里很多人有意见。”
“觉得你是靠踩我上去的。”
“我不想你夹在中间难做。”
他放下茶杯。
“我有个提议。”
“你在审计组帮我说几句话，就说发票的事是财务系统出错，跟我没关系。”
“你的好处我不会忘。”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名下有套房子，空着的。你要是愿意，我让你免费住。”
“刘总。”
“嗯？”
“您知道行贿罪立案标准是多少吗？”
他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三万。”
“您那套房子，值多少？”
【第五章】
刘海波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陈野，你把话说明白，谁行贿了？”
“您给我钱，给我房子，让我在审计组说假话。这不是行贿是什么？”
“我好心帮你，你把我说成罪犯？”
“刘总，行贿受贿都是犯罪。您要是真心帮我，不会附带条件。”
他站起来，椅子撞在后面的柜子上。
“你一个入职不到十天的新人，你知不知道公司谁说了算？”
“您说的不算。”
“什么？”
“您是部门主任，管的是三楼的部门。审计是总公司直接管的，您管不了。”
“我管不了？”
他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为你去了二十八楼，就安全了？”
“小陈，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王总不会一直在的，他会走，他会调走，他会回总公司。”
“等他走了，你猜你还待得住吗？”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举报我有功劳？公司需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捅刀子的人。”
“你捅了我，下一个就是你。”
“我捅你了？”
“你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假发票。”
“我没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说的时候，全桌十二个人，包括您，都在听。”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没举报您，是您自己让我说的。”
“你让我说的？”
“您问我不喝酒的原因，我说了。是您问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
“你牛。”
“你比我带过的新人都牛。”
他拿起文件袋，撕了，扔进垃圾桶。
“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总。”
“还有事？”
“我不是来跟您作对的。您要是发票没问题，怕什么？”
他没说话。
“我走了。”
我出了门，走廊里碰到赵刚。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
“陈野，你跟刘总聊完了？”
“聊完了。”
“聊得怎么样？”
“还行。”
他凑过来。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刘总让我告诉你，审计组那边的事，你最好别太较真。”
“是刘总让你说的？”
“嗯。”
“赵哥，你上个月报销了一千八百块差旅费。”
他的脸色变了。
“你去上海出差的火车票，日期是周日。周日没有那班列车。”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列车时刻表。”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陈野。”
“嗯？”
“你到底是谁？”
“我是新来的。”
“你只是新来的？”
“我只是新来的。”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陈野，你小心点。”
“为什么？”
“刘海波在公司九年，他不是一个人。”
我回到二十八楼，坐下。
电脑上弹出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总公司审计部。
标题是：华东区报销专项审计通知。
附件里有一份名单。
二十三个名字。
刘海波排第一。
老周排第二。
赵刚排第五。
我把名单拉到底，看到一个名字。
何小满。
【第六章】
何小满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
报销金额一千二百块，一张培训费发票。
我点开明细。
发票抬头是某培训机构，金额一千二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在浏览器搜了那家机构。
已注销。
注销时间在发票开具日期之前。
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不可能开出发票。
我靠在椅背上。
何小满给我送豆浆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她的名字在审计名单上。
或者她知道。
所以那杯豆浆，不只是豆浆。
我关了电脑。
下班的时候，何小满还没走。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我走过去。
“何小满。”
她抬头，眼眶红红的。
“陈野。”
“你还好吗？”
“没事，加班太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
“你今天在刘海波办公室聊了什么？赵刚回来说你跟刘总吵起来了。”
“没吵。”
“他脸都白了。”
“他自己白的。”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陈野，问你个事。”
“问。”
“你是不是在查大家的报销？”
“是。”
她低下头。
“我的也在里面吗？”
“何小满，你那笔一千二的培训费发票，开票的公司已经注销了。”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是老周帮我报销的，他说我有培训补贴没用完，让我随便找张发票就行。”
“发票是老周给你的？”
“嗯。”
她抬起头看我。
“陈野，我不会被开除吧？”
“我不知道。”
“但你跟王总关系好，你能不能帮我说说？”
“我跟王总没什么关系，他让我查账，我就查账。”
“那你能帮我查查那张发票到底怎么回事吗？”
“我已经查了。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注销了，发票是在注销之后开的。”
“所以那张发票是假的？”
“是假的。”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报销的时候系统有审批记录，老周替你审批的。他给你假发票，替你审批，这件事是他在操作，不是你。”
她眼眶又红了。
“所以我不一定有事？”
“不一定。”
“谢谢你，陈野。”
“不用谢。”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野。”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你给我送了三天豆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第二天早上，审计组正式进驻。
何小满消息告诉我：赵刚昨晚去了王总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
“他去找王总干什么？”
“不知道。但今天早上审计组的人来了，直接去了赵刚的工位。”
“查了他什么？”
“把他电脑搬走了。”
上午十点，我接到王总的电话。
“陈野，来我办公室。”
我上去的时候，王总桌上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
是赵刚和王总的对话记录。
赵刚主动找王总，说有重要情况汇报。
他说刘海波长期虚报费用，金额至少三十万。
他说老周帮刘海波做假账，自己也分了好处。
他说他早就看不惯，但不敢说。
他说他愿意做证人，配合调查。
聊天记录很长，他说了很多名字。
有些名字我不认识，有些在审计名单上。
“他来举报？”
“对。”
“他自己也在名单上。”
“我知道。”
王总看着我。
“你觉得他为什么来举报？”
“保命。”
“什么？”
“他发现审计提前了，知道迟早查到他。提前举报，争取从轻处理。”
“他是真心举报吗？”
“不是真心。真心的不会等审计进场才说。”
王总点了点头。
“他举报的内容，跟你查的对得上吗？”
“对得上。但他漏了自己的部分。一千八百块假差旅费，他一个字没提。”
“所以他在选择性举报。”
“嗯。把自己摘出去，把别人卖出去。”
王总靠在椅背上。
“陈野，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但不够聪明。”
“怎么说？”
“聪明的人不会留假发票的痕迹。他留了。聪明的人举报的时候会把自己的问题一起说，争取信任。他没说。”
“所以？”
“所以他不可信。但他说的别人，可以查。”
王总笑了。
“你入职几天了？”
“十二天。”
“十二天。”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你去查他举报的那些名字，有问题的全部坐实。”
“王总。”
“嗯？”
“他举报里有一个人，您认识吗？何小满。”
“财务那边的？”
“不是，她是我隔壁工位的。”
“她怎么了？”
“她的名字在审计名单上，一千二的假发票。但发票是老周给的，审批也是老周做的。”
“她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是正常的培训补贴报销。”
王总拿起笔，在何小满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查清楚，如果是老周操作的，把责任归到老周头上。”
“好。”
我拿着文件走出来。
走廊里，赵刚站在电梯口。
他看见我，表情很不自然。
“陈野。”
“嗯。”
“你进去干什么了？”
“聊天。”
“聊什么？”
“聊你。”
他的脸白了。
“聊我什么？”
“聊你昨天晚上去找王总的事。”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到了，他没进。
我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手在抖。
【第七章】
下午，三楼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消息炸了。
赵刚去找王总举报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传到刘海波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加了三个版本。
版本一：赵刚把刘海波全卖了。
版本二：赵刚不仅卖了刘海波，还卖了老周。
版本三：赵刚连自己人一起卖，审计组已经把二十多个人列入调查名单。
三个版本都是真的。
四点半，我在二十八楼听到三楼有人吵架。
声音很大，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何小满发消息：陈野，刘总疯了，他在会议室拍桌子骂赵刚。
我没回。
五点，王总叫我上去。
“三楼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刘海波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看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刘海波发的是：最近有人背后捅刀子，吃里扒外，大家心里有数。公司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谁干的事谁心里清楚。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基本都是站队。
老周：支持刘总。
赵刚：……
赵刚发了个省略号，没说话。
“他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是在串联。”
“串联？”
“他把有问题的人绑在一起，让大家都觉得危险是一体的。谁出卖群体，谁就是叛徒。”
“那赵刚？”
“赵刚已经成了叛徒。他在部门里待不下去了。”
“您不管？”
“管。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他把所有人都拉到一条船上，一锅端。”
“您不怕他真的把人组织起来？”
“组织不起来。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害怕。害怕的人聚在一起，一碰就散。”
他喝了口茶。
“但有一件事要快。”
“什么事？”
“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抄送了全部门。如果他再闹几天，会影响正常工作。”
“您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他在慌，慌的人会自己犯错。你只要等。”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审计表格里，二十三个名字已经有十七个坐实了。
还有六个在查。
我拉到何小满那行，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发票来源系老周提供，当事人不知情。建议从轻。
写完之后看了看时间。
六点了。
三楼很安静。
何小满发了条消息：陈野，明天刘总要开部门大会。
“开什么会？”
“不知道，但他在群里@了你。”
“@我干什么？”
“他说让你也参加。”
“我不在三楼了。”
“他说你是三楼出去的，这个会你必须到场。”
我截了图发给王总。
王总回了一个字：去。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楼大会议室。
全部门四十七个人，来了四十三个。
刘海波站在投影仪旁边，西装换了一件，扣子还是撑得发亮。
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坐。”
我坐在最后一排。
何小满给我留了位子，我坐下的时候她塞了颗糖给我。
“刘总要干什么？”我小声问。
“不知道，他今天特别精神。”
刘海波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这个会，不谈业务，谈点别的。”
他点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近期部门内部情况通报。
“最近，我们部门出了些事。”
他看了一眼后排，看我。
“有些同事，刚来不到两周，就开始查同事的账了。”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大家都是同事，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你来公司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查人的。你要查人，去审计局。”
全桌安静。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有些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跟上面打小报告。”
“我不怕。我在公司九年，我对得起公司，对得起部门。”
“倒是有些人，才来几天，就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这种人，迟早栽跟头。”
他说完看了我三秒。
我剥了那颗糖，塞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
“刘总。”
我站起来。
他顿了一下。
“陈野，你有话说？”
“有。”
“您说查同事的账，不是我要查的，是总公司审计组让我协助的。”
“您说有人打小报告，赵刚去找王总举报的事，是赵刚自己去的。”
“您说在公司九年对得起公司，那八万块假发票也是对得起公司吗？”
全桌鸦雀无声。
刘海波的脸从红到白。
“陈野，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审计组已经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
“二十六张发票，十四张连号，开票方三家已注销。这些都在系统里，谁都能查到。”
他指着我。
“你给我坐下。”
“刘总，这是您开的会，您说让我来参加。来了，总得让说话吧。”
底下有人偷偷拿出手机。
刘海波看了看周围。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
有人的眼神是看热闹，有人的眼神是害怕，有人的眼神是幸灾乐祸。
“好。”
他突然笑了。
“陈野，你说的对。发票的事是我的疏忽。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来公司之前，是不是总公司安排的？”
“不是。我是正常投简历面试进来的。”
“面试你的人是谁？”
“人事部。”
“人事部谁？”
“我不记得名字了。”
“你不记得？”
“面试那天有三个人，我记不住名字。”
“你记不住名字，但你能记住二十六张发票的号码？”
“发票号码在系统里，不用记。”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你就是总公司派来的。你从一开始就有目的。”
“我有什么目的？”
“搞掉我，搞掉这个部门的人，然后安插你自己的人。”
“刘总，我这个职位是您部门出来的，连办公室都没有，工位还是何小满让的。我安插谁？”
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被压住了。
刘海波的脸更白了。
“好，好。”
他又说了两个好字。
“既然你不承认，那我换个方式。”
他拿出手机。
“我这里有录音，是赵刚前天跟我说的。”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赵刚的声音：“刘总，陈野这个人不简单，他来之前肯定查过咱们，要不然不可能一上来就知道发票的事。”
“你说这是不是阴谋？”
录音停了。
刘海波看着我。
“赵刚都说了，你就是有预谋的。”
“刘总。”
“嗯？”
“赵刚昨天去王总办公室举报您，您知道吗？”
“什么？”
“他去举报您，说您长期虚报费用，金额至少三十万。他还说老周帮您做假账。”
“这些话，他前天跟您说的。昨天他就去举报您了。”
“您觉得他的话能信吗？”
全桌人看赵刚。
赵刚坐在中间，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海波愣在原地。
“赵刚，他说的是真的？你去举报我了？”
赵刚站起来。
“刘总，我……”
“你闭嘴。”
刘海波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看着赵刚，又看了看我。
“你们都在算计我。”
“你们一个个的，都在算计我。”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
王总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跟那天在饭桌上一样。
“不用算了。”
他走进来。
“我来替你们算。”
【第九章】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王总走到投影仪旁边，刘海波自动让开了。
没人说话。
“我叫王德发，总公司副总裁，分管华东区。”
“上周的接风宴，我坐在隔壁包厢。有些话，我听见了。”
他看了刘海波一眼。
“全听见了。”
刘海波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
“今天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审计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华东区近半年，违规报销总计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涉及二十三人。”
“刘海波，个人违规报销八万七千，另外替十五人审批通过虚假报销，涉及金额二十一万。”
“老周，个人违规报销一万四千，协助伪造审批记录九份。”
“赵刚，个人违规报销一万八千，知情不报，企图选择性举报逃避责任。”
他一个一个念。
念到名字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四十多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
“何小满。”
何小满坐直了。
“一千二百块培训费假发票，经查证，发票系老周提供，当事人不知情。”
“处理意见：追回报销款项，免于其他处分。”
她长出了一口气。
“陈野。”
我抬头。
“你没有报销记录。”
“你的问题不在审计范围内。”
他放下纸。
“现在，我说一下处理结果。”
“刘海波，开除，移交经侦。”
“老周，开除，移交经侦。”
“赵刚，开除，视配合程度决定是否移交。”
“其余二十人，按违规金额分级处理，罚扣绩效，追回款项。”
刘海波往前一步。
“王总，我……”
“你什么？”
“我在公司九年……”
“九年。”
王总打断他。
“你九年贪了三十多万，平均每年三万多。这就是你的九年。”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辩解，是威胁。你威胁同事不要说真话，你威胁新人不要查账。”
“你把整个部门变成了你的私人领地，谁不听话你就让谁过不下去。”
“你说陈野是总公司派来的，他不是。他就是正常面试进来的。”
“但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强的一点是，他敢说实话。”
“你们干了九年，没有一个人敢说他一句假发票。”
“他来了十二天，在饭桌上说出来了。”
“不是他厉害，是你们太烂。”
刘海波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手在抖。
老周靠在墙上，不说话。
赵刚坐在椅子上，头低着。
王总转向全部门的人。
“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没有大问题。但你们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
“你们都知道刘海波有问题，没有一个人说。”
“不是你们没看见，是你们不敢说。”
“你们怕得罪他，怕被穿小鞋，怕丢了工作。”
“所以你们忍着，装着，跟着他一起报销，一起做假账，一起烂在这间办公室里。”
“陈野来了十二天，他不忍。他不是不怕，他是不知道该怕。”
“他不知道公司有规矩，不知道部门有规矩，不知道刘海波有规矩。”
“他就知道一件事，假发票就是假发票。”
会议室没人说话。
王总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散会。”
“刘海波、老周、赵刚留一下，审计组要跟你们谈话。”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何小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型动了动。
我看见了。
她说的是：谢谢。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会议室很快空了。
只剩我们四个人。
刘海波站在原地，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陈野。”
“嗯。”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吧？”
“我知道。您是刘海波，部门主任。”
“不是了。”
他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是了。”
他跟着审计组的人走了。
老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陈。”
“嗯？”
“那两万块钱的事，你别说出去行吗？”
“周哥，审计组已经查到你的银行流水了。”
他的脸彻底灰了。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钱的时候，监控拍到了。我把监控录像交上去了。”
他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赵刚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我的时候，站住了。
“陈野。”
“嗯。”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新来的。”
他看了我三秒。
“你是真不懂。”
“什么？”
“你是真不懂人情世故。”
他摇了摇头，走了。
会议室空了。
桌上还有何小满给我那颗糖的糖纸。
橘子味的。
我把糖纸扔进垃圾桶。
【第十章】
散会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不是有人传的，是总公司发了通报。
华东区违规报销案，三人移交经侦，二十人受处分，追回金额四十七万。
我的名字没在通报里。
但全公司都知道是我。
何小满说：你现在出名了，三楼的人都在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到底什么来头。有人说你是王总的侄子，有人说你是总公司的卧底，有人说你是审计局派来的。”
“我是投简历面试的。”
“没人信。”
“那就别解释了。”
“你不怕他们议论？”
“议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真是一点都不在乎。”
“我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中午吃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笑了。
下午，王总叫我上去。
“坐。”
我坐下。
“陈野，审计的事告一段落了。你的协助工作总公司很认可。”
“谢谢。”
“给你个机会。”
他拿出一份文件。
“华东区行政副主管，调你过去。涨薪百分之五十，独立办公室，下面管十五个人。”
我看着那份文件。
“王总。”
“嗯？”
“我不去。”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入职的时候投的是技术岗。我想写代码。”
“写代码？”
“对。我面试的时候说的是写代码，进来之后被分到三楼做行政，我就做了。但我更喜欢写代码。”
他看着我。
“你拒绝了行政副主管的位置，因为你想写代码？”
“对。”
“你知道这个位置多少人想要吗？”
“知道。”
“你入职两周，我给你升职，你拒绝？”
“不是拒绝您。是我不想做行政。”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
“你真的不想升职？”
“想。但我想走技术路线。”
“技术路线？”
“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我会写Java、Python、前端也能写。面试的时候你们招的就是前端开发。”
“那你为什么在三楼做行政？”
“刘海波说部门缺人，先做行政，以后再调。”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没说。”
王总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放松。
“陈野，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为什么？”
“别人被升职都是抢着要，你拒绝。别人查账是为了往上爬，你查账是因为顺手翻了翻。别人跟领导搞好关系，你把领导送进去了。”
“我没送他进去，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
“对，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想去技术部？”
“想。”
“技术部现在缺人吗？”
“缺。他们一直在招前端。”
“你怎么知道？”
“我来之前看的招聘信息，现在还挂着。”
他转过头。
“行。我给你调。”
“真的？”
“真的。你去技术部，从初级开发做起。”
“从初级做起？”
“对。你虽然懂技术，但没有项目经验，从初级开始。”
“好。”
“涨薪没有了。”
“没关系。”
“独立办公室也没有了。”
“没关系。技术部工位够大。”
“下面管十五个人也没有了。”
“没关系。我管不了人。”
他又笑了。
“陈野，你记着，技术部的主管叫孙磊，脾气不好。你要是再说话不过脑子，他可能会打你。”
“我注意。”
“真的注意？”
“尽量。”
他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去技术部报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总。”
“嗯？”
“谢谢。”
“不用谢我。你自己挣来的。”
“我没挣什么。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对。实话就是最值钱的东西。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说。”
我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我按了五楼。
技术部在五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剃了寸头，胳膊很粗，胸口挂着工牌。
孙磊。
他看着我从二十八楼下来，走进五楼。
“你就是陈野？”
“是。”
“听说你把三楼主任送进去了？”
“他自己送进去的。”
“行。你来我这，别搞那些有的没的。写代码就老老实实写代码，别翻我的报销。”
“我没有报销。初级开发不报销。”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有点意思。”
“谢谢。”
“不是夸你。工位在那边，自己搬椅子。”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工位上。
电脑是新的，还没装开发环境。
我打开终端，开始装环境。
隔壁工位的人探过头来。
“你就是那个陈野？”
“嗯。”
“你真的查了三楼的账？”
“翻了翻。”
“翻了翻就翻了四十七万？”
“我顺手。”
他看了我三秒。
“你进技术部是来写代码的？”
“对。”
“好，那别翻了。我们这边报销很少。”
“我知道。你们挂在招聘网上半年了。”
他笑了一声，转过头去。
屏幕亮了，终端在跑。
我敲下第一行代码。
何小满的消息弹出来：听说你去技术部了？
我回：嗯。
她：你还挺有个性。
我：我只想写代码。
她：那你好好写。明天豆浆还给你送。
我：不用了。
她：为什么？
我：五楼离三楼太远了。
她：那我送到五楼来。
我：随你。
她发了个表情。
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在装环境。
第二周，公司发了通知。
刘海波案件移交经侦，正式立案。老周同案。赵刚配合调查，取保候审。
三楼换了新主任，从别的区调来的。
新主任上任第一天，请全部门吃饭。
何小满问我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我不在三楼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你去。你不去不好。”
“那我去了。”
“嗯。”
“你确定不去？”
“确定。我不喝酒。”
“新主任不一定让你喝酒。”
“那我也不去。我在加班。”
“你写代码还加班？”
“页面没写完。”
“你写挺快的。”
“快也得写。”
她走了。
晚上八点，我还在敲代码。
孙磊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
“还在？”
“嗯。”
“别装了，你页面早写完了。”
“没有，还有一个没收尾。”
“我看了你的代码，下午就写完了。你在磨什么？”
“没磨。”
“你是怕三楼的饭局？”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怕什么？你把前任主任送进去了，新来的还能吃了你？”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不想去。每次去了，都有人让我敬酒，我不喝就问为什么，一解释就出事。”
他看着我。
“你是怕自己又说实话？”
“嗯。”
“你上次说了句实话，四十七万的事查出来了，三个人进去了。”
“那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自己做的。”
“你说的那句是导火索。”
“导火索不点，炸yao也不会自己炸。”
他拍了一下桌子。
“行。你不去就不去。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技术部年底有聚餐，你必须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你喝酒。你来就行，吃菜，不说话也行。”
“您不让我喝酒？”
“你酒品不好。你一喝酒就说实话。我们技术部的人经不起你说实话。”
“我不会喝。”
“那就来。”
“好。”
“好什么好，写代码去。”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个页面收了尾。
提交代码，关电脑。
下楼的时候，大厅灯关了一半。
保安在打瞌睡。
我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何小满。
“陈野，饭局结束了。”
“怎么样？”
“新主任人挺好的，没让喝酒。”
“那就好。”
“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们部门以前那个陈野，现在在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技术部了。”
“他说什么？”
“他说：技术部捡到宝了。”
“不是宝。我就是写代码的。”
“行，你是写代码的。”
“嗯。”
“陈野。”
“嗯？”
“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为什么要我请？”
“你来了半个月，我给你送了七天豆浆。”
“那是我请你喝豆浆。你算算，一杯三块，七天二十一。”
“你算这么清楚？”
“我习惯算清楚。”
“那你欠我二十一块。”
“行，我请。”
“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
“那我明天五楼找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保安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我往地铁站走。
走了一半，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喂？”
“陈野？”
声音很陌生，带着一点沙。
“谁？”
“我是赵刚。”
我停下来。
“你怎么有我号码？”
“何小满给的，我找她要的。”
“你找我什么事？”
“就是想聊聊。”
“现在？”
“你不忙吧，就说两句。”
我站在路灯下。
“说吧。”
“陈野，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假不懂？”
“真不懂。”
“真不懂你敢在饭桌上查领导发票，真不懂你敢当着全部门说那些话？”
“我哪次说话之前想过那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我知道刘海波有问题，我没说过一次。”
“我知道。”
“你入职十二天，你说了。”
“我是真没想那么多。他让我喝酒，我不喝，他问原因，我就说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刚沉默了很久。
“陈野，我配合审计组了，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嗯，我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说什么？”
“说我是配合的。”
“这个王总知道，不用我说。”
“你跟王总关系好。”
“我跟王总没什么关系。他让我协助查账，我查了，就这样。”
“你真的没背景？”
“真的没背景。”
他又沉默了。
“陈野，我最后问你一句。”
“问。”
“如果你当时知道会闹这么大，你还会说吗？”
我想了三秒。
“会。”
“为什么？”
“假发票就是假发票，这个不用知道会怎样。”
“你不怕被穿小鞋，不怕被排挤，不怕丢工作？”
“怕啊。”
“怕你还说？”
“怕跟说不说是两件事。”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赵刚笑了一声。
很短，像叹气。
“行。”
“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地铁站的入口闸机有一台坏了，旁边贴了张纸：暂停使用。
我刷卡，进去了。
车来了，我坐下。
座位硬，车厢里有人在打游戏，声音没开静音。
我靠在椅背上。
想了想今天。
王总让我升职，我拒了。
孙磊让我来年底聚餐，我答应了。
何小满让我请吃饭，我也答应了。
赵刚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这十二天过得很满。
我妈的消息在前天就发了，我一直没回。
我打开来看。
她发的是：儿子，工作顺不顺？领导对你好不好？别让人欺负了。
我回了一条：挺好的。领导有点问题，进去了。新领导还没欺负我。
她回得很快：什么叫有点问题进去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贪污，经侦查的。
她：？？？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我入职了技术部，写代码。
她：你怎么不写代码非要管这些事？
我：我没管，我就顺手翻了翻。
她：你这孩子……西装穿了吗？
我：没穿。
她：要穿西装，给领导留好印象。
我：我领导让我搬椅子。
她：？？？
我：我去写代码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地铁到站，车门开了。
广播报站名。
是我家那一站。
我下车，出了站，走了五分钟，到了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两圈。
门开了。
我进去，换了拖鞋，洗了手，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安静。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技术部那个页面，早上装完环境之后我搭了个架子。
现在打开来看，还有几个接口没对好。
我敲起键盘。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
很踏实。
这才是我想干的事。
假发票的事，三楼的事，王总的事，刘海波、老周、赵刚。
都跟写代码无关。
但偏偏就发生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事。
我只知道，我说了实话，事就是这样。
孙磊说我酒品不好，一喝酒就说实话。
他说的不对。
我滴酒没沾。
是不喝酒才说实话。
屏幕亮着，光打在键盘上。
接口调通了，页面刷新，布局对了。
我保存代码。
提交。
关电脑。
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何小满发来一条：陈野，明天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回：好。
她：晚安。
我：晚安。
锁屏，放下手机。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
路灯的光还透着，窗帘边漏进一条细缝。
我躺下。
想了想，明天的饭吃什么。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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