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面馆
面馆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后门斜对面，中间隔一条六米宽的巷子。门脸两间，左边后厨，右边堂食，四张方桌，条凳靠墙摆着。招牌是旧木牌，写着“周记饸饹面”，漆掉了一半，老周自己拿刷漆的刷子描过两回。
老周四十六岁，圆脸，微胖，挺个大肚腩，手背上有烫伤留下的浅疤，围裙洗得发白。他在这条巷子里开面馆十一年。
手艺是父亲传的。父亲年轻时在镇上开小饭铺，下面条、烧家常味；老周学了一手汤头，筒骨鸡架熬白，葱花猪油炝碗，面要筋道，汤要鲜而不腻。妻子在世时帮他看堂食，两人轮着掌勺；妻子走后，他把摊子盘成现在这间面馆，守着住院部后门过日子。
堂食的桌凳都是旧的，桌角包了铁皮，条凳腿晃过，老周自己钉过钉子。墙上没挂什么装饰，只贴着一套经营执照、一张菜单价目表，女儿小时候画的那张画贴在后厨。
店里面卖的不贵，一碗十块上下，加料另算；陪床家属长期吃，记账到月底结，有的困难户，老周免过几回单，没人提，他也不记账。
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一层出租给小店：水果摊、复印打印、卖陪护床折叠椅的、殡葬用品店在巷子另一头，隔着几间门面。医院后门的生意，做的都是刚需，哪家店都有自己的老客。
老周开店这些年，巷子改造过一回，水管重新排，路面铺平。他趁机把后厨翻新了一次，大锅灶换成两孔猛火灶，操作台加宽。
装修师傅说，叔你这店面收拾收拾能多收两块一碗。老周没调价，熟客都是陪床的人，多两块钱，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菜单上的价他只跟着料钱随行就市调过，荤面从八块涨到十二块，素饸饹十块上下。
没办法，这些年物价飞涨，一斤肉都涨了十来块。
早上空堂的时候，他把前一天的账理一遍，擦一遍桌凳，门口脚垫抖干净。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喊两声；对门水果摊老板娘把坏果挑出来，装塑料袋搁门口。日子一板一眼，跟锅里的汤一样，天天滚，天天清。
每天五点半，后厨的灯先亮。大锅烧水，筒骨和鸡架吊的汤头在前一天夜里就得煨上，揭盖时白汽腾起来，半条巷子都闻得到。六点开门，第一拨客人跟着进来：住院部换班的护工，拎着保温桶的陪床家属，巷口卖菜收摊的摊贩。面条分饸饹面、青菜面、大排面、素面，另加卤蛋、烫青菜、豆干。打包的多，家属拎回病房，病人一般要吃软一点的，汤也要多一点。
老周端面、下面、收银，一个人转。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从这家小店里挣。后厨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一张画，歪歪扭扭，画的是面馆和烟囱。
巷子不长，一头通住院部后门，一头接大马路。住院楼在巷子尽头，白墙，窗户一排一排。老周平时不往那边走——打包的面他让客人自己拎，护工和家属进来吃。他在这条巷子里见过太多人：拎着CT袋快步走的，扶着墙咳嗽的，坐在条凳上发呆的，刚从电梯里出来眼睛红肿的。面馆开在这儿，本来就是给这些人歇脚的地方。
中午是最忙的。十二点前后，堂食坐满，打包的单子排到后厨门口。老周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顾不上抬头。客人坐在条凳上，有的扒拉两口就走，有的慢慢吃，顺便歇一歇。
早间第一拨客人里，有个姓赵的护工，五十来岁，手快嘴利，天天六点半进店，一碗青菜面加两个蛋，吃完换班。她在住院部照顾卧床老人，见得多，谁家属什么脾气、哪个病房好伺候，她门儿清。她跟老周说，医院后门这排店，开面馆最稳，人都要吃饭，生老病死走一圈，出来还是一碗面。
还有一对老夫妻，退休工人，每天早上买两个馒头一杯豆浆，从巷子穿过去到医院锻炼。老太太腿不好，老爷子搀着，经过面馆总跟老周点头。日子久了，谁家里添了孙子、谁血压高了，巷子里都传得到。老周只是听着，手上忙自己的，不掺和别人家事。
下午两点以后，店里空下来。老周擦桌子，补货，把当天的账记在本子上。巷子里阳光斜过来，照在条凳和旧方桌上。他靠在柜台后面歇一会儿，腰那里隐隐发酸，他拿手按一按，没当回事。
2 陪父亲住院的姐弟
开春以后，店里常来一对姐弟。
姐姐三十出头，扎马尾，外套总换成同一件藏青色；弟弟比姐姐小几岁，话少，坐下来先看手机上的缴费通知。他们陪父亲住院，老人肺部有问题，住进去做检查，看要不要手术。姐弟俩轮班，白天姐姐在病房，晚上弟弟守夜；中午换班那阵，两人到面馆吃一碗面。
姐姐总点青菜面，另加一份烫青菜；弟弟素面，偶尔加个豆干。两人把检查单、缴费小票摊在桌上，压在茶杯底下，低声商量。老周端面过去，听见零碎几句：床位、专家号、片子里的阴影、能不能微创。他听完就走，不多停。
第一周，两人脸上都绷着。姐姐端面时眉头没松开过，弟弟吃面吃得快，筷子碰着碗边响。老周给他们加过两回汤，没说话。
姐弟俩也有累得顾不上说话的时候。有天傍晚姐姐一个人来，弟弟在病房守夜。她点了青菜面，吃到一半趴在桌上，额头压着胳膊。老周端了杯热水放旁边，没叫醒。她醒了，把面吃完，结账时说这两天在医院陪父亲做检查，白天跑单子，晚上睡折叠椅，没睡过整觉。
“家里还有别的老人要顾吗？”老周问。
“我妈走得早，就我爸一个。”姐姐把头发别到耳后，“我俩轮着来，累是累，总比请外人放心。”
她结账走后，老周收拾桌面，看见她压在茶杯底下的一张缴费单，边角折着。他把单子理平，搁在柜台角上，等人回来拿。
弟弟夜里守夜，白天补觉，偶尔中午顶着黑眼圈进店。他话少，吃完面坐在店里刷手机，多半是科室群消息和缴费提醒。有一回姐弟俩在桌上为转院还是留院争了两句，声音压得低，老周在后厨下面，听不真切。面端出去时，姐姐揉着眉心，弟弟看着窗外。老周把两碗面放稳，回了后厨。
老人住院的第七天，姐弟俩中午进来，脸色比前几天松了些。姐姐点完面，跟弟弟说了句什么，弟弟点头，掏出手机刷支付码。
“老爷子检查结果出来了，”姐姐见老周端面过来，主动说了一句，“良性的小毛病，不用开刀，观察一阵就能出院。”
“那好。”老周把面放下，“恭喜。”
弟弟起身加了个卤蛋，剥了搁进姐姐碗里。两人这顿饭吃得慢，姐姐把青菜挑给弟弟，弟弟把豆干夹给姐姐。临走时姐姐在柜台结账，老周说今天青菜送你们一份。她推辞两句，还是收下了。
姐弟俩也聊起过老人年轻时的事。姐姐跟老周说，父亲退休前在机械厂上班，手巧，家里桌椅板凳坏了都是他自己修；生病以后手抖，拿筷子都费劲。弟弟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老爷子以前最不服老，现在住院，儿女让他吃软的，他嘴上还嫌麻烦。
“老人跟孩子一样。”老周下面时说。
“是。”姐姐笑了一下，眼角有疲惫，“哄着吃药，哄着做检查，哄着吃饭。”
那之后姐弟俩还是每天中午来，老人情况一天比一天稳。有天下午弟弟一个人进来，说父亲明天出院，今晚他守夜，姐姐回去收拾。老周给他下了碗大排面，他吃了一半，给病房里的父亲打包了一碗青菜烂面，备注“软一点，汤多”。
老周写单子时想，这条巷子里的人，进来时什么样，出去时什么样，他大概都看在眼里。有的出院回家，有的转去别的楼，也有的，再没见回来。
3 陪母亲的男人
店里还有个中年男人，隔一天中午来一次。
男人四十出头，穿夹克，拎一个旧保温桶。他母亲膝盖不好，住进来做关节置换手术，术后在病房康复。男人自己上班，请了长假陪床，工资按天扣，他算过一笔账，比请护工划算。
他总点一碗素面，坐在最里头那张桌，面吃完，从保温桶里盛出给母亲带的粥和小菜，检查一遍，打包单写清楚：粥一份，蒸蛋一份，少油，烂一点。
老周跟他搭过几句话。男人说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他把她接来城里看病；术前紧张，术后疼，夜里翻来覆去；他白天陪床，晚上在折叠椅上睡，第二天中午到面馆歇这一个钟头。
“你妈这手术做完，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老周有次问。
“医生说能正常走路，上下楼慢一点。”男人把保温桶盖拧紧，“我爸走得早，就我妈一个，往后日子还长。”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
男人陪母亲住了将近一个月。
术后那几天，老太太膝盖疼得睡不好，男人夜里坐在折叠椅上，听见母亲翻身就起身看。白天他扶她在走廊练习走路，一步一步，膝盖护具勒紧。有回他中午进店，眼下乌青，素面剩了半碗。老周问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母亲术后感染发烧，刚稳住，他一宿没合眼。老周给他碗里添了热汤，又把自己留的一碟豆干推过去。
老太太能下地那天，被儿子搀着来面馆坐过一次。她头发花白，话不多，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说一碗面这么便宜。男人说妈你别操心价钱，我陪你吃。老太太点了碗软面条，喝了半碗汤，说这口味跟她年轻时在镇上馆子吃的像。老周在后厨听见，舀汤的手停了一下——他父亲当年下面，也是这个汤头。
老太太住院后期，男人给她打包的东西越来越全：粥、蒸蛋、烫青菜，有时加一小碗软烂的肉末。老周帮他把保温桶垫好，怕汤洒。两人熟了，男人会跟他聊两句老家：母亲在县城住了一辈子，腿脚好时买菜、跳广场舞，膝盖坏了以后下不了楼；这次手术做完，总算能重新出门。
术后康复那阵，男人扶母亲在走廊练习走路，经过面馆窗口，老太太总要往里看一眼。有回她让儿子停下来，隔着玻璃跟老周招手。老周正在后厨下面，探出头应了一声。老太太跟儿子说，等膝盖好了，要来馆子正经吃一碗。男人扶着她慢慢走回病房，背影一高一矮。
出院那天上午，男人扶着母亲进了面馆。老太太拄着拐，膝盖上缠着护具，走得慢，男人半步不离地托着她胳膊。两人靠窗坐下，男人点了两碗大排面，给母亲那碗加了卤蛋，又跟后厨说面煮软些。
老太太尝了一口，说面软，汤鲜，比病房里的饭顺口。男人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碗一直没动。
吃完结账，男人扶母亲慢慢走出巷子。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到住院部后门，拐进去了。那天中午的客人不多，他把那张靠窗桌子擦了两遍。
4 深夜堂食
面馆开到夜里十一点半。过了十点，堂食就剩零星几个；老周不锁门，后厨留着火，楼上楼下的家属有需要，推门进来煮碗面。
夜里进来的客人，跟中午不太一样。中午的人赶着吃，夜里的人坐得久。
有天凌晨一点多，一对中年夫妇推门进来。两人眼睛都红着，男人手里拎一个CT袋，女人靠着他半边肩膀。他们各点一碗饸饹面，坐在门口那张桌，吃得很慢，筷子放下又拿起来。老周端面时闻到他们身上有消毒水和医院走廊的气味。他给两人碗里都添了汤，回后厨待着，没出来打扰。
那碗面他们吃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男人把钱压在碗底下，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周收碗，碗底的汤一口没动多少。
还有一回，十点多，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她穿普通外套，帆布包搁在腿上，要了碗饸饹面。面吃完，她坐着没走，看着窗外巷子发呆。老周收拾隔壁几张桌子，把条凳摆正，没催她。店里就他们两个，锅在小火上温着。
姑娘坐到快十二点，起身结账。她钱数得仔细，把小票叠好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面挺好吃的。”
“谢谢，慢走。”老周扬起手招呼一声，开店做厨子的，都喜欢这种夸奖，百听不腻。
后来是护工大姐闲聊时提起：楼上病房一位阿姨，癌症晚期，拖了两个月，那天夜里走的；陪床的是她女儿，独生女。老周听完，想起那个坐在堂食里发呆的姑娘，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有段时间，一对年轻夫妻每天晚上十点多来。男人陪床，女的刚怀孕，下班后坐公交过来送饭。两人各点一碗面，男人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妻子，妻子又夹回去。堂食角落那张桌，他们坐了两周。后来有天晚上没再来，老周以为出院了。隔了半个月，女人一个人进店，肚子已经显了，点了碗素面。她说孩子爸在楼上，术后恢复得不错，她这阵子忙单位请假，瘦了一圈。老周给她多加了个蛋。
还有一晚，快十一点，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没点面，先在门口条凳上坐下，掏出烟，想起室内不让抽，又捏在手里。他穿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手腕上戴着住院腕带。老周给他倒了杯热水，问吃点什么。男人说先坐会儿，缓一缓。
后来老周知道，他是楼上病房的，自己得的病不算轻，刚跟医生谈完话，下楼透口气。他坐了二十分钟，喝完那杯水，起身回病房，临走把水杯洗了放回柜台。老周没问他谈了什么，腕带和脸色已经说明白了。
夜里看店的工夫，老周常坐在后厨门口择菜、对账。堂食灯关一半，锅在小火上温着。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夜班出租车经过，医院后门的路灯亮着。他听着楼上方向隐约的动静：推车声、说话声、电梯开关的提示音。十一年下来，他分得清这些声音里哪些是平常，哪些是出了事。
他在这条巷子里开店久了，慢慢摸出一套规矩：哭的人安排在角落，别挨着门口；问话的人少答，端面的人多添汤；谁要是吃完坐着不走，就由他坐着，别赶。面馆不劝人想开，也不跟人讲生死，客人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坐下、喝口热汤的地方。
护工大姐常说，老周你这儿比心理咨询室强。老周说我就是卖面的。
5 拖了好几年的腰
老周腰疼不是一天两天。
早几年开始，站久了后腰发酸，弯腰下面条、搬面粉，起身时要扶着柜台缓一缓。贴膏药，贴完撕下来，皮肤扯得发红；热水袋晚上焐一焐，第二天照旧站一天。他觉得是老毛病，厨子的腰，谁没有。
常来的客人和护工大姐都劝过他。护工大姐说，你去拍个片，我认识骨科大夫；陪床的男人说，叔你这腰别硬扛，住院部走廊就有骨科门诊。老周总说没事，年纪大了，僵一僵就好。
腰疼发作起来是有规律的：下面条站一上午，午后开始酸；弯腰搬面粉、擦地，起身那一下最疼；阴雨天前，后腰先发酸。膏药贴了一茬又一茬，柜抽屉里常备一盒；疼得厉害时，他在后厨条凳上靠一会儿，用拳头抵住后腰。女儿打电话问起，他说店里忙，腰没事，别惦记。
他对这家医院太熟，熟到不想进去。
父亲在他二十出头时住院，肺病，住了半个月。他在走廊长椅上等过，缴费、签知情同意书、在电梯口跟医生谈方案。父亲最后还是没救回来。那时候老周刚学完手艺，还没开店，在镇上给人帮厨。父亲走后，他闷了两年，才把父亲那套汤头接过来，在巷子口支了摊子。
后来妻子得病，也是在这家医院查出来的，拖了一年多，人走的时候老周在病床边。她当年也是帮厨，两人在馆子认识的。病中想吃家里的汤面，老周在家里小锅下面，她吃得不多，半碗半碗。人走以后，他把摊子盘成现在这间面馆，后厨墙上那张画，是女儿那年画的。
两次他都在走廊里坐着，听过自己心跳的声音。医院对他来说，不是看病的地方，是他送走过人的地方。所以十一年里，除了送打包走巷子后门，他没正经进过住院楼。
从那以后，他开了这间面馆，守在医院后门。打包、端面、收钱，他绕开住院楼正门，走巷子。非进去不可的事，能拖就拖。
入夏前一天收摊，老周搬两袋面粉进后厨，腰一阵剧痛，眼前发沉，整个人扶住墙才没倒下去。那条右腿发木，后腰像被人攥住，直不起身。他在条凳上勉强趴了半天，缓过来一点，当晚把重物都留给第二天，提前打了烊。
睡了一觉，腰没见好，翻身都疼。护工大姐早上进店，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保温桶：“老周，你今天跟我去医院。别犟。”
6 以病人的身份
挂号在住院部一楼大厅。老周拿着号，第一次以病人身份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叫号。
大厅里人挤着人：抱小孩排队打针的年轻父母，推轮椅的家属，拎片子袋子快步走的中年人。长椅上有人靠着墙睡，有人打电话压着声音，说到“医生说”三个字时停一下，再接着说。老周坐在中间，腰贴着椅背，手里攥着挂号单。
以前他从巷子后门送打包外卖上来，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经过这排长椅。今天他坐在这里，才把这些人的脸看清楚：疲惫、发愁、强撑着，还有人看见护士站出来就站起身迎上去。
候诊的工夫，老周把大厅看了一圈。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婴儿等叫号，孩子哭，女人轻拍；旁边推轮椅的大爷，家属在排队挂号；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盯着屏幕，像不知道买什么。长椅之间来回走动的人，手里多半攥着单据或袋子，脚步都比平常快。
叫到他，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大夫，听他描述，让他站起来弯腰、侧转，按了按后腰几个位置，开了拍片单子。
“干什么工作的？”医生问。
“开面馆的，一天站到晚。”
“难怪。”医生在电脑上敲记录，“厨子、司机、营业员、厂里流水线，腰出问题的最多。你这个年纪还不算晚，别拖。”
拍片子要排队。老周在放射科外的走廊又坐了半个钟头，看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出来时有人松口气，有人被家属扶着走得慢。他想到自己拎着保温桶进来送饭的那些中午，好像从来没留意过走廊里坐着的人是什么表情。
以前他在巷子后门，看见的都是客人进门那一面：点菜、找座、端面。坐在候诊区长椅上的人是什么滋味，他没细想过。今天坐在这里，腰贴着椅背，他才觉出那种等：等叫号，等片子，等医生开口说结果。时间一分一分走，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报告出来，拿给医生。片子上腰椎一节轻度突出，腰肌劳损，没有压迫神经。医生用笔在片子上点给他看：“站久了、弯腰多、搬重物，积劳成疾。不严重，但容易拖成大问题。少久坐久站，别硬搬东西，配合理疗，疼得厉害吃点消炎止痛药。”
“以后会不会瘫？”老周问。
医生笑了一下：“你这程度，注意保养就行。真到要手术的地步，片子上不是现在这样。”
老周捏着处方单走出诊室，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热了，树影铺在台阶上，楼上有人推开窗户晾毛巾。他想起父亲当年在这条走廊跟医生谈话的样子，想起妻子最后那段日子。那时候他是家属，坐在长椅上，不知道前面等着什么；今天他自己挂号、拍片、等报告，腰上这点小毛病，可坐到候诊区时，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下楼经过住院部走廊，护工大姐迎面认出他，问看完了？老周说看完了，小毛病。大姐拍拍他胳膊，说早该来，别跟自己腰较劲。老周笑了笑，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后门那条巷子，他停了一步。平时送打包，他从巷口直接进后厨，今天绕到正门这边走了一遍。住院楼大厅、走廊、诊室、放射科，他以病人的身份走了完整一圈。阳光照在台阶上，有人提着水果篮进去，有人抱着花出来，门口保安在打瞌睡。
人对医院熟，不等于不害怕。天天在门口看别人看病，轮到自己，一样会拖，一样会怕。他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十一年，给无数家属端面，以为自己早把生死看平了；真坐到候诊区，腰上这点小问题，照样让他心里发紧。原来人不是不怕，是平时不敢往那处想。
他按处方抓了药，又去护工大姐说的理疗馆办了疗程。理疗馆在巷子后头一栋居民楼二层，技师先给他按了按腰背，说腰肌僵硬得厉害，问他干什么的。听说是面馆站一天，技师说不奇怪，后厨这帮人腰肩都是老毛病，得自己保养。头两次理疗，热敷加推拿，结束后腰松快不少；疗程间隙，他在馆里走廊歇着，听见隔壁治疗室有人咳嗽、有人跟技师抱怨膝盖疼。跟医院候诊区不一样，这里的人多少带着点盼头：做完这一疗程，能走路，能上班，能回老家。
回来经过巷子，面馆门口的条凳空着，太阳照在旧木桌上。
7 老人走了
腰的事处理完，老周回店里照常开门。下面、捞面、收银，搬面粉改成分两次，袋子先拖到门槛边，再用腿顶进去。收摊后靠墙站一会儿，让腰歇着。护工大姐路过，进来问两句，说理疗要坚持去。
入夏，那对陪父亲住院的姐弟又走进店里。
是下午，堂食空着。两人在老位置坐下，姐姐点了两碗素面，弟弟要了卤蛋。老周端面过去，看见姐弟俩眼下都是疲惫。
面吃了一半，姐姐放下筷子，开口：“老板，我爸早上走的。”
老周站在桌边，手里抹布攥了攥。
“昨晚睡得还行，早上护士来查房，人已经安静走了。”姐姐声音平，“医生说这病拖成这样，能走得不遭罪，算福气。”
“节哀。”老周说。
弟弟把碗往前推了推，低声接了一句：“这面跟以前一个味。我爸在楼上也爱喝你们这儿的汤，我打过几回包。”
老周这才想起来，老人住院期间，姐弟俩的打包单里常有一碗青菜烂面。他点点头，回后厨给两人各添了一碗热汤，没再多说。
姐弟吃完离开，姐姐在柜台前结账，老周把这两碗免了。她争了两句，老周说父亲那碗打包也算在店里，一顿面不算什么。她最后没坚持，道了谢，和弟弟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姐弟走后，护工大姐下午进店，听说了，叹了口气，说老爷子这病拖到现在，家里人也算尽心。她跟老周念叨，住院部这几年走的人不少，有的儿女围在床边，有的就一两个亲属签字。老周听着，把姐弟俩坐过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傍晚堂食进来一拨新客人，也是陪床家属，点了打包的面。老周下面、捞面、浇汤，手上没停。锅滚着，葱花撒下去，热气把汤食罩住。他想起那对姐弟说的“走得不遭罪”，想起自己父亲和妻子最后那段日子——人老病死，到了跟前，家属能做的其实有限，无非是陪着、喂口热的、把一碗面的汤热好。
老周收拾那张桌子。两个茶杯洗干净，条凳摆回原位。他靠在柜台后面歇了一会儿，腰那里不怎么疼了，但心口那块地方沉沉的。
十一年面馆，他见过的事一件件摞在堂食的桌子上能把店填满：有人出院扶着拐回来道谢，有人在角落坐到深夜，有人再没推门进来。他不是没难过过，只是难过归难过，锅里的汤不能停，开门的时辰不能晚。
8 清晨的汤头
日子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腰去看过了，小毛病，让她安心上学。女儿在那头问了句爸你别太累，他说知道。
理疗馆去了两个疗程，护工大姐介绍的大夫教他几个拉伸动作，收摊后在店里做。搬面粉先屈膝，不跟重物硬顶；后厨条凳旁放了个软垫，累了躺着靠一会儿。他也学会在中午空档坐下歇十分钟，以前他觉得坐下就是偷懒，现在知道人跟饭菜一样，得有火候，不能一直烧。
五点半，后厨灯亮，大锅烧水，汤头在前一天夜里煨上。揭盖白汽腾起来，筒骨和鸡架的香味顺着巷子散开。老周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跟十一年前刚开店时一样，只是腰板没那么直了，累时会扶着柜台站一会儿。
理疗去了两个疗程，腰好了大半。搬东西记得先屈膝，不跟重物硬顶；晚上收摊，靠墙站十分钟，活动活动。护工大姐介绍的大夫说，保持这样，旧毛病不反复。
住院部后门方向，早上常有推床经过，轮子碾过路面，咕噜咕噜；护工换班，拎着保温桶进进出出；陪床家属坐在条凳上发呆，等人来换班。新的病人住进来，旧的病人出院回家，巷子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那对姐弟后来没再来。陪母亲的男人也在老人康复后回了自己家，听说把老太太接回了老家。深夜堂食的客人换了面孔，老周照旧把角落那张桌留给情绪重的人，面端到，汤添上，不多问。
一天清晨，老周掀开大锅盖子。汤翻着小泡，白汽升起来，把他眼镜蒙上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巷子里第一拨客人跟着路灯还没灭的光走进来：护工大姐拎着保温桶，陪床的家属端着手机等号，一个年轻人背着包，大概是刚下火车赶来探望病人。
“一碗饸饹面。” “青菜面，打包。” “素面，加豆干。”
老周应着，下面进锅。面在沸水里散开，汤头翻滚，葱花撒下去，热气把堂食的空条凳和旧方桌都罩在里面。
午后空档，老周把后厨案板擦一遍，药材干货归进柜子。女儿发来消息，说这学期课不多，放假想回来帮他看店。老周回她，先把书念好，店里他一个人可以。他靠在柜台后面，腰贴着软垫，听巷子里的动静：对门水果摊称货的电子秤响，住院部后门有人喊家属名字，风从巷子这头穿到那头。
十一年了，面馆的汤头没变，女儿从画画的小孩长成大学生。巷子里有人出院回家，有人被推出去再没回来；他的腰从酸痛变成需要保养的旧伤。日子就这么一天压一天，锅里的汤在灶上滚着，门到点就开。
巷子外，天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