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洵回国那天，消息先到我耳朵里的。
酒吧里人声嘈杂，叶宇飞正在吧台后面给客人调酒，嘴里叼着烟，“霍家那位今晚落地，我请他过来坐会儿，你猜他怎么说？”
叶宇飞学着他的语气:“看情况。”
我正低头调麦克风，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
叶宇飞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说他装什么，当年走得多决绝，现在回来得多风光，霍家老爷子退居二线，整副担子压他身上，不过董事会那群豺狼，也够他喝一壶了。”
我把麦克风固定在麦架上，淡淡道：“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叶宇飞抬起眼皮，似笑非笑，“林茉，你在这里唱了一年三个月零六天，台上装冷，台下装乖。你刚刚那个表情可是装不出来的。”
我没理他，直接走上台。
酒吧里灯光昏暗，舞台中央一束白光落下来。我坐在高脚凳上，唱着一首慢歌。
唱到第二遍副歌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霍洵就站在门口，一身深棕色的大衣，衬得整个人更清瘦挺拔了。
五年不见，他轮廓长开了，比记忆里更瘦，也更冷。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叶宇飞迎上去，搂着他的肩膀：“还真看情况啊。”
霍洵“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几乎没什么情绪。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我。我垂着眼，唱完最后一句，鞠躬，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口哨声。
我在这里从来只唱两轮，不多话，不应酬，不陪酒，客人们常常说我装，说我是落魄凤凰不如鸡。
我拿起外套穿过人群时，霍洵坐在角落卡座。
我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鞋跟磨偏了，又打人了？”
我后背一僵，没有回头。
那是他知道的秘密。
全世界只有霍洵知道，林家那位从不出错的大小姐，礼仪满分，课业拿奖，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骨子里却藏着淬过火的铁。
十六岁那年，我被人堵在巷子里，他没有像故事里的男主一样英雄救美。
他只是站在巷口，看完了全程。
看我用书包带勒住对方手腕，用鞋子爆打对方的脸和头。
我做完这一切，回头对他说：“你都看到了？”
那时他十七岁，霍家私生子的身份刚被曝光，他被带回霍家，满身戾气。他看着我，像看另一个自己。
“嗯，看到了。”他说。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甩不掉这个人了。
外人只看到了体面的林家大小姐，只有他知道我体面底下的锈迹斑斑。
所以后来我们爱得那样深，也碎得那样狠。
凌晨一点半，我卸了妆，从后巷走。
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吱声，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滨城的冷是会钻骨头的，像某些人的眼神。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影，把我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的酒味，大概是从酒吧侧门出来的。
他的眼神黏在我身上，“妹妹，刚刚唱得不错啊，陪哥去喝一杯？”
我说：“让开。”
“装什么？”他伸手来拽我胳膊，“都出来卖唱了，还……”
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侧身，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右膝踢向他小腹，他吃痛弯腰。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我右手摸到墙边垃圾桶旁的空酒瓶。那是客人丢的，瓶口缺了一块。
我没有犹豫，将瓶子挥向他要抓我头发的手背上。
闷响一声，玻璃碎了，他惨叫松手。
我彻底惹怒了他，他不顾手上流着血的伤口，直接上前来掐我的脖子。
我将断了一半的酒瓶向他的头砸去。
他扑通跪下去，声音一下子断了，整个人软成一团。
我喘着气，站在原地。手指冻得发白，掌心被酒瓶缺口处划了一道细口子，正往外冒着血。
我盯着地上的人，没有哭，只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像是十六岁那条巷子的味道，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林茉。”
霍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大衣肩头落着雪，指间夹着烟。
他平静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过去的醉汉，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酒瓶。
“死了？”我问。
“没死。”他走过来，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
“呼吸很浅，但还活着，你下手还知道分寸。”
我想把大衣甩回去，但是他按住我的肩，我挣脱不开。
“报警。”他拿出手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叶宇飞，你的酒吧后巷有人性骚扰，被正当防卫制止了。叫救护车过来，顺便把侧门监控单独备份，原文件封存，谁也不许动。”
电话那头叶宇飞骂了句什么。霍洵挂断，低头看我掌心那道口子。
“松手。”我说。
他没松，反而把空瓶从我指间抽走，放到墙边，然后用手帕按住我的伤口。
血很快渗出来一点，他眉头紧皱，脸色跟着沉下来。
我看着他，我以为再见时我会给他一耳光，或者像对陌生人一样说“借过”。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只觉得荒谬。
他仍旧在收尾，十六岁是，现在也是。仿佛我这双手生来就该弄脏，而他生来就该替我擦。
“霍总好本事。”我笑着说，“刚回国就替前科累累的前女友处理烂摊子，不觉得晦气吗？”
他抬眼，酒吧后门的应急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他看着我很久，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瘦了。”
我的心像被那半截酒瓶又划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五年前离开滨城前，他对我说的话，比这还冷一百倍。
那时林家刚倒，我爸从十五楼跳下去，我妈病倒，而我成了全滨城最大的笑柄。
我曾穿着华丽的礼服，挽着他的手出席各种晚会，笑着帮他挡酒。
也曾被他当作一件旧物一样，随手扔掉。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天说的话。
他说：“林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接近你是因为你父亲的标书，现在东西到手了，你也就没价值了。”
我用冻得没有知觉的手去抓他的袖子，他后退一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别让我看见你再装可怜。”他说，“我知道你不是。”
那天的雪比今晚还大。霍洵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雕花铁门静静地看着我。
而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倒在地上。
二
口供录到凌晨三点。
我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都交代了一遍，时间、地点、对方先动手、我自卫。
霍洵没有进来，一直在外面等我。
天亮前，他把我送回到出租屋。
老城区的出租屋又矮又小，墙皮发霉，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工作的地方近。
十几平米的房间，家具全是低价淘的旧物。
一进门，我先去洗澡。热水冲到手上那道口子，疼得我眼泪出来了。
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唇色淡，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我用毛巾捂住脸，突然笑出声。
霍洵回来了。
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老死不相往来的场景，可是在见到他那一刻，我莫名感到一阵恐慌，想赶紧逃离。
“嗡嗡。”
手机震动，是医院催缴费的信息，我妈住在私立疗养中心，每天的费用就像一台碎钞机。
我缴了费用后，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被叶宇飞的电话吵醒了。
“林茉，出事了。”
他声音急切，“昨天那个人醒了，反咬你故意伤人，他老婆还找来了记者，现在堵住酒吧门口，说你‘勾引未遂、出手狠毒’。网上已经有帖子了，照片打了码，但我估计瞒不了多久。”
“谁放的料？”我问。
“不知道，但手法很娴熟，还有……”叶宇飞顿了顿，
“霍洵把你昨天的视频买断了，现在发不出去，但是评论更脏了，说你背后有金主。”
我闭上眼睛，“先别回应，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疯了？下午酒吧有活动，本来就有很多人看你不顺眼了。”他沉默两秒，“还有霍洵那边……”
“他干什么了？”
“他把那个人的老婆约出去了。”叶宇飞咬牙，“你也知道他的手段，我怕他……”
我挂了电话，坐在昏暗中。
他又要出手了。用他那种沉默高效、不留痕迹的方式。
不用想也知道，要么把对方黑料挖出来，让他一夜之间欠债，要么更简单，直接给一笔钱，换来和解。
五年前他就是这样处理我的事情，不动声色替我挡住风浪，再告诉我，风浪是我惹来的。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达酒吧。
今晚的活动是某位富家小姐的生日局，包场点名要我唱三首歌。
叶宇飞脸色难看：“你别去，我去帮你推了。”
“推了？”我笑，“违约金谁付？你帮我付，还是霍总？”
他被我噎住。
我换了条长裙，口红挑最淡的裸色，越淡越像无害。
二楼卡座，莺莺燕燕。寿星小姐姓陈，追过霍洵，没追上。
她看见我，笑得很甜：“林茉姐，今天辛苦啦。对了，听说你昨天身手了得？好厉害哦，我们这种从小被教‘别惹事’的，真是羡慕你啊。”
她朋友接话：“羡慕什么呀，野路子呗。林家以前也算个暴发户吧，怎么女儿混到酒吧卖唱，还动手打人了？”
“哎，别提那些事情。”林小姐掩唇，“她们家一个死了，一个病了，还有一个出来卖的，真是晦气。”
我开口：“林小姐，生日还找晦气，说明今年犯小人。这首歌送你，叫《体面》。”
我上台，唱的不是《体面》，是一首英文歌《unhappy birthday》。
没有脏字，但字字诛心。
唱到一半，陈小姐脸色变了，因为歌里不停重复：I've come to wish you an unhappy birthday祝你生辰不快。
满座安静。
三首唱完之后，我转身下台时，撞进一个人怀里。
霍洵不知何时站在台下，穿着黑色西装，他扶住我的胳膊，力道不重，却正好挡住我下台阶的路。
在满场倒吸气的声音里，他低头看我，
“林茉。”他念着我的名字，像审问，“谁让你给她们唱歌的？”
我仰脸：“霍总包了我的视频，还要包我的歌？”
他盯着我，叹了口气。
片刻，他松开手，侧身让开路。
“下来。”他说，“别摔了。”
我看见林小姐嫉恨的眼神，还有角落里举起又放下的手机，看着这场局里每一个等着我失态的人。
我不能输。
我提着裙摆下台，经过他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霍洵，你再私自处理我的事，我就杀了你。”
他没有躲，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好，那以后你来。”
那天之后，霍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酒吧。
他不坐卡座，只坐吧台，点一杯不喝的酒，像一尊尊贵的门神。
客人们起初兴奋，后来害怕，那位传说中霍氏最年轻的掌门人，做事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他坐在这里，没人敢闹，连调情都没兴致了。
我的收入翻倍，麻烦也翻倍。
先是酒吧房东突然要涨租三倍，叶宇飞急得团团转。
三天后，房东换了人，租金降回原数，还多给两年长约，附加条款写着：不得更换驻唱林茉。
叶宇飞拿着合同来找我，脸色像吞了苍蝇。
“林茉，他这是包场吗？还是包人？”
“那就拒签。”我说。
“拒签？”叶宇飞苦笑，“房东，哦不，现在应该叫霍氏资产管理部，说拒也行，恢复涨租，而且隔壁两家livehouse同时收到投资意向，条件是挖你。”
我紧紧捏着那页纸，指尖发白。
这就是霍洵的方式。
他不强迫，他把所有路修成只有一条通向他，再站在路上说：你自己选。
叶宇飞看我半晌：“看来他还是忘不了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气氛刚缓和下来，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把方才的情绪打断。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我妈病情恶化，医生说需要马上做手术。
我赶到医院时，我妈正躺在病床上。
“妈。”我走过去。
她冷眼看着我：“你又跟霍洵扯上关系了？”
我说:“我没有，是他……”
“有区别吗？”她冷笑，“五年前你就管不住他，现在他要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看着这个生我的女人，忽然很平静。
她教我要笑，要软，要忍。我爸教我把命看得比脸面重。
三
手术同意书就摆在病床上，签名栏空着，像一个无底洞。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我倒背如流的号码。
最终还是没能拨出去，我拨给了一个房产中介。
“城西那套老式公寓，挂急售。对，我名下唯一那套。价格可以商量。”
一个小时后，霍洵出现在医院。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消息，在滨城，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正喘着气，明显刚刚是跑着过来的，身上落了不少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妈看见他，脸瞬间白了，挤出一个笑脸：“霍总。”
霍洵没看她，直接把我拉到门外，把文件递过来。
“这是什么？”我问。
“手术费，康复费，我请了最好的医生。”
“我不想借你的钱。”
“不是借，是投资。”他声音很低，“投你。”
我笑了：“霍总投什么？我这副身子，还是林家剩下的债？”
他看着我，“投你以后不低声下气。”
这句话太残忍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我咽回去。
我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霍洵。”我把文件塞进他手里，“五年前你从门里看我，像看一条狗。你现在还是这样。”
他手指收紧，纸片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林茉，”他声音沙哑，“你妈等不起。”
“我知道，所以我卖房。”我后退一步，“卖不掉，我就去借高利贷，去签卖身契，我去求谁都不会求你。”
他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
“不是我。”
我愣住。
“五年前。”他看着我，“标书不是我拿的，那句话是霍家要我说的，霍家很注重名声，他们不想承认用了这么卑劣的手段，就把一切都推到我这个私生子身上。”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你现在说这些，”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因为愧疚吗？”
“是。”他竟然承认了。
“林茉。”霍洵往前一步，“给我一个还债的机会。”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双手曾在我爸跳楼那天把我从人群里拽出来，也曾隔着铁门把我推开。
“三十八万。”我说，“本金，利息按银行两倍，三年内我会还清。”
“好。”他像是松了口气。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在外面坐着，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能卖的东西在手机里列成表。
凌晨四点，霍洵去而复返，带着热粥和一张毯子。
我没接，他也没劝，只把毯子搭在我身上，然后坐到我旁边。
天蒙蒙亮时，我妈被推出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要护理和休息。
霍洵一直坐到早上七点。
“打人的事，你查到了什么？”他问我。
“昨晚林小姐生日局，唱歌时，有人偷拍。偷拍的人手机里有定位，去过那个醉汉老婆常去的麻将馆。而那些营销号的转账记录，是从一家空壳文化公司走的。”
我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监事，姓霍。”
霍洵的眼神一点点变了，他太熟悉我这种语气了，不哭不闹，就像在聊家常。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走出医院时，又开始下雪了。
霍洵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别对我好。”我说，“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他说。
春节前后，我忙于还债。
霍洵没再出现，只通过叶宇飞转交一份“债务确认书”，条款苛刻得像玩笑。
“本金三十八万，利息为零，还款方式不限。若债务人林茉在任意场合因第三方遭受言语羞辱，债权人有权以“商誉损失”为名追加投资，额度不限。”
叶宇飞念完，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是债还是婚书？”
我盯着“额度不限”四个字，无语至极。
他还是这样，喜欢用条款爱人，用合同赎罪，把所有滚烫的话都变成冷静的字。
三月，林小姐办订婚宴，请柬送到酒吧，指名要我唱祝歌。
叶宇飞要撕，我赶紧拦住。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宴会厅金碧辉煌。陈小姐的未婚夫，是霍洵的堂兄霍深，霍家的旁支，是个笑面虎，当年林家倒台，他吃相最难看。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凑到陈小姐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小姐脸色一沉，随即又笑。
“林茉，快唱吧。唱得不好，可别怪我不给霍总面子啊。”
四下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鸿门宴。
我唱了一首祝婚歌，词是我连夜改的，温柔克制，无懈可击。
唱到中段时，霍深笑着举杯上台，说要“给未来的歌手太太们打个样”，手往我腰上搭。
我侧身避开，他的杯子一歪，酒全部泼在我裙上。
“呀。”他夸张地叫，“林茉小姐不给我面子？还是……要给霍洵守节？”
全场哄笑。
我低头看着那片酒渍，慢慢抬眼。
台下，霍洵不知何时坐在最暗的角落，指尖抵着眉心，像抵着一场即将失控的山崩。
我对着霍深笑了笑。
“霍经理。”我对着麦克风说，“守不守节，轮不到你问。但守不守规矩，滨城还是有讲究的。”
“你左边口袋里的房卡，好像不是跟你未婚妻一起的；你右边口袋的手机，正在录音，想引导一句‘我勾引你’。”
“我说的没错吧。”
霍深的笑僵在脸上。
我举着酒杯，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新婚快乐。祝你们各玩各的，百年好合。”
满场死寂。
下一秒，宴会厅的大屏亮了一下。
叶宇飞坐在控台后面，朝我比了个“OK”。
大屏上，霍深这几年吃里扒外、转移霍氏资产、借空壳公司给醉汉事件供料的证据全部放出来了。
这是我这么多年，买通各种人脉查到的资料。
现场一片哗然，在场的媒体不停地用摄像机记录着。
霍深恼羞成怒，大步向我扑过来，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
霍洵不知何时上台，站在我身后，一下子就把霍深的气焰掐灭了。
“霍深。”霍洵声音冷得像冰，“审计在楼下。你，或者你父亲，选一个去谈。”
霍深脸色灰败，被保安“请”出去。
宴会厅炸成一锅粥。陈小姐提着裙摆追出去，哭声尖利。
我站在灯下，拿着麦克风，忽然觉得累，累到指尖发麻。
霍洵转身看我，“没想到你动作比我还快。”
“是你来得太慢了。”我说。
他没回答，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被酒泼湿的裙子上。然后低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是，以后我一定跟紧你。”
我挑眉。
“你该让我出手的。”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像压抑了很久，“林茉，你可以脏手，但不必一个人脏。”
我心里莫名窜起火气：“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五年我什么没扛过，我不需要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见他红着眼眶。
良久，他低声说：“我只是心疼你。”
我不敢抬眼和他对视，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怕他再喊住我。
四
霍深倒台，滨城商圈地震。
霍氏内部清洗，霍洵动作很快，亲手把他二叔，也就是当年压着他签“林家处理方案”的人送上问询名单。
我拿到这个月的工资时，银行卡里还剩五万。
我把第一笔三万块转进还款账户，附言：本金。
霍洵退回，附言：本金太多了，重新算。
我又转，附言：霍总，数学不好别做生意。
他再退，附言：那就见一面，你教我。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出声。
四月，我妈的病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霍洵父亲的原配夫人，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便把霍洵当成亲儿子。
她坐在床尾，保养得宜。
她说林小姐，开个价，离开滨城。
她还说，五年前林氏和霍氏合作时，你父亲挪用资金、伪造担保，害霍氏差点折在地产项目上。
霍洵当年不处理你，已是仁慈。如今他要入主董事会，容不得这种污点。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老夫人，我爸有没有罪，法律会有结论。你要我开价，也行。”
她挑眉。
“我要霍洵。”我说，“这是你们霍家欠我的，不是钱，是良心。可惜你们没有，所以让他来还。”
她气得发抖，抬手想要打我。
门开了，霍洵站在门口，显然听见最后几句。
“妈。”他声音很平，“出去。”
霍夫人不可置信：“你为了她……”
“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医疗仪器的声音。
霍洵关上门，没有靠近我，只站在我妈床边，看着那个睡着的老人。半晌，他说：“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带着霍夫人走了。
第二天，霍氏董事会发难。
先是质疑他为一桩陈年旧案损耗集团资源。
再是媒体挖出林氏千金与霍氏掌权人关系匪浅，骂我祸水。
接着是霍夫人气急攻心住院，逼他在家族和“污点”之间二选一。
霍洵没有开发布会澄清。
没有把我推出去挡枪，也没有像童话里那样霸道宣布“她是我的人”。
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霍氏部分股权转让给一个公益信托，受益人是林家当年项目里受牵连的工人和家属。转让协议公示，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但每一笔账，都能对到那年的冤屈。
第二，他递交了一份完整证据链：我爸当年并非主谋，真正伪造担保、做空项目的是霍深父子。而霍家为了保股价，选择献祭林家。证据里有他亲笔签字，承认了五年前他作为霍家继承人，知情，沉默，获益。
第三，他来到酒吧，站在我常坐的后台门口，不进去，只说：“林茉，五年前我说我从没爱过你，那是假话。真话是我从十六岁那条巷子开始就一直爱着你。”
“我不要你赎罪。”我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要你以后每一次想保护我，都先问我要不要。每一次想收拾残局，都先让我看见。每一次说爱我，都不许隔着铁门，不许用那种‘为我好’的语气。霍洵，我是个人，不是你的项目。”
他站在原地，“好，项目终止，那我重新应聘你男朋友这个岗位，试用期你定。”
我几乎破涕为笑。
“那我考虑考虑。”我故意板着脸说
六月，我妈身体好转了。
那天霍洵在病房外等着，没有进来。我从窗户看见他，背影笔直。出来时，我把一张表递给他。
“什么？”他问。
《试用期男友行为准则》。
他看着标题，想笑，但是怕我生气，又忍住。
第一条：未经本人同意，不得解决与本人有关的任何问题。
第二条：保护欲发作时，请先深呼吸三次，再询问“你需要我吗”。
第三条：旧事重提可以，但必须同时提解决方案。只提痛不提药，视为二次伤害。
第四条：不得用合同、债务、投资、收购等词代替“我担心你”“我想你”“我怕失去你”。
第五条：本人保留随时终止试用、永不转正、老死不相往来的权利。
他一条条看完，抬头：“第五条太狠了。”
“你当年更狠。”
“好，我签。”他居然认真点头，“那我争取让第五条永远用不上。”
试用期开始得不像恋爱，像一场漫长的复健。
他学着把“那个记者我处理了”改成“你想自己回应，还是我陪你一起？”
把“别去酒吧唱，我养你”咽回去，换成“你唱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坐在老位置？不会打扰你的。”
醉汉事件的后续开庭了，对方家属又来闹。霍洵在法院外被围住，记者问他：“霍总，您和林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等他用一个词打发，朋友、前女友、情人。
他看着镜头，沉默三秒，说：“我在求她原谅。她还没同意。”
霍夫人看着电视，气得摔了杯子。
我在出租屋看直播，哭笑不得，给他发消息：试用期表现加一分。不许骄傲。
五
林家旧案重审了。霍深父子进去那天，我从法院出来，霍洵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前。
我走下去，站到他面前。
“霍洵。”我说，“我不是原谅你了。”
他眼睫一颤，仍旧站着，像等判决。
“我只是发现，恨你太累了。”我吸了口气，“而且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我继续说：“我不能保证以后吵架不翻旧账。我会阴阳怪气，会录音，会记账。你可能要一辈子面对一个不太乖的林茉。”
霍洵看着我，“我想要的，就是那个不乖的林茉。”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合同，没有支票，没有伞，没有大衣，“林茉，你需要我吗？”
风从法院外的银杏树梢下来，金叶子落了我们一头。我把手放上去。
“今天需要。”我说，“明天看表现。”
他握紧，像握紧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后来滨城的人都说，霍总变了。
他还是寡言冷淡，还是在谈判桌上三句话逼退老狐狸的那个霍洵。
只是他的日程表上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栏目：晚上九点，去酒吧听歌。
歌单从不指定，唱什么随林茉心情。
他总是坐在吧台固定的位置，听完第一个鼓掌。
也有人不死心，问霍洵：“霍总，林小姐到底哪里好？落魄千金，脾气大，还会动手。”
他只回答了一句话。
“她哪里都好。”
后来，我把城西那套老公寓赎回来了，还把其中一把钥匙给了霍洵。
“做什么？”他问。
“试用期结束。”我说，“岗位调整。从男友，升成……”
他看着我，呼吸都不敢用力。
“合租人。”我忍住笑，“主卧归我，次卧归你，厨房共用，歌可以随便听。”
他愣了两秒，忽然低头笑了。
那是我这段时间里第一次见他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枚他二十岁时送我的银戒，当年我哭着扔进雪里，后来他又捡回去，擦干净，收在霍家保险柜。
没有单膝跪地，只是把戒指放在钥匙旁边。
他说，“这是我的房租。打算交一辈子，续不续约，你说了算。”
我拿起那枚戒指，慢慢戴上。
“先交今晚。”我说，“明早我要喝粥。皮蛋瘦肉，不许放葱。”
“好。”
“我妈明天出院，你陪不陪？”
“陪。”
“网上又有人骂我祸水。”
“我看到了，很生气。”他顿了顿，认真得像在背准则，“你想自己回应，还是我陪你一起？”
我伸手，挽着他的胳膊。
“霍洵。”
“嗯？”
我笑了笑，“没什么。”
他反手握住我，十指相扣。
我们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从前所有想逃的时刻，悬着的心，都在此刻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