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买房那天，叫我去填一张紧急联系人卡。
我以为那套房是我们的，特地带了卷软尺。
客厅留多大地方吃饭，我们争了整整半个月。
中介把签好的合同往旁边一推，我看见买受人那一栏，有周既明，也有程野。
程野是他前任。
卡上已经填了我的名字，后面还空着一格，叫与业主关系。
“填朋友吧。”
周既明说这话的时候，程野正从袋子里拿出一叠付款凭证。
有两张没放稳，滑到我手肘底下。
我顺手托住了，三年来做惯了这种事。
周既明腾不出手，我替他接。
他妈半夜找不着眼镜，我披了衣服过去。
他哪天回得晚，餐桌上总有一盏灯。
现在他有房了。
有人跟他一起买，有人替他填紧急联系人。
分得挺明白。
“那我俩这三年算什么？”我问。
“许闻，等回家再说，行不行？”
我把卡翻过来，拿他的签字笔划掉自己的名字。
“你说的是哪套？”
程野一下抬起头。
周既明张了张嘴。
我又把那张卡递给中介。
“号码也请删掉。我在这儿等您删完。”
等人的工夫，我拆了包里的软尺。
尺头捏在手里才发现，我还记得那个客厅的宽度。
三米四。
我原来想，窄就窄一点，两个人过日子，椅子朝里收收，总坐得下。
1 一把软尺
中介把电脑转给我看时，周既明的手机已经震了三遍。
他摁掉两次，第三次接了，喊了声妈。
那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罗姨耳朵好，隔着电话问他，今天小许是不是也在。
他看着我。
“在。”我替他答了。
“那好，我把排骨炖上，你俩来吃。你问小许要藕还是萝卜。”
我说：“姨，我今晚有事，你们吃。”
她停了停，问我是不是又要赶着装牌子。
从前我最爱听她这么问。
我爸走后，家里没人知道我哪天在桥南，哪天又爬上了哪家三楼的雨棚。
罗姨知道，柜子里甚至有一副我的碗筷。
我没答，走到柜台边，等中介把那张补充联系卡塞进碎纸机。
机器吃到签字笔划过的地方，声音闷了一下。
“现在档案里就两位业主自己的号码，您看。”
我看清楚，跟她道了谢。
程野把付款凭证都收回去了。
只有我替他接住的那两张还压在桌上，他想拿，我手一动，松给了他。
他把纸装好，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那套房子朝哪边，楼下哪儿有家卖胡辣汤的。业主有几个，我刚知道。”
我说得太快，嘴里一股铁锈味。
右边牙龈被我咬破了。
周既明从柜上抽纸，抽了两次才抽出一张。
我没接。
他终于说：“前面看的几套我够得着首付。这套房东急着卖，只要全款。程野能拿现钱，他也要住，正好。”
“什么时候算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把三张餐桌的尺寸发给他。
更早的时候我们就讲过，房款他出，房写他的名字。
我留钱做生意，搬过去的家具和往后的日常花销我出。
说到最后他还跟我争，谁回家早，谁给对方留灯。
最便宜的那张是二手，桌角磕了块漆。
他问我是不是非得挑个烂的，我说我能补，补好了给你瞧。
他笑着让我选。
“那张桌子我已经补好了。”我说。
周既明攥住了纸。
程野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我脸上，像是今天才把我们两个看清。
“我去楼下等。既明，票据我带走了。”
周既明下意识点了头。
那动作再熟练不过。
从前他跟我一块出门，车钥匙放我口袋里，买菜的小票他也往里塞。
原来这人有两套熟练的日子。
我低头打开手机，翻出楼下家具城送货员的号码。
旧桌还寄在我工作间，新买的床垫已经约了晚上送。
尺寸是他发给我的，说搬新房头一样就得把觉睡好。
我当着他的面问能不能取消。
对面说车已经装货了，退回去要扣八十。
“扣吧，原路退。”
周既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床垫可以先放咱们家。许闻，你至于当着外人的面退吗？”
中介低头挪了一下鼠标。
我把送货订单的地址给他看。
写的就是这套新房。
是他亲手替我输进去的，那天他坐在我腿边，说新的门牌号真好记，七零二。
“放咱们家，你去拿量房钥匙还是我去？”
他瞥了一眼门口，程野走了，玻璃门晃了两下。
“有些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你开得了口。”
我找到他昨晚发的消息。
他让我今天下午四点来一趟门店，字少得很，还捎了句你下班别淋雨。
“你让我来填卡，不就开口了？”
他往门边跨了一步。
我以为他要挡我，结果他抬手从衣架上取下了我的外套。
袖口沾了点金漆，早上替婚宴店补字蹭的。
他伸手顺着那块漆搓了搓。
“晚上你还回来吗？”
“来收东西。”
他没松手，我就扯着另一截袖子站着。
一件衣服让我们俩抻平了。
我突然记起来，签出租合同那天，他给我拍过一张照片。
我站在空房里，外套也是这么敞着，他嫌我穿一身灰照出来没喜气，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照片的日期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之后每年同一天，我都点他爱吃的烧鹅。
今年也点过了。
他手指松开，我把外套搭到胳膊上。
临出门，手机跳出床垫退款的通知。
八十块扣得挺快，剩下的钱倒还在路上。
我把页面切走，往上翻了几屏，停在三周前那笔八万块的转账上。
他说他妈店里欠着布钱，要得急，过完年就能还我。
那笔钱转出去以后，我把原本约好看的工作间推掉了。
我回身问：“布钱都结了吗？”
周既明的手还抬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落回空荡荡的衣架旁。
“我晚上给你看单子。”
外头刮来的风带着雨，我把外套穿上，听清楚了自己刚才问的是钱。
三个星期以前，我借他八万，甚至忘了问他要付哪一家。
2 留一盏灯
回去的时候，餐桌上亮着那盏小灯。
周既明比我先到，正把烫好的饭盒端出来。
他到底去罗姨那儿拿了排骨。
盖子一掀，是藕，他用筷子拨到我常坐的那一边。
“你垫一点。吃了再收。”
我在玄关脱鞋，脚后跟顶着墙，半天没把鞋拔下来。
还是他买的那双。
我做灯箱的时候一站就是一天，他觉得我应该穿软底的，自己上脚踩遍了附近商场，才给我找来这么一双。
“我今晚住仓库。”
他握着筷子站起来：“那边连个热水都要去院子里接。”
“烧水壶我带走。”
我开了卧室的灯，从床底拖出折叠行李箱。
这间房最初是周既明租的。
他一个人睡的时候嫌双人床占地方，床抵着窗，雨大了能溅到枕头。
后来我把床挪出来，补了漏，床边特地腾出够一只脚落地的位置。
有那么多夜里，我摸黑踩过那块地板。
今天灯开着，我还是撞了一下床角。
周既明跟进来，靠在衣柜边。
“那套房离妈店里就两站。我一直想让她下雨不用摸黑爬楼。程野愿意一起买，条件是给他留一间，我跟妈住大间，他住小间。都是算过的。”
“算到我住哪儿了吗？”
他停了一下。
“这儿没退。你还可以住。”
我把一件抓绒衫丢进箱子。
扔偏了，一只袖子垂到地上。
他说的是可以住。
好像此前他把拖鞋一左一右放在门垫上，等我干到凌晨，隔着楼层往下抛钥匙，都只是收留我的例行步骤。
“我跟房东说了，月底以后我不再续。余下这几天的钱照给，你想留就自己跟她谈。”
“你连房东也找了？”
“我给她转房租，她有权知道下个月少一笔。”
他的脸绷了起来：“你还通知了谁？”
“你怕我给谁说？”
他没答。
我把衣架上的工作服挨件抽下来，露出后面一只青色布袋。
里头装着我们一起买的东西的保修单，有两台电器，还有一台手摇磨豆机。
我拿出自己的电钻票据，剩下的推回去。
底下有两张银杏叶，黄得发脆，沾在一张硬卡纸上。
那年我爸忌日，周既明头回陪我去郊外。
下山的车等不到，他陪我走了七公里。
我说路边的银杏我爸见了会嫌它瘦。
我们一人挑了一片肥的，他说先替我爸留着，改天树长壮了再来比。
他没有丢。
我指腹碰到那两片叶子，又缩回来。
“你说给我看单子。”
他在椅背上撑了一把，去外屋拿手机。
他给我看的是一张欠款清单，拍在罗姨的布案上。
最下一行写着五万六，供应商旁边画了一个勾。
我说：“还有两万四。”
他说：“放着备用。店后面漏水，弄完也得花钱。”
“现在转给我。”
他把手机捏紧了。
餐桌上的饭盒还敞着，藕的热气把盖子熏出一层水。
我等到那层水一滴滴落下来，砸在他刚倒的醋碟旁边。
“这两天手里钱转不开。”他说。
“你的备用金是备在哪儿的？”
“我下周想办法。”
他手搭在桌沿，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桌上摆了两副筷子。
我一直等他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
连他咽了一口唾沫，我都替他捏了把汗。
最后他端起饭盒，要重新给我热。
我拽下桌边挂着的烧水壶。
壶没拔电，插头把拖线板拽下来，撞在瓷砖上。
周既明弯腰，我也弯腰，我们的手差点碰在一起。
我先缩了手。
他把拖线板塞回桌下，蹲着问我：“是不是程野跟你说什么了？”
“我在等你跟我说。”
他盯着那条电线，半天没站起来。
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绕过他，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平常出门我总要替他把灯关小一档。
那天钥匙落下去，我连门都忘了带。
到了楼下，雨水淌过雨棚边缘，打在行李箱上。
我往回走了两步。
门已经关了，熟悉的那扇窗还亮着。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有个人在里边等我回去吃饭，过去的我会觉得这就够了。
手机在裤兜里响。
是仓库的搭档老任问我明早送货叫几个人。
我说：“叫两个。还有，隔间的床上有没有你养的猫？”
“那床塌了一边，猫都不睡。”
我拖着箱子走进雨里。
“你先替我找两块砖。”
3 两套账
仓库在印刷厂后头，围墙上还挂着两片褪色的安全标语。
我摸进隔间，老任已经把床垫高了。
他翻出一床印着花生油商标的被子，问我到底是住一夜，还是要添把锁。
我说：“先添锁。”
他没多问，第二天去配锁的时候给我带了杯豆浆。
中午，我在车斗里卸灯箱，接到程野的电话。
他问我有没有时间，把买房的事对一对。
我以为他要解释旧情，险些挂掉。
他说：“既明昨晚问我，有没有把交款时间告诉你。我没跟你说过，可他既然这么问，我得知道自己搭进去的是什么。”
我让他来仓库。
他到得很准，踩着卸货留下的木屑进了门，提一只黑布袋，侧面缝线开了道口子。
我认识那袋子。
有一回我和周既明从旧屋搬出来，他一边扔一边往里装，拿起来才发现不是自己的。
他说程野以前给店里送货常用这个，能拎重物。
我那时问他要不要还，他说算了。
今天程野把袋子搁在台钳旁，我多看了一眼。
他拿出里面的文件，说：“昨天他把这个给我了。我也懒得另外找。”
他坐下以后第一句是：“我跟他分开四年了。”
“我不查你俩睡过几回。我想知道，这次他带了多少钱去。”
他扶着袋子的手一顿。
“总价五十六万，旧房，全款。他二十四，我三十二。”
我顺着他递过来的纸往下看。
两个人各自的付款凭证叠着，周既明那边分了两笔。
前一笔二十一万六，尾上一笔两万四。
纸上有日期，尾款打在上周二。
那天周既明跟我说，他妈想换一块新招牌，让我别接活，先给老人家画画。
我花一晚上画了两张图。
第二天他说罗姨又舍不得钱，先搁一搁。
我把那两万四的数字指给程野看：“是他本人付的？”
“是。周二说从别的地方挪过来，跟我差不多同时打款。”程野抬眼，“你借他钱了？”
我打开手机，没给他看转账，只说：“他跟我借了八万，说店里救急。昨晚他说剩两万四放着备用。”
程野坐了会儿，伸手把自己的票据单独收起来。
“我当时问过，你俩是不是商量好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想跟长辈住。店这边你顾得过来，真有事你也愿意到。”
隔着一层玻璃，老任在门外贴新到货的膜。
胶带撕得很响。
我把借款前那几条消息从头看了一次。
周既明说过了最难的时候，明年带我换个好地方。
我那时正趴在婚庆店的雨棚上接线，手指冻得麻，在聊天框里点了个很傻的大拇指。
“难怪你昨天让我填关系的时候没吭声。”
程野沉着脸：“他跟我说，买房是各有各的账，你住哪里你俩另外定。我要是知道你连我出钱都不晓得，我昨天会先把合同拿给你看。”
“你也有要瞒他的事吗？”
程野没立刻回答。
“我找了一个多月房子。这间给我留的小屋总共九个平方，能关门，窗子朝东，走到我接货的地方七分钟。我想早点定下来。”
他说着把手里的纸抹平了。
“有些话我听着方便，就没追问。”
我原来以为他会说无辜。
这句比无辜听着顺耳。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看那张尾款凭证。
他把对折的纸展开，按住买家之外的私密信息，让我拍下金额和日期。
手挪开时，他把程野那一栏露给我看。
他付钱那天分成两张凭证，二十八万和四万。
“那四万是我爸留下的。我想先把这个跟你说清楚。我钱已经付了，想住。你要从我这儿拿房，拿不动。”
“我只问周既明讨我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没替他把滑到桌边的纸托起来。
他自己接住了。
临走他提起那只布袋，缝坏的地方翻出来，掉下一把卷在报纸里的钥匙。
我听见铁碰水泥的声音，没低头。
“钥匙下周才全拿到。这是临时看房那把，他没收回去。”他说。
那把旧钥匙在我们中间躺了一会儿。
“他带我去的时候说还不方便上楼。”我说。
我记得很清楚，七楼阳台搭了一条芥末黄的毯子。
周既明站在楼下指给我看，说收了房我可以先上去把窗户擦了，玻璃上落的那层油泥，只有我擦得干净。
程野弯腰把钥匙捡了。
我把凭证发给周既明。
打了六个字，两万四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
在。
4 她的账本
罗姨的铺子开在旧毛线市场东头，门里挂着一件小孩穿的蓝校服。
我小时候也穿过这么一件，袖口在桌边磨白了，洗几遍还是灰的。
这件是她留下的样衣，最近才挂出来。
我进门时，她坐在机器前拆一条裤腰，眼镜推到头顶，没认出是我。
“取裤子把票搁架子上，我空出手给你拿。”
“姨，是我。”
她摘下眼镜，笑了：“锅里有藕。昨天既明拿走一份，我还当你今天不来了。”
我把手里那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递过去。
“我想看看布钱的账。既明说有一笔五万六，从这笔里付的。”
她接过去，把纸往离眼睛远一点的地方抻。
电风扇吹得纸角在她手上打。
“你转给他八万？”
“嗯。”
她放下裤腰，从屁股底下的木箱里摸出个账本。
红壳上有一片褪色的胶带，贴过她的姓名和电话。
她翻到蓝色书签那里，一笔一笔给我指。
有笔大的，是去年接的校服单。
对方改了数量，布已经裁出去，退不了。
她认栽，后来零碎卖了些，厂里那一半货款攒到一块，确实是五万六。
“是既明给的。我跟他写了，年底前我能腾多少就还多少。他跟你借，我是真不知道。”
她当着我的面把抽屉拉开，一只装扣子的铁盒下面，压着张借条。
周既明是收款人。
字是她自己的，六拐了两道弯，我以前替她写价签，她非说我的六站得不稳。
她问：“还有两万四呢？”
我看着她胳膊底下那件拆了一半的裤子。
裤腰里面全是线头。
我总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现我做活儿总把手伸在冷风里，给我剪了副棉布护腕。
上面的蓝线没藏干净，也是这么一根一根露在外头。
“买七零二了。跟程野一起。”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
像是我说的话得戴上眼镜才能听明白。
“程野也买？他跟我说，那小屋是租给人家。”
我俩一时都没说话。
店里有人来问改裤脚，罗姨抬手朝机器边一指，让对方等一会儿。
过了几秒，她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价牌转成了歇业。
客人问明天来行不行，她说下午来，上午她得盘账。
门一关，她手指按在借条上，半天没收。
“他半个月前拿了个小区照片来，说有电梯，我可以搬去住。床我都没答应要搬。他说你忙，就算住过去，晚上我也见不着你几回。”
“他说我会住？”
她点头。
“我还问他三个人两间屋，他说那间小的最多租几个月。”
一整套说法从她嘴里出来，真像一件衣服，我翻开前襟，她翻开后襟，原来都没缝上。
罗姨起身去拿手机。
拨号时她点错了，拨到了我这儿。
我口袋震起来，她看了眼，把那个号码摁掉。
周既明接起来以后，她先问他吃了没。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亲爸以前打电话也这样，找我算账前总要先问一声饭。
“钱的事你过来讲。”罗姨说，“另外我问你，你那儿到底要住几个人？”
手机里听不清答复。
罗姨把音量往上摁了两格，我还是只听见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许在这儿。”
我没伸手接。
“我今天来就看账。你让他直接找我吧。”
罗姨把电话挂了，从凳子底下拖出收款的铁皮匣。
里面有一叠皮筋绑的零票，还有张她平常买菜刷的卡。
“账上的五万六我先给你一点。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把铁皮匣推回去。
“这笔钱他问我借的，跟您分开。”
她低头看那张借条。
“分得开吗？”
我想起门店里周既明伸手取我衣服的样子。
我连一件衣服都跟他拉扯过，倒要跟她讲分得开。
“咱们今天先把账分开。您欠他的，按你们说好的来。我向他要。”
罗姨摸到铁盒的盖子，把它合了。
我往门口走，她忽然叫我。
“那年你爸没了，你帮我修招牌，挂上去后没吃饭就走。我后来给你留碗，是我愿意给你留。”
她把手从缝纫机边收回去。
“往后你来不来，我不能替你拿主意。”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卖橘子的小车换了喇叭，报十块钱六斤，声音大得能盖住说话。
我顺着那条缝出了门，站在小车边买了六斤橘子。
一斤都没提走。
我放在罗姨门外的凳子上，发消息告诉她，记得分给隔壁，烂得快。
5 欠八万
周既明到仓库找我时，我正在试一块做废的灯牌。
一通电，左边亮了，右边只亮出半只手。
他站在那半只手边上，问我关了电没有。
我按下开关。
“你说。”
“本来能补回去。”他说，“我有笔提成，上周说能下来，又往后拖了。先把房子的尾款凑齐，我想着填上去，再把钱填回来。”
我问他：“哪一个填？”
他没听懂。
“填我，还是填钱？”
他把脚边垂出来的电线拢到一旁。
这地方他很熟。
我有一年赶着出一批过年用的灯牌，老任回了乡下，他就坐在这个位置，踩着废纸板剥一粒一粒的花生给我吃。
炒过的花生落在手心里是暖的。
今天他手里捏着一张从营业厅打出来的纸。
“我先转你一万二。剩下的我打欠条。”
我看了到账提醒。
八万成了六万八。
我应该挺高兴，起码人来了，也没赖。
可他说先转一万二的语气，跟以前我们在菜场买鱼差不多。
鱼大了，两个人吃不了，师傅麻烦先切一半。
“你那边原本打算怎么跟我说？等钱凑齐，谁也不知道？”
他闷了好一会儿：“我想等办妥再跟你解释。要是早说，房子买不下来，提成还没拿到，你也跟我吵，我一样都保不住。”
“现在保住哪样了？”
“你别这么问我。”
他抬头，眼皮有点红。
“许闻，我知道你手里就那么多。我那时想着，你能让我缓一缓，换个地方人家可不会等我。”
我把坏的灯牌扣在台上。
背板落下去砰的一声，我右手的虎口一麻。
他伸手要翻过来看，我一把摁住。
“你问过我能不能等吗？”
他手停了。
“我那时让你转钱，你没犹豫。”
“对。我连你说的那家布厂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台子后头喘了两口气。
有一瞬间我想把东西都掀了。
让他看看我借出去的是不是一堆暂时用不到的零头。
我想租间门朝街的工作室，干了七年给人贴牌子，总得有人一眼看见我是干什么的。
看房那天房东还问我门上要留多高的位置给招牌。
我回他说等我对象有空，我们一块来看看。
“欠条照六万八写。剩下的怎么还，你列出日子和钱数，别再拿哪笔快到账给我听。”
他低头展开那张纸。
是他的工资流水，几个大额进账我都认识。
有一次他下班给我拎回来两只热栗子包，说这月拿了钱，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什么，让我挑个电动扳手。
最后我让他把钱攒着。
攒到什么地方，我当时觉得都一样。
“下一笔我争取月底给。”
“能给多少写多少。今天先把欠多少签了。”
我抽过一张干净的送货联，翻到背面。
他写字一直大，连个八都能占两格。
写到六万八千的时候，他挪了挪胳膊肘，把日期挤在了右边。
我拿手机拍下那张签过字的纸，把原件装进自己用来放票据的拉链袋。
他等我拉完拉链，说：“你到底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等找到房。”
“那我把旧房留给你，我搬走。”
“我会找房。”
他抿着嘴，像受了冤枉。
“你现在什么都不想要我给了？”
我看着他，想起刚在一起那年，我生日正碰上店里最忙的时候。
他用电饭锅蒸了只蛋糕，塌掉一半，端来让我在亮的那半边插蜡烛。
那时他想给我一点好东西，给得出好，给坏了也笑。
现在他盯着我，等我伸手，好像只要我再接一次，前面每一笔都能冲掉。
“我要你还钱。”我说。
他没走，手撑在台面上。
“除了这个呢？”
“分手。”
刚从中介门店走出来的时候，我说的是收东西。
我给过自己一路到仓库的时间，也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两个字说完，他的手滑下去，碰响了地上的半截铝槽。
他没捡。
他从铁门出去时撞到老任，点了个头就走。
老任进来，扬扬手里刚配的锁，问要不要把库房大门的备用钥匙给我一把。
“我找着住处就搬。”我说。
“知道。搬了也可以给你，你又不是不来上工。”
他把钥匙从一串里卸下来，丢给我。
我接住了。
这回手没抖。
6 二十七块牌
分手第二天，罗姨隔壁的何姐来仓库找我。
她在旧毛线市场卖干货，也是那一排租户推出来跑腿的人。
她进门先问地上那捆纸板还要不要，我说不要，她就拉到一边替我捆上，省得我老任两头拌着走。
然后她才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市场改入口，东头的铺子有一段要在围挡里做生意。
何姐说，铺子都在，人一见围挡就绕走了。
卖手套的阮叔头两天坐得好好的，第三天把电饭锅都搬回了家。
上回这个岁数的人这么收拾东西，是他以为自己得搬去外地跟孩子住。
何姐想趁改完通道，把还在干的人重新叫齐。
门牌和指路牌一起做，赶在小年前试一轮晚市。
“既明说这事找你们一家就成。”她递过来两页纸，“昨天我问过罗姐，她让我把东西单独拿给你。”
纸上有一份统一报价。
灯箱、不锈钢边框、接电，从材料到安装都写了。
最下头留了两行，甲方和承揽方。
周既明填了他供职的建材门店，后面括了三个字，许师傅。
“他来跟你谈过？”
“前阵子你给布店画招牌那会儿，我正好来问过价。既明说用你的手艺，按他们店的账走，材料先赊。他把你给罗姐画的图拿给我看过。”
那两张图我还存在手机里。
原来压下去的东西也走出去过。
我问：“您跟他们签了吗？”
何姐摇头：“有七户还没凑齐钱，签了得按时给。”
我拿笔把门店那行划掉。
“这份报价我没看过。要是您冲先赊材料，可以继续跟他们谈，许师傅三个字麻烦删掉。”
她看看我：“我单来找你，你也不接？”
“接不接得起，我先去量。”
何姐把划掉的纸收起来，站直了。
“那你今天来。”
我跟她走了一遍东巷。
有二十七户，窄的只露半扇卷闸门。
最里头一家补伞的挪了两次摊，原来的老客站在入口喊，喊十声也听不见。
我用手电照了照几户留着的牌架。
统一上新灯箱，有几家换牌架都得先把卷闸门卸了。
我问何姐是不是真想要二十七个一模一样的牌子。
她说：“亮啊。亮了像在做生意。”
我叫她站到巷子那一头。
下午四点半，天阴着，顶上的一块旧红字还看得清。
别家用灯箱的店也有亮的，老板在里头忙，从外面只看得到满墙广告，反倒找不见门。
“入口给你一块能亮的总牌，顺着往里做号。里面的用原来的架子，能修就修，门口给每家一个站到街上能看清的记号。”
何姐没答，走到补伞摊边问：“褚师傅，您的牌画把什么样的伞？”
褚师傅手里正夹着根伞骨。
“能画我这把吗？”
他从台后抽出一把漆皮红伞，撑开的时候，边上一处用黑布补过。
“收摊下雨的时候我就举着这个。老客远远见了，知道来找我拿伞。”
我给红伞拍了照。
何姐说：“我们能出的钱有限。你先做一块，要是一家一家还得加钱，这活儿我就交不下来。”
“我列清楚，一共多少，先做哪块，谁愿意做谁再签。”
回仓库那一路，我算了四遍。
不走周既明供材料的那条路，现钱只够我接这么一个活。
我一直怕小生意耗人，从仓库里出去得做一块够气派的东西。
眼下这件事确实小。
小到褚师傅补一把伞只收六块，还得给他留块看得见的地方。
周既明听说我去量了场地，打电话过来。
“你真用得上料，直接从店里拿。我跟老板说了，我能担。”
我站在仓库里，脚边是刚还给我的一万二能买得起的那点材料。
“你把我画的东西给出去，怎么没问我？”
“我想把这个单子留给你。”
“我接到的单子上，我还得找半天才找到自己姓什么。”
他呼吸停了一拍。
“何姐单找了我，我会拿我自己的报价去。你要是想给她卖材料，卖你的。”
我挂断电话，把那张破了个角的送货联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老任站过来看了一眼。
“许闻招牌？这四个字挂出去，别人找你可找得准。”
“那就是我要的。”
我说完才发觉，在打电话以前，我甚至还在想，要不名字后边加个工作室，听着就没那么寒酸。
纸就那么大。
四个字够了。
7 把桌子抬上去
我看中的住处在五楼，楼道灯坏了一盏。
房东说她搬去跟女儿住，手头有一个电饭锅和几盆花可以留，价钱压不下去，押金可以缓半个月。
我问花能不能少留一盆。
她指着长得最高的发财树，说这棵必须留下，搬下去得雇两个人。
我一进门就看见厨房窗户上的竹帘，卷上去一半。
下面露出街口烧饼铺的烟囱。
周既明跟我刚搬一块儿时，笑我看房老想找个能瞧见东西的窗。
我小时候住过没有窗的隔间，夜里听我爸咳嗽，以为一晚上只有我们俩醒着。
我那时没跟周既明说。
我说窗外有人卖吃的，醒了就饿，长得好。
房东给我一把钥匙，让我在合同后头加一个紧急联系的人。
这回我问了她，什么事会打这个电话。
她认真想了想：“漏水你不在，楼下又摁不住。我从城北过来很久，有个能先找你的最好。”
我给老任打电话。
他正拿着手机看人直播下象棋，问我说急不急，炮还没打出去。
我说不急。
等他看完这一手，我重新问了一遍。
“写吧。”他说，“你倒是把住哪儿告诉我。”
我填完号码，把门牌也发过去。
下午还要从仓库搬桌子。
就是那张补了桌角的旧桌。
老任本来要来，我见它能卸腿，让他在库房等货，自己叫了辆车。
到了楼下，司机帮我把桌面挪出来，说楼梯不能上。
我用旧床单把桌面裹紧，斜着扛起来。
头两层还好，到了三楼，床单从一边松开。
修好的角蹭在墙上，发出一下极轻的响。
我站住了。
补那张桌子的晚上，周既明特意开了另一盏灯，说我贴着眼睛看砂纸迟早近视。
我叫他别蹲，抛出来的粉尘落他头发上。
他嘴上答应，脸还凑着。
等我抬头，他一点不讲究地拿沾了木粉的鼻尖来碰我。
从那天以后，我每次看见这张桌子，都盼着把它抬进七零二。
肩膀底下那块木头突然重起来。
我往下卸的时候没找准位置，桌边挤住了两根指头。
疼得我眼泪刷地出来。
三楼有家人听见响，开门探头。
我背过脸，说刚搬来的，等我一会儿就让路。
他没出来，带上门，让我把楼道占了一阵。
我坐在台阶上给老任打电话。
一拨过去，他就问我水漏到几楼了。
“桌子卡在三楼。我想找你来搭把手。”
“地址发过了。二十分钟，指头能动就先活动活动，别去拽桌子。”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夹手了？”
他说：“你逞能最后都得搭上点东西。上回扛玻璃，裤子挂了一条长口子，我后面跟了你三条街。”
老任来的时候，顺手从楼下买了两张烧饼。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桌面抬进屋，四条腿拧进去，试了两次才放稳。
他撕开纸袋，指了指掉漆的角。
“要不要我明天把漆拿来？”
我用拇指在那儿抹了一下。
新伤不大，露了指甲盖那么宽的一点原木色。
“等我用旧了，一起补。”
我们站着把烧饼吃了。
纸袋里掉出几粒芝麻，老任伸手扫，我说别扫，花盆里正好有土。
他说这么大人了，还想从烧饼里种出一棵树。
我把那几粒芝麻倒回纸袋，叫他下次来吃饭，不许提这茬。
送他到楼下，我发现手机里多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房东发来的，说门要抬一下才能锁好。
一条是周既明。
他拍了旧房的电饭锅，说那边锅大，两个人吃正好，我搬了可以带走。
我站在门口给他回：“我这边有锅。还有别的东西要收，我周六过去。麻烦把我的充电器先放桌上。”
他回得很慢，问我要不要他在。
我盯着窗外烧饼铺收起来的红色遮雨棚。
“我们一块清点，省得以后再跑。”
回到五楼，我按房东教的法子，把门往上抬了抬。
锁上时，木头发出一声实实在在的碰响。
我从兜里摸出钥匙，在屋里又试了一次。
从里面也能打开。
8 对半分
周六我去旧屋，周既明拿一张便利贴贴在门外，上面写门没锁，直接进。
我把纸揭了，捏在手里进屋。
小灯亮着，充电器缠好搁在桌角。
家里要分的东西比我想的少。
他要锅，我要磨豆机，扫地机器人是两个人凑的钱，他折旧转我三百。
窗帘归房东。
他在纸上划一项就抬头看我一眼，划到窗帘的时候问：“纱也留下？”
“纱我加的，你不想要就留下。”
“我想要。”他说。
笔尖在纸上拉出一截黑线。
他很怕热，夏天又怕蚊子。
纱装上那天他躺在床上，拿脚踢了两下薄被，说这下整个夏天都不用开空调了。
我拿一指头摁在他咬肿的脚腕上，他立刻改口说，还是开会儿吧。
这事太小了。
我搬家那晚没想起来，反倒在他问窗纱的时候想起来。
“你自己卸，门框里有两颗短钉子，别拉坏。”
我把我用的那只杯子拿进厨房，最后洗了一次。
买的时候摊主看我们是两个男的，拿了两只灰的。
周既明嫌认不出，偏挑了一只橘的给我。
杯底磕过一块，水顺着那道缺口流下来。
周既明跟过来，把窗边剩下的那卷密封条揭起来。
“我跟程野说过，他可以先住。等我攒到钱，把他那一份接过来。”
我关掉水。
“他肯？”
“我还没跟他谈价格。我只是想，咱俩要是还有得谈，你起码知道我有打算。”
“你想让我等你把那套房再买一遍？”
他把密封条捏扁了：“你介意他，我就想办法。”
“你在门店填卡那天，要是我照你说的填了朋友，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床垫到底往哪儿送？”
他没再捏那条发黄的胶皮。
我从挂钩上取了自己的布包，把杯子用一张报纸包好。
“那张床垫是我打算买给我俩的。门牌号是你填的。我问你的时候，你看着我约了送货。”
“那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帮我算过哪天能返券。既明，你甚至记得提醒我领券。”
他垂了手。
我看着水槽底那圈锈，刚才洗过的水还在里面转。
他隔了很久才说：“我老想，等都安排好了，我拿结果给你。你看见我没吃亏，我妈有电梯了，也许就肯听我说。”
“然后我也没地方发火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
“你可以发。你骂我什么都行，别一趟就搬光。”
我手里那只杯子还热着。
我突然很想让他摸摸我的手。
刚住进去的第一个冬天，热水器坏了，我老是凉水洗杯子，他就从后边兜着我的两只手，揣到他毛衣里。
我甚至知道现在往后靠一步，他会不会接。
我靠着水槽站了一会儿。
没往后。
他把密封条扔进垃圾桶，回卧室拿出一张纸。
是六万八的还款安排，先还八千，往后每月五千，年底有余钱就补，写了最晚哪天结清。
“第一笔月底。”他说，“已经留了。”
我看清日期，点了头。
这次我们坐在旧桌边，把每个月的日期说实了，各拿一张签字的。
他收好那张纸，又把柜子后面那只青色袋子取出来。
两片银杏叶都在。
“我没舍得扔。你想拿就拿吧。”
我打开袋口，从两片里面挑了胖一些的。
它跟我从那棵树下捡起来时一个颜色，只是背面比从前脆。
剩下的一片我推还给他。
“这片是你捡的。”
他指腹碰到叶柄，立刻缩回来。
“原来你还记得。”
我把我的那一片夹在还款纸里。
它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那天就只有这张纸，能把它好好带出门。
走的时候，我把那盏小灯关了。
周既明在我后面叫了声阿闻。
我回头，他捧着剩下那片叶子，肩膀抖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
最后说的是：“窗纱边上那两颗钉子，记得先拔。”
9 那间屋归谁
罗姨过了两天才找我。
我在巷里给褚师傅描红伞，她搬个小方凳，在我后头坐了半天。
我收笔问她是不是想看她自己那块。
她说：“我得先告诉你，我刚去看了七零二。”
我把红漆的盖盖起来。
一会儿还要用，可我不想这么开着听她讲。
周既明带她上楼，指给她看大间能放两张床，中间做个帘子。
她把帘子从哪儿挂问到哪儿落，问到最后，问周既明要是想带谁回来，这帘子该谁拉。
“他一张脸臊得通红。”她说。
“您不去住了？”
“我先问了程野，房子是不是他花了钱。孩子说是，还给我看了他那间。床不宽，他说一个人够躺。”
她把凳子挪开一点，给取伞的人让路。
“我儿子跟我说租几个月。人家连养老的钱都压进去了，床垫是照一辈子睡的挑的。”
我不想知道程野挑了什么床垫。
我拿起刷子，开了盖又盖上。
“我儿子说他是为了我。我倒想问问他，我要是一直能爬四楼，他难道就不想有一套自己的房？”
罗姨说完拍了拍腿。
“我跟他说，你能把房子买下，我替你高兴。你想让我过去，先问问我肯不肯过那种日子。”
我眼前忽然有点亮，抬头看才知道太阳出来了。
褚师傅门口那把伞架在一截台阶上，伞边的黑补丁照得发白。
罗姨又问我：“小许，你当初想住这套，是为什么？”
我蹲在地上，手上全是小小的漆点。
“我想下班了直接回去。他也回去。我不用每次听人问我那是他的屋还是我的屋。”
她看着我，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说我要跟他去住七零二。”她说，“我想在这儿找个一楼，自己放下我的机器，晚上把门一关。外头谁过来，都先敲。”
我问：“铺子不做了？”
“做。晚上在这儿上二楼住，一下雨楼梯像抹油。我就近找间住的，白天还做。地方小就少接，欠的账慢慢还。”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隔壁巷子一间空屋的房东电话。
“我想先自己打。你帮我在门外瞧瞧那边有没有台阶就成。我看了照片，照片底下裁掉一截。”
以前我已经拨了过去，兴许连租钱能不能少也一块讲完。
我接过纸，只说收工顺路去。
她从凳上起来，先没走，把手搭在台边。
“何姐说，先看第一块，后头各家自己挑做不做。我要做。你先前画的两张我看到了，下面缝纫机那一张我挺喜欢。”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二百块，三张五十，五张十块，叠在一起。
“够先订吗？”
“单子还没出来，别给现钱。”
她把手往回收了收。
我从包里抽出一截干净纸，给她写了门牌号，画一只踩脚的缝纫机，手柄朝右。
“您先看要多大的。名字要不要把罗字写上？”
“写全名。罗桂琴，跟缝纫机一样大。”
“那路对面的人都看得见。”
“就是给路对面的人看。我开了十年，老有人喊既明他妈。衣服还不都是我给裁的？”
她笑了一声，把图纸折好。
我那天收工往隔壁巷子走，发现照片裁掉的地方有两级矮台阶，右边还有一条窄窄的坡。
我拍了张正面，又倒回来拍了张侧面，给她发过去。
她回我的第一句是，那扇门红得挺好。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挑住处，也先挑自己喜欢的颜色。
10 巷口往里
第一块牌装上那天，褚师傅在下面扶着我。
他两只手扶得很稳，嘴上却一直念叨，说装歪了他不要赔我漆。
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退到巷口。
暗红的伞柄转向里头，黑补丁是一角实在的黑，站远了还能看出来。
何姐叫人去街对面站。
卖菜的大叔看了一会儿，说是褚家的破伞。
褚师傅嘴唇动了动：“破也撑十年了。”
大叔折回来，从菜筐底下摸出一把收不拢的折叠伞，让他看看还有没有救。
褚师傅伸手接，接住以后朝头顶看了一眼。
他原来的招牌掉了半年，墙上留下四个眼。
这块牌比从前的窄，把那四个眼盖得严严实实。
何姐当晚在干货店拼了两张桌子，叫各家来挑。
我在纸上画了入口到巷尾的路线。
入口是大灯牌，画一团毛线，散开来的一根线往东巷里带。
巷子里各家的号大，名字小，愿意的再加一个跟褚师傅那块类似的记号。
有人当场挑了一把剪刀，有人拿不准，问能不能先不做。
我说能，我给没订牌的留个号，改主意了照原来的价补。
阮叔在门口站着，手套一只一只从左手摘下来，迟迟不进屋。
他看见报价上有入口那块大牌，问：“这个谁出钱？我在底下卖八块一双的手套，能分到几个客人？”
屋里安静下来。
有两个人也问过类似的话，问完就走了。
我把报价翻过去，给他看三项拆开的钱。
各家做不做门牌自己算，大牌和路标归租户凑，市场答应从公用的钱里补一部分，何姐已经把能补多少写在底下。
“咱们现在凑出来的还差两千。钱够就照这个大小做，钱不够我另画一张小点的。”
阮叔说：“你先说小的多大。”
我拿粉笔在地上给他比。
他走出去十几步，站在街边看。
“隔着车停一排，还不如我站出去喊。”
何姐差点把茶杯放重了。
我把粉笔捡起来，蹲回门口。
“您以前把手套摆哪儿？”
“窗户上。孩子买的挂矮一点，他自己会挑。”
“我在巷口给您做两个小挂钩，跟记号在一块。每天开门挂一双，收摊收回去。您看看有人认吗？”
他没答应，问我两个挂钩多少钱。
“算您那块牌里。”
“你给我画一下。”
我画了只连指手套。
阮叔说这款他早卖完了，让我改五个指头的，拇指那儿织的是蓝色。
我在灯下改到一半，他把自己的手套放在我纸边。
后来他签了，入口的公摊也凑齐了。
一户上来补了三百，何姐把剩下一截算在自己名下，说把那团毛线画大点，外边公交车上也要看得见。
我拿到第一笔定金，给老任看我记的数。
以前干活儿，成套件往车上装，挣多少落到月底才知道。
这回每家留一小张，褚师傅把票装在盒子里，阮叔当场夹进了他兜里的手套。
钱转到我账上的时候，页面跳出了另一条到账通知。
周既明按日子还了八千。
两笔钱挨在一起，一笔我等他还，一笔有人把门头交给我。
我把手机递给老任，让他把咱俩出工的价再算一遍。
他说你什么时候舍得给自己算工钱了。
我说：“刚才。”
夜里最后一拨人走了，何姐把桌上积的一点瓜子皮扫掉，问我按不按时交。
我说试晚市那天，入口肯定亮。
她把钥匙从卷闸门上拔下来。
“我是真指着这晚拉回点生意。话先撂给你，我到点会查。”
我应了声，出门转身看了一眼。
褚师傅的红伞牌还在上头。
原来这儿关了门，也是有东西可看的。
11 九个平方
程野再来找我，是十一月末。
他拿着一张旧灯片，上面印着两个箭头，其中一个磨得看不出往哪边指。
他做本地货运，在毛线市场边上有个收货点。
搬货的人一头进错院子，经常得倒一整个车屁股出去。
“你那儿不是在做路标？帮我单做一块，黑底白字就行。”
我接过来一摸，边沿很薄，手指稍一用力就能掰弯。
他问我有没有结实一点的。
我说有，报了个价，让他听完再要。
他倒没讲价，先问我能不能在箭头下面加个电话。
“加谁的？”
“我的。写我这个号，省得别人从我这儿倒一道。”
他说完手机就响了，叫他去取一摞放错的货。
他在电话里把门从哪个胡同口进去说了三遍，第三遍语气还是平的。
我想起中介门店那个下午。
我从没问过程野，为什么非得挑这样一套房。
七分钟的路，每天可能真能让他少跑几趟。
“你那间住进去了吗？”我问。
他低头把旧灯片翻了个面。
“住了。床到了以后才知道，柜门开一半就撞。拿条裤子得探进去摸。”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声。
“他这几天一直问我，能不能把份额让给他。也没个数，就说等等，按我的原价。”
我把铅笔搁下。
“你想卖？”
“我想要个能开柜门的屋，也不想凭空再掏一笔搬家的钱。先住着吧。罗姨说她不来，他就没搬。大间空到现在，我有时半夜回去，外卖员还以为里头没人。”
我握着那张旧灯片，拇指边被毛刺刮了一下。
“他可能觉得那屋空着，有人会去。”
程野看了我一眼，没顺着问。
“你知道我跟他原来为什么散吗？”
我说不知道。
“我爸住院那年，他替我顶过两个通宵。我爸比信我还信他。后来我接了个去外地跑的活儿，想多挣点，他直接跟车队那边说我不去了。”
“你不愿意？”
“我本来想去。他跟我说，你爸那边谁顾？我觉得有道理，我就没去。到我爸能下楼的时候，那边已经叫别人了。我问他为什么不等我自己讲，他说反正结果一样。”
程野拿过我桌上的尺，自己把旧灯片的宽划了一道。
“我后来找上他买房，是我看中那儿，价钱也合适。分开四年，人家单据不写错，钱也给得出，我觉得能谈。”
他把尺推回来。
“看见你在中介那儿，我当时第一反应，还是想说那就先别吵了。我坐到楼下才想起来，四年前也有一个人替我把话讲完，我都没地儿去补。”
我把灯片搬回身前，在纸上记下他要的电话号码。
“你现在给他的答复是什么？”
“要么我按现在的行情买他那份，要么他跟我一起挂牌。我不陪他空着一间屋等谁。”
“你手里还有那么多？”
“差一截，得回去算。”程野说，“算不过来，我还会往外找。反正我这次先把话讲给他听。”
我拿出订货单，让他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问我，刚才告诉我的话，能不能别转给周既明。
“你自己跟他说。”我说。
程野拎起那片箭头已经掉了色的灯片。
快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把东西留在我的桌上。
“你试印用吧。这块来回倒了四五年，也该扔了。”
我隔天给他发了图。
号码在箭头下面，占了很长一截。
他叫我把字号再放大点，说他人常在院子里，嗓子可到不了街对过。
我把号加大。
他看完回我一句，这回我的电话挺好找。
12 红门里面
罗姨搬家那天起雾，我把窗推开，听得见烧饼摊铲子响，看不见底下的棚。
她给我打电话，说红门那间租下来了。
“前头还有两件事。我这边有面穿衣镜，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送一下？要是有活就改天。”
我答应了，翻出给玻璃包边的东西。
她又说：“既明也在。机器沉，我叫他找了个推车，等会儿就走。他不知道你来。”
我把已经拿出来的外套搭回椅背上。
上次见周既明，还是清点旧房的东西。
最近两笔还款是一笔八千，一笔五千，除了到账，他没跟我多说过一句。
我夜里试过点进他的头像。
聊天框里空着，手比脑子先点了个想你，反应过来又全删掉。
“要不等他走了我再过去？”我问。
“镜子不着急。你想上午来还是下午来？”
我把外套重新拿上。
“上午吧，我现在下去。”
巷里起了点风，雾散到能瞧见对过的玻璃。
到红门那儿，周既明正按着一台旧缝纫机的木底座，把小车往坡上送。
罗姨在门里扶一头，见着我，先招呼我把镜子放稳。
我站在门外，看周既明的鞋在坡沿打滑。
脚跟一抬，我才发现我差点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托。
“既明，右边再抬一点。”罗姨说。
他抬过去了。
机器的木脚落稳，周既明直起身来看见我，额头上汗津津的。
“你吃了没？”他问。
他问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说：“吃了。烧饼。”
“芝麻会掉吧。”
“现在有人给我多拿个纸袋。”
他说不出话来了，低头去拖那辆小车。
罗姨让我把镜子送进里屋。
屋里只够放张床和个矮柜，墙边新安的插座有点靠里，她已经把床往外移了半尺。
我问她镜子摆哪儿。
她让我把镜面转一转，从床边能看见门口，又不会照到睡觉的地方。
镜子放定以后，她从里头照了照自己。
裤腿上有点白灰，拍过还是有。
“白天那台留铺里。这台是我学活儿的时候用的，夜里闲了踩两脚。”她说，“他一开始嫌我搬个不能赚钱的，还非得带个最重的。”
周既明站在门口说：“我今天可没嫌。”
“对，你今天搬得好。”
他捏了捏手掌。
周既明以前最喜欢听他妈这么直白地夸他，今天抿了一下嘴，脸上总算有了点松快。
罗姨去隔壁借扫把。
我往外走，他让开半扇门，问我店那边还缺不缺什么。
“不缺。这个月的五千收到了。”
“我想问的是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我抬头。
他两只手都空着，指尖有缝纫机底座蹭下来的灰。
“我有时能睡一晚上，有时醒了看见我自己那张桌子，心里挺得意，也挺难受。”我说，“你问这个，是想让我过来跟你说难受吗？”
他倚着门框，轻轻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想。”他说，“我觉得你真说了，我就能给你做点什么。”
我望着门外那截窄坡。
有个拎两捆青菜的老太太从坡边走过，瞥见红门开着，问是不是有人搬来了。
我告诉她，是罗桂琴，改衣服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会改皮衣那家，我找了好几回。”
我给她指了铺子的方向。
人走后，周既明还站在门里。
“七零二的事，程野跟我说了。我还在算钱。他让我一个礼拜内答复。”
“他该来找你。”
“我明白。”周既明拿纸巾擦手，擦了很久，“我问你一句。要是那会儿我跟你说，我只拿得出这么多，我得找人一块买，你会答应吗？”
我在心里试着把门店那张桌子搬走。
没有一叠付款凭证，没有那张等着我填的卡。
就他跟我，在楼下，看着那条芥末黄的毯子。
我还是会不高兴。
也许会下半夜不让他进被子，也许第三天就拿着算盘逼他把账重新算给我。
“我会听你讲完。”我说。
周既明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个团。
他往旁边站了站，让我的脚能踩到整块门垫。
罗姨这时拿着扫把回来，问我们站在门口吹什么风。
我说镜子放好了，她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说晚上约了隔壁两家打牌，饿了知道烧水下面。
我笑了一声，提起空包往外走。
背后那扇红门落了闩，声音又脆又快。
13 照原样挂不成
试晚市前四天，入口搭的围挡拆了。
我拉着老任去量最后一遍，发现当初留给招牌的那面墙，底下放了一排新装好的灰箱子。
市场把几处原来分散的公用设备收到了入口边。
箱门得往外开，上面还要留检修的地方。
我举起那张打了样的灯牌，让老任退到街边看。
牌面只露出来半团毛线。
另外半团正挡着箱门。
何姐跟着市场的陈经理走过来，见我手里还是那块大牌，脸色就变了。
陈经理摊开卷了边的平面图。
“这一块没通知到你们，是我们这边漏了。箱子挪不了，旧的支架那边还有位置。”
他指的是正对大门的横梁。
上头原来挂过一面大条幅，现在离地四米多。
我跟老任看了眼，连梯子都够不着合适的施力位置。
请人上高的价先不提，灯牌做好了，先得找到肯接这点活又能赶在试营业前来的人。
“换到那儿今天定不下来。”我说，“我得再看一个地方。”
何姐问：“那你先说，到了日子还亮不亮？”
我正要开口，周既明从对面店里出来。
他穿着工服，手上卷着一张黄纸。
陈经理过去接，问什么时候能送。
“明天能印出来。要签的话今天定字。”
周既明把纸展开，是他店里平常挂在外边的那种临时广告布。
这一条画的是旧毛线市场四个字，底下留了店名的位置。
陈经理解释，刚才先去问了附近的门店，万一原来的方案来不及，至少试营业头天有东西挂。
我看到画在左下角的毛线。
连线头打的那个结，都是我画的。
周既明顺着我的眼睛往下看。
没等我开口，他就把纸折了回去。
“这个样儿画以前，没问过许师傅。我拿旧图临时摆的。图不能这么给出去。”
陈经理瞪着他：“那你还拿过来给我看？”
“我拿错了。布能给您照价做，图我回去重排。”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句话堵在喉咙里。
何姐两只手抓着卷帘门边的拉环，拉得铁圈一下下响。
“路口那块我先不管图了。各家都是冲着这团毛线来的，门上货都备了，你给我个准话。”
她看着我，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我先看了看墙上自己标过的两个定位点。
前天我还叫老任提前把安装的孔位定了。
笔迹是我的，轻易擦不掉。
以前碰上这种事，我第一反应是说能。
回去连着熬两夜，钱不够就先添上。
我也很擅长让人只见结果。
“我今天给不了准话。最晚明天中午，我拿能挂的实样来，咱们站在街对面看。能看见，灯亮得起来，我照日子交。要不行，您先挂字布，大牌另外改，我把这次拖期那一截钱退给您。”
陈经理又指了一下高处的横梁。
我说：“那儿您自己站在梯子上瞧一眼，手够不够得着。装的时候我和我师傅要上去。”
他把手收了回去。
何姐问：“字布也照样挂得高。你让它挂哪儿？”
周既明从台阶上走下来，把黄纸翻到没印图那面。
“巷尾仓库有两根专门挂条幅的空杆子，能借。陈经理在这儿，可以定。”
陈经理抹了把下巴，说自己先去问管仓库的人。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何姐终于松了铁环：“明天中午我来。”
周既明伸手，像要从我手里接灯牌。
我没松。
他手收回去，说：“你要是真找不到地方挂，我这儿的布可以今天排。只印字，价我直接给何姐。”
我说行。
他拿了黄纸走，没再跟上来。
老任问我回去要不要把大牌拆开。
我把灯牌往车上一靠，望着路口对面。
人穿过新开的入口，脚步比原先快。
有个小孩跑进来买水，跑过头又倒回去，手掌贴着灰箱子的边缘转了个弯。
招牌也不非得挂在路的正头顶上。
我过去摸了一把墙。
灰箱子旁边还有一截转角。
那里留着先前围挡拆掉后的一排空印子，正朝着来人的那一面。
14 毛线拐了个弯
我蹲在墙边，把卷尺从转角拉到箱边。
一整块挂不上。
把它横着架在那里，刚才那个跑过来的小孩兴许一头就撞在边框上。
老任拿了张还没撕背胶的板过来，靠在墙上折了个角。
“毛线放这边，字放那边？”
我让他把板往上托，我跑到街对面看。
人从公交车下来往西走，先看见转角的那一面。
等走近了，才能看见入口朝南的半面墙。
只要把两面的图接在一起，人会跟着这根线往巷里看。
我回来问老任：“能不能留住这团大的？线从右边出去，转一下。”
他把板举过肩头，问我有没有人答应让我们用这两截墙。
我把卷尺收回去，给陈经理打电话。
他刚走到巷尾，知道我还在，赶过来看了一眼。
这回我们拿笔在他图上画了位置，他还打了个电话，叫管这片的师傅来看。
师傅推开灰箱的门，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指着后头说，不能挡他手。
我拿纸贴了一条留空的位置，请他照常把工具包提进去，绕一遍。
陈经理拿手机拍了下来，说今晚把这两面墙定给我们。
回到库房我跟老任把灯牌拆开。
大的那面能留下大半，原来印的字要重做。
要在明天中午拿出来，得赶在印刷厂关门以前送过去。
我画到最后一截，老任扯掉一团被我画歪的线，说有个词他憋半天了。
我等着他骂。
他说：“你再往这儿挤，这毛线能打成死结。”
我手肘顶着台面喘了口气，把字缩小，又放大。
不够大就白改。
末了我把线往上提了一点，让它穿过字底下。
原来空着的那个角正好能放一支箭头。
老任站在两米外，把那张图竖起来看了看。
“成。人家能走进去。”
我把文件发给厂里，等了半分钟，老板打电话来。
“今天收了。明早八点印。”
我答应了。
跟人说定的中午还有四个钟头，干得完。
以前这时候我会打五六个电话求人，最好立刻印出来，连夜把事定了才敢去睡。
今天我把还要做的东西写出来，让老任分了一半。
他看完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从饭盒里翻出上午剩的半个烧饼，让他挑。
他说留着明天当垫板吧。
我们去街口喝了碗羊杂汤。
热气起来，我看见他眼皮底下两块黑印子。
“明早我来跑厂里，你八点半到库房。”
他喝了一口汤：“我七点多就醒。”
“那你醒了在家坐会儿。”
第二天十一点二十，我们把两块实样抬到了路口。
何姐来得早，袖管外面套着护袖，干了一早上活没顾上摘。
我请她从马路对面公交站走过来。
老任用临时支架托起那团毛线，我架好另一面，接上试灯的电源。
何姐下了台阶，从一辆卸货车尾绕过来。
起先她脸朝着我们，走了几步，视线跟着转了。
脚也转了。
她走进巷子里，过了一会儿倒回来。
“我都到店门口了。”她说。
我蹲着扶支架，腿都麻了，听了她这一句，还是先抬头看了一眼灯。
陈经理拉开灰箱子，把昨天那个师傅也叫来走了一遍。
何姐站在对面喊：“许闻，你们两个人往边上让让。我看没人在底下是个什么样。”
我和老任往后退。
墙上只剩那团灯，毛线从亮处伸出去，拐个弯，把人领到二十七家门口。
阮叔在后头叫我，问他挂手套的地方到底在哪边。
我指给他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蓝拇指手套，隔老远比了比。
“位置给我留着。我还有只右手没织完。”
何姐去找陈经理要确认单。
我把增加的材料、人工和拆掉的部分全写了。
返工比原来多八百块，陈经理答应从市场那笔钱里出。
何姐在交付日期旁边签字时，还特地问我，原来那句入口肯定亮算不算数。
我说：“算。您那天来摁开关。”
她把签完的纸往我怀里一塞，手上还套着那对磨出毛边的护袖。
“你说的啊。我连我闺女都叫回来拍照了。”
我拿着那张纸，才想起来把灯关掉。
街上是大白天。
我盯了一上午的墙，这会儿落下一点太阳，转角比方才更好找了。
15 一间空房
试晚市前一天，周既明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想见我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讲，地方我定。
我定了七零二楼下那家胡辣汤。
第一次从七零二楼下走过，他指的就是这一家。
他说搬新家以后可以天天来，我嫌他胡椒放太多，他还撺掇老板以后给我单舀。
老板不记得我们，给两个人的碗撒了一样多的胡椒。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眼泪就被呛出来了。
周既明给我递纸，这回纸抽得很顺。
“程野愿意接我那份。价格找两家问过，比我原来花的少一万一。他说得等一笔运费结了，最快春天，我同意了。”
我把纸巾在眼角按了一下。
“你搬进去过吗？”
“上礼拜住了一夜。”
他搅了搅碗里的汤。
“我点了份外卖，放在厨房台子上吃的。没有桌子。”
我手指勾住碗边。
那屋子的尺寸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甚至能想象他站在哪儿吃。
“我那天去取备用钥匙，从楼下过，想起你在那儿跟我说，七零二房门朝哪边开比户型图上重要。”他说，“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我全记得。”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要是说他忘了，我还能冲他发脾气。
他把筷子搁下，两根筷子的尖没对齐。
“我知道你没地方放你的东西。我知道你以为我买下来是跟你一块住的。我那天还让你去，是想着当着中介，你生气也不会发作得太厉害。”
我抬眼看他。
胡辣汤店里有三张桌，两张坐着人。
最里头有人剥着茶叶蛋，壳掉在小塑料盘里，清清楚楚响了一下。
“我特别想告诉你，后来我后悔得要命。可那天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眼睛看着我。
“许闻，我对不起你。我把你对我好，算成了你会退到哪一步。”
门外有人掀开挡风的塑料帘，寒气扫过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着碗，油花从这边漂到了另一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带了软尺吗？”
他很轻地摇头。
“你说大点的桌子，来了客人也能坐。我补了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大的桌子。我爸活着时就爱在吃饭的时候给我挪地方，屋里再挤，我伸筷子也碰不着他胳膊。”
我越说越快，抬手摸了一下嘴唇。
“你跟程野的钱算出来了。你跟你妈的床也算出来了。我给谁摆碗你都替我算好了。我就想问一句，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填朋友？”
他眼睛一下湿了。
没躲。
“我仗着你舍不得我。”
那天我听过他那么多解释。
只有这一句，我恨不得把汤推到他身上。
我在桌子底下捏住自己膝盖，等那阵火过去一点。
他把另一只手摆到桌上，掌心朝下。
“提成发了。我刚转了一万五，另外每月照给，等房款到，剩下多少我一次补齐。”
我摸出手机，看见转账，也看见了他紧跟着发来的余额，四万。
“我记下。”我说。
他点头，坐着没动。
店里的人吃完走了，老板来收碗，问他那碗热不热一热。
周既明说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那五楼，住惯了吗？”
“嗯。早上听得见楼下开火。我想搬的时候，再找个自己喜欢的。”
“我想去看一眼。”
我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改口说：“能不能哪天让我去看一眼？”
“不能。”
我说完，他手上的筷子动了一下。
这两字不好听，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出疼。
可我已经坐过够久了。
“你以后别拿我当成那个只要敲门就肯开门的人。”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擦完，望着外面的街。
“好。”
他端起那碗冷汤喝了一口，呛得咳起来。
我把纸盒从自己这一边推到桌中间。
他抽了一张，笑得很难看。
“这家胡椒还真多。”
我也笑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慢慢把剩下的喝完，我先掀了帘子出去。
回仓库的路从楼前过。
七楼那条芥末黄的毯子早没了，窗后也没亮灯。
路灯正好在这时候开了。
我没再抬头，踩着自己那条长长的影子走了回去。
16 亮灯的人
试晚市那天下午，风把阮叔挂出来的手套吹得打转。
右手织完了，蓝色跟左边那只不太一样。
他说少了一截旧线，从自己那副上拆的。
一只亮一点也好，客人试戴，分得清左右。
何姐早早把她那家干货店的门开全了。
她女儿举着手机，问是先拍总牌还是先拍妈。
何姐说先拍我，拍完我自己去开灯。
结果等到天暗下来，她忘了刚才还要拍照，一心只记得问我哪一个开关。
我指了指入口墙上的两个开关。
“左边，贴了线团的那个。”
她先按了右边，里边一排照门牌的小灯亮了。
巷子里响起几声笑。
我说反了，她还不肯承认，说正好看一眼里头。
她又按一次。
拐角那团毛线亮起来的时候，路边公交车正关门。
有个戴绒帽的人从最后一级台阶跳下去，扭头问跟他一块下车的人，巷子里头是不是有卖手套的。
阮叔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把挂钩上的右手举给人家看，说：“您进来试，我这个现织。”
绒帽没进来，他旁边的人先进来了。
到后来他俩各买了一双，阮叔大嗓门地跟何姐说，他开张了。
何姐在入口来回跑，头一趟领了个找褚师傅的人，第二趟带进来一对找不到旧干货铺的姐弟。
姐弟俩还记得她店里生花生放在哪儿，进去就找最大的秤。
我站在牌子底下，听着卷闸门一扇一扇拉起来。
开门声在长巷子里能传很远。
褚师傅那边已经排了三个人。
他拿粉笔写了三张票，第四个人问能不能今天修好，他说今天不能，明天这时候你还来。
那个人抬头看了看红伞，掏手机照了一张。
“我存一下。这回找得着了。”
快七点，市场的人来查灯。
陈经理照着单子走过一遍，让何姐站入口帮我和老任拍一张交付的照片。
我走到墙边，挪了两步，正好露出转角下那一行小字。
许闻招牌，后面跟着我的电话。
老任把帽子摘了，又戴回去。
照片照完，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说早知道得把外套上的灰拍一拍。
我给他看放大的那一处。
我衣服上也有灰。
“看不见那么远。能看见的是名字。”
他点了两下，把照片传给他在外地上班的女儿。
周既明在这时候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身边有人问他这么绕弯的灯，他那儿能不能做。
他把自己店的传单收回去，指了指我身后的号码。
“这个找许闻。他自己谈的，自己带人做。”
那人顺着过来问我，能不能去他开的旧书店看看。
他说门口就那么一小截，隔壁新来了一家奶茶，自己的牌快叫遮完了。
我让他留个地址，下礼拜过去量。
等我记好，周既明已经往巷子里走了。
他去罗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那块牌上，罗桂琴三个字跟缝纫机一样大。
她手里握着粉笔，正给一个穿棕色大衣的年轻人标袖长。
周既明隔着人问她饿不饿。
她叫他去隔壁铺子买两个饼，从布案下抽了五块钱给他，说这张买我的，你的自己掏。
他应了一声。
后来我再经过，她收好了尺，拿一张订单让我看，说人家在街上见了她的名字，想起上小学那会儿裤腰都是她改的。
“我没认出来。她小时候才这么高。”
罗姨把手在腿边比了比，抬眼问我饼要不要也来半个。
我说一会儿请老任吃锅贴，我们还要把巷子走一圈。
她掰下饼最脆的边，塞给我。
“那先吃这么一点。”
我接过来站在她门外咬下去。
挺响的一声。
这一天忙到最后，何姐关门前把该结的尾款和补的工钱转给我。
又单独发一张相片，是她女儿站巷尾拍的。
每个铺子门口都有人。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次。
出巷口的时候，老任问我接下来找不找铺面了。
我说找。
“有租金有押金，先跑几个月再定。留点钱，旺季没来咱也发得起工钱。”
“你以前想的不是给别人看看你能干多大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只蓝拇指手套。
“够他们找到我就行。剩下的地方，留着干活儿。”
17 把账划平
四月底，程野收货点那块黑底的路标被倒车的车厢蹭歪了。
他给我发照片，问能不能调。
我叫他先看看墙上的固定件松了没有。
十分钟后，他说牌没事，墙上松了一边，自己扶回去了。
照片拍在清早。
箭头朝里，印他电话的地方有一道灰，号码都还看得见。
我回他一句，有空我去换个固定件。
他说行，顺便来吃饭，他现在能在屋里支张餐桌了。
“七零二全是我的了。”他又发来一句，“大间我搬进去了，原来那九平米拿来放货样。”
他没把柜子搬进大间。
当初那柜子花了一百运费，扔了觉得亏，留下又碍路。
他把柜门卸了，搁那儿当架子。
“人走进来，想拿哪层就拿哪层。”他说。
我放下手机时，窗外正有人敲玻璃。
周既明站在印刷厂的铁门外，工服换成了一件短夹克。
他知道我们库房的门平常怎么推，今天还是在外头等。
我走过去开门。
“程野已经跟我说了。”我说。
“手续办完了。钱上午到的，我刚把剩的转给你。”
我去看手机。
一月到三月，他每月照约还了五千。
现在那笔两万五在最上面。
备注很短，余款。
我把从秋天写到春天的本子拿出来给他看，手指从第一笔一万二往下划，一共几行。
他凑近了一点，从头看到底。
“够了。”
我用直尺在最后一笔下面拉了一道线，给他写收讫。
当时他写欠条用的是送货联的背面。
我今天还是用了同样的纸，写完拍照，各留一份。
他站着看我把本子合上。
“我本来想再送你点什么，算这么久占你钱。挑了两样，后来觉得还是该先问你。”
“钱回来了就好。”我说。
他把头低了低。
“那我把给你攒的那个电动扳手退了。保卡上还没写名字。”
我没料到他挑的是这个。
他头一回让我挑的时候，我看了好一阵，最后拿页面给他看，说打折还是贵，让他先攒钱。
我甚至跟他打过赌，自己早晚用得上。
“我后来买了。”我说，“老任嫌我用起来声音大。”
“你买的还是那把？”
“买了轻一点的，手举高的时候不费劲。”
他嗯了一声。
我抬眼看他，他眼尾有一小块晒出来的红。
平常春天我比他先晒红鼻子。
这几个月他还在跑材料，从车上搬下来，跟我干活儿时晒的是同一场太阳。
“你住哪儿？”我问。
“西门外。套一。窗户朝北，夏天可能凉一点。”
他笑了笑。
“那天找房，我妈说要不要过来看，我说我先看，定了再请她吃饭。”
“定了吗？”
“定了。锅也搬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手。
从前他说搬个锅，我一定会问有没有把盖子倒过来捆好。
今天我说：“那挺好。”
仓库门开着，风进来掀动我台上的图纸。
他伸手摁住一角，等我放了个镇纸才松开。
临出门他回身，说他要把我的电话从手机里那个常用联系人里移出来。
“原来我妈一个，你一个。点错了我还以为我能顺路给你带份饭。”
我说好。
他喉结动了动，最后没再说别的，抬起手朝我摆了一下。
人走后，我把还款纸折好。
夹在里头的银杏叶掉出来，落在台上。
边缘碎了一点，形状还在。
我去抽了个空相框，把它放进去。
这片叶子跟七零二也没有关系。
我爸爱看树长胖，今天拿给他，他大概还嫌薄了点。
我把相框摆到台角试了一下，发现那里放什么都会沾一层灰。
我找了块擦玻璃的布包起来，放进背包。
回到五楼，还没推门我就闻见楼下在烤葱油饼。
门照样得抬一下。
抬过那一下，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开了灯。
那张桌子底下安安静静的，落着四条腿的影子。
我把相框拿出来，放在掉过漆的那一角。
18 椅子朝外
入夏以后，我租下了旧市场后门的照相铺。
玻璃门上还有胶纸撕过的痕迹。
下午两点阳光照过来，能看见一排浅浅的字，照一寸相，立等可取。
房东问我要不要他找人擦。
我说留到我搬进去再看。
我小时候在这儿照过一寸相。
我爸嫌我衣领老往里翻，站在照相师傅背后，比划了三回，师傅只好把镜头放下，亲自替我把领子折过来。
现在玻璃里照见的人，比照片上那个大了三圈，衣领照样会往里翻。
签租约那天，老任踩着点来，手里还拎一袋螺丝。
我把东西分两份给他看。
租金和押金写明了，店里出工的钱也写明了。
他原来接一单算一单，要跟着我做，淡季至少有一份固定工钱。
他看得慢，翻到最后问我：“我偶尔给人补把椅子，算不算跟你抢活儿？”
“补椅子我不跟你抢。这里给你留一张台。”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一支笔。
笔夹上粘着一片广告贴，撕了两次都没撕下来。
他签完把那支笔递给我，说你也写一个。
写字的时候，我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空下来的一小截纸。
没人从旁边伸手，帮我把余下的都填好。
我落了笔。
铺子开门那天，先上的是块旧木底板改的小招牌。
木底板上原来刻过本店代印，翻到背面还能摸见槽子。
我磨过一边，把自己的四个字写在上头。
许闻招牌。
离我第一次把这四个字写在送货联背面，已经过了大半年。
老任在店里摆活，他给来帮忙的女儿看自己那张新工作台。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洗过的旧毛巾，给他垫在台钳底下，说你别在头一天就把它磕花了。
我爬下来，听见外面有人问能不能接一块指路牌。
客人过来先掏手机。
是何姐女儿拍的巷子。
他把照片放大，指给我看那团毛线，问他店门前有棵树，能不能绕开树做。
我让他先带我去量。
回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罗姨搬着一只窄凳坐在门边，膝盖上摊着一张蓝格布。
我问她等多久了。
“等你挂帘子。外边看进来，你在做什么一清二楚，哪天有客人叫你挡一下，你也得有东西挡。”
她把布展开。
上半幅是透光的，下半幅用她以前做护腕剩下的蓝布拼了个边。
我摸到一根翘起的线头，跟当年那副一模一样。
“多少钱？”
她说：“先借我尺，我量一下。按用掉的布收你，今天不算手工。”
我从包里拿出那卷软尺。
尺头卷得有点拧，我用两根手指夹着，抻了几下才直。
罗姨伸手扶住一端。
“从哪儿量？”
我叫她往上抬半寸。
我们一人捏一边。
路过的有人问是不是两家铺子联着开，罗姨先扭头说她的店还在原处，来这儿是给我挂帘子。
人家问怎么找她。
她说：“进去看缝纫机。上头写的罗桂琴。”
那人说记住了，带着一截没拆标的裤子往东巷走。
罗姨探头看了一眼，赶紧让我先把帘子扔桌上，自己去招呼生意。
跑到门边她又转回来。
“今晚我那儿炖了排骨。藕和萝卜分开下，你要哪个？”
我手上还捏着软尺。
上次她问这句话，隔着电话，我站在那张紧急联系人卡旁边。
“都来点。”我说，“我这儿今天有客。我给您留碗，您肯来吃，我下工去端。”
“你有多大个桌？”
“够坐。再来俩也坐得下。”
她拎起小凳就走了，叫我别把她那份饼煎糊。
罗姨走后，我回五楼，把那张桌子搬了下来。
喊了老任和他女儿，三个人两趟，桌腿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桌角先前蹭掉漆的地方摸起来已经没那么扎。
老任问要不要把它掉个头，伤朝墙里。
我说放中间吧，人能从两边坐。
天快黑，店里的活收了，我把电线和刷子收到台子底下。
相框放在里间窗台上，隔着那道蓝布边，还看得见里头一片薄薄的黄。
罗姨端着锅过来，用脚尖磕了磕门。
门开着，她照样在外边喊许闻。
我应了，过去帮她端锅。
她今天用的是自己那只铸铁锅，分量不轻，两只手都包着抹布。
我托住一边，叫她慢一点。
她倒先收了一只手。
“你放桌上。我给你端碗。”
我把锅放下来。
白气顺着锅盖边往上钻，灯下漂了一缕，才散。
老任在门口问我这边椅子是朝里收还是朝外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门是开着的，桌边还空着。
“朝外吧。”我说，“进来就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