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测灵石
青石城，陈家祖祠。
灵根测定大会，一年一度。
空地上摆了三十七张椅子，坐了二十一个人。空着的十六张，座位牌没撤。去年那一支死绝了，管家说撤了不吉利，留着显得人多。
陈拾站在队伍最末。
前面六个人，都是这一辈的子弟。他排第七，因为他是捡来的，按捡到的顺序排。
主持人念名字。
陈可，上前。
一块一尺高的青灰色石头摆在供桌上。石头底部贴着一张黄纸标签：城南当铺，九成新，概不退换。
陈可把手按上去。
石头亮了一下。
“上品火灵根，纯度九成。”石头说，“本结果由城南王家炭铺赞助。买炭送符，多买多送。”
台下，陈可他爹站起来鼓掌。
“下一位，陈招娣。”
石头亮了半下。
“下品水灵根，纯度两成。温馨提示：下品灵根者慎入内门。内门食堂不提供加饭服务。”
陈招娣她娘哭了。
陈招娣自己也哭了，因为她确实想加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石头一次比一次敷衍。到第五个的时候，它只说了两个字：“下品。”然后补了一句：“详见说明书。”
轮到陈拾。
主持人翻名册，翻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念出来：
“陈拾。”
陈拾走上去。
主持人补了一句：“捡来的那个。”
“我知道。”陈拾说，“我捡的我自己。”
他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很长。长到陈拾开始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
然后石头开口：
“无灵根。”
它停顿一下。
“恭喜您，获得本店满十减三优惠券一张。有效期三天，过期作废。”
全场安静。
陈拾把手收回来，问：“能折现吗？”
“不能。”
“那这券给谁用？”
“给下一位。”
陈拾点点头，退到一边。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2 离族流程
管家姓周，大家都叫他周管事。
周管事办事讲究流程。陈拾被判定无灵根之后，他没有立刻把人赶出去，而是先请陈拾到偏厅坐。
偏厅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凉茶。
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铺在桌上。
《陈家弃子登记表》。
“姓名。”
“陈拾。”
“年龄。”
“十六。”
“灵根。”
“无。”
“弃子原因。”
“无灵根。”
周管事抬眼：“你确定？还有别的吗？”
陈拾想了想：“我吃饭比较多。”
周管事在“其他”一栏填了“饭量大”。
然后他拿出一盒印泥。
“按手印，三个。”
陈拾按了三个。
周管事把表格收起来，吹了吹，又拿出一本薄册子。
《弃子生存指南》。
“这个送你。”他说，“回去好好看。第一章是《如何优雅地饿死》。”
陈拾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祝您早日投胎。
“后面还有吗？”陈拾问。
“后面是空白。”周管事说，“省钱。”
“那我这本是限量版？”
“是残次品。”周管事说，“印到第一页厂子就倒闭了。”
陈拾把册子塞进怀里。
周管事又推过来一个布包。
“族里给你的。”
陈拾打开。里面是一只豁了口的碗，和半块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的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劫后七十二年。
今年是劫后九十九年。
“过期二十七年。”陈拾说。
“能吃。”周管事说，“废土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
陈拾把碗和饼干收好。
“最后一个流程。”周管事说，“出门的时候，你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家养你十六年，恩重如山。”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周管事说，“不用回头。”
陈拾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了。
“周叔。”
周管事抬头。
“我在这住了十六年。”陈拾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从哪个垃圾堆捡的？”
周管事愣了一下。
“城西。”他说，“第三座山。你当时裹在一块红布里，红布上绣着两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周管事说，“那两个字，绣得太潦草，我不认得。”
陈拾点点头，跨出门槛。
外面起风了。灰区那边的风，带着铁锈味。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六年的宅子。
然后他说：
“陈家养我十六年，恩重如山。”
说完他就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把那半块饼干掰成两半，吃了一块。
另一块留着。
3 冷月真人
同一天下午，青石城东门。
天上落下来一艘船。
船是骨头做的。三丈长，通体发白，船头雕着一个女人的侧脸，眼睛是两颗灵石，会转。
这是“冷月号”。废土三大道院联合宣传部的公务船。
船落地的时候压塌了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
摊主抬头，正要骂，看见船头的旗子，把话咽了回去。
旗子上绣着四个字：天道娱乐。
舱门开。
先下来八个黑衣护卫，两排站好。
然后下来一个穿白衣的女人。
她的头发是白的，皮肤是白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
她站在舱门口，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
东门一带三百多号人，同时屏住呼吸。
有人小声说：“冷月真人。”
有人已经开始哭。
白衣女人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让大家久等了。”
她说。
“我很想你们。”
三百多号人一起尖叫。
尖叫声持续了四十秒。
第四十一秒，白衣女人的视线扫过人群，落在地上那个被压塌的烤地瓜摊子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心里在想：
这地瓜还能吃吗。
姜白露，艺名冷月，道号冷月真人，废土第一女明星，此刻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地瓜，掉在地上多久了。三秒之内还能不能捡。
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不能捡。
她的胃告诉她，可以。
最后她选择不看。
她抬起手，向人群挥了挥。
“三天后，”她说，“青云道院招生。我会在。”
“欢迎大家来。”
说完她转身回舱。
舱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塌了下来，靠在舱壁上。
“水。”她说。
助理递上水。
“虫子。”她说，“刚才那个摊子下面，有一只虫子。有这么大。”
她比了个手势，大概半个巴掌。
“冷的还是热的？”助理问。
“会跳的。”姜白露说。
助理沉默。
“跳的。”姜白露重复，“它跳了。它对着我跳了。”
“您刚才很稳。”
“我知道我很稳。”姜白露说，“我稳了四十秒。”
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捏扁。
“三天后，”她说，“青云道院。”
“是。”
“杂役多吗？”
助理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招个杂役。”姜白露说，“专门负责打虫子。”
4 垃圾山
陈拾在城西第三座垃圾山过夜。
这座山他熟。他出生的地方就在山顶。
当然他不记得。他是听周管事说的。
山顶有块平地，平地上有个铁皮棚子。棚子里住着一个老头。
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鬼。
老鬼在垃圾山住了四十年，靠捡东西为生。
陈拾上去的时候，老鬼正在生火。
“回来了？”老鬼说。
“回来了。”
“赶出来了？”
“赶出来了。”
“我就说嘛。”老鬼往火里扔了块木头，“长那么好看，肯定不是亲生的。”
“我不好看。”
“你好看。”老鬼说，“你娘肯定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有娘？”
“人都有娘。”老鬼说，“除非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不是。”
“那就对了。”
陈拾在火边坐下，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拿出来。
老鬼看了一眼。
“劫后七十二年的？”
“嗯。”
“过期二十七年。”
“能吃。”
“能吃。”老鬼同意，“废土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
两个人分着吃了。
饼干很硬，像在嚼一块砖。
吃完，陈拾躺在铁皮上，看天。
废土的天是灰的。云早就没了，只剩灰。灰从北边来，一年刮三百天。剩下六十五天，灰小一点。
“老鬼。”
“嗯。”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老鬼想了想。
“因为死不起。”他说。
“什么意思？”
“埋一个人要三斤灵石。”老鬼说，“你有吗？”
“没有。”
“我也没有。”老鬼说，“所以我们只能活着。”
陈拾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
他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那块测灵石说他是无灵根。
但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在垃圾山里摔断了腿。那天晚上，他躺在这块铁皮上，看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光。
很淡的绿光。
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没死。腿自己好了。
他问过老鬼。
老鬼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那就是鬼火。”老鬼说，“垃圾山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奇迹。”
陈拾当时信了。
现在他躺在同一块铁皮上，想同一件事。
然后他睡着了。
5 招生办
三天后，青云道院在城西垃圾山脚下设了招生点。
为什么设在垃圾山脚下？
因为那里人流量大。
废土上人口稀少，唯一人多的地方就是垃圾山。人们在这里捡东西、换东西、卖东西、扔东西。青云道院招生办算过一笔账：在城中心设点，一天来三十个人；在垃圾山设点，一天来三百个。
虽然三百个人里有二百九十一个是来卖废铁的，但剩下九个也是人。
招生点是一顶绿帐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道士，姓李，招生办副主任。
李副主任今天心情不好。
原因是他的椅子只有三条腿。
第四条腿昨天被人偷了，拿去换了张饼。
他坐在三条腿的椅子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发报名表。
队伍排得很长。
大部分人是来问“报名送不送饼”的。
“不送。”
“那送什么？”
“送前途。”
“前途能吃吗？”
“不能。”
“那算了。”
队伍缩短得很快。
到中午，只剩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胖子，姓王，说自己有“上品土灵根”。
李副主任让他按测灵石。
石头亮了一下。
“下品。”石头说，“恭喜您，获得本店满十减三优惠券一张。”
胖子不服：“我明明感觉力量涌动。”
“那是您早上吃的饼。”石头说，“里面掺了铁砂。”
胖子走了。
第二个是个瘦子，说自己“不需要报名，只需要一个机会”。
李副主任给了他一张表。
瘦子填完，交上来。
表格上“姓名”一栏写着“机会”。
李副主任把表撕了。
第三个是陈拾。
他排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麻袋。
麻袋里是三斤废铁。
“报名。”他说。
李副主任抬头。
“灵根？”
“无。”
“无灵根不能报名。”
“我知道。”陈拾把麻袋放在桌上，“所以我不报名。”
“那你排什么队？”
“我排队卖废铁。”陈拾说，“三斤，换一张旁听证。”
李副主任看了看麻袋。
“旁听证要五斤。”
“三斤。”
“五斤。”
“三斤半。”
“你麻袋里就三斤。”
“那四斤。”陈拾说，“剩下的一斤我赊着。”
李副主任沉默了很久。
“你赊什么？”
“赊个未来。”陈拾说。
李副主任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三斤。旁听证一张。”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写了几笔，盖了个章。
“明天早上卯时，道院后门。找杂役头老周。”
“老周？”
“周管事。”李副主任说，“从你们陈家借调过来的。”
“他昨天刚把我赶出来。”
“那正好。”李副主任说，“熟人好办事。”
陈拾拿起旁听证。
上面写着：
青云道院旁听生。
姓名：陈拾。
灵根：无。
学费：三斤废铁（已付）。
备注：不提供住宿、不提供饭食、不提供修炼资源、不提供任何形式的教学。
“那我旁听什么？”陈拾问。
“旁听。”李副主任说，“听。”
6 藏经阁
青云道院很大。
有多大？从后门走到藏经阁，陈拾走了两个时辰。
路上他问了七个人，六个人指错了方向，第七个人是个哑巴，指对了，但他指完就跑了，因为他在偷东西。
藏经阁是一栋三层木楼。
楼很旧。柱子上有一道裂缝，从底裂到顶。
门是虚掩的。
陈拾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很潮，有一股霉味。
霉味里混着别的味道。
他闻了闻。
是烤地瓜。
藏经阁一楼，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烤地瓜。
地瓜还冒着热气。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浅灰色眼睛。
冷月真人。
她手里拿着一个地瓜，正在剥皮。
剥到一半，她抬头。
两个人对视。
三秒。
姜白露把地瓜放到桌上。
“你是谁。”她说。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新来的杂役。”陈拾说，“陈拾。”
“杂役不能进藏经阁。”
“我现在就在藏经阁。”
“那你出去。”
“我出去之前，”陈拾说，“想问一个问题。”
“问。”
“这个地瓜，”陈拾指着桌上，“哪来的？”
姜白露沉默。
“藏经阁里为什么会有地瓜？”
“我带的。”
“道院规定，藏经阁内禁止饮食。”
“我知道。”
“那你还吃？”
“我在执法。”姜白露说，“我在检查这条规定是否合理。”
陈拾点点头。
“那检查结果呢？”
“结果是不合理。”姜白露说，“地瓜应该被吃掉。”
她把地瓜拿起来，咬了一口。
咬完，她看着陈拾。
“还有事吗。”
“有。”陈拾说，“你嘴角有灰。”
姜白露的手停在半空。
她伸出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擦完，她低头看袖子。
袖子是白的。
上面有一道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心里在想：
我刚才为什么要用袖子擦。
我明明有手帕。
手帕在左边的袖袋里。
我为什么不用手帕。
因为他在看。
因为他看着，我就慌了。
冷月真人，出道十二年，年龄是秘密，粉丝三千万，从来没在镜头前慌过。
现在她在一个杂役面前，用袖子擦了嘴。
“你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我看见了。”陈拾说。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陈拾说，“而且我要去告诉别人。”
姜白露看着他。
“你敢。”
“我不敢。”陈拾说，“我就是说说。”
他转身，开始扫地。
扫到门口，他停下。
“对了。”
“什么。”
“地瓜皮别扔地上。”陈拾说，“我得扫。”
姜白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瓜皮。
她把地瓜皮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陈拾看着她。
“好吃吗？”
“不好吃。”姜白露说，“但是省事。”
“你可以扔垃圾桶。”
“垃圾桶在楼下。”
“那你可以揣兜里。”
“我没有兜。”
“你有袖袋。”
“袖袋里放手帕。”
“那你刚才为什么用袖子擦嘴？”
姜白露沉默。
三秒。
“出去。”她说。
陈拾出去了。
7 旁听生
第二天，陈拾被安排去扫藏经阁后面的石阶。
石阶三百六十级。
扫到第一十七级的时候，来了三个人。
内门弟子。穿青袍，腰间挂玉牌，玉牌上刻着“天”字。
为首的一个姓赵，叫赵山河。炼气九层，道院百强榜第九十三名。
“新来的？”赵山河说。
“新来的。”陈拾说。
“扫地的？”
“扫地的。”
“无灵根？”
“无灵根。”
赵山河笑了。
他身后两个人也笑了。
“无灵根也能进道院，”赵山河说，“道院现在招人，跟招猪一样。”
陈拾想了想。
“那你是第几头？”
赵山河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陈拾把扫帚靠在栏杆上，“你是第几头？”
赵山河上前一步。
炼气九层的威压压下来。石阶上的灰被吹开一层。
陈拾站着没动。
他扛不住。
他只是没感觉。
无灵根的人，感觉不到威压。就像聋子听不见骂。
赵山河愣了一下。
“你不怕？”
“我怕。”陈拾说，“我怕你打我。”
“那你还不跪？”
“我跪了你就打我。”陈拾说，“我不跪你也打我。既然都要打，我为什么要跪？”
赵山河被这个逻辑绕住了。
他想了三秒。
“有道理。”他说。
然后他出拳。
陈拾往旁边一闪。
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石阶上，石阶碎了。
碎石头飞起来，砸中了藏经阁二楼的窗户。
窗户碎了。
窗户里探出一个头。
白衣，白发，浅灰色眼睛。
姜白露。
“谁打碎了我的窗？”她说。
声音很轻。
赵山河的手还停在半空。
“回真人的话，”他说，“是风。”
“风？”
“风。”
姜白露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看向陈拾。
“是你？”
“不是。”陈拾说，“是他。”
赵山河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敢诬陷我？”
“我没有诬陷你。”陈拾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事实是，你刚才打了一拳，拳风震碎了窗户。”陈拾说，“如果你没打这一拳，窗户不会碎。如果你没来找我麻烦，你不会打这一拳。如果你不觉得无灵根的人该被欺负，你不会来找我麻烦。”
“所以，”陈拾说，“严格来说，这扇窗户，是被你的傲慢打碎的。”
赵山河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
姜白露在楼上，慢慢地，鼓了两下掌。
“好。”她说，“罚你抄经。三百遍。”
“抄什么经？”
“《论傲慢是如何打碎一扇窗户的》。”
“没有这本经。”
“现在有了。”姜白露说，“我写的。明天早上交。”
赵山河跪下了。
“真人，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姜白露说，“所以罚你抄经。”
“三百遍太多了。”
“三百六十遍。”
“为什么加六十？”
“因为你讨价还价。”
赵山河不说话了。
姜白露把头收回去。
窗户关上。
陈拾弯腰，捡起扫帚。
赵山河跪在石阶上，抬头看他。
“你等着。”
“我等着。”陈拾说，“我天天都在这。你抄完经可以来找我。”
他继续扫石阶。
扫到第十八级的时候，他听见赵山河在小声嘀咕。
“这姓陈的，什么来头。”
陈拾没回头。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赵山河那一拳，拳风擦过耳朵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风。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8 柴房
那天晚上，陈拾睡在柴房。
柴房很小，只有一张草席。
他躺在草席上，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
蜘蛛在结网。
网结到一半，蜘蛛停下来，看着他。
“新来的？”蜘蛛说。
“新来的。”
“住哪？”
“这。”
“哦。”蜘蛛说，“上一个住这的，死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
“为什么饿死？”
“因为他没有灵根，道院不给他饭吃。”
“那我呢？”
蜘蛛想了想。
“你也没有灵根。”
“嗯。”
“那你也会饿死。”
“不一定。”陈拾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讲故事。”
蜘蛛停下了。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蜘蛛的故事。”陈拾说，“你要听吗？”
蜘蛛没说话。
它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陈拾躺在草席上，开始讲。
讲到一半，他睡着了。
柴房外面，风从灰区刮过来。
风里带着铁锈味。
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绿光。
那光从他胸口透出来。
很淡。
淡到只有蜘蛛看得见。
蜘蛛看了很久。
然后它继续结网。
这是陈拾第九十九次被赶出陈家。
前面九十八次，他都没能活过冬天。
9 灵兽园
陈拾被分配去灵兽园。
灵兽园里有三头灵兽。
一头驴，叫道友。
一只鸡，叫前辈。
一条鱼，养在缸里，叫领导。
为什么叫这些名字？
因为上一任园主说，这样叫，它们会觉得自己很重要。
灵兽的日常是这样的：
驴在打坐。
鸡在念经。
鱼在开会。
陈拾的工作是喂它们。
驴不吃草，吃灵石。
鸡不吃米，吃灵石。
鱼不吃食，吃灵石。
道院经费紧张，每个月只给三斤灵石。
三斤灵石，三头灵兽，三十天。
陈拾算了一下，一天一两。
他把这个结果告诉道友。
道友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打坐。
陈拾想了个办法。
他去垃圾山捡废灵石。
废灵石在道院是垃圾，在垃圾山是宝。
准确地说，在垃圾山也是垃圾。但垃圾山上垃圾多，总有那么几块，是道院扔的。
陈拾捡了一麻袋。
背回道院，道友闻了闻。
然后它睁开眼睛。
这是它三年里第二次睁眼。
陈拾把灵石倒在槽里。
道友吃了。
鸡吃了。
鱼吃了。
陈拾看着它们，说了一句：
“原来你们不是不饿。”
“你们只是挑。”
10 窗户外
道院的课，旁听生不能进课堂。
只能在窗外听。
陈拾趴在窗户上。
里面讲《废土修真概论》。
先生姓孔，讲到一个问题：
“何为道？”
下面没人答。
孔先生扫了一眼。
“窗外的。”
陈拾探头。
“我？”
“你。何为道？”
陈拾想了想。
“道是路。”
孔先生愣了一下。
“详细说说。”
“路是走出来的。”陈拾说，“没人走，就没有路。道也这样，得有人走。”
全场安静。
孔先生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陈拾。”
“哪个班的？”
“旁听的。”
“旁听生不能回答问题。”
“那我不答了。”
“你已经答了。”
“那我撤回。”
“撤不回。”
“那怎么办？”
孔先生想了想。
“罚你扫地。”
“我本来就在扫地。”
“那就多扫一遍。”
窗外的风把陈拾的头发吹乱了。
他把头缩回去。
里面继续讲课。
讲的是“灵根天定论”。
孔先生说，灵根是天生的，无灵根者，终生无望。
陈拾在窗外，小声说了一句：
“那扫地也是天定的？”
里面安静了一下。
孔先生咳嗽了一声。
“继续。”
11 明星的烦恼
同一天，道院后山。
姜白露在拍宣传片。
宣传片叫《青云之路》，讲一个无灵根少年，靠努力进入道院，最终成为一代宗师的故事。
姜白露演那个少年。
不，她演少年的师父。
也不对。
她演少年。
剧本是这么写的：冷月真人饰演“青云”，一个天赋绝伦、清冷孤高的少年。
为什么是少年？
因为导演说，冷月真人的气质，像少年。
姜白露没反驳。
她只是问了一句：“少年是男的女的？”
导演说：“都可以。”
“那我演男的还是女的？”
“都可以。”
“剧本里怎么写？”
“剧本里写的是少年。”
“少年是男的女的？”
导演想了想。
“观众觉得是男的就是男的。”
“观众觉得是女的呢？”
“那就是女的。”
“那我自己觉得呢？”
“您自己觉得不重要。”
姜白露点点头。
开机。
第一场：青云站在山巅，俯瞰众生。
导演喊：“眼神再冷一点。”
姜白露把眼神放冷。
“再冷。”
再冷。
“还要冷。”
“导演。”
“嗯？”
“再冷就结冰了。”
导演愣了一下。
“好，就是这个感觉。”
姜白露看着他。
“我没在演。”
“那就更好了。”
第二场：青云捡到一个包子，分给乞丐。
姜白露拿着包子。
“导演。”
“嗯？”
“这个包子，是真的吗？”
“是真的。”
“能吃吗？”
“能。”
“那为什么给乞丐？”
“因为青云善良。”
“善良为什么要给包子？”
“因为包子是道具。”
“那乞丐吃吗？”
“不吃。拍完要还回来。”
姜白露看着乞丐。
乞丐看着她。
“真人，”乞丐说，“我能吃一口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要还回来。”
“那我不还呢？”
“那你就不是乞丐了。”
“那是什么？”
“是偷包子的。”
乞丐想了想。
“那我还是乞丐吧。”
第三场：青云悟道。
导演要求：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周身灵气流转。
姜白露坐下。
灵气从她身上升起来。
导演看着监视器，很满意。
“好。现在，悟。”
姜白露闭眼。
闭了三十秒。
她睁开眼。
“导演。”
“嗯？”
“悟什么？”
“悟道。”
“道是什么？”
“道就是。”
导演卡住了。
“道就是，”他说，“您悟到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悟到。”
“那就悟‘什么都没悟到’。”
“这是什么道？”
“这是无为道。”
“那我不悟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机器开着。”
姜白露重新闭眼。
闭了三分钟。
她睡着了。
导演看着监视器。
“好。收工。”
副导演问：“拍到了吗？”
“拍到了。”
“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她睡觉。”
“这能用吗？”
“能。”导演说，“观众就爱看她睡觉。”
12 月考
道院月考，杂役也要参加。
规则很简单。
杂役当人形靶子，内门弟子练实战。
陈拾被分给赵山河。
赵山河炼气九层。
陈拾零层。
比武台上，赵山河说：“你现在认输，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陈拾说：“我认输。”
“不行。”裁判说，“必须打满三招。”
“为什么？”
“规矩。”
“谁定的？”
“道院。”
“道院谁？”
“院长。”
“院长在哪？”
“闭关。”
“闭关多久？”
“三十年。”
“那他什么时候定的规矩？”
“三十年前。”
陈拾点点头。
“那这条规矩现在还合理吗？”
裁判愣了一下。
“合不合理我不管。我只管执行。”
“好。”陈拾说，“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他打我三招，我能不能还手？”
“不能。你无灵根。”
“那我能不能跑？”
“不能。跑出擂台算输。”
“那我能干什么？”
“挨打。”
陈拾想了想。
“行。”他说，“那我有个要求。”
“说。”
“我要求，”陈拾说，“让他先背一遍《道院弟子行为规范》。”
赵山河愣了。
“什么规范？”
“《道院弟子行为规范》第三章第七条。”陈拾说，“内门弟子不得以修为欺压无修为者。违者罚俸三月，抄经百遍。”
全场安静。
赵山河看向裁判。
裁判看向台下。
台下，姜白露坐在第一排。
她穿着白衣，白发，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我念一遍。”她说。
然后她开始念。
念完，她抬头。
“赵山河。”
“在。”
“你上个月，是不是打了一个杂役？”
赵山河的汗下来了。
“我。”
“打了没有。”
“打了。”
“几个？”
“三个。”
“罚俸九月，抄经三百遍。”姜白露说，“现在，继续比试。”
赵山河松了一口气。
姜白露补了一句。
“但是。”
她说。
“比试之前，你要先证明，你不是在欺压他。”
“怎么证明？”
“你打他三招。”姜白露说，“他要是倒了，算你赢。他要是没倒，算你输。”
赵山河笑了。
“他是无灵根。”
“我知道。”
“我一拳能打死他。”
“那你打。”
赵山河出拳。
陈拾往旁边一让。
拳擦着耳朵过去。
第二拳。
陈拾往下一蹲。
第三拳。
陈拾往左一滚。
三招打完。
陈拾站着。
赵山河喘着气。
“这算什么？”他说，“他躲！”
“规矩说，他不能还手。”姜白露说，“没说不能躲。”
“这是耍赖！”
“这是规矩。”姜白露说，“规矩是你先提的。”
赵山河说不出话。
“三招已过。”姜白露说，“他站着。你输了。”
全场哗然。
陈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有个问题。”
“问。”
“刚才那三拳，”陈拾说，“是不是很费灵力？”
赵山河没说话。
“我猜是。”陈拾说，“因为你的手在抖。”
赵山河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为什么抖？”
“因为你怕。”陈拾说。
“我怕你？”
“你怕输。”陈拾说，“你怕输给一个无灵根的人。你越怕，手越抖。手越抖，越打不中。越打不中，越怕。”
“我没动手。”陈拾说，“这是你自己吓自己。”
赵山河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他停下。
“你等着。”
“我等着。”陈拾说。
13 陈家来人
三天后，陈可来了。
上品火灵根，纯度九成。道院特招，直接进内门。
他带着六个家仆，二十箱行李，一辆灵车。
灵车压坏了道院门口的两块青石。
管事记账的时候，手在抖。
陈可下车。
他一眼看见陈拾。
陈拾在扫门口。
“这不是陈拾吗？”
“是我。”
“你怎么在这？”
“扫地。”
“扫地？”陈可笑了，“你一个无灵根的废物，也能进道院？”
“我付了学费。”
“多少？”
“三斤废铁。”
陈可的笑僵住了。
“三斤废铁？”
“三斤。”
“我交了三百斤灵石。”
“那是你。”
“你三斤废铁，凭什么进来？”
“因为我赊了个未来。”陈拾说。
陈可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谁？”
“陈可。”陈拾说，“上品火灵根，纯度九成。测灵石说，是这一辈最好的。”
“你知道就好。”
“我还知道，”陈拾说，“你测灵根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
陈可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娘哭了。”陈拾说，“她哭的时候说，我儿子终于出息了。”
“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陈拾说，“我只是想说，那天我也在。我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你。”
“你羡慕吗？”
“不羡慕。”
“为什么？”
“因为那天，”陈拾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陈拾说，“如果我有灵根，我娘会不会也哭。”
陈可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拾说，“我没有娘。所以这个问题不成立。”
他弯腰，捡起扫帚。
“你报到在那边。”他说，“往前走，左转，第三个门。”
陈可站着没动。
“陈拾。”
“嗯。”
“你恨陈家吗？”
陈拾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很累。”陈拾说，“我这个人懒。”
他扫着地走了。
陈可在原地站了很久。
家仆问：“少爷，走吗？”
“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
陈拾已经扫到第十级台阶。
背影很瘦。
陈可想起一件事。
测灵根那天，队伍最后面，确实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一直在笑。
他娘哭的时候，那孩子也在笑。
他当时想：这人是不是傻。
现在他想：这人为什么不哭。
14 灰潮
灰潮来了。
废土的灰，一年一次。
灰潮来的时候，天地一片灰，能见度不足三尺。
道院放假三天。
所有弟子关在屋里，不许出门。
陈拾在柴房。
夜里，他听见外面有人叫他。
“陈拾。”
声音很熟。
他推门出去。
灰里站着一个人。
周管事。
“周叔。”
“嗯。”
“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是第九十九个。”周管事说。
“什么第九十九个？”
“第九十九个陈拾。”
陈拾没说话。
“前面九十八个，都死在了冬天。”周管事说，“你也会死。”
“什么时候？”
“今年冬天。”
“还有多久？”
“三个月。”
陈拾想了想。
“那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前面九十八个，”陈拾说，“是怎么死的？”
“冻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被灰埋了的。”
“有没有一个，活到老的？”
周管事沉默。
“没有。”
“那我是第九十九个。”陈拾说，“我想活得久一点。”
“你活不久。”
“为什么？”
“因为你是废物。”
“我不是。”陈拾说。
“你是。”周管事说，“你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废物。你娘不要你，你爹不要你。你被扔在垃圾堆里，裹在一块红布里。”
“红布上绣着什么？”
周管事看着他。
“你想知道？”
“想。”
“那你去死。”周管事说，“死了就知道了。”
灰散了。
陈拾站在原地。
手里拿着扫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跟怕没关系。
是冷。
15 红布
第二天，陈拾回了一趟垃圾山。
老鬼还在。
“回来了？”
“回来了。”
“找什么？”
“红布。”
老鬼看了他一眼。
“十六年了，你还想着那块布？”
“嗯。”
“烧了。”
“什么？”
“烧了。”老鬼说，“你被捡回来那天，我就把布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上面有字。”老鬼说，“我不识字，怕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烧了。”
“你烧之前，没找人看看？”
“找了。”老鬼说，“找了三个人。”
“他们说什么？”
“第一个说，是‘福’字。”
“第二个呢？”
“第二个说，是‘祸’字。”
“第三个呢？”
“第三个说，”老鬼顿了顿，“是‘别捡’。”
陈拾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还捡我？”
“因为你哭了。”老鬼说。
“我哭了？”
“哭得很响。”老鬼说，“我走过三条街，还听得见。”
陈拾坐在火边。
“老鬼。”
“嗯。”
“你说，”陈拾说，“如果有人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在布上写了‘别捡’。”
“那说明，”老鬼说，“写这个字的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你会带来灾祸。”
“什么灾祸？”
老鬼往火里扔了块木头。
“灰潮。”他说。
陈拾没说话。
他低头，看火。
火里有一块布角，没烧干净。
他伸手，把它捡出来。
红布。
还剩半块。
16 轮回
姜白露找到陈拾的时候，他正在垃圾山上烧东西。
烧的是半块红布。
“你在烧什么？”
“烧我自己。”
姜白露走过去，看见布上绣着两个字。
陈拾。
“这是你的名字。”
陈拾没说话。
“谁绣的？”
“不知道。”
“那为什么烧？”
“因为我要重新开始。”陈拾说。
“什么意思？”
陈拾抬头。
“姜白露。”他说，“你信轮回吗？”
“不信。”
“我信。”陈拾说，“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九十八次死亡。”
姜白露没说话。
“第一次，我冻死在垃圾山。”陈拾说，“第二次，我饿死在城门口。第三次，我被人打死在巷子里。”
“每一次，我都活不过冬天。”
“每一次，我都会在同一个地方醒来。”
“同一个地方？”
“第三座垃圾山。”陈拾说，“山顶。”
“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第九十九次，”陈拾说，“我遇到你了。”
姜白露看着他。
“前九十八次，我没遇到你？”
“没有。”陈拾说，“前九十八次，你不存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拾说，“你是第九十九次才出现的。”
“为什么？”
“因为，”陈拾说，“你是来收我的。”
姜白露沉默了。
“收我的人，每一世都不一样。”陈拾说，“有时候是个老头，有时候是个小孩，有时候是条狗。”
“这一世，是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笑？”
“因为，”陈拾说，“你比前面那些好看。”
姜白露没笑。
“陈拾。”
“嗯。”
“我不叫姜白露。”
“我知道。”
“我叫什么？”
“你叫，”陈拾说，“红布。”
姜白露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红布上绣着的两个字，”陈拾说，“是你写的。”
“什么字？”
“布上那个。”
姜白露看着他。
“陈拾？”
“嗯。”
“这是你的名字。”
“是你取的。”陈拾说。
“我取的？”
“嗯。”陈拾说，“十六年前，你把我裹在红布里，扔在垃圾山。”
“你为什么扔我？”
“因为，”陈拾说，“你要活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拾说，“这个世界，只能活一个人。”
“你活着，我就得死。我活着，你就得死。”
“所以，”陈拾说，“你选了我死。”
姜白露没说话。
“但是，”陈拾说，“第九十九次，你改主意了。”
“我没有。”
“你有。”陈拾说，“你来了。”
“我来收你。”
“你来了，就是改主意了。”
灰越来越浓。
陈拾的身影，开始变淡。
“陈拾！”
“嗯。”
“我改主意了！”
“我知道。”
“下辈子，我不会扔你了！”
“好。”
“下辈子，我养你！”
“好。”
“下辈子，你别再扫地了！”
“那我扫什么？”
“扫我！”
陈拾笑了。
“好。”
然后他消失了。
17 别捡
灰散了。
姜白露站在垃圾山上。
手里拿着半块红布。
火没烧起来。布还是好的。
布上绣着两个字。
她把布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别捡。
她低头，看着背面的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她说，“我捡。”
她把红布叠好，揣进怀里。
转身下山。
山下的青石城，一片灰。
街上没有人。
只有风。
风从北边来。
带着铁锈味。
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绿光。
绿光落在垃圾山上。
山顶的铁皮棚子塌了。
棚子底下，埋着一个人。
十六岁。
无灵根。
他躺在灰里，胸口有一点点光。
很淡。
淡到只有蜘蛛看得见。
蜘蛛爬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结网。
网结到一半，它停下来。
“新来的？”它说。
没人回答。
蜘蛛想了想。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它说，“一个关于蜘蛛的故事。”
灰又起了。
18 尾声
十六年后。
青石城，陈家祖祠。
灵根测定大会。
一个少年站在队伍最后面。
十六岁。
无灵根。
主持人念名字。
“陈拾。”
少年走上去。
他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开口。
“无灵根。”
少年点点头。
“能折现吗？”
石头愣了一下。
“不能。”
“那这券给谁用？”
“给下一位。”
少年笑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白发，浅灰色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个烤地瓜。
“陈拾。”她说。
“嗯。”
“吃饭了。”
“吃什么？”
“地瓜。”
“又是地瓜？”
“我只会烤地瓜。”
少年叹了口气。
“行吧。”
他走下台阶。
走到门口，他停下。
“对了。”
“什么？”
“我好像，”他说，“在哪见过你。”
姜白露看着他。
“是吗。”
“嗯。”陈拾说，“在垃圾山。”
姜白露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陈拾说，“我好像，在垃圾山见过你。”
“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拾说，“大概是上辈子。”
姜白露低下头。
地瓜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垃圾山。”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灰里。
风从北边来。
带着铁锈味。
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绿光。
走到半路，陈拾停下。
“姜白露。”
“嗯。”
“这次，你能活多久？”
姜白露没回头。
“三个月。”她说。
陈拾没说话。
“你怕吗？”她问。
“不怕。”陈拾说。
“为什么？”
“因为，”陈拾说，“这次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陈拾说，“下一个九十九次，我要先找到你。”
姜白露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灰很大。
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笑。
“那你得快点。”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姜白露说，“很容易饿。”
“那我给你烤地瓜。”
“你会烤吗？”
“不会。”
“那你说什么？”
“我学。”陈拾说，“我这辈子，就学这个。”
姜白露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走的时候，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小到只有灰看见。
灰没说话。
灰继续往南吹。
吹过青石城，吹过垃圾山，吹过测灵石，吹过那块红布。
红布上绣着两个字。
别捡。
但这一次，有人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