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追尾上司的车
陆时川撞上前车时，手机里正传来同事周明的声音。
“九点开会，温总点名要你汇报，你最好别迟到。”
砰的一声。
白色轿车往前猛地一颤，陆时川胸口撞上安全带，手机滑进座椅缝里。
前车刹车灯亮得刺眼。
他一脚踩死刹车，抬头看见那块车牌，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昨天晚上，他刚在公司地下车库见过这辆车。
车主是温以宁。
市场部总监，他的直属上司，也是上周刚在会议上让两个部门负责人站着改方案的人。
电话还没断。
“什么动静，你撞车了？”
陆时川盯着前面的车，喉结动了一下。
“撞了。”
“人没事吧？”
“暂时没事，职业生涯不一定。”
他捞起手机挂断，打开双闪，下车时险些被安全带拽回去。
后面有车按喇叭。
陆时川绕到车尾，先扫了一眼接触的位置。
白车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自己的车牌歪了，地上没有漏油，也没有散落的碎片。
他拿手机拍下两辆车的位置，俯身看了眼白车驾驶室。
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敲了敲玻璃。
“您好，人有没有受伤？”
车窗降下半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腕表表盘反着冷光。
再往上，是温以宁没有表情的脸。
陆时川嘴边那句准备好的道歉，硬生生卡住了。
温以宁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车后的碰撞位置。
“陆时川。”
她连确认的语气都没有。
“温总。”
“你今天的汇报，准备得很有动静。”
身后又是一声喇叭。
陆时川耳根发热，还是先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后车从空出来的车道通过。
“先确认您有没有受伤，会议的事等会儿再说。”
温以宁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没有。”
“那就好，现场我已经拍照了，责任该怎么认就怎么认，我不会因为您是领导就推。”
她挑了下眉。
“你还打算推给我？”
“没有，我追尾，肯定是我的问题。”
陆时川打开相册，把刚拍的照片递过去。
雨后的路面湿着，两辆车的位置拍得清清楚楚。
温以宁没有接手机，只低头扫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齐，搁在副驾驶上的电脑包也放得笔直。
陆时川却注意到，那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
封口上写着两个字。
恒远。
那是他们部门跟了三个月的大客户。
今天九点的会，就是为了确认最后一版合作方案。
昨晚他改报价改到一点半，早上又接到母亲催相亲的电话，挂断后才发现前面的车已经慢了下来。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走神也赖不到别人头上。
他把驾驶证拿出来。
“证件都在，您看是报保险还是先联系交警。”
温以宁解开安全带。
卡扣弹开的声音不大，陆时川的后背却下意识绷直了。
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后面一辆黑车慢慢经过，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凹进去的保险杠。
“小伙子，这下可够你赔的。”
陆时川侧过身，替温以宁挡了一下路边溅起来的水。
“看路，师傅。”
黑车司机笑了声，开走了。
温以宁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脚。
一点水也没沾上。
陆时川已经蹲在车尾，拿手机补拍受损位置。
“撞击不重，里面有没有伤到还得检查，您别站在车道边。”
她走到安全的位置，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明。
陆时川余光扫到，心里咯噔一下。
温以宁接通，没开免提，安静的早晨却足够他听清对面那句急切的解释。
“温总，陆时川还没到，他负责的数据没人能接，我已经催过了。”
温以宁看着蹲在车边的人。
“我知道。”
“他是不是又说路上堵，我刚才听见他那边挺乱的。”
陆时川站起来，伸手示意自己可以解释。
温以宁却已经开口。
“他在处理事故。”
对面停了一瞬。
“那会议资料怎么办，要不先用我昨晚整理的版本。”
陆时川眉头一皱。
昨晚那份资料，周明只替换过封面。
“原始测算表我带了，电脑也在车上，九点之前能发到会议群。”
他说得不快，声音却足够传进电话里。
温以宁看了他一秒。
“听见了？”
电话那头再没了动静。
她挂断电话，陆时川已经从车里取出电脑包，放到自己脚边。
“事故是我的责任，工作我也不会耽误。”
“你倒是分得清。”
“赔钱和干活，是两回事。”
晨风吹过来，温以宁鬓边一缕头发落下来。
她抬手别到耳后，重新坐进驾驶室，拿起副驾驶的手机。
陆时川以为她要报保险，赶紧把身份证和驾驶证一起递过去。
她没有接。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直直落到他脸上。
陆时川站在车门外，忽然有种比季度述职还难熬的感觉。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掌心。
“陆时川，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他看了一眼凹进去的车尾，又看了一眼她。
“交通事故。”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确定，只是交通事故？”
02 她冷着脸看他
陆时川握着驾驶证，指腹贴住塑料边缘。
“如果耽误了您的工作，相关损失我们也可以依法协商。”
温以宁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你全责。”
“对，我全责。”
“没有异议？”
“没有。”
她拿起手机，屏幕刚亮，陆时川自己的手机又响了。
母亲打来的。
他本来想挂断，手忙脚乱间却碰到了接听。
外放里立刻传出一道嘹亮的声音。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领个老婆回来？”
陆时川头皮一炸，赶紧往下调音量。
“妈，我有事，回头说。”
“每次都回头，你昨天还说今年一定让我见上儿媳妇。”
温以宁的目光从他的手机，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陆时川飞快挂断。
“抱歉，家里电话。”
温以宁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示意确认车辆信息。
他俯身去看，身后突然传来电动车急促的铃声。
一辆送货车贴着路边挤过来，后视镜擦着他的衣角。
陆时川下意识扶住车门，往温以宁那边避了一步。
她抬起眼。
“你看清再答。”
脑子里还在回荡母亲那句老婆，耳边又是她冷下来的声音，陆时川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老婆别生气，我认。”
空气一下安静了。
送货车已经骑远。
陆时川扶着车门的手没动，手机却在掌心里滑了一寸。
温以宁的视线定在他脸上。
她没眨眼。
他也没敢眨。
几秒前还来来往往的车流，像忽然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陆时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现在终于理解，什么叫一句话能让人失去工作。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的驾驶证。
姓名，陆时川。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显然比站在这里的本人有分寸得多。
她伸手。
陆时川立刻把证件放过去。
温以宁却只捏住最上面那张，慢慢抬眼。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后背彻底绷直。
“我刚接了我妈的电话。”
“我听见了。”
“她一直催婚，我脑子没转过来。”
“所以你替自己解决了？”
陆时川张着嘴，第一次发现，道歉也能变成一道送命题。
旁边有人停下来看，视线在两辆车和他们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拎着早餐袋的男人笑了。
“小两口吵架归吵架，车先挪一下吧，后面不好过。”
陆时川立刻转头。
“我们不是。”
温以宁却把驾驶证递了回来。
那男人看了看她，又看看满脸僵硬的陆时川，笑得更明显。
“行，懂，没哄好。”
陆时川想追上去解释，温以宁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
声音不重，他的脚却停了。
“你准备把整条路都解释一遍？”
他转回来，把证件收进钱包。
“您要怎么处理，我配合。”
温以宁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联系人头像是一座灰色写字楼。
陆时川主动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私人信息。
温以宁抬眼时，正好看见他的动作。
“现在知道避嫌了？”
“刚才是口误，现在是常识。”
“你常识来得挺晚。”
陆时川抿了一下嘴角。
“但我能补。”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陆时川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车窗边。
公司统一印制的，名字下面只有客户经理四个字。
“手机号和微信都是这个，修车需要我到场，我随时配合。”
温以宁看着名片，没有接。
“我要你的号码，还用看这个？”
陆时川顿住。
部门通讯录里确实什么都有。
他把名片收回去，刚想再说话，手机先震了。
周明发来一条消息。
问他是不是撞了温总的车，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
陆时川的脸冷了下来。
他关掉提示，没有回复。
温以宁却看见了那个名字。
“有事？”
“工作上的事，等事故处理完。”
“你可以先回。”
“不差这一分钟。”
他把手机倒扣在掌心，站直。
“我撞了您的车，就该先把您的事处理好。”
温以宁终于接过了那张名片。
纸片在她指间翻了个面，她看着背后一行手写的小字。
那是陆时川上次给客户测算成本时，顺手记下的公式。
字很利落，落笔很重。
“你平时跟客户，也这么说话？”
“该认的责任，我不躲。”
她抬眼。
陆时川又补了一句。
“不该认的，我也不会乱认。”
温以宁看着他，手里的名片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落在他的嘴唇上。
“刚才那句话。”
陆时川手指一紧。
她把名片压在手机下面，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再叫一遍。”
03 她愣了两秒
陆时川往后退了半步。
“温总，我嘴瓢了。”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接话。
路边的早餐摊掀开蒸笼，一片热气飘过来，陆时川站在热气边缘，额角却出了汗。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
那声老婆落下时，温以宁确实愣了两秒。
可现在，她把所有表情都收回去了。
比开会时还难猜。
“您要觉得冒犯，我正式道歉。”
他站直，声音也放稳了。
“对不起，刚才是我说话没过脑子。”
温以宁把名片放进中控台。
“我让你再叫一遍。”
陆时川捏住钱包的手收紧。
“这遍不能叫。”
她的眉尾动了一下。
“理由。”
“第一遍是口误，第二遍就是故意占您便宜。”
风吹动她衬衫领口的一角。
温以宁垂下眼，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压住什么。
陆时川以为她生气了，立刻把话接完。
“认错不是给自己找机会，您要怎么追责都可以。”
她终于重新看他。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定罪。”
“主要是证据太完整。”
温以宁嘴角似乎动了动。
陆时川没敢确认。
就在这时，路边那位拎早餐的男人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杯豆浆。
“小伙子，认错就得有诚意，你看你媳妇都不说话了。”
陆时川额角直跳。
“真不是。”
对方朝温以宁抬了抬下巴。
“那你倒是问问人家认不认。”
陆时川扭头看她。
温以宁没替他解释，只抬手把车窗升高了两寸。
早餐男人一脸了然，提着袋子走了。
陆时川盯着那人的背影，半天才把气吐出来。
温以宁隔着剩下的车窗看他。
“你很着急撇清。”
“我怕影响您的名誉。”
“只影响我的？”
“我的主要是影响存活。”
这次她确实笑了一下。
极短，快得像车窗上划过去的一点光。
陆时川却看见了。
公司里有人说，温以宁连年会抽中一等奖时都没笑过。
他撞坏她的车，还喊错称呼，居然把这个传闻撞出了缺口。
温以宁重新降下车窗。
“早上为什么走神？”
陆时川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昨晚做测算睡晚了，今早接家里电话，注意力没集中。”
“昨晚那版方案，谁让你重算的？”
“数据有问题，我自己重算的。”
“哪里有问题？”
他愣了一瞬，很快答了出来。
“运输报价里少计了一次中转，按原方案签，全年毛利会少六个点。”
温以宁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你发给谁了？”
“凌晨一点四十，发给周明了，也同步进了共享文件夹。”
她拿起手机，点开工作群。
群里正好弹出周明发来的新版文件。
文件名最后多了两个字。
终稿。
陆时川一眼看见，眉头就皱了。
“那不是我最后一版。”
“你怎么知道？”
“页数不对，我的版本增加了运输拆分表，总共二十七页，他发的是二十四页。”
温以宁抬起手机。
“确定？”
“确定。”
他没有等她再问，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把电脑抱了出来。
车顶有水，他用纸巾擦干一小块地方，垫上电脑包，再把电脑放稳。
开机的几秒钟里，温以宁一直看着他。
陆时川调出文件，直接翻到新增的那页。
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点中最下面一行。
“这里，第三方仓储到客户总仓，中间这段不能省。”
温以宁俯身看过来。
她身上的香气很淡，陆时川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页面放大。
“如果按旧版报价，单子越大，亏得越快。”
温以宁看完，伸手拿走电脑。
陆时川下意识跟了一步。
她把电脑放到自己腿上，直接在文件里搜索了几个数字。
三次查找，三次对应。
她拿起手机，拨通周明的电话。
“会议用陆时川凌晨上传的版本。”
对面说了什么。
她打断。
“谁做的测算，就写谁的名字。”
陆时川站在车外，握着电脑包的手慢慢松开。
电话挂断，温以宁把电脑递还给他。
“工作上脑子挺清楚。”
他接过来。
“路上没保持住。”
她扫了一眼车尾。
“这次记住。”
“记住了，开车不接电话。”
“还有呢？”
陆时川抬起头。
温以宁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刚才那点笑意已经消失了。
“有些话，别随便对别人叫。”
陆时川刚要应声，她却把手机锁了屏。
保险公司的拨号页面，一闪而过。
她没有拨出去。
04 她没报保险
陆时川看着熄灭的屏幕。
“温总，保险还没报。”
温以宁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不报了。”
“那走私下赔偿也行，您把维修报价发我。”
“不用赔了。”
陆时川没动。
这四个字，比让他赔两万还难接。
他看了一眼凹进去的保险杠，又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女人。
“您先别因为方案的事免我的责任，工作是工作。”
温以宁抬眼。
“我分得清。”
“那这个钱，我还是应该出。”
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
“你很想给我转钱？”
“我是不想欠着。”
“放心，不会让你白欠。”
陆时川背上刚松开的那根弦，瞬间又绷紧了。
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二。
离九点的会，还有二十八分钟。
她把挡位切回停车挡，伸手拿过副驾驶上的蓝色文件袋。
封口被她压开，露出一张合同的边角。
陆时川主动退后一步。
温以宁却忽然问他。
“你今晚有安排吗？”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晚？”
“下班以后。”
陆时川脑子里迅速闪过母亲发来的相亲地址，又想到自己刚刚撞坏的车。
“没有必须去的安排。”
“那就空出来。”
她把文件袋重新合上。
“下班跟我走。”
路边一辆公交车轰隆开过去。
陆时川站在车窗前，没挪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处理车，还是工作？”
温以宁抬眼看他。
“怕我把你卖了？”
“我这点工资，卖不了多少。”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可不一定。”
陆时川嘴角刚抬起来，又压了下去。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像玩笑，从温以宁口中说出来，像她已经替买家算过收益。
他把驾驶证收好，试着把事情问明白。
“需要我准备资料吗？”
“不用。”
“要见谁？”
“晚上再说。”
“我总得知道穿什么吧。”
温以宁的视线从他皱起的衬衫袖口，落到那双擦得干净的皮鞋上。
“穿正常一点。”
陆时川低头看了看自己。
为了九点的汇报，他今天特意穿了衬衫，还把头发吹过。
正常了二十七年，头一次被人要求再正常一点。
温以宁把那张名片收进文件袋。
陆时川看见，忍不住开口。
“我留一下受损照片和您的联系方式，后续如果需要维修，我随时到。”
“通讯录里有。”
“私人微信呢？”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
陆时川立刻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刚拍的事故照片。
“方便发这些，工作群不合适。”
温以宁看着他，慢慢拿起手机。
她调出二维码，放到车窗边。
陆时川扫完，好友申请只写了三个字。
陆时川。
验证几乎立刻通过。
她的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灰猫，昵称就是名字，没有公司和职务。
陆时川把现场照片一次发过去，附上时间和位置。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规范。”
“该留下的东西，不能省。”
她把手机扣回去。
“下班也记得这么认真。”
陆时川刚要追问，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时川？”
公司行政小陈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头盔还没摘，目光已经从他扫到了温以宁。
再扫到两辆挨在一起的车。
小陈嘴巴慢慢张开。
陆时川知道，这下整个部门的早会都不用咖啡了。
“交通事故，已经在处理了。”
小陈连忙点头。
“明白，明白。”
温以宁却降下车窗，朝小陈看了一眼。
“九点会议照常。”
“好的温总。”
小陈拧着车把走了，连脚撑都差点忘了收。
陆时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头一次觉得电动车也能开出传播新闻的速度。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部门小群有人发了个问号。
他没点开，先绕到自己车前，把歪掉的车牌查看了一遍。
固定螺丝还在，只是边角弯了，不影响行驶。
温以宁启动了车。
陆时川快步走回车窗边。
“温总，下班的事，我能不能先知道个大概？”
她看着前方，手已经搭上方向盘。
“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他站直。
“您说。”
“别迟到。”
“还有呢？”
温以宁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领口歪掉的那颗扣子上。
“别跑。”
白色轿车缓缓驶出去。
陆时川站在原地，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温以宁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十八点，等我来接你。”
05 他一整天忐忑
陆时川刚走进办公室，键盘声就停了一片。
小陈抱着文件站在打印机边，看见他，立刻把脸埋了下去。
埋得太快，纸都拿反了。
周明靠在工位隔板上，手里端着咖啡。
“听说你早上撞车了。”
陆时川把电脑包放下。
“嗯。”
“撞的还是温总。”
“你消息挺快。”
周明笑了一声。
“人没事就好，车子可以赔，别的损失可不好说。”
他把不好说三个字咬得很重。
附近几个人假装看屏幕，鼠标却半天没动。
陆时川拉开椅子，开机，调出上午要用的资料。
“你昨晚发的终稿，少了三页。”
周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讨论事故呢，你扯工作干什么？”
“你要是闲着，就把附件补齐。”
陆时川把文件发过去。
“撞车的钱我赔，漏掉的数据你补，谁的责任谁认。”
周明的咖啡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陆时川没再看他，先把汇报文件传进会议群，又检查了一遍投屏版本。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温以宁走进来，放下文件袋。
所有人立刻坐直。
她第一眼就看向陆时川。
“开始。”
他拿着电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运输、仓储、回款节点，三张表拆开，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全部标了颜色。
说到中转费用时，周明忽然插话。
“这一段我昨晚也核过，主要是陆时川的口径比较保守。”
陆时川停下翻页，把计算明细调出来。
“这里用的是供应商盖章报价。”
他点开扫描件，红色印章落在屏幕正中。
“你说口径保守，麻烦给一个能执行的新报价。”
周明握着笔，没说话。
温以宁翻过一页纸。
“继续。”
陆时川把最后一张表放出来。
“如果客户按季度结算，我们能接受这个价格，如果拖到半年，就必须重谈。”
会议桌上有人抬了头。
这意味着他把底线也算清楚了。
温以宁看完，合上文件。
“这版保留。”
她停了一下。
“下午三点前，把配套说明发给我。”
陆时川应下，刚要坐回去，温以宁又开口。
“陆时川留下。”
其他人收东西的速度，突然快了一倍。
周明最后一个出去，关门前还往里看了一眼。
门合上，陆时川抱着电脑站在桌边。
他等着听事故的后续处理。
温以宁却抽出一页资料，推到他面前。
“把这里的两种付款方式都算出来。”
“现在？”
“有问题？”
“没有。”
他坐下，打开表格，十分钟后把结果转给她。
温以宁扫完，拿笔圈了其中一项。
“晚上之前，别把自己折腾得没精神。”
陆时川手指停住。
“温总，您今晚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她抬起头。
“你希望去哪儿？”
他看着桌上那支黑色钢笔，没敢乱接。
“只要不是人事办公室。”
温以宁的笔尖停了。
“你今天上午，做了什么需要被开除的事？”
“撞了您的车，还说错了话。”
她把笔盖扣上。
“我招你进来，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看我脸色。”
陆时川抬眼。
温以宁已经把文件收走。
“出去吃饭，下午还有活。”
门重新打开时，门外的几颗脑袋同时散开。
陆时川端着水杯回工位，小陈立刻把椅子滑过来。
“怎么样？”
“让我吃饭。”
“没有别的？”
“让我下午继续干活。”
小陈盯着他，显然觉得这份情报不值她等了二十分钟。
陆时川却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开除。
可松到一半，他看见手机上那条十八点的消息，手又停了。
赔钱也没让赔。
晚上还要单独带走。
他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余额，又悄悄查了那款车更换保险杠的大概价格。
看完，他把午饭订单里的加肉取消了。
小陈正好瞄见。
“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给自己留点余地。”
下午的时间被表格切成一块一块。
陆时川没空胡思乱想，直到四点四十，温以宁的助理拿着一个纸袋走过来。
“温总让我给你的。”
周明立刻抬起头。
陆时川接过，里面是一条深灰色领带。
还有一张小票，折起来压在袋底。
他没有翻，只拿出手机问温以宁。
“领带是什么意思？”
对面隔了半分钟回复。
“戴上。”
他低头看着那条领带，敲下一行字，又删掉。
五点五十，母亲发来语音，问他晚上能不能去相亲。
陆时川按住语音键。
“今晚不行，我得跟领导出去一趟。”
消息刚发出去，周明就把转椅转了过来。
“温总晚上带你去修车？”
陆时川还没回答，手机先弹出一条新消息。
温以宁发来的。
“领口整理好，今天晚上，你得让我带得出去。”
06 下班她来叫他
五点五十八，陆时川第三次扯松领带。
小陈抱着水杯站在旁边，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你是去赔钱，还是去相亲？”
“目前不能排除现场抵债。”
陆时川对着电脑黑屏调整领结，刚拽正一点，又觉得太紧。
他平时见客户不常打领带，上一次这么郑重，还是大学毕业答辩。
小陈伸手想帮他。
一只手却先敲响了隔板。
两声。
周围的键盘声瞬间停了。
温以宁站在过道里，手上拎着电脑包，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陆时川。”
他站起来，膝盖险些撞上桌沿。
“在。”
她看了一眼他的领口。
“跟我走。”
这三个字落下，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小陈慢慢把手缩回来。
周明的椅子转到一半，停在原地。
陆时川拿起自己的电脑包，先检查电源，再锁电脑。
温以宁没催，就站在那里等。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早上的同情，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探究。
周明最先笑起来。
“温总，车子的事还没解决？”
温以宁看向他。
“有事？”
“没事，就是怕陆时川不懂流程，维修这块我认识人。”
陆时川把椅子推进桌下。
“谢谢，不需要。”
周明碰了个软钉子，仍然端着笑。
“毕竟撞的是领导的车，多上点心没错。”
温以宁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份文件上。
“你下午的附件发了吗？”
周明的笑一下僵住。
“还差最后一点。”
“那就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完。”
她转身往外走。
陆时川拿起外套跟上，刚走两步，听见温以宁又补了一句。
“我的安排，不需要别人替我解释。”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小陈坐回椅子，水杯放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陆时川没回头。
两个人穿过走廊，电梯门正好打开。
里面站着财务部的主管，看见温以宁，刚要打招呼，视线忽然落在陆时川的领带上。
“温总，出去见客户？”
温以宁按下一楼。
“有个约。”
主管往旁边让开。
陆时川站在她侧后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
一个神色平静，一个领带勒得脖子发紧。
楼层数字不断往下跳。
财务主管在十二楼出去，门重新合上，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温以宁忽然转过身。
陆时川抬头。
她把电脑包塞进他手里，往前走了半步。
“别动。”
他背脊贴上电梯壁。
温以宁抬起手，指尖捏住他的领结，往下松了一点，再把两边整理平整。
距离一下近了。
陆时川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珍珠，也能看见她指尖没有涂任何颜色。
电梯降到九楼。
她还没退开。
陆时川捏紧了两个电脑包的提手。
“温总，我自己来。”
“你自己弄了半天，就弄成这样？”
他闭了嘴。
她把领带压平，手背擦过衬衫第二颗扣子，很快收回去。
“肩放松。”
陆时川照做。
温以宁看了一眼，似乎终于满意，转身站回原位。
电梯门打开，前台两个姑娘同时抬头。
陆时川跟着她走出去，背后立刻响起压低的抽气声。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部门小群这会儿不会太安静。
到了门口，他才发现自己的车还在地库。
“温总，我的车怎么办？”
“放着。”
“如果晚上回来太晚。”
“明天再开。”
她说完，径直走向路边那辆白色轿车。
后保险杠上的凹痕还在，早上留下的擦痕一道不少。
陆时川看着那块伤，脚步慢下来。
温以宁站在驾驶室门边。
“又怎么了？”
他指了指车尾。
“确定不用先去检查？”
“中午已经检查过，没有结构损伤，可以正常开。”
她打开车门，从里面取出一张维修检测单，递给他。
日期、时间、检查结果都清清楚楚。
陆时川接过来看完，才把最后一口悬着的气放下。
“维修费用出来，记得发我。”
温以宁没有接这个话题。
“你是不是觉得，今晚出去，是拿你抵修车钱？”
他捏着单子的手一顿。
“有过这个猜测。”
她抬起眼。
“陆时川，我需要你配合的时候，会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
“你也可以拒绝。”
陆时川看着她。
公司大门的玻璃映着晚霞，有人陆续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又装作没看见地快步走远。
他把检测单还回去。
“您先说是什么事。”
温以宁收好单子，示意他上车。
“车上说。”
陆时川绕到副驾驶旁，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周明发来了消息，问他是不是被单独叫去谈赔偿，还提醒他千万别签不该签的东西。
他看完，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门打开，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小盒子。
陆时川动作停住。
温以宁俯身把盒子拿开，放到中控台上。
“坐。”
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蓝色文件袋就在后座，封口露出恒远两个字。
温以宁没有立刻启动车。
她先取下腕表，放进储物格，又从黑盒里取出一枚戒指，戴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动作干净，连停顿都没有。
陆时川的视线钉在那枚戒指上。
早上那只手，明明还是空的。
温以宁转过来，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里面还躺着一枚男戒。
陆时川的安全带卡在胸前，呼吸突然有点不够用。
“温总，这也是今晚的工作？”
她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先别紧张。”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她。
温以宁已经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两个人中间。
“陆时川，把手给我。”
07 今晚借你一个身份
陆时川没把手递过去。
他盯着盒子里的男戒，又看了一眼温以宁左手无名指。
“温总，我来之前，没听说今晚还得结婚。”
温以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两秒后，她收回去，把戒指连盒子推到他面前。
“不是结婚。”
“那这是什么？”
“一个需要你同意的请求。”
她没有发动车，先把后座的蓝色文件袋拿过来。
恒远集团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下面是项目合作协议。
陆时川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合同金额上。
三千六百万。
他手指停住。
这单要是签下来，他们部门下半年的业绩就有了着落。
温以宁看着他。
“今晚去见恒远的董事长，陈绍平。”
“我知道他，项目最后由他拍板。”
“他约了我三次，每次谈到签字，就把话题转去问我的家庭。”
陆时川抬头。
温以宁指尖压住文件。
“一会儿见到他，你扮演我老公。”
安全带卡扣被陆时川碰得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戒指，终于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要提前准备。
“温总，您这个请求，比让我重算三版报价还突然。”
“所以我现在说，你可以拒绝。”
她把车钥匙放在中控台上，没有任何催促。
“修车和这件事无关。”
“你不答应，明天照常上班，方案也还是你负责。”
陆时川没急着开口。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确认签约主体是公司，付款条款与上午讨论的版本一致。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只戒指盒。
“我要先问清楚。”
“你问。”
“客户是不是觉得结了婚的人，就不会带着合同跑路？”
温以宁眉间那点冷意终于松了一些。
“差不多。”
“那他该查工商和流水，不该查民政。”
“这句话，你等会儿可以换个说法。”
陆时川把合同合上。
“假扮到什么程度？”
“叫我名字，承认我们的关系，其他按正常商务饭局来。”
“不能替您签任何私人承诺。”
“当然。”
“不能把这个身份拿去写进合同。”
“不会。”
他又指了指自己。
“如果他问收入，学历，工作经历，我说真话。”
温以宁点头。
“除了关系，其余都说真话。”
陆时川靠回座椅，看着她递来的那枚戒指。
银色的，款式很简单，内圈没有刻字。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
温以宁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脸上。
“你会看合同，也知道什么话不能乱答。”
“会看合同的人，公司有不少。”
“他们不一定敢在我面前先提条件。”
陆时川被堵了一下。
车外有人提着公文包走过，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温以宁伸手，把车窗升上去。
狭小的车厢安静下来，戒指盒横在两人中间，像一份等着签字的特殊协议。
陆时川伸手拿起男戒。
“今晚我配合。”
温以宁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项目是我跟的，方案是我算的，总不能到签字这一步，被婚姻状况卡住。”
他把戒指套上无名指。
尺寸竟然正好。
陆时川试着转了一下，指环贴着皮肤，没有松，也没有紧。
“您准备得挺充分。”
温以宁移开视线，拿起钥匙。
“常见尺码。”
“这么巧？”
“要是不合适，盒子里还有调节圈。”
他低头一看，绒布下面确实压着一小包透明的圈。
温以宁已经发动车。
白色轿车驶出路边停车位，陆时川捧着合同，把最后两页重新看了一遍。
车开过第一个路口，他忽然发现导航显示的终点是云庭。
那地方他去过一次，连停车场的地砖都比他家客厅亮。
他扯了扯领带。
“您给我准备领带的时候，就想好让我演了？”
“在那之前。”
陆时川转头。
温以宁看着前方，没有继续解释。
他想起早上那声老婆，又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我今天早上，算不算提前试戏？”
温以宁握着方向盘，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台词不错，表情太差。”
“第一次，没经验。”
“今晚别再像等着被开除。”
车在红灯前停下。
温以宁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手边。
陈绍平的名字下面，印着恒远集团董事长。
陆时川看了一眼，突然坐直。
上午核对客户资料时，他见过这个人的采访。
采访照片里，陈绍平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陆时川拿出手机，找到那张图，放大。
温以宁扫了一眼屏幕。
陆时川的手指停在年轻男人脸上。
“他儿子，我好像也见过。”
温以宁看了两秒，眼神冷下来。
“那今晚，你更该提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跟他签。”
08 他只跟已婚的人谈
红灯还有四十三秒。
陆时川把照片放大，认出了那个男人。
上个月，陈绍平的儿子来公司送过花。
九十九朵红玫瑰，堵在前台，卡片上只写了温以宁的名字。
她没收。
花当天下午就被原路送了回去。
“您是要挡他儿子？”
陆时川把手机扣下。
温以宁摇头。
“陈峥追过我，但他父亲比他更麻烦。”
“什么意思？”
“他不接受我未婚，却独立负责整个项目。”
陆时川看向她。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往前。
温以宁把方向盘转过弯，声音没有起伏。
“第一次见面，他问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第二次，他说女负责人一旦恋爱结婚，项目就容易换人。”
“第三次，他问我有没有考虑过他儿子。”
陆时川捏紧了手里的名片。
名片边缘弯起一点。
“他是找合作方，还是给自己家挑人？”
“这也是我之前没有答应私人饭局的原因。”
“那今晚为什么去？”
温以宁示意他看合同里的会议纪要。
上周五，双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技术和财务审核。
恒远采购部、法务部都签了字。
只差陈绍平。
“项目已经过审，他却不肯签。”
陆时川翻到后面，看到恒远法务发来的邮件打印件。
陈绍平助理的回复只有一行。
希望温总携家属出席，便于董事长确认长期合作安排。
“他真只跟已婚人士合作？”
“至少在我这里，他一直拿这个当借口。”
温以宁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向他证明，我需要谁替我做决定。”
“我是来让他把注意力放回合同。”
陆时川把那张名片摊平，压进文件夹。
“那就让他谈合同。”
温以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紧张。”
“紧张归紧张，不能让他把您当成买项目附送的条件。”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
车开进云庭的地下停车场，顶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
温以宁停稳车，没有立刻解安全带。
“还有一件事。”
陆时川抬眼。
“陈绍平最喜欢突然追问，核对别人前后的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列了几项简单的信息。
两人怎么认识，住在哪里，平时谁做饭。
陆时川看着第一行。
公司认识。
这个倒不用背。
第二行，刚领证不久，暂时没有办婚礼。
第三行，平时工作忙，家里的事一起商量。
他往下看，看到饮食习惯那栏，指尖停了一下。
温以宁不吃香菜，不喝冰水，胃不舒服时只喝温粥。
“这个也是给我准备的？”
“免得点菜时露馅。”
陆时川从旁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不吃什么，又把那页纸递回去。
温以宁看着新添的两行。
不吃动物内脏。
喝酒容易脸红，最多两杯。
她抬眼。
“酒量不好？”
“今晚不是拼酒来的，没必要硬撑。”
“没人会逼你喝。”
陆时川解开安全带。
“等会儿我怎么称呼您？”
温以宁的手搭在门把上。
“名字。”
“温以宁？”
她转头。
陆时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喊了一遍。
“以宁。”
温以宁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
“嗯。”
他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拿文件袋。
温以宁刚站稳，一阵风从车道口灌进来，把她搭在臂弯的外套吹落了半边。
陆时川伸手接住，抖开。
“穿上，里面空调也冷。”
温以宁看着他。
他举着外套，没动。
“这个不用排练，您上午已经咳过两次了。”
她终于转身，把手伸进袖子。
陆时川替她把压住的衣领翻出来，指尖很快撤开。
两个人往电梯走，手机在温以宁手里响起。
陈绍平的助理打来确认。
“温总，董事长已经到了，您爱人也一起过来吧？”
温以宁侧头看了一眼陆时川。
他抬起戴着戒指的左手，示意准备好了。
她对着电话开口。
“一起。”
电梯升到三楼，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陈绍平的助理。
对方的视线先落到温以宁脸上，再落到陆时川手里的文件袋和无名指。
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这位就是？”
陆时川上前半步。
温以宁却先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指尖扣在他袖口上，没有松开。
包厢门正好从里面推开。
陈绍平的声音传了出来。
“温总，我听说你先生，也是你公司的员工？”
09 这是我先生
门口的助理侧过身。
陈绍平坐在主位，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旁边是恒远采购负责人，还有一名负责合同的法务。
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陆时川身上。
温以宁没有停步。
她挽着他走进包厢，声音清楚。
“陈董，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陆时川。”
陆时川把文件袋交到右手，伸出左手又停住，换回右手。
这点动作落在陈绍平眼里，他笑了。
“小陆，有点紧张？”
陆时川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
“第一次正式见您，礼貌不能少。”
陈绍平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两人坐下。
温以宁刚拉开椅子，陆时川便扶住椅背，等她坐稳才在旁边落座。
助理替他们倒茶。
陆时川看见杯口飘起的热气，先把茶往温以宁面前推了半寸。
“烫，等一下。”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
陈绍平端起茶杯，没有喝。
“温总藏得深，之前一直没听说你结婚。”
“私事，没专门往外说。”
“什么时候办婚礼？”
“暂时没定，先把手里的项目做好。”
陈绍平放下杯子，笑容淡了些。
“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年轻人不能只顾一头。”
陆时川翻开菜单，停在热菜那页。
“您说得对，所以她工作忙，我就多分担一点。”
陈绍平终于正眼看他。
“小陆在公司做什么？”
“客户经理。”
“温总管你？”
“工作上，是。”
陈绍平往椅背上一靠。
“在家也听她的？”
采购负责人低头喝茶，法务翻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温以宁手边的餐巾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陆时川却把菜单放下，笑得很自然。
“有道理的，我都听。”
“没道理的呢？”
“我们关起门来商量，不拿到外面让人评理。”
包厢静了一瞬。
陈绍平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小陆挺护着自己人。”
陆时川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放到温以宁手边。
“自己人都不护，别人凭什么放心跟我合作。”
温以宁松开了餐巾。
服务员开始报菜，第一道就是凉拌海鲜。
陆时川翻了两页菜单，指着一道蒸鱼。
“这道换成热的吧，她胃不太舒服。”
温以宁侧头。
他没有看她，继续和服务员确认。
“汤不要放香菜，另装一碟就好。”
服务员点头记下。
陈绍平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
“你们谁追的谁？”
陆时川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排练纸上没有这个。
温以宁正要开口，陆时川已经把杯子放下。
“我先把她惹生气的。”
陈绍平扬眉。
“哦？”
陆时川侧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后来道歉，越道歉，越舍不得走。”
温以宁眼睫动了一下。
她伸手端茶，杯底在碟子上轻轻碰了一声。
陈绍平笑得更明显。
“这倒像真话。”
“在您面前，不敢乱说。”
陆时川说完，把合同袋放到桌边，没有急着打开。
热菜上来，桌面的气氛终于松动。
采购负责人聊起仓库周转，陆时川顺着接了两句，把上午算过的数据说得清清楚楚。
对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完放下了筷子。
“新增的中转费用，是你核出来的？”
“对。”
“我们内部昨天也在对这一块，数字基本一致。”
陈绍平看向合同袋。
“你就是负责测算的人？”
“是。”
“温总倒是带了个懂行的先生来。”
温以宁抬起眼。
“他本来就懂行。”
这一句落下，陆时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陈绍平却没有接话。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婚戒，又看向两个人戴着戒指的手。
“既然是夫妻，我再多问一句。”
温以宁把茶杯放稳。
“您说。”
陈绍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补充条款，放到桌子中间。
“婚后你们要孩子，这个项目谁来管？”
陆时川的目光落到纸上。
补充条款第一行写着，核心负责人未经许可，不得因个人原因调整。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陈董，您问家庭，我可以回答。”
“但您这张纸，得先改。”
10 这单我签了
陈绍平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采购负责人看向法务，法务则伸手扶了扶眼镜。
温以宁没动。
她看着陆时川手里的那页纸，没有替他圆场。
陆时川把补充条款转了个方向，压到桌面。
“核心负责人不能随意调整，我能理解。”
“但个人原因四个字，范围太宽。”
陈绍平靠回椅背。
“项目交给谁，我总得有点保障。”
“保障可以写清楚，不该让一个人把全部生活押进去。”
陆时川指向下一行。
“如果负责人出现必要调整，提前三十天通知，交接期由原团队和新负责人共同承担，服务指标保持不变。”
法务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这个可以细化。”
陈绍平没有看法务，只看陆时川。
“你替温总做主？”
陆时川把手收回来。
“我提建议，决定由她做。”
他侧过身，把温以宁面前的文件打开。
“以宁，你看呢？”
温以宁拿起笔，在原条款下划了一道线。
“按他刚才说的改。”
陈绍平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倒是配合得好。”
温以宁把笔放下。
“陈董，您需要的是稳定交付，我们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至于我将来什么时候生孩子，不该成为合同里的风险条款。”
桌上安静了几秒。
采购负责人先把修改意见发给法务，又低声提醒。
“董事长，下个月的新仓就要启用了，时间确实不能再拖。”
陈绍平拿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我年轻时吃过亏。”
他放下杯子，看向温以宁。
“合作方说换负责人就换，前面答应的事，后面全不认。”
“所以我一直觉得，人有了家，做事才更稳。”
陆时川给自己的茶杯添水，没急着插话。
温以宁指着合同里的一项。
“违约责任、交接机制、履约保证金，都在这里。”
“您以前吃过的亏，我们已经逐条写进约束里。”
陈绍平翻了两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桌边格外清楚。
陆时川把自己那份测算表递过去，停在付款节点那页。
“这单我们也不是没有压力。”
“报价里每一笔成本都能核对，按时付款，我们才能按时调资源。”
陈绍平抬头。
“小陆，你这时候还敢催我付钱？”
“合同签之前说清楚，总比签完互相埋怨强。”
采购负责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压下去。
法务的电脑传来提示音。
修改后的补充条款发过来了。
他把屏幕转向陈绍平，逐句说明替换范围，随后请服务员打印。
温以宁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公司法务的确认。
她看完，把屏幕锁上。
“我方没有问题。”
陈绍平看着她，又看陆时川。
视线最后停在两人手上。
陆时川的左手搭在桌边，戒指被灯照出一圈细亮。
温以宁伸手拿文件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只替她把压住的页角展开。
陈绍平忽然笑了。
“温总成家了，我也放心了。”
他把合同推到自己面前，摘下笔帽。
“这单，签。”
笔尖落下。
陈绍平三个字写完，恒远采购负责人立刻检查页码，法务把骑缝章的位置逐一指了出来。
温以宁接过笔，在乙方代表处签名。
落笔时，她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陆时川坐在旁边，看着最后一页被盖上红章。
三个月的报价、试运行、现场复核，终于落成了桌上的一摞纸。
采购负责人握住他的手。
“陆经理，后面交接还找你。”
“随时联系。”
陈绍平端起茶杯。
“今天不劝酒，以茶代酒。”
陆时川刚端杯，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把他面前已经凉掉的茶换走了。
温以宁把自己的温水递给他。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别空腹喝浓茶。”
他转头。
她已经端起另一杯，神色自然得仿佛说过很多次。
陈绍平看在眼里，笑着摇头。
“行，我这回不多问了。”
饭局散时，合同已经装回蓝色文件袋。
陈绍平送他们到包厢门口，特意拍了拍陆时川的肩。
“小陆，好好过日子。”
陆时川笑着应下。
温以宁再次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陆时川低头，看见她的手还扣在自己臂弯里。
电梯里没有别人。
他刚想提醒，温以宁却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越道歉，越舍不得走。”
她抬眼看他。
“这句，也是临场编的？”
11 演完了怎么还紧张
电梯数字往下跳。
陆时川低头看她。
“客户问得突然，总得接住。”
温以宁看了他两秒，松开手。
她的指尖离开袖口，布料慢慢回弹，留下两道很浅的褶。
“演得不错。”
陆时川看着空下来的臂弯，也跟着笑了一下。
“您给的发挥空间大。”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经过，温以宁却没再挽他。
陆时川把合同袋抱在手里，走到车边，先替她打开后座车门，把文件平放进去。
温以宁站在驾驶室旁，低头拿钥匙。
陆时川抬起左手。
“这个还您。”
他捏住戒指，往外退了一点。
温以宁的目光落过来。
“先上车。”
他动作停住，又把戒指推了回去。
车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被隔开。
陆时川放松领带，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今天算是知道，为什么您每次跟客户回来，都不想说话。”
温以宁没有启动车。
“累？”
“比开三场会累。”
“刚才没看出来。”
“演丈夫还得兼顾法务，换谁都得缓缓。”
她偏过头，唇角终于抬起来。
这次不是转瞬即逝。
陆时川看见了，自己也跟着弯了下嘴角。
温以宁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后递给他。
“今晚谢谢。”
他接过来，指尖碰到瓶身上被她握过的地方。
“别客气，我也不是白帮忙。”
温以宁看着他。
陆时川把水放到腿上，指了指后面。
“三千六百万的大单，绩效得按制度算吧。”
“按制度，一分不少。”
“那我这趟值。”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消息。
小陈问他还活着没有。
周明问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母亲直接发来一串语音，最后一条说，领导要是单身，也不是不能考虑。
陆时川拇指一滑，差点点成外放。
温以宁已经看见了那行转写文字。
“阿姨挺替你着急。”
“她现在看见个女的，都觉得能跟我凑一桌。”
“我也在范围内？”
陆时川手里的水瓶响了一声。
他捏得太紧。
“您不一样。”
温以宁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他把手机倒扣回腿上，盯着中控台那只戒指盒。
“我妈真见了您，可能不敢催我，只敢给我做思想工作。”
温以宁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川转头，正好看见她眼底没藏好的笑意。
上午在路边还冷得让人不敢喘气的人，此刻靠着椅背，连肩线都柔和下来。
他收回目光，拿起水喝了一口。
喝得太急，呛了。
温以宁抽了张纸递过去。
“没人抢。”
他接过纸，咳了两声，脖子都红了。
“刚才那场面我没慌，出来倒丢人了。”
“车里没有客户。”
“还有领导。”
温以宁把那张纸盒放到他手边。
“下班了。”
三个字落下，陆时川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她没有看他，低头把戒指盒盖好，放回储物格。
自己手上的戒指却还在。
陆时川看了一眼，没问。
他靠回椅背，终于想起从早上惦记到现在的正事。
“温总。”
温以宁抬眼。
他改口。
“以宁。”
她的手指停在钥匙上。
“说。”
“今晚表现还行，修车费不用赔了吧？”
温以宁看着他，刚才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赔？”
陆时川坐直。
“您早上说，不会让我白欠。”
“你就记住这一句？”
“还有十八点等您来接，不能跑，穿正常一点。”
他一口气说完，温以宁终于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陆时川看着她，话也停了。
几秒后，她抬起头。
“本来就不用你赔。”
“那我这一整天，白查维修报价了？”
“查到多少？”
“一万多。”
“所以你午饭没加肉？”
陆时川猛地转头。
“您怎么知道？”
温以宁的笑停在唇边。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又慢慢转回来。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
陆时川手里的水瓶忘了放下。
温以宁抬起戴着戒指的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方向盘。
“还有，早上那辆车。”
“不是碰巧停在你前面的。”
12 你还真会碰瓷
水瓶在陆时川手里凹进去一块。
他盯着温以宁。
“您再说一遍。”
温以宁没有回避。
“那辆车，是我故意停在你前面的。”
陆时川把瓶子放进杯架，解开一半的安全带又弹了回去。
“温总，您这单生意做得挺大。”
“怎么说？”
“早上收一个追尾，晚上带走一个老公，顺手签三千六百万。”
温以宁看着他，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你倒是会算。”
“我专业就是算这个。”
他往前坐了一点，笑意收住。
“但有件事得说清楚，您不能为了一个饭局，在路上拿安全开玩笑。”
温以宁也正了神色。
“没有。”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行车记录仪录像。
时间是早上八点零六分。
白色轿车从前一个路口驶入主路，按车道正常前行，随后在路口排队减速。
前面有车，刹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没有突然变道，也没有急刹。
视频右下角，车速慢慢降到零。
几秒后，画面轻轻一震。
陆时川把那段看完，往回拖了一次。
自己的车在后视画面里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重新抬头。
接着，就是碰撞。
陆时川把手机递还。
“追尾还是我的责任。”
“我没想过让你撞上来。”
温以宁把手机放下，声音低了一点。
“我只知道你每天走这条路，想在公司外面跟你说两句话。”
“没想到你看手机。”
陆时川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额角。
羞愧只维持了两秒，他又转过头。
“不对。”
温以宁看着他。
“您要跟我说话，发微信不就行了？”
她没接。
“公司里一天见好几次，会议室、茶水间、办公室，哪儿不能说？”
“公司里说，有些话不合适。”
陆时川嘴边那句追问停住了。
温以宁也没往下讲。
停车场有人经过，手里的钥匙晃得叮当响。
车厢里却静了下来。
陆时川看向后座的蓝色文件袋。
“您原本就打算叫我陪您去见陈董？”
“是。”
“如果我没撞您的车呢？”
“今天下午也会找你。”
“所以那声老婆，只是正好撞上了？”
温以宁垂眼看着自己的戒指。
“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点。”
陆时川喉结动了一下。
他拿起水，又放回去。
早上的事故，下午的领带，尺寸刚好的戒指，还有她知道自己午饭没加肉。
一件件东西摆在眼前，已经很难再用巧合解释。
可她偏偏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陆时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温总，您也碰瓷。”
温以宁转过脸。
“我没让你赔。”
“钱是没赔，人倒是跟着走了一晚上。”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陆时川指着自己的领带。
“这东西也是临时买的？”
温以宁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去拿放在后座的纸袋，翻出袋底那张折好的小票。
纸张展开，上面的购买日期很清楚。
上周四。
不是今天。
陆时川把小票放到两个人中间。
“上周四，我还没撞您的车。”
温以宁看着那张纸，没有否认。
“是。”
“那时候陈董已经提过，叫您带家属？”
“提过。”
“您怎么确定，我今天会来？”
温以宁的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
“我不确定。”
陆时川捏着小票，忽然说不出话。
她连领带都提前买好，却说不确定。
这种感觉比刚才签下大单还陌生，让他想追问，又怕问快了，把什么东西碰碎。
他把小票折好，放回纸袋。
左手的戒指蹭到袋口，发出一点轻响。
陆时川低头。
“戒指呢？”
温以宁抬眼。
“戒指怎么了？”
“也是上周四买的？”
她没说话。
陆时川伸手打开中控台的储物格，拿出那个黑色盒子。
温以宁没有阻止。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小卡，露出半截烫银的店名。
他把卡抽出来。
两枚戒指的编号并排印着，后面跟着尺码。
男戒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
他又翻到背面。
取货日期在三天前。
备注栏里，还有一句手写的话。
男款按温女士提供的尺寸订制。
陆时川看着那行字，呼吸慢慢停住。
常见尺码。
她在车里明明是这么说的。
他转头，温以宁正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被揭穿后的慌乱，也没有要把卡抢回去的意思。
陆时川把卡放到盒子旁边，声音低下来。
“以宁。”
她应了一声。
“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戒指尺寸的？”
温以宁的目光从他左手移到脸上。
她抬手，指尖碰住他无名指上的戒圈，轻轻转正。
陆时川没有动。
那枚戒指转过半圈，内侧贴着指根，严丝合缝。
温以宁抬起眼。
“陆时川，在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车之前。”
“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13 原来早就盯上我了
陆时川的手还停在戒指盒旁边。
温以宁没有收回手，指尖搭着那枚戒圈，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放到了灯下。
“很久，是多久？”
“去年十一月。”
陆时川低头想了两秒。
“我转正那个月？”
“你转正前一周，部门聚餐。”
他记得那顿饭。
一家客户请客，酒桌上有人起哄，让温以宁陪着喝白酒。
她刚接手部门，对方拿签约压人，酒杯已经推到了她面前。
后来，那杯酒没喝成。
陆时川把服务员叫过来，要求换一只新杯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杯沿有裂口。
裂口是他用钥匙磕的。
一杯酒拖了十分钟，客户接到电话，灌酒的事也就过去了。
“您看见了？”
“你的钥匙掉在桌下，我替你捡的。”
陆时川靠回椅背，耳根慢慢热起来。
“我以为我做得挺隐蔽。”
“你拿着碎杯子，手都划破了，还说自己爱检查餐具。”
温以宁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天的合影里，所有人都看着镜头，只有陆时川低头拿纸巾裹手。
站在他斜后方的温以宁，也没看镜头。
她在看他的手。
陆时川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就因为这个？”
“不止。”
她拿回手机，指尖往下滑。
有他在仓库蹲着核箱数的照片，有他把客户送回酒店后，独自站在雨棚下等车的背影。
大多来自工作群。
日期断断续续，跨了好几个月。
陆时川盯着其中一张，忽然笑不出来了。
那天大雨，他把唯一的伞借给客户，回公司时肩膀全湿了。
工位上多了一杯姜茶。
他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那杯姜茶，也是您放的？”
“助理买的，我让她放的。”
“还有加班时多出来的晚饭？”
“不是每次。”
“我午饭没加肉，您也专门问了？”
温以宁终于移开目光。
“小陈说，你盯着维修报价看了十分钟。”
陆时川拿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时，瓶底在杯架上磕出一声。
他想问的话太多，挤在喉咙里，竟然不知道先说哪句。
温以宁却伸手，把戒指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尺寸是年会那次知道的。”
陆时川低头看戒指。
年会上，公司找赞助商试戴智能戒指，每个人都登记过尺码。
他当时嫌填表麻烦，还是温以宁站在旁边提醒他，别把左右手填反。
“那张登记表？”
“我问你要过备用表，你自己递给我的。”
陆时川抬手盖住脸，又慢慢放下来。
“我当时还以为，您准备给部门统一采购。”
“我只买了这两枚。”
车厢里安静下来。
那句只买了两枚，落得比任何解释都重。
陆时川看着她左手，原本贴合的戒指忽然像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温以宁没有躲。
“所以今天早上，您本来想怎么约我？”
“下班以后，单独吃顿饭。”
“直接说？”
“说我有件私事，想请你帮忙。”
“然后让我演您丈夫？”
温以宁摇头。
“先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陆时川抬眼。
她的脸仍然很平静，耳尖却红得明显。
“客户那边，我准备过别的办法，合同再拖，就由公司出面谈。”
“我想叫你出来，不全是为了项目。”
陆时川坐直，掌心压住膝盖。
他终于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所以追尾只是意外，您提前停在我前面，是想找个借口约我？”
“是。”
温以宁答得干脆。
“但我选了个很笨的办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行车记录。
“下次不会了，你今天指出来，是对的。”
陆时川没再接玩笑。
他把那只戒指盒合上，放好，又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
“以宁，您看着我。”
温以宁转过头。
他第一次在没有客户、没有同事的地方，完整地看清她脸上的紧张。
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她指尖压着衣角，连呼吸都比刚才轻。
“今天这件事，我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得问清楚，您注意我这么久，到底喜欢我什么？”
温以宁的手慢慢收紧。
陆时川伸手，按住她攥起来的衣角。
“别拿工作能力当答案。”
“能替您做测算的人不少，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偏偏选我。”
14 怕你也敢站你旁边
温以宁垂眼，看着他按住衣角的手。
“因为公司里，只有你不怕我。”
陆时川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您对我有误解。”
她抬头。
“我怕啊，怎么不怕。”
“你可不像。”
“您在群里发一个问号，我都得先检查三遍附件。”
温以宁嘴角动了动。
陆时川却把手收回来，认真数给她听。
“第一次汇报，我提前半小时进会议室，水喝了两杯，厕所跑了三趟。”
“您说数据再核一遍，我当晚梦里全是小数点。”
“早上撞车，我连下个月房租怎么省都想好了。”
温以宁终于笑了。
笑完，她看向车窗外，过了两秒才回头。
“可别人觉得我生气的时候，你敢说我错了。”
陆时川记起上个月的例会。
仓库延迟发货，温以宁当场要求执行组写说明。
他站起来，拿着物流记录指出，执行组是在按她临时调整的路线走。
那次，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断了电。
会后周明拍着他的肩，说他转正太早，活得太腻。
温以宁却当着全组的面撤回了批评，重新分配了运输费用。
“那不是敢不敢，是记录摆在那里。”
陆时川说。
“您又不是不讲道理。”
温以宁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他们只记得我让人重做方案，没人记得我也会改。”
“我记得。”
陆时川接得很快。
“您上次给执行组道歉，会议纪要还是我写的。”
他顿了顿，又伸手指向后座的合同。
“今天陈绍平想拿家庭压您，您也没退。”
“您脾气是冷，骨头又不软，我为什么不站您这边？”
温以宁忽然不说话了。
陆时川看见她把视线移开，指尖摸了一下戒指。
他没有催。
停车场的灯照进来，她睫毛下面落着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她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公司工作群的新消息。
合同签约的照片已经由恒远采购发到了对接群，有人转进公司内部，顺便恭喜温以宁拿下项目。
下面跟着一条周明发的消息。
多亏前期我整理完所有核心方案，后面签约才顺利。
陆时川脸上的笑淡了。
紧接着，周明又发了一张文件截图。
封面署名是他自己。
温以宁刚要打字，陆时川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
她转头。
他从电脑包里抽出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打开共享文件夹的历史版本。
创建人，修改时间，上传记录，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他截了三张图，又调出凌晨发给周明的聊天记录。
最后打开项目分工表。
周明的职责只有整理排版和附件归档。
陆时川把材料打包，发进项目群。
“测算、报价和方案正文由我完成，排版整理由周明负责，请按实际分工记录。”
一行字发出去，群里停了。
周明很快回复，说大家都是一个团队，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陆时川没有犹豫。
“合作可以一起做，署名不能一个人拿。”
他把封面原稿再发了一遍。
“你改名字的时候，怎么没说大家是一个团队？”
聊天框上方不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周明撤回了那张截图。
温以宁拿过手机，在群里补了一句。
“项目奖按实际贡献核算，原始记录交人事留档。”
没有替谁撑腰的空话，只有能落到奖金表上的一句决定。
陆时川合上电脑。
“这下好了，明天他又得说我靠关系。”
温以宁侧过身。
“那你怕吗？”
“怕别人看不见我干活，不怕别人看见我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刚扯歪的领带重新压平。
陆时川低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这也是为什么。”
他停住。
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含糊。
“你怕我，还是敢站在我旁边。”
“我想找的，是这样的人。”
陆时川的手抬到一半，手机突然震起来。
母亲打来视频。
屏幕上明晃晃跳着几个字，妈妈邀请你视频通话。
温以宁低头看见，手还搭在他领口。
陆时川看着她。
“现在接，您就不只是见过客户了。”
温以宁把手收回去，坐直。
“那你想让我用什么身份见？”
15 这声老婆不算口误
视频邀请还在响。
陆时川先按了挂断，发消息说稍后回。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把刚才的问题收回去。
他把手机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等我把话说完。”
“你说。”
“我今天早上那声老婆，确实是嘴瓢。”
温以宁的指尖在膝上停住。
陆时川却伸手，碰了一下她左手的戒指。
“但刚才在饭桌上，我没后悔。”
“别人叫您陆太太，我也没觉得难听。”
温以宁抬起眼。
他耳根发热，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因为今晚演过一次，就想占这个身份。”
“我是想问，能不能让我认真试试。”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陆时川后背绷紧，刚才跟周明对线时的利落，全丢在了那台合上的电脑里。
温以宁看了他半晌，忽然问。
“你不是说怕我？”
“怕啊。”
“怕还敢喊老婆？”
陆时川愣了一下。
她眼底的笑意已经藏不住。
他也跟着笑了，低下头，又抬起来。
“早上那次是急了。”
“现在这次，我想了很久。”
温以宁的笑慢慢停住。
陆时川看着她，声音比刚才稳了。
“老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温以宁手里的车钥匙滑落到腿上。
金属碰着钥匙扣，响得清清楚楚。
陆时川弯腰替她捡起来，放回她掌心。
“这次不是口误。”
她握住钥匙，也握住了他的指尖。
力道很轻，他却没有再动。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陆时川看向两人碰在一起的手。
“从去年十一月算，我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温以宁终于笑出声。
她松开钥匙，抬手把他的领带扯近一点，又在他下意识靠过来时停住。
“先别急着补。”
陆时川的呼吸顿在半空。
“还有哪道手续？”
“先吃饭。”
“刚吃完。”
“你刚才只顾着说合同，碗里的饭剩了一半。”
她松开领带，拿起手机，查附近还营业的店。
陆时川看着她低头选餐厅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机轻轻按低。
“我妈还等着。”
温以宁抬眼。
他把视频拨回去，镜头先对着自己。
母亲几乎秒接。
“你可算想起我了，跟领导谈完没有？”
陆时川清了清嗓子。
“妈，我这边有个人，想跟您打个招呼。”
对面瞬间安静。
下一秒，母亲把镜头摆正，伸手理头发，连身上的围裙都扯了下来。
“谁啊？”
陆时川转头，看向温以宁。
她没有往后躲，只把外套理好，坐到镜头能看见的位置。
“阿姨，您好，我叫温以宁。”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了看温以宁，又看看儿子，嘴巴张了两次。
“你就是那个领导？”
陆时川差点被口水呛住。
“妈，您别这么叫。”
温以宁却笑了。
“工作上是。”
母亲立刻看向陆时川。
“那下班以后呢？”
车里忽然没人接话。
陆时川看着屏幕里母亲亮得发光的眼睛，刚要开口，温以宁已经转过头。
“这个问题，等他正式回答我以后，再向您汇报。”
母亲一巴掌拍在桌上。
“陆时川，你让人家姑娘等什么呢？”
陆时川举起手投降。
“我没让她等，我正说。”
母亲还想追问，被他以信号不好为由结束了通话。
视频挂断，温以宁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陆时川把手机放到一旁，认真看她。
“您满意了？”
“阿姨很可爱。”
“她现在能连夜给您把我户口本寄过来。”
温以宁的笑慢慢收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终于走到了不能再用玩笑带过去的地方。
陆时川也安静下来。
他把手放在她面前，没有直接握上去。
“以宁，我最后问一次。”
“今晚的客户是真的，戒指是真的，您说注意我很久，也是真的。”
“那您现在对我，是认真的吗？”
温以宁看着他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你要听多认真的答案？”
16 我不是下班才喜欢你
陆时川握住她的手。
“别拿合同和客户哄我。”
温以宁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下。
她垂眼，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起。
“我本来想说，客户见了，合同签了，你觉得呢。”
“客户是公司的，合同也是公司的。”
陆时川看着她。
“我问的是你。”
温以宁抬头。
他第一次没叫您。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
陆时川掌心空了一下。
那枚戒指被放回盒子，轻轻一响。
温以宁又碰了碰他手上的戒指。
“这两枚，今晚是道具。”
“我不能用一场表演，替你答应后面的事。”
陆时川看着她，慢慢松开手，把男戒也取下来。
两枚戒指并排躺进盒里。
温以宁把盒子合上，随后重新朝他伸出手。
这次没有戒指，也没有合同。
“陆时川，我喜欢你。”
“不是今天开始，也不是下班以后才喜欢。”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热得厉害。
温以宁继续看着他。
“我想正式和你交往。”
“不是让你替我应酬，是我想在工作以外，见到你。”
陆时川低头笑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散了。
“好。”
一个字落下，温以宁肩膀微微一松。
他握紧她的手，又补了一句。
“但是今天还有两件事，得做完。”
她眉尾轻挑。
“刚答应就提条件？”
“是，免得明天您反悔。”
陆时川拿起后座的合同袋。
“第一件，陈董那边得讲清楚。”
温以宁看了一眼文件，点头。
“我也在想这个。”
“合同不能靠他误会咱们已经领证来维持。”
“他愿意继续，就按交付标准走，不愿意，我们承担今天说错话的责任。”
温以宁拿起手机。
她没有把电话丢给陆时川，直接拨给陈绍平。
对方接得很快。
“温总，到家了？”
“还没有，有件私事需要跟您更正。”
她把手机放在中间，开了免提。
“陆时川是我正在认真交往的人，我们尚未登记。”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陆时川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陈绍平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所以今晚，你们是演给我看的？”
“是，我为这个不实介绍向您道歉。”
温以宁没有躲。
“合同已经完成所有审核，履约机制也写清楚了。”
“如果您认为这件事影响信任，我们明天可以当面谈，是否继续合作，由双方按合同处理。”
对面传来杯子落桌的声音。
陆时川靠近手机。
“陈董，我也有责任。”
“但今晚测算没有一个假数字，承诺也没有一项会少。”
“您要追究，我们接着，您要看项目，我们做给您看。”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温以宁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过了半分钟，陈绍平忽然叹了口气。
“我逼着人带家属谈生意，你们还真给我凑了一对。”
他停了一下。
“温总，你肯现在打这个电话，至少比半年后让别人告诉我强。”
“合同不撤，按条款执行。”
陆时川后背慢慢放松。
陈绍平又补了一句。
“但第一期交付，我亲自验收。”
温以宁坐直。
“没问题。”
电话挂断，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陆时川先笑了。
“这回，不用背婚史了。”
温以宁也笑了，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第二件呢？”
陆时川拿出手机，打开公司内部的岗位通知。
另一事业部在招项目负责人，招聘要求他已经看过两次。
“明天我去报名，走正常考核。”
温以宁神色认真起来。
“你不用为了我调岗。”
“我本来就想试，现在更想。”
他把手机递过去。
“不是躲着你，是以后领奖金、升职位，我想让你只管替我高兴。”
温以宁看完岗位要求，把手机还给他。
“那我回避你的评价，也不参与面试。”
陆时川点头，重新扣好她的安全带。
她低头看着他靠近的肩膀。
“现在去哪儿？”
他抬眼。
“吃饭。”
“刚才不是说吃过了？”
“那顿陪客户。”
陆时川握住她的手，轻轻抬了一下。
“这顿，陪女朋友。”
17 修车钱算彩礼吧
三个月后，恒远新仓准时上线。
验收当天，陈绍平从上午看到下午，连备用运输车辆都逐一核对。
最后一张表签完，他把笔放在陆时川面前。
“小陆，倒是没少给我一辆车。”
陆时川接过验收单。
“合同里有的，一样不能少。”
温以宁站在旁边，手里夹着最后一份交接文件。
陈绍平看了看两个人，忽然笑了。
“你们现在，还是上回那个关系？”
陆时川把文件整理齐。
“比上回稳一点。”
“怎么个稳法？”
“上回第一次正式约会，这回已经见过双方父母。”
温以宁伸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陈绍平笑着摇头，转身去签付款通知。
第一笔款当天到账。
项目奖公示时，陆时川的名字列在核心测算与执行对接一栏，分工和金额都清清楚楚。
周明的排版贡献也有对应奖励。
他在群里发了个祝贺，后面还加了一句，陆经理有温总照顾，发展果然快。
陆时川没来得及回复，人事先上传了新的调岗公告。
跨事业部竞聘结果，陆时川综合评分第一。
面试人名单里，没有温以宁。
原部门考核意见后面，附着她的回避说明。
小陈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随后有人把面试成绩逐项转了出来。
周明那句话挂在上面，没人接，最后自己撤回了。
陆时川关掉群聊，走到温以宁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他敲了两下，把手里的交接清单放到桌上。
“温总，最后一份，签个字。”
温以宁接过笔，目光落在他工牌的新部门上。
她签完名字，没有立刻还给他。
“以后不用每天来汇报了。”
“嗯。”
“资料都交接好了？”
“好了。”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陆时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八点零一。
他伸手，把她桌边的电脑包拿起来。
“等女朋友下班。”
温以宁嘴角终于压不住。
门外的小陈恰好经过，脚下一顿，随后飞快退了回去。
陆时川当没看见，替温以宁关了显示器。
两个人下楼时，白色轿车已经修好了。
后保险杠平整，漆面在灯下亮着，半点看不出那次碰撞。
陆时川站在车后看了一会儿，从手机里调出转账界面。
“修车钱，我出。”
温以宁抬眼。
“都三个月了，你还惦记？”
“事故责任不能谈着恋爱就没了。”
他把维修单上的金额输进去，转给她。
温以宁看着到账提醒，忽然伸手。
“还有呢？”
陆时川愣住。
“还有什么？”
“把我骗去见你妈妈，让我被拉着挑了两小时窗帘，这笔怎么算？”
他没绷住，笑出了声。
第一次去陆家，母亲准备了一桌菜，吃完拉着温以宁研究新房装修。
温以宁说两人刚交往，母亲便把户型图收起来，过了五分钟，又换成窗帘色卡。
那晚陆时川被母亲追着问，怎么还没求婚。
他嘴上让母亲别催，第二天就去重新订了戒指。
这次不是道具。
内圈刻着两人的名字，没有提前戴在谁手上。
陆时川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你要愿意，修车钱能不能先算一点？”
温以宁盯着他。
“算什么？”
“彩礼。”
停车场里，温以宁握着钥匙的手慢慢垂下。
陆时川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
他没有找人围观，也没有放音乐，就站在当初她递来男戒的那辆车旁边，单膝跪了下去。
温以宁眼睫一颤。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你第一次去我家，帮我妈收碗，又被她赶出厨房那天。”
“我看见你站在门口笑，突然觉得，往后家里就该有你。”
他抬起戒指。
“以宁，这次不用演。”
“你愿不愿意，真的做我老婆？”
她伸出手时，指尖有一点抖。
陆时川托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推到指根。
尺寸依旧正好。
温以宁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臂。
“起来。”
他刚站稳，她便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近。
这次没有停在半路。
一个吻落下来，轻得让他差点忘了呼吸。
她退开一点，额头还贴着他的。
“修车钱，当彩礼吧。”
陆时川笑着伸手抱住她。
“会不会太少？”
“剩下的，用一辈子补。”
他抱紧一点，手机却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母亲发来一张户口本的照片。
温以宁低头看见，终于笑弯了眼。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明天周五，民政局上班。
18 追尾追来的老婆
第二天早上，陆时川提前四十分钟下楼。
他把车擦了一遍，又摸出驾驶证看了看，最后将母亲送来的户口本放进文件袋。
温以宁从楼道出来时，他正站在车旁边，低头整理领带。
还是那条深灰色的。
她走近，伸手替他压平领口。
“今天穿得很正常。”
陆时川看着她，笑了。
“今天保证让你带得出去。”
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松松挽起，左手的戒指在晨光里亮着。
陆时川打开车门，先把文件袋放稳，又绕到驾驶室。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有接，直接把车熄火。
温以宁侧头。
“怎么停了？”
“开车不接电话，得记一辈子。”
他接通，母亲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出门没有，东西带齐没有，白衬衫穿了没有？”
陆时川把镜头转向副驾驶。
温以宁朝屏幕挥手。
“阿姨，都带齐了。”
母亲看见她，整张脸都笑开了。
“还叫阿姨呢？”
温以宁一顿，陆时川在旁边没出息地笑起来。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到了再改口。”
电话挂断，车子稳稳驶出去。
到了当初发生追尾的那个路口，前车刹车灯亮起，陆时川提前减速，留出足够的距离。
温以宁看了一眼窗外。
同样的早餐摊，同样的公交站，早晨的蒸汽从路边升起来。
陆时川停稳，转头看她。
“我现在还是觉得，那天挺险。”
温以宁握住他的手。
“所以以后，不用这种借口了。”
“想见我呢？”
“直接告诉你。”
“想约我呢？”
“直接带走。”
陆时川笑着扣紧她的手。
绿灯亮起，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车开过路口，手机安静地躺在支架上，导航终点写着婚姻登记处。
拍照时，工作人员让两个人再靠近一点。
陆时川往温以宁那边挪了挪。
工作人员抬眼。
“新郎别紧张，肩放松。”
温以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听见没有？”
陆时川低声笑。
“听见了，老婆。”
这次，温以宁没有愣两秒。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看向镜头。
快门声响起。
两本红色证件递到手上时，陆时川先看照片，再看名字，最后把证书编号都看了一遍。
温以宁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还要核数据？”
他把结婚证合上，握在手里。
“这回得看仔细，签的是终身合同。”
工作人员听笑了。
“那可得好好履行。”
陆时川看向温以宁。
“保证履行。”
走出大厅，母亲的视频准时打来。
镜头一接通，温以宁举起结婚证。
还没等那边开口，她先笑着喊了一声。
“妈。”
屏幕外传来一声响。
陆时川母亲手里的锅盖掉到了台面上。
紧接着，她一边喊陆父过来，一边抹眼角，嘴上却还催他们赶紧回家吃饭。
陆时川站在台阶上，手臂揽着温以宁，忽然也不说话了。
她关掉视频，抬头看他。
“怎么了？”
“觉得自己运气挺好。”
温以宁把他的结婚证从手里抽出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不是只有你。”
陆时川低头，正好看见她眼底那点亮光。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没有再接玩笑。
当天晚上，两个人在家吃了一顿饭。
陆母没提彩礼多少，温父也没问陆时川名下有几套房。
两家人把工作、身体和以后的安排问清楚，最后举杯时，温父只看着陆时川说了一句。
“她什么都喜欢自己扛，你多看着点。”
陆时川握住温以宁的手。
“我看着。”
温以宁反手握紧，眼圈微微发红。
几个月后，婚礼办得不大。
双方亲友坐满十来桌，恒远的陈绍平也送来贺礼，卡片上只有一句，合同长久，日子更长久。
小陈担任朋友代表，上台时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那天部门小群的聊天记录。
她问陆时川，还活着没有。
下面没有回复。
全场笑起来。
陆时川接过话筒。
“当时顾不上回。”
“为什么？”
“忙着把临时丈夫，干成正式的。”
温以宁站在他旁边，笑着用捧花挡了挡脸。
小陈不肯放过他，又问了一遍所有同事都好奇的问题。
“你到底怎么追到温总的？”
陆时川侧头，看向自己的新娘。
她没有躲，抬起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
和那天电梯里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对着话筒笑了。
“追尾追的。”
台下笑声炸开。
温以宁把话筒接过去，抬眼看他。
“纠正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
她扣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是我先追的。”
陆时川看着她，眼底的笑慢慢化开。
他俯身吻她额头时，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后来，那辆白色轿车一直没卖。
每次出门，陆时川都先替她检查安全带，再收好手机。
他再也没追尾过任何一辆车。
温以宁也不必再绕路，找借口停在谁的前面。
想见他的时候，她只需要推开书房的门。
那天晚上，她靠在门边，晃了晃车钥匙。
“陆时川，下班跟我走。”
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径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去哪儿？”
温以宁抬起左手，戒指轻轻碰上他的。
“回家。”
陆时川低头亲了亲她，关掉书房的灯。
“走吧，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