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霍峥领证那天，他失忆了。
民政局门口，他刚拿到红本子，转身去给我买水。
一辆电动车从路口冲出来，他躲了一下，摔在地上，头磕在台阶上。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结婚证。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也很陌生。
“你是谁？”他问。
我愣住了。
“姜穗。”我说，“你老婆。今天刚领证的老婆。”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红本子，又抬头看我。
“哦。”他说，“那我应该喜欢你。”
我气笑了。
“你装什么？”我说，“霍峥，领证是你自己提的，现在想反悔，装失忆？”
他摇摇头，特别认真。
“我没装。”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但我记得这本证。”
他把结婚证举起来，像举着什么宝贝。
“除了这本证，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眼神干净得不像话，一点心虚都没有。
我忽然有点慌。
他要是真失忆了，我怎么办？
他要是装的，我该怎么办？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完说，轻微脑震荡，记忆断片，观察几天就好。
“断片多久？”我问。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两本结婚证。
他那本，是刚才进诊室前塞给我的。一本是我的，一本是他的。
证是真的。
人，好像不是真的了。
霍峥从诊室里出来，看见我就笑。
“老婆。”他叫得特别顺口，“我们回家吧。”
我浑身一僵。
领证之前，他连我名字都叫得客客气气的。
“姜穗。”他说，“晚上吃什么？”
现在倒好，老婆叫得比谁都甜。
“你别乱叫。”我说。
“证上写着呢。”他把红本子打开，指着配偶那一栏，“姜穗，是我老婆。”
我没话说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都在看我。
红灯停车，他忽然说：“老婆，你长得真好看。”
我说：“谢谢，你失忆前可没这么会说话。”
“那我失忆前是不是很不会哄人？”他问。
“是。”我说，“你失忆前，三句话能把天聊死。”
他若有所思。
“那我得改。”他说，“老婆是用来哄的，不是用来气跑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霍峥，你失忆前要是会说这种话，我俩也不至于相亲三次才领证。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密码多少？”他问我。
我说：“你生日。”
他输了，门开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家，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家？”他问。
“是咱俩的家。”我说。
他换了鞋，走进来，像个第一次来做客的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沙发，又看了看厨房。
“老婆。”他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你怎么这么问？”我说。
“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但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我以前肯定欠了你很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失忆前的霍峥打死也说不出来。
失忆前的霍峥，是个什么样的人？
相亲认识，见了三次面，第四次他说，结婚吧，各取所需。
他需要一个太太应付家里催婚，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应付我妈。
我们约法三章：互不干涉，互不越界，三年后好聚好散。
领证那天早上，他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姜穗，合作愉快。”
现在呢？
他坐在我对面，抱着个抱枕，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老婆，你别赶我走。”他说，“我除了这本证，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失忆了。
可失忆的他，比失忆前更会哄人。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失忆的第一天晚上，霍峥就搬进了主卧。
不是我让他搬的，是他自己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理直气壮。
“我们是夫妻。”他说，“夫妻当然要睡一起。”
我说：“我们约法三章过，互不干涉。”
他眨眨眼：“那是失忆前的我约的，不是我。”
我竟无言以对。
他还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失忆了，一个人睡害怕。”
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说害怕。
我让他进了主卧，自己睡在了中间，划了条三八线。
“越线是狗。”我说。
他点头：“汪。”
我：“……”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熏醒的。
霍峥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牛奶、吐司，摆得整整齐齐。
“老婆，起来吃饭。”他喊。
我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煎蛋。
居然很好吃。
“你失忆前会做饭？”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一进厨房，手自己就动了。”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亮。
“老婆，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心里却有点发酸。
失忆前的霍峥，从来没给我做过一顿饭。
我们约法三章，互不干涉，他连我几点回家都不问。
现在这个失忆的霍峥，会给我做早饭，会问我今天穿什么，会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我开始分不清了。
这到底是失忆，还是他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不肯？
第三天，他开始接我下班。
我画插画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他开车来接我，同事们都看见了。
“姜穗，你老公好帅啊。”同事说。
“还这么体贴。”另一个说。
我笑了笑，没解释。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体贴的老公，是失忆版的。
是限量版的。
是随时可能过期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霍峥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等我。
“老婆，你回来了。”他说，“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结婚之前，我妈总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当时想，霍峥不算知冷知热，但他老实，不花心，凑合能过。
现在，失忆的他，知冷知热了。
可这份好，是借来的。
等他恢复记忆，这一切，是不是就都没了？
我没敢往下想。
我吃完饭，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三八线那边，规规矩矩的。
“老婆。”他叫我。
“嗯。”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他说。
我心里一紧。
“想起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我想起，我好像很喜欢你。”
我一愣。
“这不算想起。”我说，“这是你现编的。”
“不是现编的。”他说，“是我看见你，就觉得喜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老婆，晚安。”
“晚安。”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霍峥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很稳。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早上，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一本正经地说“合作愉快”。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没有光。
现在的他，眼睛里全是光。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但我知道，我开始怕了。
怕他恢复记忆。
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又变回那个三句话聊死天的霍峥。
而我，又变回那个搭伙过日子的姜穗。
第七天，宋雨棠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笑得温温柔柔。
“你好。”她说，“我是霍峥的未婚妻，宋雨棠。”
我脑子嗡的一声。
未婚妻？
霍峥什么时候有过未婚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霍峥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见宋雨棠，愣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
宋雨棠的笑僵住了。
“阿峥。”她说，“我是雨棠啊，你的未婚妻。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你忘了吗？”
霍峥摇摇头。
“我不记得你。”他说，“我只记得我老婆。”
他转身拉住我的手，把我往身后带了带。
“我老婆叫姜穗。”他说，“证上写着呢。”
宋雨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峥，你失忆了。”她说，“你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你老婆，是她趁你失忆，骗你领的证。”
我气笑了。
骗他领证？
领证那天，他清醒得很，是他自己提的结婚。
我还没开口，霍峥先开口了。
“你说她骗我？”他说，“那你拿出证据来。”
宋雨棠说：“我就是证据。我跟你在一起七年，全校都知道。”
霍峥看着她，特别平静。
“我不记得你。”他说，“我只认这本证。”
他把结婚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举到宋雨棠面前。
“这上面写着，我老婆是姜穗。”他说，“不是你。”
宋雨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阿峥……”
霍峥没再看她，转身拉着我进了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老婆，别怕。有我在。”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
我一哭，就输了。
失忆的第十天，霍峥开始记我的喜好。
他拿了个小本子，坐在餐桌前，一条一条地写。
“姜穗不吃香菜。”他边写边念，“喜欢草莓牛奶，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赶稿的时候要喝冰美式。”
我愣住了。
“你记这些干什么？”我问。
“怕忘了。”他说，“我脑子不好使了，记在本子上，就不会忘了。”
他停了停。
“老婆，我以前是不是从来没记过这些？”
我说：“是。你以前连我几点下班都不问。”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那我现在开始记。”他说，“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我赶稿到凌晨一点。
他没睡，坐在旁边陪我，给我热了一杯牛奶。
“老婆，你别熬太晚。”他说，“甲方再急，也没有你重要。”
我说：“你懂什么，甲方就是天。”
他想了想，说：“那我帮你跟甲方谈。”
我笑了：“你失忆了，你拿什么谈？”
他没说话，第二天直接去了我工作室。
甲方是个难缠的中年男人，压价压了半个月，我磨破了嘴皮子都没谈下来。
霍峥坐在他对面，听了十分钟，开口就说：“王总，这单你们找别人做，报价只会比我们高，质量还不如我们。你压价，压的是你自己的口碑。”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我老婆的画，值这个价。”
王总愣住了。
“你是谁？”他问。
“我是她老公。”霍峥说，“也是霍氏科技的霍峥。失忆了，但脑子没坏。”
那单，谈下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失忆的霍峥，一点都不傻。
他失忆了，可他的本事没失忆，他的眼光没失忆。
他只是，不记得我了。
却偏偏，对我最好。
第十五天，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烧得迷迷糊糊。
霍峥整夜没睡，守在我床边，给我换毛巾，量体温，喂药。
凌晨三点，我烧退了，睁开眼，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失忆前的霍峥，从来没照顾过我。
我们约法三章，互不干涉，我生病了他都不知道。
现在这个失忆的霍峥，守了我一整夜。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他一下子醒了。
“老婆，你醒了？”他说，“还烧不烧？”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
“退了。”他说，“退了就好。”
他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煮粥。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眼泪悄悄掉下来了。
我不敢让他看见。
我怕他问我为什么哭。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我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一个失忆的人。
喜欢上一个，随时可能恢复记忆、随时可能不要我的人。
第十八天，宋雨棠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叠照片。
大学时候的合照，她和霍峥站在一起，笑得很甜。
“姜穗。”她说，“你看看，这些照片都是真的。我跟阿峥在一起七年，全校都知道。”
我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上的霍峥很年轻，笑得很开。
宋雨棠站在他身边，像一对璧人。
我的手，有点抖。
宋雨棠看着我，笑了笑。
“你趁他失忆，骗他领证。”她说，“等他恢复记忆，他会恨你的。”
我没说话。
我把照片还给她，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翻出霍峥的旧手机。
那是他失忆前用的手机，我一直没动过。手机没设密码，我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
里面没有宋雨棠。
一张都没有。
只有工作照、会议照，还有一张，是我相亲那天，他偷拍的我的背影。
我穿着白衬衫，站在咖啡馆门口等他。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备忘录里的。
“姜穗，相亲第三次。她站在门口等我，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很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原来失忆前的霍峥，不是没有心。
他只是，不会说。
他偷偷拍了我的照片，偷偷写了备忘录，却从来没当面告诉过我。
我把手机放回去，走到阳台上。
霍峥站在阳台上看夜景，看见我，笑了。
“老婆，你怎么哭了？”他问。
“没哭。”我说，“风吹的。”
他走过来，抱住我。
“老婆。”他说，“你别怕宋雨棠。”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记得她。”他说，“我只记得你。”
他想了想。
“而且，我刚才想起来一点东西。”他说。
“想起什么了？”我问。
“我想起，我相亲第三次，拍了一张你的照片。”他说，“照片上的你，很好看。”
我愣住了。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点点。”他说，“不多，但够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亮。
“姜穗。”他说，“失忆的我喜欢你，没失忆的我，也喜欢你。只是没失忆的那个我，太笨了，不会说。”
我看着他，忽然不怕了。
不怕宋雨棠，不怕他恢复记忆，不怕这一切是梦。
因为不管失忆还是没失忆，他喜欢的人，都是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霍峥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老婆，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我说。
“你就是生气了。”他说，“你一生气，就不看我。”
我抬头看他。
“霍峥。”我说，“宋雨棠说的是真的吗？你大学就跟她在一起七年？”
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恢复记忆了，想起宋雨棠了，想起你们那七年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没问出口。
我怕听到答案。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我想走。
我想回我妈家住几天，冷静一下。
我不是怕宋雨棠。
我是怕我自己。
我怕我再住下去，就真的陷进去了。
陷进一个失忆的人给我的温柔里。
等他恢复记忆，我拿什么留住他？
拿这本证吗？
证是真的，可感情呢？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霍峥拦住了我。
“老婆，你要去哪？”他问。
“回我妈家。”我说。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你恢复记忆之后，不要我了。”我说，“怕宋雨棠说的是真的，怕你跟她有七年，怕我只是个趁虚而入的人。”
霍峥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姜穗。”他说，“除了这本证，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我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
“如果恢复记忆之后，我不喜欢你了，那你再走。”他说，“但现在，别走。”
我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扔了行李箱，蹲在地上哭。
霍峥蹲下来，抱住我。
“别哭。”他说，“老婆，别哭。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留下来了。
留下来，等一个答案。
等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等一个，要么天堂，要么地狱的答案。
第二天，霍峥回公司了。
他失忆之后，第一次回公司。
我本来不放心，想跟他一起去，他不让。
“老婆，你好好在家休息。”他说，“公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结果中午的时候，他的合伙人陈默给我打了个电话。
“嫂子，你快来一趟。”陈默说，“宋雨棠来公司了。”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宋雨棠正站在霍峥的办公室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阿峥失忆了，被人骗婚了。”她对着围观的员工说，“我是他未婚妻，我才是他老婆。”
员工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宋雨棠面前。
“宋小姐。”我说，“你说他是你未婚夫，证据呢？”
宋雨棠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们大学的合照。”她说。
我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得很远，中间隔着三个人，根本不像情侣。
“就这？”我说，“这也叫未婚妻？”
宋雨棠的脸涨红了。
“你趁他失忆骗他领证，你还有理了？”她喊。
我还没开口，霍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结婚证，走到宋雨棠面前，打开，举起来。
“大家看清楚。”他说，“我老婆叫姜穗，证上写着呢。”
他顿了一下。
“宋雨棠，我不记得你了。”他说。
他转身，牵起我的手。
“老婆，我们回家。”
员工们一下子炸了。
“霍总好帅！”有人喊。
“嫂子好飒！”有人喊。
我跟着他走出公司，手心里全是汗。
“霍峥。”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有点帅。”
他笑了。
“老婆。”他说，“我刚才在办公室里，想起一点东西。”
“想起什么了？”我问。
“我想起，我办公室那盆绿植，是你送的。”他说，“你说，绿植好养，像我一样，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活。”
我怔了怔。
那盆绿植，确实是我送的。
相亲第二次，我去他公司楼下等他，顺手在花店买了一盆绿植送他。
当时他说了一句“谢谢”，就再也没提过。
我以为他早扔了。
没想到，他一直养着。
养到现在，都长出新叶子了。
“姜穗。”他说，“你看，我记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关于你的。”
我看着他。
“嗯。”我说，“那你继续记。”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本记我喜好的小本子拿出来，又添了一条。
“姜穗喜欢被偏爱。”他写，“不喜欢被晾着。”
他写完，把本子递给我。
“老婆。”他说，“这个本子，我以后天天带在身上。一条一条，都做到。”
我接过本子，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躲。
他看见了，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别哭。”他说，“老婆，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第二十天，我带他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但记忆什么时候回来，没人说得准。
“可能明天。”医生说，“可能下个月，也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霍峥拉住我的手。
“老婆。”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问。
“怕我想不起来。”他说，“怕我一辈子都这样，什么都不记得。”
我看着他，摇摇头。
“不怕。”我说，“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为什么？”他问。
“因为证是真的。”我说，“人也是真的。你记不记得，都不影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婆。”他说，“你这句话，比医生说的管用。”
从医院出来，我带他去见了我妈。
我妈一开始是反对这门婚事的。
相亲三次就领证，她觉得太草率了。
“穗穗。”她当时说，“你了解他吗？你就敢嫁？”
我说：“妈，我了解他。他老实，不花心。”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她看见霍峥失忆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穗穗。”她把我拉到一边，“他失忆了，你还跟他过？”
我说：“妈，他失忆了，但他对我好。”
“好有什么用？”我妈说，“他要是永远想不起来，你怎么办？”
我说：“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跟你爸一个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吃完饭，我妈把霍峥叫到阳台上。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只听见我妈说了一句：“小霍，穗穗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霍峥点点头，特别认真。
“阿姨，您放心。”他说，“我不会欺负她。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回家的路上，霍峥问我：“老婆，你妈刚才跟我说，让我一辈子对你好。”
我说：“那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他说，“我还跟她说，我记在本子上了。”
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给我看。
上面新添了一条。
“对姜穗好，一辈子。”他写，“这是阿姨交代的，也是我自己想的。”
我看着那行字，点点头。
“好。”我说，“那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他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多天后，霍峥恢复记忆了。
那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
“姜穗。”他说。
“嗯？”
“我都想起来了。”他说。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筷子掉在桌上。
“想起什么了？”我问，声音都在抖。
“都想起来了。”他说，“包括宋雨棠。”
我点点头。
“哦。”我说，“那你想起来，你跟她在一起七年了？”
他摇摇头。
“没有七年。”他说，“大学的时候，她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她出国了，我们就没联系了。”
他顿了一下。
“她说的未婚妻，是假的。”他说，“我从来没答应过她。”
我愣住了。
“那你……”
“我还想起来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失忆这半个月，动心的那个人，是我自己。”他说。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他说，“失忆的那个霍峥，喜欢你。恢复记忆的这个霍峥，也喜欢你。”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姜穗。”他说，“失忆之前，我跟你约法三章，互不干涉，三年后好聚好散。我以为我能做到。”
“但失忆之后，我才发现，我做不到。”他说，“我做不到不给你做早饭，做不到不接你下班，做不到看你哭还无动于衷。”
“所以，”他说，“我想跟你重新谈一次。”
“谈什么？”我问。
“谈恋爱。”他说，“不是合作，是谈恋爱。”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忍。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姜穗。”他说，“我恢复记忆了，但我没翻脸。我认账。”
他顿了一下。
“这本证，是真的。”他说，“人，也是真的。”
一个月后，宋雨棠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进门。
她站在楼下，给霍峥打了个电话。
霍峥开着免提，我都听见了。
“阿峥。”她说，“我回国了。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霍峥说：“雨棠，我结婚了。”
“我知道你失忆了。”她说，“你被她骗了。”
“我没被骗。”霍峥说，“我恢复记忆了。我记得你，也记得她。”
他停了停。
“我记得你追过我，我没答应。”他说，“我也记得，我老婆叫姜穗，证上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阿峥……”宋雨棠说。
“雨棠。”霍峥说，“七年前我就没答应你，七年后也不会。别再来了。”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刚才那句话，”我说，“有点帅。”
他笑了。
“老婆。”他说，“我还有句话，更帅。”
“什么话？”
他忽然单膝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姜穗。”他说，“领证那天，我没给你求婚，没给你戒指，没给你仪式。是我欠你的。”
“今天，我补上。”他说，“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不是合作，是结婚。是我霍峥，真心实意想娶你。”
我看着他，点点头。
“我愿意。”我说。
他给我戴上戒指。
戒指不大，但很亮。
就像他这个人。
失忆前，他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失忆后，他成了个会哄人、会做饭、会等我回家的老公。
恢复记忆后，他没变回去。
他认账了。
后来我妈问我，霍峥失忆那半个月，你怕不怕？
我说，怕。
怕他恢复记忆之后，不要我了。
我妈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怕了。
因为证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失忆的那个他喜欢我，恢复记忆的这个他，也喜欢我。
这就够了。
领证之后第三个月，霍峥说要补办一场婚礼。
“领证那天太匆忙了。”他说，“没求婚，没戒指，没仪式。是我欠你的，都得补上。”
我说：“不用了吧，证都领了，还办什么婚礼。”
他摇摇头。
“要办。”他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婆叫姜穗。”
婚礼定在了一个小院子里，不大，只有亲戚和几个好朋友。
我妈给我梳头，边梳边掉眼泪。
“穗穗。”她说，“妈这回，放心了。”
我说：“妈，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妈不哭。”她说，“妈就是高兴。”
婚礼上，霍峥站在台上，等我走过去。
我穿着白婚纱，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亮得像失忆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的样子。
“姜穗。”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司仪问他：“霍峥先生，你愿意娶姜穗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护她，一辈子不离不弃吗？”
他点点头。
“我愿意。”他说。
司仪又问我：“姜穗小姐，你愿意嫁给霍峥先生吗？”
我说：“我愿意。”
台下响起掌声。
我妈在台下哭，陈默在台下起哄，我的同事们在台下拍照。
我看着霍峥，忽然想起领证那天。
那天，他拿着红本子，转身去给我买水。
那天，他摔在地上，头磕在台阶上。
那天，他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那天，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
没想到，那天，才是我人生的开始。
婚礼结束之后，我们去拍了结婚照。只有一张，是我最喜欢的。
照片里，我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我身后，弯下腰，亲了亲我的头发。
摄影师说：“这张最自然。”
我说：“这张挂客厅。”
他点头。
“好。”他说，“挂客厅，天天看。”
现在，那张照片就挂在我们家客厅里。
每天出门回家，都能看见它。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很甜。
就像失忆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叫我老婆的样子。
就像他恢复记忆之后，单膝跪下来跟我求婚的样子。
就像他现在，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的样子。
霍峥还是会记我的喜好。
那个小本子，他一直带在身上。
上面已经记满了。
“姜穗不吃香菜。”
“姜穗喜欢草莓牛奶。”
“姜穗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姜穗喜欢被偏爱，不喜欢被晾着。”
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刚添上的。
“姜穗是我老婆。”他写，“证上写着呢。”
我看着那条，笑了。
笑完之后，我把本子还给他。
“霍峥。”我说，“这个本子，你不用再记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都做到了。”我说，“一条一条，全都做到了。”
他看着我，点头。
“好。”他说，“那我再添一条。”
“添什么？”
他拿起笔，写下来。
“姜穗，我喜欢你。”他写，“失忆的时候喜欢，恢复记忆也喜欢。以后，也喜欢。”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老婆。”他说，“这句话，不用记在本子上。我记在心里。”
我看着他，点点头。
“好。”我说。
窗外，天黑了。
客厅的灯亮着，照片挂在墙上，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领证那天，他失忆了。
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