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替男助理系领带，问我：“他体面吗？”
我说：“插根鸡毛的斗鸡。”
当晚，我致电岳父：“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次日，她被停职，他去洗碗。
岳父劝我顾全大局。
我把账本推过去：“这笔钱，怎么要打给你？”
【第一章】
沈知宜替陆嘉佑整理领带时，我正在桌下找自己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找我的座位牌。
惠成公司七周年答谢宴。
我是创始股东，董事长，也是产品负责人。
我的座位牌被人挪到了音响后面，跟备用椅子摆在一起。
助理唐大川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
“周总，您这是准备转幕后？”
我接过牌子。
“幕后有分红，音响后面只有耳鸣。”
他刚咧开嘴，台上就传来沈知宜的声音。
“嘉佑刚到公司半年，就替我们打开了新的采购渠道。以后经营上的事，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陆嘉佑站在她身侧。
西装，金表，头发抹得能反光。
我早上在车里见过那条领带。
礼盒放在副驾驶，卡片上写着辛苦了。
我还问过一句，是不是给我的。
沈知宜当时连头都没抬。
“你戴什么不是戴？”
现在，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领结，往上推了推。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陆嘉佑低着头，让她整理。
沈知宜朝我看过来。
“行简，你看，嘉佑今天体面吗？”
刀叉碰着瓷盘，响了一声。
唐大川伸手去摸我的杯子。
“哥，酒先放下。”
我把杯子递给他。
“插根鸡毛的斗鸡。”
前排有人呛住。
陆嘉佑脸上的笑挂了半秒，嘴角往下一掉。
沈知宜松开领带。
“你非要在这种场合闹？”
我把座位牌放上桌。
“我刚从音响后面出来，声音可能有点大。”
旁边的服务生想笑，又咬住了嘴唇。
沈知宜盯了他一眼。
服务生立刻转身，肩膀还在抖。
陆嘉佑把话筒举起来。
“周董是做技术的，说话直，大家别介意。”
他停了停。
“技术当然重要，但企业不能总靠一个人吃老本。市场、渠道、供应链，才是下一阶段的核心。”
我点头。
“说得好。”
他刚挺起胸口，我接着问：
“你刚才宣布的两百万采购预付款，谁批的？”
屏幕上，他和宏益供应商的负责人握着手。
投影片下面写着战略合作启动。
沈知宜往前一步。
“这件事我同意了。”
“财务复核呢？”
“后补。”
“关联关系核验呢？”
“也可以后补。”
“采购比选呢？”
她把话筒往下一压。
“周行简，你是来吃饭，还是来查账？”
我看着她。
“本来来吃饭。现在怕这顿饭吃完，公司得喝西北风。”
陆嘉佑笑了一声。
“周董，不会是因为知宜替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就连生意都不做了吧？”
台下几个人交换眼神。
我拿起手机，拨给财务负责人许禾。
电话接通，扩音开着。
“许总，宏益那笔两百万，你签过字吗？”
“没有。我发了两次风险提示，资料一直不全。”
“公司账户付了吗？”
“没有。我没放行。”
陆嘉佑伸手想拿话筒，手指刚碰到，许禾又补了一句：
“陆助理下午找过我，让我把这笔款拆成十笔。他说这样不用走大额审批。”
餐厅里安静下来。
沈知宜转头看他。
陆嘉佑喉结动了动。
“我那是……提高效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拆账提高效率，拆桥提高游泳率。”
“你管理学在哪儿进修的？”
他张了张嘴。
我没再看他，拿起自己的座位牌。
“今晚我不撤你的话筒。”
“明天，你把权限还回来。”
沈知宜追到走廊，鞋跟撞着地砖。
“你别忘了，公司是沈家投的钱。”
我停下。
“你也别忘了，我婚前拿专利和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五。”
“不是来你家领零花钱的。”
她想开口，我已经走向电梯。
门合上前，我听见她说：
“我爸不会让你这么做。”
停车场里，我拨通岳父沈秉义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宴会上的事，我听说了。夫妻之间，别伤和气。”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灰。
“去年你劝我继续让知宜负责经营，说家里人犯错，给三次整改机会。”
“采购、用人、资金，三条边界，你亲手写的。”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说：
“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明早九点，临时董事会。”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五分，沈知宜推开会议室的门。
陆嘉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咖啡。
他先替她拉椅子，再把杯子放下。
唐大川看了看我的白瓷杯。
“周总，您要不要也享受一下？”
“你正常走路就行，别给我整出工伤。”
他刚站直，陆嘉佑就把咖啡放到了我的文件上。
杯底沾着水。
一圈褐色慢慢渗开。
“抱歉，周董。”
我把湿掉的第一页抽出来。
“没事。”
“这是给你的。”
陆嘉佑低头。
文件抬头是经营权限专项复核通知。
他手停在杯子上。
五名董事全部到齐。
昨夜，所有人都书面同意缩短通知时间。沈知宜回复得最早，还加了一句，希望别浪费大家时间。
我把那条回复投到屏幕上。
她把手机倒扣。
“开会就开会，放聊天记录干什么？”
“防止你一会儿说，没人通知你。”
员工持股平台推举的董事赵康低下头，咳了一声。
外部董事韩毅翻开材料。
“先说事项。”
许禾把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大额采购绕审批，未完成核验就对外宣布合作，试制物料未经批准进入交付批次。”
沈知宜抬头。
“最后一条是什么？”
“宏益那笔十八万试制订单，限定用于两套样机。生产记录显示，相关物料进入了六套待交付设备。”
陆嘉佑手里的杯盖响了一下。
“生产上的事，不归我管。”
许禾抽出一张签收单。
“你的签字。”
“我只是代签。”
“你还写了按沈总意见执行。”
沈知宜转头。
陆嘉佑立刻坐直。
“知宜，当时你说先推进，我理解成……”
“你先别理解。”
我敲了敲桌子。
“你的理解能力，已经开始消耗公司现金了。”
韩毅把签收单拉过去。
“经营权限需要暂停。赵康暂代总经理，财务与采购恢复双签，相关批次隔离检查。”
沈知宜猛地抬手。
“我不同意。”
“记录。”
我看向其他人。
“表决。”
我、赵康、韩毅同意。
沈知宜反对。
岳父握着笔，半晌没动。
“行简，停她的权限，可以。别弄得人尽皆知。”
“昨天她宣布合作时，没请大家闭眼。”
岳父下颌绷起来。
最终，他也签了字。
四票同意。
沈知宜盯着那张纸，指甲按进纸面。
“爸？”
岳父没有看她。
“先把问题查清楚。”
陆嘉佑站起来。
“既然沈总的工作暂停，我也申请休假。”
许禾抬头。
“你昨天刚提交了岗位实训申请。”
唐大川把申请表递过去。
陆嘉佑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为了申任运营总监，昨天当着客户的面保证，愿意去任何一线岗位验证自己的管理方案。
申请上还写着，不做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劳动的人。
赵康翻开他的方案。
“你说，北郊售后实训中心的清洗岗位可以减少一半用工。”
“先去五天，验证你的方案。”
“原薪资不变，交通食宿按公司标准安排。你的岗位培训计划里本来就有这一项。”
陆嘉佑把纸往前一推。
“你们让我去洗碗？”
赵康皱眉。
“客户买我们的设备，就是用来洗碗。”
“你连碗都没摸过，怎么替他们减人？”
我补了一句：
“你昨天说，一个人能顶十个人。”
“公司没要求那么高。”
“你先顶半个。”
唐大川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宜拍了桌子。
“周行简，你就是报复。”
“领带归婚姻问题，审批归公司问题。”
我把两份文件分开放。
“放心，我分得清。”
“你最好也分清。”
她抓起包，起身往外走。
门刚拉开，许禾叫住她。
“沈总，经营授权卡和备用印章，请办理交接。”
她背对着我们，站了几秒。
随后，一张卡被扔回桌上。
备用印章却没拿出来。
“在办公室。”
许禾合上笔。
“我陪你取。”
九点四十，会议室只剩下我和岳父。
他把那张表决票折起来。
“该出的气，你出了。”
“宏益的合作，还是要接着做。”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为什么？”
他抬起眼皮。
“供应商的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第三章】
陆嘉佑去北郊之前，先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
他说自己愿意深入基层，承受误解，以实际行动证明清者自清。
唐大川把手机递过来。
“周总，他这是去洗碗，还是去流放？”
我看了一眼。
“让他带防滑鞋。”
“朋友圈不能防摔。”
十一点，许禾敲门。
她没坐，直接把一叠资料放到我面前。
“宏益补交了收款资料。”
我翻到第三页，手停住。
两百万预付款。
其中一百八十万，不进宏益账户，而是受托支付给沈秉义。
后面附着借款协议。
出借人是岳父。
借款人是宏益。
到期时间，正是这个星期。
我把纸往灯下挪了挪。
“这是谁送来的？”
“宏益的财务。我们坚持核验收款依据，她说以前跟陆助理谈好的就是这个结构。”
许禾指着签字处。
“沈董借出去的钱，要拿我们尚未履行的采购合同来回收。”
“宏益实际能留下的流动资金，只有二十万。”
我拨通岳父的电话。
“那一百八十万，是你的？”
他停了几秒。
“是借款。”
“公司采购，为什么要替供应商还你的借款？”
“受托支付，商业上又不是没有。”
“那宏益拿什么履约？”
“后面的订单会跟上。”
我把两张报价单并排摆开。
同规格物料，宏益的报价比原供应商高出三成。
试制采购里，还有几个型号对不上。
“后面的订单，也让我们付？”
“行简，你说话别这么冲。”
“那我慢点说。”
我把每个字拆开。
“沈董，你在拿谁的钱，保谁的本？”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落桌的声音。
“我给这个家考虑，有什么问题？”
“知宜占百分之二十，你占百分之三十五。公司一发展，她还得看你的脸色。”
“嘉佑懂经营，也听得进话。有他帮着，知宜才能站起来。”
我盯着桌边那圈干掉的咖啡渍。
“所以你们要换掉原供应商，把利润挪到宏益，再拿经营失误压我的估值？”
岳父没立刻回答。
许禾握着笔的手停了。
半晌，他说：
“收购你股权的报价，是我让人做的。”
“你拿技术挣到的钱，已经不少了。”
“做人不能总想着两头占。”
我往椅背上一靠。
“哪两头？”
“我干活，算一头。”
“我拿自己股份的分红，又算一头？”
他呼吸重了。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借款协议翻回首页。
“公司现在还没付这两百万。”
“也就是说，你们买我的股份，准备先用我的钱？”
门口响了一声。
沈知宜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
她看见许禾，看见桌上的协议，目光最后落在我的手机上。
“爸，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问是什么报价。
也没有问什么借款。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原来，只有我不该知道。”
沈知宜走进来。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脏。我们只是想让公司更平衡。”
“怎么平衡？”
我把那份受托支付文件推给她。
“钱归你爸，经营权归你，采购权归陆嘉佑。”
“责任归我。”
她想拿文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非要这样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按下通话结束。
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许禾，通知复核组。”
“宏益所有待付款项继续暂停，已经进入生产的物料逐件核验。”
沈知宜伸手压住电话。
“你一查，交付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手。
“你现在开始关心交付了？”
她嘴唇动了动。
我拨开她的手。
“那就一起查。”
“从你批准的第一笔订单开始。”
【第四章】
下午两点，北郊实训中心开了直播。
不是公司安排的。
是陆嘉佑自己开的。
手机架在清洗线旁边，他穿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还系着。
镜头拍得到胸口，拍不到脚。
所以没人知道，他脚上穿着一双借来的粉色防滑拖鞋。
沈知宜站在镜头外。
我赶到时，她正在调整补光灯。
陆嘉佑对着手机说：
“今天是我到基层的第一天。”
“有些人坐惯了办公室，听不进年轻人的意见。”
“但我相信，实干总会得到认可。”
唐大川站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他说您坐办公室。”
我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机油。
“可能我的办公室漏油。”
直播里，陆嘉佑拿起一只餐盘。
他特意选了最干净的那只。
实训中心负责人老杜往旁边一指。
“陆助理，待清洗的在那边。这边已经洗完了。”
陆嘉佑动作僵住。
沈知宜朝老杜摆手。
老杜没看懂。
“你拿错了。”
“那盘子能直接用，别再洗一遍，费水。”
唐大川扭过脸，咳嗽声接连不断。
陆嘉佑把盘子放下，换了一筐。
“流程并不复杂。管理的核心，是减少无效动作。”
他端起周转筐，脚下一滑。
半筐盘子歪向地面。
我上前托住筐底。
瓷器相撞，叮叮当当。
他手指扣着筐沿，手背绷出了筋。
“你故意让人把地弄湿？”
老杜低头看了看。
“清洗间。”
“有水。”
“咱这不是干洗店。”
镜头里滚过一片评论。
沈知宜伸手想关直播。
我按住支架。
“不是要展示一线吗？”
“继续。”
她瞪着我。
“你就这么想看他出丑？”
我指着池边贴的操作步骤。
“我想看他按流程干一次。”
陆嘉佑把筐推上滚轮，伸手就去按启动键。
老杜一把拉住他。
“预处理还没做，杯子也没分出来。”
“我看过方案，全自动设备不需要这么多人工环节。”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分析的。”
老杜摘下帽子，挠了挠头。
“那你分析过锅里为什么有饭吗？”
“没分析就别往嘴里倒生米。”
唐大川这回没憋住。
笑声刚出来，沈知宜就转头盯他。
他立刻低头查看手机。
“客户来消息。”
我看了一眼。
屏幕还停在计算器上。
这小子撒谎都不愿意切个页面。
陆嘉佑甩开老杜，按下启动键。
机器响了两声。
红灯亮起。
门锁保护启动，设备没进入清洗程序。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动。
我伸手断开操作面板。
“先停。”
陆嘉佑立刻抓住机会。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产品稳定性。不是我不会，是机器有问题。”
“没错。”
我抬眼看他。
“这台确实有问题。”
沈知宜的手从补光灯上滑下来。
我叫过高正。
他是公司的质量负责人，赶来前已经拿到了第一轮核验结果。
高正打开外侧检修盖，把里面的总成编号对准镜头。
“这台是使用宏益试制物料的样机。”
“原技术要求的部件，被替换过。”
“温控与密封检测都没过，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准备封存。”
陆嘉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早知道有问题，故意让我用？”
老杜抄起旁边那张红色卡片。
“设备上挂着停用待检。”
“你说影响直播，让我摘下来。”
他把卡片举到陆嘉佑胸前。
“你还让我擦了三遍。”
我看向沈知宜。
“你也在场。”
她抿紧嘴，没接话。
直播里的评论滚得更快。
陆嘉佑伸手去拔手机。
唐大川往旁边一让，支架没倒。
“别碰，正在保留原始过程。”
我转身拿起围裙。
沈知宜盯着我。
“你还嫌不够丢人？”
“洗碗丢什么人？”
我把围裙系上，走到另一条正常运行的示范线旁边。
“设备保护触发，先停机排查。不能为了镜头好看继续硬开。”
“问题批次已经隔离，公司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老杜递过一筐餐具。
我接过，按步骤做预处理、分类、上架。
水流冲下来，热气扑到鼻尖，洗涤剂的味道往嗓子里钻。
唐大川跟着伸手。
刚抓住一只碗，碗底的油让他手指一滑。
老杜接住。
“你俩谁是助理？”
唐大川甩了甩手。
“他给技术打辅助，我给他打辅助。”
“今天辅助全送了。”
老杜把防水手套扔给他。
“少说两句，抓紧。”
镜头还开着。
我拿起清洗完成的餐盘，对着灯检查。
“陆嘉佑。”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你说一个人顶十个人。”
“过来。”
“先把这十个人的活是什么，看明白。”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针对我。”
“你刚才针对的，是老杜他们的工资。”
“你只看了两页方案，就准备让五个人少拿一份饭钱。”
老杜搓着手，转过头去擦台面。
沈知宜终于拔掉了补光灯。
直播结束前，镜头把那张停用卡片拍得清清楚楚。
走出实训中心，我给岳父打了第二通电话。
“第二次。”
他开口就问：
“你非要把知宜挂到网上？”
“直播是她帮着开的。”
“完整录像我已经保全。错误内容要撤，问题批次要查，关联关系要披露。”
岳父压着嗓子。
“行简，做事留点余地。”
我看向玻璃门里。
陆嘉佑正拉着沈知宜说话。
她用力抽回胳膊。
“余地还在。”
“别再拿公司的交付来赌。”
电话刚挂断，许禾就发来消息。
百灶餐饮要求立即见面。
他们的六套首批设备，距离合同验收时间，只剩四十八小时。
【第五章】
百灶的采购负责人钱衡到公司时，没喝茶。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
屏幕里是陆嘉佑直播的片段。
停用卡片没拍进去。
机器报警的声音被放大了两遍。
标题说，惠成核心设备存在批量问题。
钱衡指着屏幕。
“是不是你们的产品？”
“是我们的样机。”
“是不是你们的员工？”
“是。”
他靠回椅子。
“那先别跟我说误会。”
“我们六个中央厨房等着开工。设备进不去，后面的安排全得改。”
赵康把隔离清单递过去。
“待交付设备还在厂内，没有流入使用环节。”
“我们已经停止放行。”
钱衡没接那张纸。
“周行简，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管理流程的。”
“我需要两个答案。”
“能不能按时交付？”
“交付之后，谁对结果负责？”
我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
“按原标准做，不降要求。”
“出厂前，你方可以全程见证检测。我们增加一次独立复核，费用由惠成承担。”
“如果不能按约完成，按照合同处理。”
钱衡看了我几秒。
“你别拿自己拍胸脯当担保。”
“机器不认胸肌。”
唐大川刚端着茶进门，脚步一顿。
我点头。
“认检测数据。”
钱衡这才把清单接过去。
“明天下午三点，我的人到厂。”
“后天下午三点，验收截止。”
“你们夫妻吵架，别让我的厨房饿着。”
人走后，赵康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先说钱。”
许禾打开资金表。
“可动用现金二百七十万。”
“工资及已排定的必要支出，一百三十万不能动。”
“这次整改先预留九十万，包含恢复原部件、检测、加急物流和人工。”
唐大川看着剩下的数字。
“咱这是让一条领带系住了脖子。”
我伸手。
“把领带因素剔除。”
“该花的钱算清楚。”
高正拉过白板。
“六套设备都要拆检。只替换已经出问题的部分不够。”
“原装总成有现货吗？”
“原供应商只有两套现货，另外四套要等。”
“售后备件库呢？”
高正停了停。
“有四套。”
“但都在北郊仓。”
我抬头。
“那就调。”
他指向白板旁边的电脑。
“系统显示，今天上午被锁了出库权限。”
赵康立刻打电话。
库管接通后，声音发紧。
“陆助理说正在做库存审计，没有他的签字，谁也不能拿。”
赵康看了我一眼。
“经营权限调整的通知，收到没有？”
“收到了。”
“那他以什么身份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他说沈总和沈董都同意。”
我拿起手机，拨给沈知宜。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了。
“什么事？”
“北郊备件，解除限制。”
她没回答，先问：
“网上那些评论，你看了吗？”
“我在处理交付。”
“他们说我不懂经营，说我把公司当成……”
她声音断了一下。
我看着白板上的六个红圈。
“知宜，备件。”
“你先把直播录像撤了。”
“录像还没由公司公开。现在流传的是陆嘉佑自己放出去的剪辑。”
“那你发个声明，说清楚不是我决策的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高正手里的笔已经没墨了。
他拿着笔在白板角上划了两次，留下两道浅痕。
我说：
“你拿交付换声明？”
“我只是要你给我留点体面。”
“客户的厨房停了，工人的工资发不出，你那点体面能做几顿饭？”
她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赵康站起来。
“我去仓库。”
“我一起。”
许禾伸手拦住我。
“先把调拨文件签完，原有业务记录全部保留。”
“别跟他们抢。”
“东西是公司的，也得把流程走齐。”
我接过笔。
签到最后一页，笔尖戳破了纸。
许禾看了眼那个洞，重新打印了一份。
她把新文件推过来。
“纸没参与。”
我换了支笔。
唐大川站在门边，轻声问：
“哥，饭怎么办？”
我看了眼时间。
已经下午四点。
“给现场的人订饭。”
“你呢？”
“也订。”
他拿起手机。
“还是加两个蛋？”
“加。”
“行。”
他边走边念叨：
“不能让渣事占胃，胃里得有点正经东西。”
去北郊的路上，高正坐在后排打电话。
“检测条件别缩。”
“夜里也做完整记录。”
“谁困了就换班，别硬撑。”
我握着方向盘，听见他最后一句：
“这批货，签字得能认一辈子。”
前方红灯亮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岳父发来一条消息。
他约我去家里吃饭。
说只要一家人坐下来，仓库和订单的事，都能商量。
我回了三个字。
先开门。
【第六章】
仓库门没开。
卷帘门前停着两辆货车，车头并排，车钥匙不见了。
陆嘉佑站在雨棚下，领带摘了，换了件有宏益标志的外套。
唐大川下车就盯住他的胸口。
“你换皮肤挺勤。”
陆嘉佑没理他，看向我。
“周董，库存还没盘完。”
赵康把调拨通知递过去。
“公司已经明确授权，库管照单执行。”
陆嘉佑没有接。
“这批备件牵涉宏益的历史业务，不能说拿就拿。”
我问：
“入库发票是谁的？”
“这个……”
“所有权凭证是谁的？”
“周董，你别总拿纸压人。”
唐大川抱着文件夹往前一步。
“行，咱换厚的。”
他把整个夹子放到旁边的桌上。
啪的一声。
陆嘉佑往后挪了半步。
库管从门边探头。
“周总，东西是公司的，账我已经核完了。”
“我可以开门。”
陆嘉佑转头瞪他。
“你考虑清楚。”
库管捏着钥匙，指节发白。
赵康往他旁边一站。
“执行书面指令，责任按程序认定。”
“谁再口头拦你，让他出文件。”
陆嘉佑掏出手机。
“我给沈董打电话。”
我指着货车。
“先让司机挪开。”
“司机去吃饭了。”
“多久回来？”
“不知道。”
雨水顺着棚边往下滴。
我看了一眼时间。
每拖一小时，留给整机复测的时间就少一小时。
高正站在车尾，反复看检测排程。
“不能把后面的持续运行时间挤掉。”
“我知道。”
我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正门卸货口被堵住。
侧面是展示大厅，门够宽。
问题是大厅里摆着一组旧展台。
上面立着我和沈知宜的合照。
那是公司五周年时拍的。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穿着借来的礼服，笑得牙都露出来。
唐大川站在旁边，摸了摸下巴。
“这照片现在不太适合做企业文化。”
我问库管：
“展台是固定结构，还是拼装的？”
“拼装的，底下有轮子。上次布展为了好看，外面又封了板。”
“找施工人员拆外板，走展示厅。”
陆嘉佑追过来。
“你为了争一口气，把公司门面都拆了？”
我看着那张合照。
“门面挡着出货了。”
“先保货。”
工作人员拧下固定件。
唐大川上前扶照片。
我正准备伸手，照片底座一松，整张画面向前歪。
他抱住边框，半张脸被盖住。
“哥，嫂子压着我了。”
我扶住另一侧。
“叫沈总。”
“工作场合别攀亲。”
老杜从实训中心赶来，手里拎着防滑垫。
他看见我们抬照片，脚步一停。
“你们这是干什么？”
唐大川龇着牙。
“给企业文化挪个位置。”
展台让开，备用通道铺好。
物流人员核对尺寸，检查地面承重和搬运路径。
第一组总成装上运输车时，陆嘉佑再次伸手拦住。
“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把调拨单递给他看。
“授权、货权、数量、人员，都在这儿。”
“你有不同意见，可以写。”
“别用身体当公章。”
他手悬了几秒，收了回去。
高正蹲在箱边检查封条。
第一箱没问题。
第二箱打开，他脸色变了。
“停。”
所有人都没动。
他拿出里面的铭牌，又看了眼外箱。
“外箱编号对，里面不对。”
我蹲下来。
金属边缘发凉，手指刚碰到，就摸到一道没处理干净的毛刺。
高正把接口翻过来。
“这不是我们的原装总成。”
“这批备件也被换过。”
陆嘉佑往门边退。
唐大川扭头。
“你不是在盘点吗？”
“你盘了什么？”
陆嘉佑抬高声音。
“仓库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库管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上周你带宏益的人来，说沈总安排旧件换新件。”
“我问有没有调拨单，你说回头补。”
“车是你带进来的。”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门口登记还在，装卸照片也在。”
陆嘉佑嘴唇动了几下。
“那是优化库存。”
老杜看着空箱，半天挤出一句：
“好家伙。”
“别人优化库存，是少压点货。”
“你是让货也别压着了。”
我站起来，背上已经湿了一层。
仓库里原本能救急的四套备件，没了。
高正把箱盖合上。
“这条路不通。”
我看着陆嘉佑。
“原件在哪儿？”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
“我不知道。”
“想清楚再回答。”
“我真不知道！”
我没有再逼近。
唐大川已经把现场情况拍完，赵康让人封存异常箱件。
物业负责人也赶到了。
我让他见证现场，只处理通道与秩序，不让任何人擅自搬走剩余物料。
陆嘉佑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直接挂断。
第二次又响。
第三次，他接起来，侧过身。
对方声音太大，雨棚下的人都听见了。
“嘉佑，你说这批原装件有手续，怎么现在买家要求退货？”
我盯住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僵住。
我拿出手机，拨给许禾。
“联系法务。”
“试制采购之外，还要查一笔库存处置。”
【第七章】
我们回到公司时，沈知宜坐在会议室里。
岳父在她旁边。
桌上放着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他把文件往前推。
“坐。”
我没碰那份文件。
“原装备件在哪儿？”
沈知宜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陆嘉佑。
“不是在仓库？”
陆嘉佑抢先开口。
“那批货只是临时周转，没卖。”
许禾走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资料。
“买方已经联系上了。”
“货在对方仓库，尚未拆封。”
“对方出示了付款凭证，也同意配合核验。”
陆嘉佑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你怎么联系上的？”
许禾把资料放到桌上。
“库管有物流单。货去了哪里，不需要猜。”
高正把四个原件编号写在白板上。
“已经一一核对。”
“对方确认，只有我们这批货的编号与出厂记录相符。”
沈知宜猛地站起来。
“嘉佑，你不是说送去做展示？”
陆嘉佑伸手拉她。
“你先坐下，我跟你解释。”
她甩开他的手。
“你说宏益需要原件做渠道展示，只借两天。”
“你还说，换进来的件可以先放着，不会入生产。”
高正把生产领用单翻开。
“六套。”
“全用了。”
沈知宜盯着那几个编号，手一点点缩回去。
岳父敲了敲桌子。
“先别吵。”
“备件找到了就行，多少钱赎回来，我出。”
许禾抬眼。
“先核清交易与货权，再谈返还。”
“公司不能一边说东西没卖，一边再付一次采购款。”
岳父把脸转向我。
“行简，钱的事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交付做完。”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这句话，你下午怎么没说？”
他下颌动了动。
我把收购意向书翻开。
报价只有上次外部估值的不到一半。
附件写着，现有经营与交付风险由我负责解释和处置。
我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东西被换了，我去解释。”
“你们把采购做成了借款回收，我去处置。”
“再顺便半价把股份卖给你。”
岳父把笔往我面前一推。
“你拿钱离开，大家都能收场。”
“你以为我离开，账就不用算了？”
“夫妻之间，有必要算这么清？”
我看向沈知宜。
“你也觉得没必要？”
她没看我。
目光还停在那张备件付款凭证上。
许禾把另一页翻出来。
“买方支付的款项，进了宏益账户。”
“宏益没有把任何款项付给惠成。”
“陆助理向买方出示的，是所谓的委托销售说明。”
她将纸放到沈知宜面前。
“你签的。”
沈知宜抬头。
“我签的是展示授权。”
“你留的底稿呢？”
“在邮箱。”
“现在调。”
她拿出电脑，输入密码时输错了一次。
第二次，她按键按得很重。
邮件打开。
原始附件里，确实是展示与调试借用。
但盖章后的扫描件，多了一页销售条款。
沈知宜把两份文件拉到一起。
“陆嘉佑。”
他站着没动。
“这页是谁加的？”
“客户需要完整手续，我就补了个标准页。”
“你知道我签的是什么！”
“可章是真的。”
会议室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沈知宜抬手想碰鼠标，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到腿上。
陆嘉佑往前走了一步。
“知宜，我们先出去说。”
“你别在他们面前这样。”
“他们？”
她抬起头。
陆嘉佑看了我一眼。
“现在所有人都在针对我们。”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别带上她。”
“你先解释自己的签字。”
岳父终于拍了桌子。
“够了！出了问题就解决，围着一个年轻人审，有意思吗？”
韩毅推门进来。
他把电脑包放下，坐到岳父对面。
“我刚看完资料。”
“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
“现阶段应当保全资料，恢复货物，核定损失。涉及个人责任的，由调查结果和后续程序确定。”
岳父盯着他。
“这是我们家的事。”
韩毅抬眼。
“员工持股平台的百分之十五，也是你家的？”
赵康把自己的表决文件摆上桌。
“不是。”
岳父转头看他。
“老赵，当年是谁带你进公司的？”
赵康搓了搓指腹上的老茧。
“是您。”
“所以我刚才进门先叫了您一声沈董。”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但我背后那些员工，没跟着我改姓。”
唐大川站在门边，悄悄挺直了背。
我合上收购意向书。
“股份，我不卖。”
“公司交付，我负责组织完成。”
“损失和责任，另算。”
岳父脸上的肌肉绷着。
“你这么做，知宜以后在公司怎么待？”
我看向沈知宜。
她还盯着那两份不同的附件。
“这问题，她得自己回答。”
会议室门又响了一声。
法务递来电话。
备件买方愿意协商返还，但要求宏益先退还收取的货款。
我接过电话。
“对方怎么说？”
法务压低声音。
“宏益说，钱已经转走了。”
许禾立刻抬头。
“转给谁？”
法务看了眼岳父。
“一百八十万借款的部分还款。”
沈知宜手里的鼠标掉到桌上。
岳父想拿茶杯，杯沿碰到手指。
茶水泼在那份收购意向书上。
【第八章】
岳父没有立即承认。
他先说，宏益确实还过一笔钱，但那是正常借款往来。
许禾问：
“到账时间？”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
“我得查。”
“那就查。”
沈知宜忽然开口。
岳父抬头看她。
她站了起来。
“爸，你不是说，两百万预付款只是把供应链扶起来？”
“你没说，要先还你。”
岳父皱眉。
“这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你还让我签？”
他的手压在桌上。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
沈知宜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腿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那这些钱，现在能退回去吗？”
岳父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能不能？”
我拿起手机，拨通岳父的号码。
铃声就在会议室里响。
他看着我。
“你又要干什么？”
“接。”
他脸色发沉，按下接听。
我坐在他对面。
“第三次。”
“退回与这批备件处置相关的到账款，配合恢复货物，完整披露关联交易。”
“从现在起，不再干预核验和交付。”
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我？”
“我给你的不是免单机会。”
“是让损失别再增加的机会。”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你真以为，没有沈家，你还能把惠成做下去？”
我也结束通话。
“明天三点，客户会来。”
“到时候，机器比姓氏好用。”
许禾接手后续核对。
法务同买方、宏益分别沟通返还方案。
岳父坐在原处，手压着那份湿掉的意向书。
几分钟后，他起身走到走廊打电话。
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那笔款先原路退。”
“别问了。”
“现在退。”
半小时后，买方确认收到退还货款，同意在核验身份、签署交接文件后返还四套原件。
高正立刻带物流人员出发。
我跟着站起来，沈知宜叫住我。
“我们谈谈。”
我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走进去。
她关上门，手还扶着门把。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离婚了？”
“是。”
她转过身。
嘴唇张开，半天才出声。
“就因为一条领带？”
我看着她。
“你自己信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承认，我想证明经营上不一定非得听你的。”
“你每次查流程、查风险，都当着别人的面指出来。”
“陆嘉佑会听我说话。他不会一开口，就告诉我哪里不行。”
我把桌边的水杯往旁边推了推。
“他听完，拿你的签字去卖公司的东西。”
她眼眶里积起水。
“我不知道他会改附件。”
“那你知道备件出库吗？”
她点头。
“知道。”
“知道试制物料进入交付批次吗？”
她捏紧手指。
“他说已经验证过。”
“你查过验证记录吗？”
她摇头。
我没接着问。
她用掌心抵住额头，过了一会儿，抬眼看我。
“你为什么不骂我？”
“明天要交货，我省点嗓子。”
门外，唐大川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
沈知宜拉开椅子坐下。
“你想知道我跟他到哪一步吗？”
我指尖压住桌沿。
“你说。”
她盯着自己的手。
“去外地考察那次，我们住在一起。”
空调出风口咔哒一声。
我听见了，也听见她把椅子往前挪时，脚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我想拿水，又把手放回去。
“哪次？”
“上个月。”
“你说你发烧，我给你订药那次？”
她没抬头。
“是。”
我把那杯水端起来。
杯子里早就没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放下。
她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我起身避开。
“公司资料交许禾，个人财产资料交双方委托的人。”
“别混。”
她手指抓住了空气。
“行简，我能不能先把这次的事补上？”
“能。”
她猛地抬头。
我看着她。
“把你掌握的真实资料交出来，配合追回备件。”
“这叫履行职责。”
“不是拿来交换婚姻的东西。”
她眼睛里的那点光收了回去。
门忽然被敲响。
陆嘉佑站在外面。
“知宜，我们必须谈谈。”
沈知宜拉开门。
他一眼看见我，往后让了半步。
“我是来跟沈总核对材料的。”
我没拦。
走到门边时，听见他说：
“当初每一步都是你同意的，你不能现在全推给我。”
沈知宜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
“销售附页，是我同意的？”
“但你给了授权。”
“你说只是展示。”
“做生意总要灵活一点。”
她抬头盯着他。
“你刚才还说，你听得懂我。”
陆嘉佑抹了一把额头。
“现在不是说感情的时候。”
“先把责任分清。”
我停住脚步，看向他。
“这句话说得对。”
“你终于有一句能进会议纪要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沈知宜把门彻底拉开。
“许禾！”
走廊里，许禾转过头。
沈知宜举起手机。
“我把原始邮件、聊天记录、审批资料，全部交你。”
“按流程保全。”
陆嘉佑伸手去碰她的手机。
她一把躲开。
“你再碰一次试试。”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再留下。
楼下，唐大川抱着两盒饭等我。
他把一盒递过来。
“两个蛋。”
我接过。
饭已经凉了，鸡蛋边缘发硬。
他看着我扒了两口，才把自己的盒子打开。
“哥。”
“说。”
“照片我让人搬回来了。”
我筷子停住。
他赶紧补了一句：
“没挂。”
“面朝墙。”
我点头。
“先放着。”
高正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四套原件已经装车。
封条完整，编号一致。
我把饭盒盖上。
“走。”
唐大川低头看自己的饭。
“能不能让我再咽一口？”
“带着。”
“行。”
他端着饭盒跟上来，差点拿筷子按电梯。
“这破班。”
“筷子都快有工牌了。”
【第九章】
第二天凌晨，第一套设备完成恢复。
高正没让我碰放行单。
“先跑。”
“跑完，再签。”
厂房里，泵机的低响压着说话声。
我站在监测屏前，盯着温度曲线。
热气顺着检修口往外冒，额头上的汗流进眼角。
唐大川递来纸巾。
我刚伸手，设备报警声响了。
他手一抖，整包纸巾掉在地上。
高正已经过去了。
“别动参数。”
“查报警点。”
两名技术员按流程停机检查。
十几分钟后，故障位置查明。
不是新换上的部件。
是拆装时，一处传感器连接没有固定到位。
负责那台设备的技术员站在旁边，手套攥成一团。
“周总，是我……”
“记下来。”
我把故障记录表推过去。
“整改，复核，重新跑。”
他抬头。
“重新计时？”
高正看着他。
“重新计时。”
“客户不会因为你困，就少用两个小时。”
技术员咬住嘴唇，点头去拿工具。
唐大川在旁边叹气。
“刚才还以为能帅着熬完这一夜。”
我弯腰捡纸巾。
“帅不顶用。”
“你把地擦了，别再摔一个。”
他认命地去拿拖把。
上午十点，六套设备全部进入稳定运行。
我靠着墙坐了十分钟。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几个参数。
手机响起时，我直接站了起来。
是钱衡。
“我提前到。”
“欢迎。”
“别欢迎，我还没验呢。”
十一点半，他带着两名技术人员进厂。
第一件事不是看设备，而是看隔离区。
他指着封存的宏益部件。
“这些怎么处理？”
高正把封存记录递过去。
“编号、照片、取样、保管人都在。后续责任处理之前，不会动。”
钱衡往下翻。
“没有换个箱子，再塞回去？”
我把仓储系统打开。
“你可以查实物，也可以查流转记录。”
他没客气。
带来的人真的一箱一箱核。
唐大川端着茶等了十分钟。
最后，把托盘放到一边，蹲下帮着认编号。
钱衡看着我袖口上的污渍。
“昨天那段视频，有人又发给我了。”
“看完整版。”
“我看了。”
他指了指操作台。
“你那个助理，差点把干净碗再洗一遍。”
唐大川立刻抬头。
“钱总，那是另一个助理。”
“我这个属于洗完还能分清哪边干净。”
钱衡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那块抹布，刚才擦过地。”
唐大川低头。
两秒后，他把抹布扔进回收桶。
“今天开始，我不属于。”
紧绷了一整夜的几名技术员笑出声。
高正抬手看表。
“还有三小时。”
笑声收住。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
下午一点，岳父来了。
沈知宜跟在他身后。
陆嘉佑没跟着。
人事已经暂停了他的业务访问权限，要求配合调查。他的工资核算、劳动关系处理，另按程序进行。
我没有让人堵他，也没有发什么行业通告。
他签过的字，比我骂一百句管用。
岳父站到钱衡身边。
“钱总，家里的误会影响到您，实在过意不去。”
钱衡正在看检测记录。
闻言，抬起头。
“我不验你们家的误会。”
“我验机器。”
岳父嘴角动了一下。
“是，是。”
沈知宜站在隔离线外，看见我手背上的胶布。
她往前走了半步。
“你的手……”
“划了一下。”
我把袖口拉下来。
“别进测试区域。”
她停住。
下午一点四十，最后一轮抽测开始。
独立复核人员随机选择设备、餐具和操作流程。
钱衡的人检查记录连续性。
他们查得很细。
连凌晨那次报警都追了。
技术员把重新计时的原始记录递过去时，手抖了一下。
钱衡翻完，抬头问：
“为什么不把这页抽掉？”
技术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高正接过话。
“因为发生过。”
钱衡点了一下头。
“继续。”
两点十五分，许禾把一份初步核算表送过来。
她没当着客户讲，只让我看了一眼。
十八万试制采购款，宏益承认应退。
额外检测、拆装、加急运输及其他可核实的处置费用，正在逐笔核定。
没有把原本就该投入的正常成本全塞进去，也没有把尚未发生的两百万预付款算成损失。
我签下复核意见。
岳父在旁边开口。
“钱，我可以先垫。”
我抬头。
“给公司。”
“有协议，有凭据。”
“不能变成我收了你的私钱。”
他攥了攥手。
“你非得把每句话都堵死？”
“你们之前没堵住的地方，正在拆机。”
他嘴唇抖了一下，目光落到那排设备上。
两点三十分，最后一套设备出现短暂停顿。
唐大川猛地坐直。
我也站了起来。
高正没有动。
他看着记录，示意所有人别靠近。
几秒后，设备按设定程序切换，继续运行。
钱衡扭头看我。
“正常切换，你怎么也站起来？”
我慢慢坐回去。
“腿麻。”
唐大川在旁边点头。
“我也是。”
钱衡看了看我们。
“你俩麻得还挺整齐。”
我拿起杯子喝水。
杯口碰了两次牙。
两点五十二分，检测结束。
复核人员逐项核对数据。
高正站在桌边，手里的笔盖开了又合。
钱衡翻到最后一页。
厂房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签下名字，把文件递给我。
“按计划组织发运。”
我的手按住纸角，没有立刻拿起来。
“验收通过？”
他看着我。
“你是想让我再签一遍？”
唐大川从椅子上蹦起来，刚举起手，脚踩到凳腿。
咣当一声。
他扶着桌子，维持着半蹲姿势。
车间里先静了一下，随后笑声从操作台传到门口。
他抬头。
“没事。”
“庆祝动作，提前设计的。”
老杜赶来送操作培训资料，正好看见。
“挺好。”
“下次别设计了。”
我低头签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手指才松开。
钱衡收起文件。
“周行简，后续使用培训别缩水。”
“不会。”
“还有。”
他看了一眼沈知宜和岳父。
“你们下次开家庭会，别占供应链。”
说完，他带人去核对装运清单。
岳父站在原处，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绷着。
我把剩下的资料递给许禾。
“继续。”
沈知宜抬眼看我。
“现在还要查？”
我看着她。
“交货完成了。”
“账还没完成。”
许禾把宏益确认的收款与出库资料放到桌上。
韩毅也到了。
没有客户围观，没有直播，也没有谁举着手机等她难堪。
只有那几份纸。
一份是她签过的采购审批。
一份是她授权借出的原装备件。
一份是她配合保全的完整记录。
岳父先说，事情没那么严重。
韩毅把物料替换与资金流转的时间线推过去。
他又说，陆嘉佑骗了所有人。
许禾把他参与供应商洽谈的邮件放到旁边。
最后，他伸手按住桌沿，缓缓坐下。
“我当初就不该……”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他捂住脸，肩膀弓下去。
沈知宜站着没动。
直到许禾说到那张销售附页，她才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越擦越多，最后把脸埋进掌心。
岳父盯着桌面，嘴里反复念着：
“怎么会弄成这样。”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把最上面的领带采购报销单抽出来。
那是许禾核对陆嘉佑费用时发现的。
领带不是沈知宜花自己的钱买的。
报的是客户接待用品。
我看着金额，笑了一声。
唐大川凑近。
“怎么了？”
我把单子递给他。
他看完，眼睛都睁大了。
“不是。”
“斗鸡的鸡毛，还得公司报销？”
沈知宜猛地抬头。
我把单子放回去。
“该退的退。”
“一笔也别落。”
【第十章】
当天下午，最后一辆货车驶出厂门。
唐大川举着手机拍照。
老杜问他，是不是要发朋友圈。
他摇头。
“留证。”
“以后周总再说加班十分钟，我就把这张图翻出来。”
我站在他身后。
“听见了。”
他手一抖，照片拍到了自己的鞋。
“那您当没听见。”
我没答应。
他叹了口气，重新对准厂门。
财务核算持续了几天。
每天都有新单据送过来。
我一页页看。
能对应损失的，列明依据。
不能对应的，剔掉。
赵康拿着一笔旧设备维修费来问我。
“这笔能不能一起算？”
“原本就要修？”
“是。”
“那不能。”
唐大川在旁边啃包子。
“可惜了。”
我看他。
“可惜什么？”
“我还想把这几天的脱发算进去。”
许禾头也不抬。
“先证明每根头发的原有价值。”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最终核定，公司已经支付的十八万试制采购款需要退回。
可核实的额外损失，三十六万八千元。
两项分别列示，依据逐笔附后。
岳父同意先代宏益履行相应赔付安排，涉及他与宏益之间的债务和追偿，另行解决。
文件上写得清楚。
公司收到款项，不等于替任何人掩盖事实，也不免除其他应走的程序。
他看着最后一页，半天没有落笔。
“行简，真不能再给一次？”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
“三次已经用完了。”
“以后按章程。”
他低下头。
签字时，笔尖停了两次。
到账确认后，许禾把回单夹进卷宗。
没有锣鼓，也没有谁鼓掌。
她只说：
“下一笔。”
岳父抬头看她。
“还有？”
“领带报销。”
唐大川在门边扭过身，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陆嘉佑最后一次来公司，是配合资料核对。
他没戴领带。
以前走路总把下巴抬着，那天进门，先问前台能不能走侧门。
前台指了指登记台。
“来访都从这里。”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签字。
人事、法务、财务分别同他核对事项。
涉及擅自处置物料、修改文件的部分，按已有材料进入后续程序。
该结算的劳动报酬照常结算。
该追究的责任，也没有因为他递了一封道歉信就停下。
他从会议室出来时，拦住了我。
“周总，北郊那几天，我都正常出勤了。”
我点头。
“人事有记录。”
“工资不会少吧？”
“按核定结果发。”
他手指揉着道歉信的边角。
“那您能不能跟外面说一声，其实我没有那么差？”
我看着他。
“你把一线员工减员方案写得那么快。”
“现在轮到你自己，需要别人多说一句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那是想做点成绩。”
“成绩不是从别人饭碗里抠出来，再塞进自己口袋的。”
他低下头。
我没再往下说。
老杜正好来送实训考核表。
见到他，老杜把一张纸递过去。
“你的。”
陆嘉佑接过。
实训考核，未通过。
他猛地抬头。
“我都配合到这个程度了，你们还给我不通过？”
老杜把笔从耳后拿下来。
“你配合调查，跟你会不会操作设备，是两回事。”
“预处理没过，安全流程没过，故障处置没过。”
“这总不能因为你写了道歉信，机器就当你会了。”
陆嘉佑捏着那张表，脸上再也挤不出话。
沈知宜搬出家的那天，我在场。
共同财产怎么分，双方各自找人核对。
婚前股权，各归各的。
婚后需要结算的部分，不多拿，也不少算。
房子准备挂牌，按约定处理贷款和剩余款项。
公司的损失，不往离婚财产里含糊着一抹。
她的股东身份也没有凭空消失。
但经营职务已经解除，董事职务另经程序调整。
她以后能参与哪些事项，不能碰哪些权限，白纸黑字。
她收拾到书房时，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旧领带盒。
是我们领证那年，她给我买的。
她拿着盒子走到门口。
“这个，你还要吗？”
我看了一眼。
“你放着吧。”
她把盒子打开。
那条领带已经起了毛。
她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其实我一直记得，你以前不爱戴这些。”
“你说系着脖子干活不方便。”
我嗯了一声。
她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我没再接话。
她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
行李箱拉到玄关时，轮子卡进地垫边缘。
她往前拽了一下，没拽动。
我过去，把地垫掀开。
箱子顺着滑了出去。
她看着我，眼睛又湿了。
“行简。”
“钥匙放柜上。”
她张了张嘴。
最后，把钥匙放在那个装杂物的瓷碟里。
清脆的一声。
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起。
我妈打来的。
“晚上回来吃面。”
“今天有点累。”
“累才吃面，汤我都炖好了。”
我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
锅铲碰着锅沿，响了两声。
“知道。”
“你先回来。”
“面坨了，离不离婚都不好吃。”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
“加两个蛋。”
“你都多大了，还讨价还价。”
“行，三个。”
我笑出声。
第二天，我把书房里该带走的资料装好。
那只旧领带盒还在抽屉里。
我没动。
到公司后，唐大川抱着一摞照片来找我。
“旧展台怎么处理？”
“照片拆下，展台留着。”
“做什么？”
我看了眼他怀里的照片。
“北郊不是缺操作演示台？”
他愣了愣。
“您那块企业文化，真拿去放碗？”
“尺寸合适就用。”
他抱着照片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这张合照呢？”
“装袋。”
“别乱扔。”
他点头，没再贫。
下午，赵康带来新的经营授权清单。
许禾把审批边界重新核对一遍。
高正加上了试制物料与正式交付批次之间的限制。
谁签字，谁复核，谁能放行，都能查到人。
我翻到最后，刚准备签名，唐大川敲门进来。
“周总，您被投诉了。”
我抬头。
“谁？”
“老杜。”
“我怎么了？”
唐大川把一张表放在我面前。
上面写着实训中心临时操作记录。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考核意见，不通过。
理由是，结束操作后，没有按要求把围裙放回指定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
唐大川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恭喜您。”
“跟陆总监一个水平。”
我拿起手机，给老杜打电话。
“杜师傅，围裙我不是挂起来了？”
“你挂在消防器材柜门上了。”
我看着桌面，沉住气。
“能补考吗？”
“能。”
“什么时候？”
“现在。”
唐大川终于笑出了声。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
他抱着文件往后退。
“哥，我得留守办公室。”
我把另一张考核表从底下抽出来。
唐大川。
未通过。
理由比我多了三条。
他脸上的笑收住。
我把表塞进他怀里。
“走。”
“董事长带你一起返厂。”
北郊实训中心里，老杜已经把围裙摆好。
他指着操作台。
“先说好了，今天谁都不许插话。”
我系上围裙。
唐大川在旁边跟绑带较劲。
系了半天，扯不开。
老杜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打死结干什么？”
唐大川抬起头。
“对工作负责。”
老杜从工具抽屉里拿出剪刀。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唐大川抱住围裙，连退两步。
“杜师傅，给个机会。”
老杜举起三根手指。
“你今天第三次打错了。”
我没忍住，笑弯了腰。
唐大川扭头瞪我。
“周行简，你有没有人性？”
我扶住操作台，把笑咽回去。
“有。”
“所以我建议按流程。”
老杜把一只还沾着油的碗递到我手里。
“周总，你也别笑。”
“你的，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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