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师父来我公司那天，我花六百块雇了个老板。
我在临时演出群里找的人，说只占她一小时。她原本也要来这栋楼取旧台料，回我说顺路，六百够付她那辆货车跑几趟。
我让她穿得像个做买卖的。她穿一件兜比脸大的夹克，坐下便从兜里掏出三颗糖，分了我一颗。
“说好六百，”她说，“我只演你老板，欠钱不要找我。”
“没人欠钱。”我说。
楼下就有人喊：“八号台子的钱谁结？”
我把窗户关上了。
她问：“你叫什么？”
“钟小川。”
她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认出来我了。以前我师父跑演出时老叫我去台前收票，我给本地台拍过一条很难看的洗衣液广告，广告里全镇的人都说钟小川洗得干净。
她把糖放嘴里：“行，我叫闻茵。”
我不知道闻茵已经付过八号台子的钱。她也不知道，楼下那位该拿来认识老板的老人，就是昨晚在她新剧场试工的郑师傅。
至于我师父，他以为今天来给徒弟送一面锦旗。旗子还卷在腋下，上面写了四个字，白手起家。
我们三个之所以还能在进门前各怀各的好心，是因为我把他要来的时间，往后报了整整一个钟头。
现在楼梯上传来了他的咳嗽。
二
我师父腿不好，走楼梯总先迈右脚，迈完右脚把左脚拖上去一点。听见那个拖音，我赶紧把办公桌上唯一一张真椅子拖给闻茵。
她问：“那你坐哪儿？”
我坐纸箱。纸箱一陷，我屁股下面发出一声很响的折断声。
师父在门口说：“什么东西这么脆？”
我站起来说：“公司淘汰的东西，师父，您请进。”
他穿一件新褂子。领口还有折痕，显然是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他平时有这样的衣服也不穿，说坐下就皱。
他进来先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地面，指指门口半干的一块水泥。
“怎么不装踢脚线？”
“公司风格。”
闻茵说：“是我不让装。得让员工多看着地，省得眼睛全长头顶。”
我师父笑了一声。我原本想让她扮一个话少的老板，没交代她还要讲笑话。她站起来给师父倒水，手碰到他那只杯子。师父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口缺一角，缺的地方朝里，正好避开她的手。
两人抬头，四只眼睛碰到一块。
我师父先说话。
“你昨晚叫我把梯子搬出去那个？”
闻茵说：“你来试我场务那个？”
我夹在中间，觉得门缝里有风。那天明明没风。
师父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老板手下一个人都没有？”他问。
闻茵望向我：“你跟你师父说的什么？”
我说这是我们外聘的老板。
说完我就想找个纸箱把自己装进去。师父把水杯搁下，锦旗往桌上一放。闻茵没去接，也没替我圆。她问我师父昨晚怎么不接电话，她给他留了活，下个月有三个小剧场轮着排练，他爱管哪间自己挑。
师父说我不去，我徒弟叫我来教徒弟。
她又看我。
这事我确实提过。上回回家，师父被原来文化站年轻管理员叫去清仓，东西扔了一卡车。他蹲门口挑自己以前刨的几个木偶头。我说等我有地方，肯定请你来带个班。那会儿我是给儿童商演搭台的，客户有一家拖三家，办公室是跟人拼的。楼下八号台子卡着不还，那个纸箱上摞一件旧外套，夜里就在这儿睡。
我没想到师父记得这么牢。
他把锦旗拿起来，要走。
闻茵说：“别走呀，我六百块的戏还没演完。你们先把角色分好，免得我走错场。”
师父停下了。
“六百？”他把旗子一端往我肩膀上一顶，“我去文化站看你演一下午，五块钱还送一瓶水。”
三
师父没把旗子打在我脸上。他把它搬下楼，展开，垫在八号台子底下。
楼下那台子是我向苗掌柜订过的旧货，一直没付清料钱，前头只租用了几回。旧木能拆，但不能掰。拆得对，一块板能使二十年。拆坏一块，旧料就未必还能接着用。催钱的人姓苗，外号苗掌柜，弄小剧场设备。他在台子上拿粉笔画了个八，说今天不给钱，我按斤卖。
我喊他苗叔。
他说：“别喊叔。前两天我妈给我来电话，说你替我说我忙，没回去给她换灯泡。你不叫我叔的时候，办事反而挺像我侄子。”
师父坐在台边掏出一把旧钳子。苗掌柜带来的两个师傅已经把待拆的部分稳妥固定好，才叫我去东面递工具。我蹲下去递。闻茵在旁边指着一颗被钉歪的钉子，问是哪个傻子新加的。
我说我。
她嗯一声，拿块皮给我垫手。
忙到快中午，三个人手都黑了。苗掌柜把台子上的八擦掉，掏烟盒，摸出来才看见里头只有一根。他看了眼我师父，把烟给了他。
“台子的木料钱闻老板上周就结了，”他说，“我今天过来要的是你当初答应我的人工。没跟你讲全，想看你急不急。”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
闻茵说：“我原本不知道是你做的。台板底下有个洞，我新招的木工说打不了补丁，要换。你师父夜里来试活，看一眼就叫我把木工请来，他教人怎么做榫。我想让他把八号也带去。”
师父把那根烟夹在耳朵后面。他平时不抽这种细烟，嫌吸得急。师父把拆下来的最后一块短撑翻过来看，递到闻茵手上。
“你昨晚怎么不说台子是他的？”
“我昨晚也不知道。再说你昨晚试活时告诉我，那个把钉子打歪的你不认识。”
我师父朝我看了一眼。
我记得小时候他让我从工具箱里挑个家伙，随便试。我挑锤，钉了五颗钉子，歪四颗。最后一颗是他给我扶住手打的。我问他哪颗是我的。他说歪的全归你，正的也是。
他现在在外头已经不认那些歪的了。
我从苗掌柜手上借来粉笔，在拆开的台板底下，写了钟小川三个字。写完我给闻茵看。
“料原先是我订的，修是我修的。”我说，“不过现在归你。苗叔那两千人工，是我以前另外欠的，不能再跟着台子赖到你头上。你要用它，我去应聘搭台。六百是请你演戏的钱，不能算你买了我。”
闻茵问：“师父也来吗？”
我说：“你问他。”
她真转过去问。师父没看我，盯着她手里的横撑看了一会儿。
“你那儿招小工吗？”他问。
闻茵说：“招。但我招小工也挑。你要是说你徒弟不认识，我就让他自己来面。”
师父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装进苗掌柜的烟盒。
“他认识我。”他说。
四
我们以为六百块那段过去了，下午就有人把我当成了老板。
苗掌柜发了张照片。照片拍得低，台板挡住半边，师父在我后头扶着横撑，闻茵只露出一只手。我站最中间，正弯腰捡粉笔。从那个角度看，所有人都在等我签字。
标题写的是，钟老板接手老菜场楼上，有活去问。
苗掌柜说他没写那几个字。是有人从他那里截了图，又顺手配的。我问他能不能告诉人家删掉。他说能。过一会儿他打回来，说人家删了，评论里还有个问你开业能不能带小孩去。我差点说能。说到能字一半，咬了下舌头，拿着手机跑去找闻茵。
她在菜场二楼听来检修的电工介绍电箱。那人叫她把一个灯开关连按两次，她按了三下。上面跳下来一只壁虎，她往右让了一步，正好躲过。她看见我，把那人递给她的工作牌往我身上一搭。
我看一眼，牌上写的是施工。
她问：“钟老板来视察？”
我说照片的事我已经跟人讲了。
“还没有吧。”她说，“楼下有个大姐问我，说你师父是不是给你看仓库。我说你认错了，她又问钟老板用不用包盒饭。”
师父就坐在电箱边上，脚下放着一碗塑料盒装的米线。他听完，把挂在耳朵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取下来，说：“你还想不想吃？我没动另一边。”
我饿得慌，过去接。闻茵坐在纸箱上，说她把楼下两个干活的人都叫过来，一会儿商量谁有钥匙。我以为我师父肯定有。他低头把米线挑到一边，说闻老板让我回家等消息，我没钥匙。
他越客气，我越觉得不舒服。
我问闻茵：“你昨晚不说要给他活吗？”
“说了。他问我平时由谁发钱。”
“由你。”
师父把筷子放下。
“我问的是以后钟小川要是没钱，谁发。”
我看着他。
他从胸口兜里摸出一张叠了两次的纸。那是我上次回老家写的东西，说有个长期活，可以先来一个月，包住，能给多少要看人来不来。他刚看到的时候说你哪儿学会写这么多字了，连谁交水电都写。我嫌他不识好赖，抢过纸在包住那行下面按了个指印。手上刚捏过一把红油辣椒，留下一个红的。他又在纸上面折了折，没跟我说他拿着来试工了。
“我没那么多地方住。”闻茵说，“我楼上就那一个休息间。谁把人叫来的，谁给找住处。”
“我可以给他找。”我说。
师父把米线拿回去，吃了两口，把快断的那根抿进嘴里。
“你先把自己找着吧。”他说。
那会儿我们后面立着八号台子的一块竖板。我怕师父看见我脸色不好，起身走到板后头。我手机里还有一间旅馆的号码。年前陪客户去住过，最里面的房间没窗户，便宜。老板娘跟我挺熟，我打电话过去说给我留七晚，她问还要那个没窗户的？
我说要个有窗户的。说完看见师父从板那边绕过来，伸手把我手机拿了过去。
他说：“两个床有吗？”
老板娘说有，两个床要加钱。
师父问加多少，问完叫她再给个带小窗的。有个朝井道的窗也行，晚上看不见太阳不要紧。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我。
“你的办公室前两天就让人转租了。”他说，“苗掌柜告诉我了。你今晚别回去跟人挤。明天你要是能找到活，这半边床我先给你垫着。等你有钱了还我。”
我那一刻特别想说闻茵答应了，下个月就开工。我都能带他上去了，为什么还欠一张床钱。可他拿着那张纸站在那里，指头刚好挡住包住两个字。我伸手把纸从他指头底下抽出来，摊在竖板上，拿手掌把折角压开。
“您明天就去。”我说，“她找您看木台的安装，您跟她谈。我的事我明天自己来求。”
师父看了我一眼：“你求谁？”
我没看闻茵。我说谁招小工，我找谁。
“你原先没觉得自己做得好？”师父问。
“我原先只想让我师父觉得他徒弟好。”
师父拿回那张纸，揣进兜里。过了会儿说：“那倒不是白想。你打歪的钉子，我后来用手摸了一遍。五颗里还有一颗正的。”
我等他接着夸。他没接着说。闻茵在电箱边上把灯关了再开，头也不回地问我明天几点能到。我说七点。她说钥匙在豆腐摊那儿，拿了自己上来，先带一块干抹布。
我听见钥匙两个字，立刻问要不要多配一把。
闻茵说：“你先把明天干好。”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装作刚才是在拍裤子。师父却问她，看台的活到底怎么做。他问得比我细，几点到，几天一次，不搬大件能不能算，钱是按来一天算一天，还是最后统一算。
我听得耳朵发烫，插嘴说都是自己人，哪至于。
师父把米线盒扣好，问我：“你给她干过几天？”
“明天不就干了。”
“那你自己还没转正，先把我转过去？”
闻茵咬着糖没笑，等他问完，才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她前夜想请他看的，就是这座木台和另两处小剧场的旧台口。每处具体做什么另开单，重活有别的人，不让他跟着抬。明后两天先把这边的木台安装盯完，按两天六百算，后头合不合适再说。
我听见六百，忍不住看她。
她说：“你那份演出费还没算，我记性没那么好，别催。”
师父从上衣兜里掏出眼镜，镜腿上缠的黑胶布粘住了布衬。他摘出来，先在鼻梁上架了一下，问：“那我不带徒弟呢？”
我笑了一声：“您不带徒弟还能干什么？”
话出口，师父就不戴眼镜了。他把两条腿折上，捏在手心里。那副镜子朝着我，像个嘴没张开的螃蟹。
闻茵没替我接话，拿笔在纸上划了两下：“这张没有收徒的钱。您愿意教，他得学；您不愿意，就照这张做。”
师父把眼镜重新戴上，读得很慢。我想替他念，他抬手挡了我一下。他读到一半，指着一处问这地方是不是要夜里去。闻茵说是，得等上一场结束。他便摇头，说这处不要，夜里走那条路要跨一道沟，腿抬不过去。
我说打车。
“打车能打到沟那边？”
我没去过。我只是觉得他刚拿到三个地方，怎么能自己推出去一个。
他却把那处圈掉，只留下老菜场这边。闻茵改了纸，让他过目。师父看了又看，才接过笔，写下郑有福。写到福字那一点，笔没水了。他朝笔尖呵气，闻茵给他换了一支。
我小时候觉得师父什么都做得来，连人家的自行车掉链子，都能从他工具盒里找出解法。后来别人说他腿不行了，我便急着给他安排一个只坐着发号施令的位置，好像不这么安排，他这一辈子就只剩在文化站门口捡木偶头。
他签完，把那张纸往自己兜里放，没给我看。我手还扶着桌沿，觉得自己比他少了什么。
闻茵问我，明天来的小工是不是也得先说价。
“您看着给。”我说。
她把我这四个字写在废纸背面，推回来：“这个价格我开不出来。”
师父把我的手从桌沿上拎开，叫我坐那张纸箱。我不愿坐，怕再塌一次。他说塌了就站着谈，哪个都不耽误。
最后我跟闻茵说好，先来两天，干搬运整理和木台安装的下手，一天二百，做完当日结；不是我会的活不让我冒充会，钱也不因为我认识师父就多。她把字写完，我又问是不是得签我原来那个公司的名字。
“哪个公司？”她问。
我把笔拿起来，写钟小川。写完觉着太空，想加个负责人。
师父在边上说：“这三个字够你忙的。”
我没加。闻茵把纸递给我，叫我收好，回去别拿它包葱。我折一下，兜口太浅，露出上面那行日结二百，师父伸手给我塞下去一点。
“别掉了。”他说。
这句跟小时候叫我收好压岁钱一个声气，我差点又觉得，刚才那份不用我管的纸，也是我替他挣来的。
晚上我跟我师父去住旅馆。窗户确实朝井道，往外看是一截排水管。他睡里头，躺下就打呼。我把从办公室带走的两件衣服摊在我这边床上，掏出那块牌子摆好，施工两个字用黑笔写的，最后一划拖得很长。我想叫他看一眼，刚开口就听见他翻了个身，嘟囔说明天师父不叫你。
第二天六点半，我把房卡搁在他拖鞋旁边，出门的时候很轻地掩了门。
五
闻茵的新剧场在一座旧菜场楼上。那楼一面墙通风，一面墙进雨，最难处理的是演到一半下面还有人剁猪骨。
她带我们过去看。楼梯口贴着她从印刷店做的海报，第一场写的是星期六下午，给楼下摊主和小孩看。往下才是晚上卖票的场。师父一下就看中了白天那场。说底下孩子平时在菜筐里长大，上一回台，脚上带点菜叶子也挺好。
闻茵让我给负责搭台的师傅打下手，我师父只看木台安装质量。房屋、电气、消防和开场手续，她另找相应的人办，桌上夹着厚厚一摞东西，不归我们摸两下木头就算完。等真开工，她留给舞台装饰的预算薄得能透光。我说小孩见什么都爱看，再给我两千我订套能打花纹的灯。她说电工列的必需品先买齐，剩钱再说花。
那天下午来帮忙的有两个菜场的摊主和一个读职校的姑娘。姑娘叫金娣，手快，割布时舍得一刀到底。我师父让她试着整理拆下来的短撑，她比我快十几秒。理完她说师父，这块板是不是反了？
他让她把板翻过来看看。那边有我写的名字。她念了一遍，问师父这人是谁。
师父指我：“他。”
我说我小时候没少吃他家饭。金娣点头，学会了。下一回遇到钉子难拔，她就对我说，来，吃过饭那个，你来试试。
我让她叫我师兄。
她问：“那你台搭完了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我问她做什么。
她说她妈现在每天站十个钟头，收完摊走路会揉膝盖。她想把第一排中间那两个空位留出来，让她妈坐，还想从台上给她妈看她在学校学的街舞。不占太久，一首歌。
我以前一听小孩要上台就先想场务费。那回我想起师父压在台子下面的旗子，说给你半首。
她说整首。
“半首。”
她弯腰把我鞋带解了，起来朝我师父喊：“师父，你带出来的人讲话不算话。”
我说我都还没讲完，你急什么。
她把另一边也解了。
我说整首，但得闻老板点头，光我答应不算。她拽着我袖子去找闻茵，鞋带还拖在我脚后头。闻茵看过白天的安排，拿笔添上金娣的名字，说整首，音响借来先给负责音响的人看，排练和换场也跟他对。金娣等她写完，才跑回来让我重新说一遍。我说整首。
她跑下楼找她妈。我蹲下来系鞋带，看见师父扶着左腿坐在一块台板上。
他向我招招手，说：“你再给她做个台阶。她妈下边看不见那么高，演完该让她也走上去瞧瞧。”
快收工时，闻茵先结了我今天的二百。我到边上量地方，金娣从楼下回来，跟着我，把借音响的人打了三遍电话。第一次问星期五几点能拿，第二次问插头是什么样，第三次那边还没开口，她先说不是又借一个，是前两个问题忘了问押金。
对方说二百。她把电话拿远，瞪着我，好像这钱也是我临时添的。
我说你别看我，我全身上下现在最贵的是这双鞋，还是你刚解开的。
她弯腰看了看鞋边，又说那我跟你借一双鞋带，你这双结实，我妈的布鞋有一只带子快断了。
我以为她会接着向我借二百。她没有，拿手机在学校群里翻，找了个周末不用音响的同学担保，最后讲到押一百。她把手头一张五十一张二十铺在台板上，数了两遍，差的三十找她姨借。我站在边上看，手摸到兜里的两百块日结钱，没掏出来。
师父叫我递尺。我慢了一下，他便自己从凳子边拿。我赶紧把尺伸过去，连说两声来了，怕他不再叫。
金娣帮着拉尺，说她妈的膝盖不能蹲太低，这台阶好不好走得问师父。我说你这么信他，不如也让他给你报幕。
她说不行，他上去得花我半首歌。
师父抬起头，先瞪她，后来自己笑起来。她跑下去借钱，我把准备做台阶的料抱到边上。闻茵过来看了一眼尺寸，让负责搭台的师傅一起定妥，不能光看好看。我想问她这多出来的台阶工钱算不算，话到嘴边没出来。
她看见我盯着单子，说今天工钱照说好的结，别自己添活，回头又拿这个跟人讨人情。
我说我不是这意思。
她说那你刚才是什么表情，像想问价又牙疼。
我想了会儿，问她白天那场有没有赞助。
“没有。”
“这么多人，白送？”
她拿铅笔在台阶边上画个小记号，说楼下那些人以前帮她腾过库房，借过推车，挡过漏下来的雨。她请他们来坐一会儿，不是什么人流套餐。晚场是另一回事，拿什么挣钱，也得先把白天答应人的东西做完。
我说我明白。
她把铅笔夹到耳朵上，往楼下去了。我看了一会儿她那个记号，心想只要金娣的歌不耽误，台上说几句广告，摊主们带孩子领一份东西，也未必就吃亏。可节目单是满的，每一块空白都写着谁几点上、谁几点换景。我翻来翻去，只翻出一首歌的地方。
傍晚，苗掌柜把八号台的旧账发给我，不多不少两千。他说先付一半也行，他跟着干活的两个人还等他发钱，不能光让我给你做叔。
我看着刚收到的二百，跟他说先给他二百。他没收，让我先留着吃饭，别明天又跟他借。我问要是星期六把两千一次给齐，是不是旧账就完了。
他回：“钱齐当然完，难道还给你留个尾巴养着？”
我在手机里找贺冬。他头像是去年演狐狸时的照片，耳朵一边高一边低。我问他手里有没有愿意投两千的亲子品牌，贺冬不到一分钟就打过来，问我有地方了？
我说有个白天场。
“谁做主？”
我盯着节目单上金娣两个字，说我能排。
电话那头一下热闹起来，像他一直在等我把这句话说出来。
贺冬说两千可以，但人家要二十分钟，摆一张桌，主持人介绍完，做两轮游戏，再发礼物。我说只有一首歌的空。
“一首歌几分钟？”
“四分多。”
他在电话里叹气，说小川，你这不是找赞助，你是找个人上来扔钱。
我把节目单搁在膝盖上，拿手指从金娣那首歌往下捋。她之后是小朋友合唱，再后面要清场，给晚上那场换东西。每一段都往后推五分钟，最后那二十分钟便能挤出来。我算完，手指停在金娣名字上。她要跟她姨换一小时摊，后面不能推。
贺冬听见我不说话，问我是不是还得找人商量。他说要商量就算了，对方今天正在找商场，今晚定不下，这两千就落不到我头上。
我说先留给我。
“留到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他们的货明天下午都要装车了。你给我一个准的，我好跟人说。”
我点开那张节目单，给金娣的名字截了一张小图，想发她，问能不能晚一点。头像点进去，最上面是她刚发的消息，说姨答应了，明天下午能去拿音响，后面三个鼓掌的小手。
我退出来，重新点开贺冬，把完整单子发过去，说明天白天有一段可以调。
其实是后天。我急起来连日子都说错了。贺冬纠正我，说星期六吧，你这老板当的，明天星期五。
我跟他笑，改口说星期六。他叫我把要换的那段写清楚，别到时候他带了人来又说不是这段。我拿手机自带的涂画工具，把金娣那行盖成一块白，写上亲子互动。字写得特别大，白块不够，挤到了下一行。
他收到以后回了个拇指。
我把手机扣下，低头看纸节目单。纸上金娣还在。我打算等她高兴完，等师父给她做好台阶，再说白天先不跳，晚场有机会。我知道晚场另外排好了，可只要暂时没人问，机会两个字就还有地方放。
星期五中午，贺冬来了一趟。他把一张印着小狗的宣传纸放在桌上，先说对方加到两千二。我听见加钱，问为什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需要我做的事：留二十分钟，门口放展架，配合在几个家长群里发消息。下面另写了两百介绍费，归他。
我原先只想知道能不能拿两千，真看见两千落在纸上，手心反而潮了。
“你签我这儿就行。”他说，“用不着公司章，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我拿笔在钟字上头悬了一会儿，说场地方还得听闻老板的。
他没拿走那张纸，坐到我旁边：“那你现在去问，我等。”
闻茵在楼上给晚上那场的人打电话，门开着，我听得见她说哪几张凳子还没到。我走到楼梯口，叫了声闻老板。她从门里伸出头，问什么事。
我说您要的黑布，是不是就照那个尺寸裁。
她说是，转身接着讲电话。我捏着贺冬那张纸回去。他看我脸色，没问问过没有，只把笔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写上名字，写得比前天那张日结单还快。
贺冬把纸折起来，说这两千活动做完直接结给我，叫我明晚之前撤掉旧节目表。他要拍张门头，我带他到了楼下，站在海报旁边，见他举手机，还下意识把后背挺直了。
拍完他给我看。我说别发我师父，省得老头又要做锦旗。
他笑了，说你家那锦旗能不能借来挂一天，喜庆。
我也笑。我手机里，苗掌柜那两千的催款还顶在最上头，像已经被这张纸还清。
六
麻烦出在星期五晚上。
八号台子装到最后两块板，楼下跑来个临时演员，是从前跟我一起做婚庆的贺冬。他一看我就笑，说好大个老板啊，什么时候把你那小办公室退了？
闻茵从台上探头。
“你上楼找钟小川干什么？”
贺冬说：“我来定明天白天的亲子场。他把时段发我了，我把东西都拉来了。”
闻茵看我一眼：“你把那张单子给我看看。”
贺冬从手机里划出一张照片。那是我前一天发给他的节目单。我把白天场的一段名字换了，拿掉给金娣留的那首歌，换成贺冬带一个新品牌上来做亲子互动。对方愿意结现钱，正好够我付苗叔剩下那笔。
我没把自己打算先跟金娣开口这件事说出来。那会儿我蹲在台上，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幸亏钱没拿到。
闻茵问：“谁准你卖白天场的时间？”
贺冬把手机锁了，往裤兜里装。他知道这事归我，不再说话。师父从台后绕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管的台，我去跟孩子讲。”
闻茵从台阶下来，绕过搁在地上的板子，说：“他在这儿站着，你为什么去？”
师父把手里那块板搁了，慢慢直起腰。
我看见他左腿在抖，就在那一刻，我差点又答应让他去。
楼梯口，金娣正搬一只二手音响。她个子小，音响挡着脸，走几级就停下来换手。听见师父说话，她从音响后面歪出半张脸。
“你们谁来帮个忙啊？”
我过去接住音响。她没松，两个人一起搬到平台，放下。音响上用粗胶带贴了张纸，写着借用三天，过期一天十块。她用手拍了拍那个数，说明天晚上还得赶着送回去。
我问她：“你妈几点来？”
“她不一定来。我把她那一小时的摊换下来，找我姨盯。她要是还不来，我就把音响搬下去，站肉案上跳。”
我把贺冬等我的事告诉她。她眼睛看着楼下，很久没转过来。我说单子我现在撤。她说你原先打算怎么跟我说？
我没想好。
她帮我想了一种：“说我这节目以后还会有，别人今天要借一下，对吧？”
我手扶在音响顶上，不知道她是跟谁学会的这句话。
她说：“这回要是真换了，我把台阶也搬走。师父做了一半，谁都别用。”
我说没换，明天还是你跳，我去跟贺冬说。她没点头，先去撕音响上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说撤单子了吗？”我问。
她停下来，抬头看我：“谁知道你一会儿又要去跟谁说。”
我说不然这样，品牌先上来讲五分钟，你在后面。她把借音响那张纸朝我一翻，问我从哪儿又找出五分钟。我说合唱能不能少一首。话没说完，我自己也听见楼上有几个孩子在试唱。唱得很响，不齐，可谁都没往少唱那边使劲。
金娣说：“你去跟他们讲。”
我没动。
她蹲下去收线。我伸手想帮，她把线从我手里抽出来，说这是借的，绕坏了要赔。我便只能站着，看她每绕一圈，音响离明天的台口就远一点。
“你妈不是还没说来不来？”我说。
她猛地站起来：“她不来我也跳。我练给她的，不是练给你们谁批。”
这句话说得大，师父在后头把头扭过来。她也看他，鼻子动了一下，像等他替她说句话，又不愿先开口。师父张了张嘴，我抢在前头说是我换的，师父不知道。
我等着她说一句知道了。她没给我这个台阶，把音响朝墙里推了推，叫我先下去处理，处理不好，她晚上就还回去。押金在那儿压一天，她手里就少一百。
我看看师父。他把原本要扶过来的那只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师父站在后面，手还搭在没装的那块板上。闻茵去后墙找了把折椅，拖出来，把椅子摆到他身后。
“师父，坐。”她说。
师父没坐。他看了看我。我松开扶着音响的那只手，跟贺冬下楼去了。
七
我跟贺冬下到一半，闻茵从楼上喊我。贺冬先去门口等。她跑下来，把一只黑色的塑料夹交给我。夹子上贴了个纸条，写着白天场。下面本来还有两行，叫她用胶带撕掉了。
“贺冬上楼找你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坐门口。看见没有？”
我说没注意。
“他说你请他来的，是给孩子订座。他拿了两张纸，说一个座六十。你把人叫上来问问。”
我不记得跟谁收过钱。在台阶上把黑夹翻开，里面两张打印票。一张写钟氏儿童剧场，一张写热场赠礼。最下面有个收款章，是我上家公司给客户印着玩的，店早就没了。
我看了一会儿，说：“贺冬拿了我以前的票。”
闻茵侧头听我讲完，问我：“你把这话拿下去说一遍，有多少人能听进去？”
我想了一会儿。楼下能坐着等的那个，恐怕早就听过一遍。他跟人交完钱，孩子在家把要穿的衣服选好了，叫他凭什么相信我现在换了老板。
“我去退。”我说。
“你退得完吗？”
我给贺冬打了电话。原来他手里那四十多张票早送出去十几张，买的人多半认识楼下摊主，以为是菜场自己收钱。他收了钱的名单倒是有，问我打算用什么说法把人打发走。他说直接让人进来不就完了，等你们演完了我再带孩子玩，东西在车上不白来。
我抬头看闻茵。她抱着胳膊，等我先说话。我一下子就想，妈的那点气球让他送好了，等今天这事收场再去找金娣和她妈。只要我不拿钱，顶多说前头没商量好。可能闻茵也会同意，她已经赔了那么多，总得让人把场子开起来。
我说：“要不把他那一车东西先拿进去。”
闻茵掰开黑夹子，把两张纸抽出来。
“东西进去，他要是还想上去说一句呢？”
“你看着他。”
“钟小川，你看看我。”她站在一格台阶上，跟我差不多高，“我跟你往外扔一回人可以。你非要让我先听你的，把人请进来，再跟人讲你不能说你来干什么？”
我没回她。贺冬倒提着一串没吹起来的气球上来了。他跟后面那个男人说等会儿，让他先把孩子带到闻老板那儿领东西。
那男人手里牵个小女孩。他往我们两个脸上来回看了一遍，最后指了指我。
“我买的时候照片上是他。那位老师傅就在后头扶着板子。你现在又跟我说找闻老板？”
师父在楼梯上面站着，手刚搭上扶手。他听见这句话，往下走了一级。我没敢转头。我记得照片拍下来的时候，他叫我拿粉笔写名字。我写完了，起来也没叫人家把我让到中间。现在那张照片像是谁给我抬过一回轿，还是我最熟的那个人。
贺冬把气球放在窗台，说要不这样，这位是今天的老板，这位是明天的老板，反正票都能用。他说这话时甚至在笑，觉得给我把场圆回来了。
闻茵没接。她伸手朝师父一比，说师父，木台安装交接那张单子得找您，这个您帮我们把关。又指指我，问我：“你找来的这摊买卖，你准备怎么办？”
我有一秒很想说，贺冬认。他的手机收的钱，群也是他建的。话都到了嘴边，我看见楼上金娣把那只音响搬到栏杆边。她没往下看，蹲着一点点解电线。线顺着她的手垂下去，她又卷回来。再不说话，她真能在我面前把东西带走。
小女孩脖子上的铜铃响了一下。她爸低头给她看手机上的赠礼，问她要小狗还是小花。她说要小狗，肚子上有个拉链的那种。
贺冬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气球，送到她手边。她刚伸手，他朝我扬了扬下巴。
“东西已经拉来了。”他说，“你要我现在往哪儿放？”
我把气球从小姑娘指头底下轻轻抽出来，交还给贺冬。她两只手还举着。我没敢哄她说明天也有。
她爸把票递给我。我没去接，说这张票得退钱，演出是免费的。小女孩听到退钱，拉她爸袖子，说我要小狗。他把女儿的手摁了下去，看看我，问你们是开了两家还是怎么着。
我给他看楼梯上那张海报，说这家是闻茵的，我给她搭台。我拿这场演出去找了赞助，才有人拿旧票出来收钱。明天那些票都不算数。贺冬收的票款我现在让他退；来这儿问的，我帮着核对联系，不是让你们拿着假票白跑。我嘴里每说完一句，就想给自己找下一句。说到最后没话可说了，我站着，纸还攥在手上。孩子看我一眼，趴到她爸腿边，把胸口的铃铛握住了。
她爸说：“你们明天真演？”
我说演。
“没小狗没花？”
我说有跳舞的，她想看可以来。明天还有人搬凳子，她愿意就帮我指指哪儿看得见。刚说到这儿，闻茵从楼梯下来。我把手上两张纸给她。她拿了一张擦手，另一张给了小孩。小孩把纸捏成一条，穿在铃铛底下。摇一摇，纸在胸口转。
她爸看了一眼手机，说我得先打个电话。对面大概是小孩妈妈，他接通第一句话，这票说给我退，你不要再买了。说完他蹲下来问女儿，明天你是还想过来，还是让爸爸带你去坐碰碰车？
小女孩说她要在台下跳舞。
她爸没给她选这个。她拉着他的手晃了两下，问可以吗。他看看闻茵。闻茵说你在台下别撞到人，撞到人就停。
两个人走后，我去把门口那张节目表拆下来。拿下来的时候，背面胶带粘住一绺墙灰。闻茵叫我别撕完，地上干净的地方先给她铺张纸。我把旧节目表摊在地上，她拿了记号笔，贴着我原先写钟老板那行划过去。纸很滑，她手一滑，线多出去半寸。
她把笔塞给我。
我蹲下去，照样在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再加一句，买过旧票的到这儿登记核对，收款人贺冬，联系人钟小川。我要落电话，手上记不住自己新换那串号，翻手机翻半天。师父从楼梯上看见了，站在第四级报给我听，最后四位不带磕巴。我抬头时他已经转身上去了。
闻茵把新节目表贴回去。她踮脚，我在下面用两根手指托住纸角。贴完她把我往门里面推了推，说借个地方，让楼下的人站近一点看。
门口渐渐围了一圈人。有人认得我原来的老板，有人问明天几点开始，有人当场掏手机翻买过的票。闻茵听一句应一句，听到钱都把脸朝我这边偏一下。贺冬去车上找收款记录，我兜里原先剩的二十，跟昨天那二百工钱放在一起，先替眼前两个急着走的人垫了一百二。数到第三个，袋里只剩一张红的。这位是带两个孩子来的，两张票要退一百二。他说你转给我吧，我会收。我说我现在没那么多，你让我把贺冬叫回来，别再两头跑。他没点头，问我你人会跑吗？
我说我明早七点上来钉台阶，你看着我钉。
“你不会先叫你师父来吧？”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师父没在那里，只有黑夹子还靠着扶手。
“我自己来。”我说。
贺冬这会儿从车边回来，站在窗台旁边。见我说完，他把刚才那串气球拎起来，带我走到门口。品牌的车开着门，一摞印了商标的玩具压在后座。贺冬说，退票的钱先退，这车东西你总得当面给我个说法。
我说你把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说可以撤，你只要把人家印好的东西都买下来，反正拆掉标也能用。我说不拆标，给他送回仓库，运费我出。这单贺冬来回跑两趟，多少也得给他点。我问清运费是一百八，记下仓库的收货人，答应晚上付给司机。贺冬抢过电话，说他自己的跑腿钱认掉一趟，叫我以后别带着他做这种买卖了。
车走了。他没跟着走，靠在菜场门口，找打火机。
我先伸手拦住他，说票款还没退清。他把手机给我看，收了十五张，一共九百，刚才已经退掉六张，三百六。
我指着他那张表：“我垫的两个也在里头，你再退一遍，人家得以为我们给利息。”
他拿回来，对着聊天记录重新数。十五张里，六张是他已经退的，两张是我垫的，另外七张还没退。门口那位带两个孩子的家长还站在旁边，听见七张，把手机举到他跟前，叫他先把自己这一百二点了。
贺冬点了，家长当场收了，没说谢谢，牵着孩子走开。我问贺冬，剩下五张的三百块呢。
他说品牌的车是他叫的，司机一来就要先结，他拿去压了三百，等仓库确认货退回去，那边才给他退押的钱。他见我又要说话，赶紧补一句：“不是叫你认，我明天上午拿到就补。”
我说我今晚先替那几家退，明天那三百退给我。还有我刚才那一百二，现在给。
他脸垮了：“你不是还有两千？”
“你今天把东西拉回去了，我上哪儿拿两千？”
他看了眼楼上，伸手把我往旁边带，说能不能别在孩子家长面前摊这些，明天大家一起干活还得见。我脚下没跟他走，他拉了两下就松开了。
最后他先转回我垫的一百二，把余下五张票逐个标出来，给买的人发了消息，说钟小川今晚帮他先垫，他本人明早把三百还给我。我盯着他发完，他嘟囔说我这回是真把买卖做绝了，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别叫他。
我看着手机上到账的一百二，才敢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那张剩下的一百被我攥得太紧，折出四个角。
“你也别再拿我旧票了。”我说。
他把剩下没用的票抽出来递给我，我一张张撕开，撕到最后他嫌我慢，伸手想帮。我说我自己来。他站在旁边，终于不找打火机了。
我掏出一只给他。他接过去，发现是点舞台蜡烛用的，长长一根，像要给他点火锅。他把烟收回去，打火机冲着楼上的窗户点了一下。
窗户后面闻茵正往下看。她以为我们有事，推开窗喊了一声。
贺冬仰脸说：“没事。你们留着他给你们干活吧。”
他把打火机塞回我手里，掉头走了。
菜场前门快关，几个摊主把凳子往路边拖。金娣她妈在数零钱，我不知道是哪一位，看见人给她提到街舞才认出来。她把钱分两摞，数完一摞又来数另一摞，一边说我不去了，我站在那儿她没看见，一喊她再踩错。
我问您想不想去看。
她打量我两眼。
“你是什么人？”
我本来能说我负责剧场，说来看看吧，姑娘练得好。话到嘴边，想起我中午还答应人把她女儿撤了。我说我是给那边搭台的，您要是去，我给您把台阶再钉宽一点。走上去不晃。
她把数好的一摞钱拍到桌上。
“要给钱吗？”
“白天不用。”
“那给你一把小葱吧。”她摸出塑料袋，“你回去做个汤。看你嘴上全起皮了。”
八
贺冬走了以后，我跟苗掌柜见了一面。
他在菜场最里头坐着，手上搓一根磨坏的砂纸。纸已经没什么齿了，他从对折的地方撕下来一块，说你先别跟我讲新开张，灯都挂上了，你今天是来借钱还是来送钱。
我说借。
他把撕下来的砂纸搁在桌上。
我把工装袖口折起来，袖子长了半截。闻茵给我买的，是店里打折最便宜的码，穿在我身上像还能塞进一个人。苗掌柜伸手在我袖口上掸了掸，掸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你师父昨晚来问过我，”他说，“台子的工钱还剩多少。我说还有两千。他说他有两千。他还跟我说，八号台子能留在这儿，对你也挺好的。”
我问钱你收了？
“他说今天晚上拿。我还没收。”
我手机里有一张图，是我刚拍下来的工具盒。盒子旧，人家看照片不愿意给多少钱，问里头东西能不能一起卖。我原来计划拿给苗掌柜抵债，那只盒子是我师父送的，里面最重的是两把锉刀。两把锉刀用过我半个小学。我师父要是知道我卖给谁，估计以后路过人家家门口都要进去看一眼。
我把工具盒从背包掏出来，打开来给他看。
苗掌柜把手背到身后，说：“我借你这两千，你卖了它还我。过两天你去别家上工，找什么拔钉子？”
我把盒子扣上了。
“您这儿后库不是要拆货架吗？我接。”
他问我还得给人退多少钱。我说五张票三百，另有退货运费一百八。贺冬明早会补我三百，可我今晚就得把眼前的窟窿先堵上。闻茵刚把今天的二百工钱结给我，跟手里剩的放在一起，还是有点紧。
苗掌柜把砂纸翻过来，写了三百，说这笔先预支，明天贺冬补的原票款到账先还他。至于两千旧债，他后库这几晚要拆旧货架，每晚小工钱二百，当晚做完当晚抵。他原先请的帮手明天也只来半天，我愿意干，就先接今晚和明晚，后面的活另定。
我说行。
他抬头说干到十一点，你到时候可别说要走，师父叫你回去睡觉。
我把盒盖再按了一下，关紧了，拿回来搁膝盖上。背包底下放着我住旅馆那张房卡。师父拿它在口袋里捂了半天，还是凉的。他下午把它递给我，说你今晚拿着，不用给我开门，酒店底下有人值班。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嫌我叫得早。
我出来给师父打电话。电话通了他在吃饭，嘴里发出两声响。我跟他说台子钱我跟苗掌柜算好，不用他出。要是他晚上回去太早，把我的外套搁自己床上，我出来晚直接穿身上，别再去翻袋子。
我师父咽了半天，才问我：“你往晚了去哪儿？”
“去拆货架。”
“钥匙拿了没有？”
“苗叔会带我进去。”
电话里只剩他敲桌子的声音。我以为他要说我累的，等了半天，他问那活谁带。他记得那间后库有个很旧的门楣，以前修过，不能当成货架一块儿乱动。他叫我把这事先告诉苗掌柜，让现场带班的人查明白，没弄清、不安全就停着。
我说那你要不先过来看看。
我师父隔着电话没答。我听见他放下筷子，赶紧说您吃着，我把苗叔叫来，开着电话一起讲，不懂的还得问您。苗掌柜真过来了。他听完，答应带班师傅查过现场、把该做的防护支撑做好才动工；我只跟着做交代清楚的活，不拿那点工钱去试命。
我师父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好好问。问两遍也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卖空塑料盆的摊子前，叫摊主给我留个最小的。晚上拆货架上有旧螺丝，不能拿纸盒装，回来的路上我胳膊一弯全会滚出去。摊主看我掂来掂去，从叠的最底下抽出来一只铁的，说这个角撞瘪了，可以便宜两块。
我把盆扣在工具盒上，正好护住提手。
临走前，苗掌柜把说好的三百转来。我拿出来，按姓名挨个给那些买票的打过去。头一个收了，第二个问我你们明天还缺不缺凳子，我家能搬两个。还有一个电话根本没人接。我留了条消息，说我明早在楼梯上，你来认我，我穿件挺不合身的衣服。
夜里到后库，带班师傅已经在门口等。我把师父说的旧门楣指给他看，他说这处得另处理，今晚先隔开，只做已经安排好的那一边。苗掌柜把我往回拨了两步，叫我别站过去瞎看，没轮到我的活也不用抢。
我以为来了就是抡锤子，结果头半个钟头都在跟着认地方、听交代。我掏手机想给师父报个平安，发现他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只有两个字：到没。
我回到了，顺便把带班师傅刚交代的事讲给他听。他又问了一句灯够不够亮。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苗掌柜凑过来，冲着听筒说老郑，你徒弟现在给我当小工，我还能摸黑把他使坏了？
师父说他不是怕黑，他是怕不好意思说黑。
苗掌柜看我一眼，让我听清楚。我把那条语音再放了一遍，后库里几个师傅都听见了。我本来想关小声，手指落下去，还是停在了原来的地方。
快十一点，苗掌柜查过收工的活，在旧账上减了二百。我拿铁盆装着零件，端得很正，走到旅馆才发现衣服底下没垫，盆沿把腰磨出一道红。
房里小灯还亮着。师父把我的外套放在空床边，自己戴着眼镜看一张旧演出单。我问怎么还没睡。他说看完这页，半天也没翻。我洗了手，去端那只盆，他伸手拦我，叫我放到窗边，别踢了。
我躺下，他才摘眼镜。屋里暗了以后，他问明天还去不去。我说去，答应了两晚。他说那明天这边散场早点走，别跟人站门口说大话，一说又忘了时辰。
我应了一声，把闹钟调早。他那边传来塑料袋响，过了会儿，我床头多了一块给我留的饼。
九
早上，贺冬把欠下的三百补给我。我对着姓名核过昨晚代退的五张票，随即把三百预支还给苗掌柜。那一百八的运费昨夜也付了，司机发回仓库收货的照片。我把这些消息留着，没拿给师父看。他正把饼掰成两半，问我哪半边葱多。
演出开场前，我师父在台阶上亲自走了一遍。
他扶着边上的扶手上去，下来时金娣站在下边等着。他只走了这一趟，便坐到台侧，让我照着交接单逐项走给他看。走到台阶边，他让我停下，用杖头拨出一片木屑。他把木屑递给我，叫我记住谁钉的。
我说我钉的。
“那你怎么不把它扫掉？”
我拿扫把来。他在扫把柄上拍了一下，叫我从台口扫过去。我说您刚才不是叫我记住谁钉的。他说留你的名就行，木屑不用替你站这儿。
那面旗子又被他翻出来了。拆台时沾了灰，他没洗，只在旗尾找了根绳子。他让我帮忙挂到台口。我以为他打算叫所有人看那四个字，接过来才发现他把旗子反折，字朝里面，外头只剩一块红布。他叫金娣拿了笔，让她写白天第一个节目的名字。
金娣在上面写了她妈的名字。
她妈进门的时候，找了半天自己的座位。先往最边上站，说有人看不见了就说一声。金娣从后台冲出去，把她一路领到第一排正中间。她妈坐下后用手拍了拍膝盖，眼睛只看台阶，好像不放心我有没有照说好的钉宽。
闻茵给我一张报幕单。我本来得在后台帮着递道具，她忽然说今天负责主持的人到了没到？
她打量我那件有两块油污的黑衬衫。
“你去。”她说。
我伸手接，师父先按住单子。
“台上人家认识你的。”他说，“你要不想上，你就叫我。我这腿上去慢，底下让他们等。”
我说：“我上。你别替我说了。”
他把那张纸松开。
我走到台边，看见金娣已经准备好了。她脚上那双鞋跟我从前演出的一样，鞋底粘了一圈白粉，用来在暗里看自己踩哪儿。我先跟她对了下眼神，才走到灯底下。
我没讲什么白手起家。就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是在这儿搭台的钟小川，哪儿不稳当场喊，我们先停，别等散场才告诉我。
金娣在侧边喊：“没晃也能来吧？”
底下有人笑。她妈也笑，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我说能。
我退到旁边。金娣跑过来，不小心踩了我一脚。她没来得及道歉，音乐一响就往前冲。师父在我背后咳了一声。我以为他嫌我挡路，刚要往边上让，他用肩膀轻轻顶了我一下。
“站这儿看。”他说。
那首歌放到一半，台下一双鞋沿着台阶挪上来。金娣她妈刚起身时还扶着我钉的那块边，后来把手伸出去。金娣踩着拍子转回来，也伸了手。没人在旁边提醒她该牵哪一只。
十
散场以后，闻茵给我算了半天账。
她把六百块还给我，说她演假老板没演成，这钱收着不好意思。下一句是明晚场缺一个收线的，你接的话一百二。我说今晚已经答应苗叔去后库，明晚能来。她说就明晚，别给我又排出两个钟小川。也别叫师父替你蹲着收，他腿弯久了起不来。
我把那六百先给苗掌柜转了过去，说这是还八号台的旧人工。他扣掉昨晚已做完的二百，回我还欠一千二，今晚干完再减，不能先把没干的给我算上。他回了个手掌，也不知道是行还是叫我先别说。
师父坐在台侧，用杖头把台边一只破布袋勾出来。里面有下午剩的半卷线，音响师傅已经断开收好，不是还通电的。闻茵看见，指了指舞台下面。我俩同时蹲下去，一人摸到半截。她叫我先松。我手松开，线立刻绷直，从板下面一路跑出来。
我师父用杖头压住最后一小截。
“别急着剪。”他说，“下一场还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