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掀桌
我未婚夫手机里有个备注叫“表妹”的人，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收到他转的两万块钱。
我查了那个号码。机主叫宋晚，是他名下那家“舟晚科技”的法人代表。
而舟晚科技，工商登记里，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棠，身份证号，手印，一个不缺。
发现这件事那天，我刚从他公司回来。陆砚舟让我帮他整理一批税务材料，说财务休产假了，信得过的人只有我。我做了六年财务尽调，看一眼流水就知道哪笔钱不对劲。舟晚科技每月固定支出一笔“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另一家公司，法人叫宋晚。顺着往上扒了两层，扒出一份担保合同。我的签名被扫描得有点模糊，但手印很清晰。红泥印泥的纹路，我认得——我自己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会往左偏一点。
我没有立刻问他。
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打草惊蛇。查账查到问题，第一步永远是保全证据，不是拍桌子。我把担保合同、转账记录、工商档案全部做了公证备份，然后约了周衡吃饭。周衡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婚姻家事诉讼，专门帮人打那种“恋爱期间经济纠纷”的官司。
他看完材料，沉默了两分钟，说了一句话：“沈棠，这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用未婚妻的名义给自己公司做担保，公司一旦被执行，债主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他连婚前财产隔离都懒得做，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让你的钱和债务分清楚。”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周衡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婚礼还有二十三天，喜帖发了，酒店定了，我妈把老家亲戚的机票都买好了。我现在掀桌，我妈能当场心梗。但我可以让他自己把桌子掀了。
周衡看了我一眼，说：“你比大学时候狠多了。”
我说：“大学时候我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现在我看一眼就知道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这得谢谢陆砚舟。要不是他，我都没机会练手。”
陆砚舟这个人，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他是创业公司CEO，三十四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慢，见谁都三分笑。我妈第一次见他，回来跟我说，这小伙子稳当，靠谱。我当时也觉得他靠谱。他会在下雨天绕半个城给我送伞，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不能喝冰的，连我随口说过一句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他都能在下班后拎一袋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恋爱三年，他没跟我红过脸。
但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和他会不会坑你，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很多女人吃亏就吃在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查他。
查了三天，摸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还多。舟晚科技注册于去年三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为零。宋晚是法人，陆砚舟是实际控制人，但工商信息里他连股东都不是。他通过一家离岸公司层层持股，把自己藏得很深。这家公司唯一的一笔实际业务，是陆砚舟把自己公司的一个项目分包给了舟晚科技，合同金额四百七十万。钱从陆砚舟的公司出去，进了舟晚科技的账，然后被分几笔转到了宋晚的个人卡上。
宋晚的社交账号我也找到了。她发过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一只爱马仕包，配文是“谢谢亲爱的”。发布日期是三月七号。同一天，陆砚舟跟我说他在公司加班，没空陪我吃饭。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和担保合同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婚礼备用”。
查完这些，我开始动婚礼的钱。
我和陆砚舟商定的是各出二十万，凑四十万办婚礼。他那二十万早就打到了共同账户上，我的二十万也到了。我找了个做婚礼策划的朋友，让她帮我出一份报价单，把四十万全部做成“已预付、不可退”的项目：场地定金、餐饮预付款、摄影摄像全款、蜜月机票酒店包机。然后我拿着这份报价单跟陆砚舟说，婚礼开支超了，我这边再补五万，但需要他授权我动共同账户。
他正在开视频会，头都没抬，说“你看着办就行”。
我看着他那个漫不经心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五万，算我买你闭嘴。
账户里的四十五万到账当天，我转走了四十万。其中二十万是我自己的本金，另外二十万是他出的部分，我用周衡的话说，这叫“不当得利返还的诉前保全”，先扣着，等他来要。剩下五万我留在了账户里，充场面。
转出来的四十万，我拿去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房子不大，四十七平，二手房，但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签完合同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婚礼可能办不成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然后开始哭。我等她哭完，说：“陆砚舟用我的名字给他公司做担保，背了三百万的债。我现在退婚，你骂我。我现在不退，将来债主上门，你跟着我一起还。你选一个。”
我妈不哭了。我妈说：“你爸当年就是被朋友坑了担保，咱家替人还了八年债。你忘了？”
我没忘。我之所以一眼就认出那份担保合同的厉害，是因为我从小看着我爸被那份担保拖垮。陆砚舟大概以为，财务尽调出身的女人只看得懂利润表，看不懂人心。他错了。我看过的每一份烂账背后，都有一个自作聪明的男人，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双方家长见面宴定在周六晚上，陆砚舟订的餐厅，人均一千二，他说他请。
他父母从苏州过来，我爸妈从老家飞过来。两家人坐了满满一桌，他爸在讲陆砚舟小时候奥数拿奖的事，我妈在夸陆砚舟懂事孝顺，气氛热络得像已经成了一家人。
我全程笑着，吃菜，倒茶，给陆砚舟夹了一筷子鱼。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你今天真好看”。我说“你也是”。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说叔叔阿姨爸妈，趁着今天人齐，有份文件想请砚舟先过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陆砚舟面前。
他笑着拆开，抽出第一页。标题是《婚前财产及债务告知确认书》。我让周衡起草的，措辞客气，但每一句都有法律牙齿。
他翻到第二页，笑容开始僵。那页附了一份担保合同的复印件，我的名字和手印被红框圈了出来。
他翻到第三页，脸色彻底白了。那是舟晚科技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每一笔转给宋晚的钱都被荧光笔标了出来。最底下附了一张A4纸，打印的是宋晚那条爱马仕包的动态截图，日期被放大加粗：3月7日。
整张桌子上，除了我和陆砚舟，没人知道这份文件是什么意思。他爸还在问“什么确认书啊”，我妈在看我脸色。
陆砚舟把文件合上，压着声音说：“沈棠，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意思是，退婚可以，先把账结了。你以我的名义担保的三百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解掉。舟晚科技转到宋晚名下的每一笔钱，列个明细，该补的补，该还的还。还有你从我卡上拿走的那二十万婚礼钱，我当你提前付了违约金。哦对——”
我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个表妹宋晚，你知道她上个月在另一个社交账号上晒了什么吗？一张B超单。配文是‘小名叫等等，等他爸爸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陆砚舟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成了拳头。他爸终于觉出不对，连着问了三句“怎么了”。他妈妈开始抹眼泪，大概是看到儿子脸色不对。
我爸妈坐在对面，我爸一言不发，我妈嘴唇哆嗦，但她没说话。来之前我跟她说好了：今晚不管我说什么，你只要坐着别动，回去我给你解释。
陆砚舟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跟他爸妈说：“没事，就是婚前协议的一些细节，棠棠太谨慎了。”
他转向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沈棠，你查我。”
“查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让我帮你整理税务材料那天。你大概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桌上的菜凉了，服务员进来换骨碟，被这气氛吓得退了出去。他爸终于拍了桌子：“砚舟，到底怎么回事！”
陆砚舟没理他爸。他把那份文件装回信封，揣进西装内袋，站起来，对着两家人挤出一个笑：“今天先到这。我和棠棠有点私事要处理，改天再跟爸妈解释。”
他伸手来拉我胳膊。
我侧身让开，顺手拎起了椅子上的包。那个包是我去年生日他送的，MK，打折款。我把它放在桌上，冲他笑了一下。
“这个包你拿回去。退了吧，能退多少算多少。算你给我的最后一笔钱。”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公寓钥匙和新买的四件套，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包间门的时候，我听见陆砚舟在身后说“棠棠你听我解释”，语气已经带了哭腔。我没回头。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黑色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陆砚舟的聊天界面上。最新一条消息是陆砚舟发的：“今晚别来，事情有点麻烦。”
她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指了指包间方向，说：“他爸妈在里面，他妈正在哭。你要现在进去，可能效果比较好。”
然后我绕过她，走出了餐厅大门。外面的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周衡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干得漂亮。”
我回了他一句：“这才第一章。”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我公寓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刚退了个婚，有点累。”
司机没再说话，默默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我靠在后座上，把手机里那个叫“婚礼备用”的文件夹重命名成了“新生活”。
宋晚的那张B超单，我其实还有一张截图没给陆砚舟看。那张截图里，宋晚的配文底下有一条评论，是她闺蜜问的：“他那个未婚妻知道吗？”宋晚回了一个字：“傻。”
我没把这张截图放进去，是因为我打算留给下一次。
下一次，她再晒什么，我就不会只发给陆砚舟一个人了。
2、 联手反杀局
陆砚舟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了四十二条微信，从“棠棠你听我解释”到“宋晚怀孕的事我可以解释”再到“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沈棠，你别逼我。”
我把四十二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截图存档，然后把他的备注从“砚舟”改成了“舟晚科技实控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打卡，泡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干活。同事小杨凑过来问婚礼筹备得怎么样，我说延期了，酒店那边出了点问题。她哦了一声，没多问。我在公司从来不聊私事，同事只知道我有个创业公司CEO的未婚夫，具体什么情况一概不知。这也是做财务尽调养出来的习惯，嘴严。
中午周衡给我打电话，说陆砚舟去找他了。
“他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今早直接堵我所门口，问我是不是在背后给你出主意。我说陆总，我是沈棠的代理律师，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他说要告你挪用共同账户资金，四十万。”
我咬着三明治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四十万里有二十万是你自己出的，另外二十万他要是主张所有权，可以起诉。但我提醒他，起诉的话，第一，法院会先调解；第二，调解之前，你手上那份担保合同和舟晚科技的流水就会作为反诉证据呈上去；第三，他那个公司正在谈A轮融资，尽调阶段被投资方看到实控人用未婚妻名义担保、还跟公司法人有非正当经济往来，你觉得他融得到钱吗？”
我笑了。周衡这人说话永远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他当年在法学院模拟法庭就没输过，现在干家事诉讼，属于降维打击。
“陆砚舟什么反应？”
“他说要考虑考虑。我说你慢慢考虑，但沈棠那边公寓已经过户了，装修队下周进场。你拖得越久，你那二十万越难要回来。他脸都绿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数。陆砚舟不会起诉。起诉等于自曝，A轮融资在即，他赌不起。但他会想别的办法，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止一条路。
果然，第三天晚上，宋晚加了我微信。
验证消息写的是：“沈棠姐你好，我是宋晚，舟晚科技的法人。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吗？”
我通过之后回了一句：“聊什么？”
“聊陆砚舟。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也不想替他瞒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截图发给周衡。周衡回：“可能是真话，可能是套。你判断。”
我判断是七分真三分套。宋晚要是真跟陆砚舟一条心，不会在餐厅门口让我撞见。她那天晚上出现在那里，只有一个解释：陆砚舟跟她说了“今晚别来”，她偏来了。一个女人怀着孕、男人让别来、她偏来，要么是来逼宫的，要么是来截胡的。不管是哪种，她跟陆砚舟之间已经有裂缝。
我约她第二天中午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厅见。
宋晚比照片上瘦，脸上没化妆，穿一件宽松卫衣，看着像大学生。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沈棠姐，我不知道他拿你名字做担保。”
我没接话，把菜单递给她。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开始往外倒。
“我跟陆砚舟在一起两年了。他说他在处理跟你的事，让我等他。舟晚科技是他让我当法人的，他说他名下不能有太多关联公司，会影响他那边融资。我信了。公司账上的钱转到我卡里，也是他让的，他说走法人账户方便。我根本不知道他还拿你名字做了担保。”
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他公司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吗？”
宋晚愣了一下，摇头。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把一段数字念给她听：“舟晚科技对公账户，截止上周五，余额三千七百块。陆砚舟的个人卡，余额八万二。他名下那辆奔驰E，去年就做了抵押，抵押金额三十五万。他跟你说的A轮融资，投资方是一家FA推荐的，我查了那家FA，两个员工，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换句话说，他大概率在用一个空壳FA骗你、骗我、也骗他自己。”
宋晚的牛奶杯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继续说：“他每个月转你两万，连续转了十个月，一共二十万。这二十万里有多少是公司正常业务支出、有多少是他从我这里或者别处挪的，你比我清楚。现在公司账户空了，你那二十万要是被认定抽逃出资，宋晚，你作为法人，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他拿你当防火墙，你懂不懂？”
宋晚的眼圈红了。她把牛奶杯放下，声音有点抖：“他说公司马上就有钱了，让我再等等……”
“等什么？等他拿你的法人身份去签下一笔担保？等他把你名下的房子也抵押了？”
她不说话了。我给她递了张纸巾，等她擦完眼睛，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去继续当他的法人，等债主上门，法院传票寄到你家。第二，配合我做一件事，把法人变更出去，把舟晚科技的账目理清楚，该注销注销，该清算清算。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生要流我不管，但你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背个失信被执行人的妈。”
宋晚抬起头，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是舟晚科技的法人，我是担保人。你出事了，下一个就是我。咱俩现在拴在一条绳上，区别是你被人卖了还在数钱，我提前看见了秤。”
宋晚走的时候，把陆砚舟和她的聊天记录全部截了图发给我。我翻了一遍，最有价值的是一条语音，陆砚舟说的，原话是：“宋晚你怕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破产，担保人又不是你，是沈棠。她有正经工作有收入，债主肯定先追她。”
我把这条语音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电脑一份，云端一份。
周五下午，陆砚舟终于出现了。他来我公司楼下堵我，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没刮，看着像三天没睡。他拦住我说：“沈棠，给我十分钟。”
我看了看表，说：“五分钟。楼下咖啡店，我请你。”
坐下来之后，他开口第一句是：“宋晚把什么都跟你说了？”
“说了。”
“她说的不全对。公司确实有困难，但我谈了一笔新业务，下个月就能回款。担保的事我可以解，但需要你配合签一份文件……”
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那份语音转文字记录，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从疲惫变成了铁青。
“陆砚舟，你听好了。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下周三之前，你把担保解掉，公司账目平掉，该补的补，宋晚的法人变更完，然后咱俩各走各的，你那二十万婚礼钱我不还了，当违约金。第二条，下周四早上九点，我把所有材料打包发给你的A轮投资方、你的老股东、你那个FA的合作方，外加你母校创业校友会。你融资融不了，圈子里名声臭掉，公司直接死。你选。”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半天憋出一句：“沈棠，你跟我三年，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
“陆砚舟，你拿我名字去担保的时候，讲情分了吗？你让宋晚当法人、每月转钱养着她的时候，讲情分了吗？你那条语音里说‘债主肯定先追沈棠’的时候，讲情分了吗？你现在跟我谈情分，是发现情分能当钱花，还是发现我不好糊弄了？”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子底下。
“下周三，我等你消息。”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宋晚发来的消息：“沈棠姐，我刚查了公司的网银，陆砚舟今天早上转走了一笔钱，五十万，收款方是他自己的私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往来款’。这算不算转移资产？”
我回了一个字：“算。”
然后把截图转给了周衡。周衡秒回：“明天我去法院递诉前保全申请。你跟他聊完之后他转钱，这叫顶风作案，法官最喜欢这种证据。”
我站在路边笑了一声。陆砚舟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这三年对我最大的失策，就是让我帮他整理了一次税务材料。
3、 新生活开启
诉前保全的裁定书下来那天，陆砚舟正在跟投资方开线上路演。
周衡把裁定书拍照发给我看的时候，我正蹲在新公寓的地板上拆快递，买了一套刀具和一块砧板，打算晚上给自己做顿正经饭。裁定书内容很简单：冻结陆砚舟名下银行存款五十五万，冻结期限一年。其中五十万是他在宋晚通知我之后转走的“往来款”，另外五万是我给他凑的整数。
我给周衡回了个“收到”，又给宋晚发了条消息：“他私人账户被冻结了，你那边公司账户什么情况？”
宋晚回得很快：“网银已经登不进去了，提示账户异常。他改了密码。”
“那就走线下。明天带上公章和营业执照去银行柜台查，你是法人，银行认你。”
宋晚发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沈棠姐，他昨晚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哭着求我别跟你站一边。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等融资到账就跟我领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陆砚舟你醒醒，你账户都被法院冻了，哪来的融资。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笑出了声。宋晚这个人，傻是真傻过，但一旦转过弯来，比谁都干脆。
周三早上，陆砚舟没来找我。来的是他爸。
老爷子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夹克，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公司楼下。我下楼接他，他第一句话是：“棠棠，砚舟他妈昨晚哭了一宿，血压都上去了。叔叔求你，这事能不能私下解决，别走法院。”
我带他去旁边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坐下来听他说。老爷子说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儿子有错，但错不至死，你把材料撤了，让他把公司缓过来，钱的事他们老两口帮他还。
我等他喝完豆浆，问了他一个问题：“叔叔，你知道你儿子用我名字担保了三百万吗？”
老爷子点头：“知道，他昨晚跟我说了。”
“那你知道他担保出来的钱去哪了吗？”
老爷子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里那份舟晚科技的银行流水翻出来，一笔一笔指给他看：转给宋晚的二十万，转给陆砚舟私人账户的五十万，还有零零碎碎以“业务招待”“差旅报销”名义支出去的钱，加起来大概九十多万。最后我翻到一张截图，是舟晚科技和陆砚舟公司签的那份四百七十万的分包合同，合同约定“项目完成前不支付任何款项”，但实际执行中，陆砚舟分四次把四百七十万全部打给了舟晚科技，而舟晚科技唯一完成的工作，是给陆砚舟的公司开了四张发票。
“叔叔，你看明白了吗？他左手倒右手，把公司账上的钱洗到个人名下。这钱要是干净的，他为什么要通过宋晚的卡走？他直接发工资发奖金不行吗？”
老爷子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团。他沉默了很久，把豆浆杯捏扁了，叹了口气：“棠棠，叔叔不懂你们这些账。我就问你一句，砚舟要是把钱还了，担保解了，你俩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我说不能。老爷子抬头看我，我说：“叔叔，我跟砚舟的问题不是钱，是他拿我当傻子用了三年。今天他拿我名字担保，明天他就能拿我名字借高利贷。您儿子不是坏了一次，他是从来就没觉得坑我有问题。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
老爷子站起来，把捏扁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拎着那袋水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棠棠，你是个好姑娘。是砚舟没福气。”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当年那个朋友，出事之后也是他爸来找你爷爷求情，你爷爷心软了，没报警。结果那人跑路了，咱家替他还了八年债。你爸那八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说我知道。我妈说：“那你还问妈干嘛，你自己拿主意。妈这回站你这边。”
周四下午，周衡通知我去法院调解室。陆砚舟申请了诉前调解，想当面谈。我到了之后发现宋晚也在，坐在走廊另一头刷手机，看见我来了招招手：“沈棠姐，我作为法人代表来的，他让我来，我就来了。”
调解室里坐了四个人：我、周衡、陆砚舟、他的律师。他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戴金丝眼镜，全程面无表情。调解员是个快退休的老法官，翻了两页材料，抬头看了陆砚舟一眼，说了句：“小伙子，你担保合同上这个手印，鉴定过了没有？要是没鉴定，今天现场按一个比对一下也行。”
陆砚舟脸都绿了，忙说不用不用，担保的事他认。
老法官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陆砚舟从包里掏出一份《债务清偿及担保解除协议》草案，推过来。我翻了翻，大意是他分三期把三百万担保解掉，第一期先解一百万，时间是“融资到账后”。我把草案原封不动推回去，说：“陆砚舟，你融资那家FA的合伙人，上个月刚被另一个项目方告了合同诈骗，这事你不知道？你拿一个诈骗嫌疑人的口头承诺当还款来源，你觉得法院会认？”
陆砚舟的律师翻文件的手停住了，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这一层她也不知道。
周衡在旁边补了一刀：“陆总，你如果确实没有现金解保，还有一个办法。宋晚名下的舟晚科技不是有一笔应收账款吗？就是你公司欠它的四百七十万尾款——虽然合同约定了不付，但实际业务已经完成了，那笔钱在法律上就是应付账款。你让舟晚科技去起诉你公司，拿到判决后申请执行，执行款直接用于解除沈棠的担保。这样你不用掏现金，用债权对冲债权，三百万就能解掉。”
陆砚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周衡会帮他出方案。
周衡喝了口水，慢悠悠补了后半句：“当然，前提是你公司账上还有钱可执行。我刚才查了一下，你公司对公账户昨天被另一家法院冻结了，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申请人是你那个项目的供应商。陆总，你欠供应商的钱，拿什么付？”
陆砚舟的律师把笔放下了，转头问他：“陆总，你还有其他未披露的诉讼？”
调解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陆砚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老法官把材料一合，说：“这样吧，你们回去再商量。我的建议是，陆总你把担保先解了，其他的债权债务你们自己算清楚。小沈这边，保全该保全保全，调解归调解，两不耽误。小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拖不起。你那个公司我看了，账上没钱、官司缠身、法人还是你女朋友，你越拖窟窿越大。今天坐这儿的是你未婚妻，愿意跟你谈。明天坐这儿的是供应商，你看他们跟不跟你谈。”
从法院出来，宋晚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份法人变更登记申请书。她说：“沈棠姐，我明天就去工商局把法人变更了，陆砚舟那边我不管了。孩子我自己养，他爱认不认。”
我说行。她又问：“你那公寓装修好了没？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要是方便的话，我能不能租你一间？我按月付房租。”
我看了她一眼。她肚子已经显怀了，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倔。我说：“我那房子就一间卧室，你来了睡沙发。你要不嫌弃，客厅先住着，等生完再说。”
宋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嫌弃。总比跟陆砚舟住强。”
后来事情比预想的解决得快。陆砚舟的供应商起诉之后，他公司的基本户被划走了两百多万，现金流彻底断了。他大概算了笔账，发现硬撑下去损失的比还债多，于是在第二个星期主动联系周衡，同意用舟晚科技起诉他公司的方式把那三百万担保解掉。解保手续办完那天，周衡给我发了张法院回执的照片，说：“行了，你现在跟陆砚舟两清了。”
我把那张回执存进“新生活”文件夹，顺便看了眼那个文件夹里现在有多少东西：担保合同、流水截图、宋晚的B超单、陆砚舟的语音、法院裁定书、解保回执。从发现到今天，一共用了二十六天。
陆砚舟后来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很长，大意是他知道错了，问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我回了他一句：“你给宋晚的二十万，她已经答应分期还给我了，抵她住我这儿的房租。你欠她的抚养费，你自己跟她商量。别再来找我。”
他没再回。
上周末我搬进了新公寓，宋晚帮我贴墙纸，贴歪了两张，我骂她手残，她理直气壮地说“孕妇不能弯腰”。贴完墙纸我俩点了份炸鸡，坐在没拆完的纸箱上吃。她问我：“沈棠姐，你恨不恨我？”
我说不恨。你跟我一样，都是他棋盘上的子。区别是我先掀了棋盘，你还在等他走下一步。
宋晚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以后跟你混了。”
我说行，房租每月两千五，水电平摊，生完孩子三个月内找工作，别想赖账。
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窗外天黑了，新装的窗帘还没挂上，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拍了张炸鸡盒子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的是：“新家第一顿。两室一厅没厅，四十七平，够住。”
周衡在底下评论：“恭喜。需要离婚律师随时找我。”
我回他：“你盼我点好。”
他秒回：“我盼你请我吃饭。新公寓离我律所两公里，我以后天天去蹭。”
我没回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宋晚问我看什么笑这么开心，我说没什么，垃圾短信。
然后我站起来把外卖盒收了，纸箱叠好，扫了扫地上的墙纸边角料。四十七平的小房子，客厅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但灯一开，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宋晚坐在沙发上摸肚子，嘴里念叨着“等等你以后要管沈棠叫干妈”。我拎着垃圾袋出门，心想，干妈就干妈吧。
总比当傻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