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32岁的周小满春节回家，本以为最大的麻烦是亲妈催婚。
没想到进门一看，饭桌上摆着三份相亲资料。第一个男人进门就报年收入，第二个在相亲途中冲去救场主持婚礼，第三个拎着奶茶站在门口，说了句“姐，你认错人了”。
更离谱的是，这三个男人，全是她十年前一起做老街项目的旧搭档。而她妈，好像比谁都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小满决定查个明白。可越查越不对劲——她妈当年替她跑过商户、改过方案、画过路线图，却在她最受挫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折腾了”。
十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失败者。直到她发现，那份旧方案的封面上，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
第1章 我妈给我找了三个男人
腊月二十四，下午两点，周小满刚出高铁站，手机就响了。
“到了没？”王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弹出来，背景音是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到家先把那件灰羽绒服换了，听见没？”
周小满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排队区走：“妈，我回家又不是走红毯。”
“家里有人。”
“谁啊？”
“你先别管谁，换件鲜亮点儿的。”
周小满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帽子上的毛领塌了一半。她妈每年冬天都要嫌弃它一次，跟这衣服有仇似的。
“不换。这件最暖和。”
“你这孩子——”
周小满挂了电话。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从高铁新城拐进老城区，街道两边挂起了红灯笼，路边摊开始卖冻梨和糖葫芦，年味儿从车窗缝里往里钻。她摇下一点窗，冷风灌进来，带着股鞭炮摊上那种火药味儿。
挺好。回家过年嘛，躺七天，吃七天，胖七斤，回省城再减。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计划在进门三秒后就被她妈砸了个稀碎。
一推门，饭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份资料。A4纸，彩色打印，照片、年龄、工作、收入、房产情况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跟三份招标文件似的。第一份最上面还压着一支笔，旁边放了个老花镜。
周小满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杵：“妈，你这是要评标？”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印着“东北大姐”四个大字，手里举着锅铲：“回来啦？坐，先看看。”
“看什么？”
“你的相亲对象。”
周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什么？”
“相亲对象。三个。”王桂芬用锅铲点了点饭桌，“资料都给你准备好了，照片、年龄、工作、收入、房产，一应俱全。你慢慢看，别挑花眼。”
周小满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妈，我今年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你搞这一出——”
“三十二咋了？三十二就不能相亲了？”王桂芬把锅铲往厨房方向一指，“你可以不结婚，但你不能连见都不见。人家三个都答应了，你一个不见，显得咱家多没礼貌？”
“什么叫我一个不见显得咱家没礼貌？你安排相亲之前问过我意见了吗？”
“我现在不就是问你意见呢吗？资料都给你摆这儿了，你看，选一个先见。”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份资料。
刘大志，35岁，年收入100万。
她冷笑：“这条件还用相亲？他是没钱买镜子吗？”
“人家马上到。”
周小满手一抖：“什么叫他马上到？妈，我还没说见呢！”
“你这不是正看着呢吗？看着就是同意了。”王桂芬的逻辑严丝合缝，“快换衣服。”
周小满翻了个白眼，低头把资料翻了个面。背面右下角，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是她妈的，她认得。写的是：老街01。
她皱眉：“妈，你相亲还编号？”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速度之快差点闪了腰：“别瞎翻！那是……我记电话号用的。”
“电话号写‘老街’？”
“我乐意。”
周小满把资料放下，转身去门口换鞋。她没注意到，就在她翻到背面那行字的时候，王桂芬抬头扫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给什么人发了条消息。
门铃响了。
王桂芬像被弹簧弹了一下，三步并两步冲向门口，路过周小满时还回头压着嗓子说了句：“一会儿别上来就怼人。”
“我尽量。”
门一开，进来一个穿貂皮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两瓶包装精美的酒，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他往玄关一站，气场跟来参加招商洽谈会似的。
“你好，我叫刘大志，年入百万。”
周小满刚把手伸出去，刘大志补了一句：“彩票店流水。”
她的手停在半空：“你这百万……是彩民帮你凑的？”
刘大志脸上笑容纹丝没动，看来这句话他解释过不下一百遍：“流水嘛，你看个热闹就行。”
他换鞋进门，路过饭桌时，视线往那份翻开的资料背面扫了一眼。周小满注意到，他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把酒往桌上一放，动作比刚才拘谨了不少。
三人落座。
刘大志正式开始表演。从“我这个人最看重人脉”到“我最近在考察一个连锁项目”，从“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到“但我认识的人多”，中间穿插了三次“谦虚一下”和两次“低调低调”。周小满一边扒橘子一边拆台：“你彩票站年入百万，净利润多少？”
刘大志卡了一下：“这个……得看彩民发挥。”
“那你连锁项目考察得咋样了？”
“正在看，正在看。”
“你是看项目还是看热闹？”
王桂芬在桌下踢了周小满一脚，脸上堆着笑给刘大志倒茶：“大志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从小嘴就碎。”
周小满：“妈，我三十二了，你当着我相亲对象的面说我嘴碎，这合适吗？”
“我说的是事实。”
刘大志突然把茶杯一放，看着周小满，问了一句特别不像相亲的话：“小满，你十年前是不是做过老街宣传项目？”
周小满扒橘子的手停了。
她已经十年没在任何饭桌上提过那件事。不是忘了，是不愿意再提。
“你听谁说的？”
刘大志嘴唇动了动。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眼神往王桂芬那边飘了一眼，又收回来，像是在心里过了遍什么东西。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不少：“听你妈说的，听你妈说的。”
周小满转头看她妈。
王桂芬正低着头给茶壶续水，续了半天，水都溢出来了，她还在续。
周小满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路过她妈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窗，备注名：一号到位。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刘大志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妈，活像等着领导打分的实习生。但他刚才提到十年前那事儿的时候，那个犹豫劲儿不太像装的。
周小满倒了杯水，回到饭桌，故意问：“刘哥，你跟我妈以前认识？”
刘大志嘴张了一半。
“咳。”王桂芬咳了一声。
刘大志立刻改口：“今天刚认识，刚认识。”
周小满坐下，拿起那份资料，又看了一眼背面的“老街01”。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不像随手记的编号。
过了一会儿，王桂芬起身去厨房盛饭。
刘大志以为她看不见，飞快地冲她后背比了个“OK”，压低声音问：“王姨，今天这关我没给你办砸吧？”
王桂芬头也没回：“少说话，多吃饭。”
刘大志立刻坐直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小满看看他，又看看厨房里的妈妈。
她想起刚才那个微信弹窗。
“一号到位”。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资料背面的字。
老街01。
周小满把手机放回桌上，忽然笑了。
“刘哥。”
“哎。”
“你今天到底是来相亲的，还是来面试的？”
刘大志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厨房里，王桂芬的锅铲“当”地撞了一下锅沿。
周小满看着这一老一少，慢慢收起笑容。
行。
这事儿有意思了。
她倒要看看，她妈到底给她安排了三个什么男人。
第2章 年入百万的彩票站老板
刘大志吃完饭没立刻走。王桂芬留他喝茶，他就真坐下了，端着她家那个印着“劳动模范”的搪瓷缸，开始盘点自己的资产。
“我这人吧，不太会吹。”刘大志喝了一口茶，“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老板。”
周小满靠在椅背上：“那你平平无奇地跟我说说，你都有啥？”
“房子嘛，有两套。一套自己住，一套留着升值。”刘大志放下茶杯，“车嘛，也有，就是平时不怎么开。”
“什么车？”
“大奔。”
“哪年的？”
“去年——去年刚换的。”刘大志说这话时眼皮跳了一下。
周小满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搜了他的手机号。头像是一张西装照，朋友圈一水儿的豪车、游艇、商务宴请，配文全是“感恩相遇”“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又签一单”之类。她往下划了几屏，点开一张“喜提大奔”的照片。黑色车身，大红绸子，车头摆着花束。刘大志站在旁边，笑得跟结婚似的。
周小满把照片放大。车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张椭圆贴纸，四个字清晰可辨：XX婚庆。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咋了？”刘大志伸长脖子。
“没事。”周小满锁了屏，“刘哥，你那大奔平时接活儿吗？”
刘大志反应了两秒：“接……接什么活儿？我自己开的——”
“那婚庆公司的贴纸，是4S店送的装饰？”
刘大志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跟他那件貂皮大衣一衬，整个人像个熟透的冻柿子。“那什么……那车是我哥们儿婚庆公司的，我借来开两天。照片嘛，就是拍着玩，拍着玩。”
王桂芬咳了一声，给周小满使了个眼色。周小满假装没看见。
“所以你那一百万——”
“流水！流水！”刘大志赶紧强调，“彩票站流水是有的，实打实的。”
“净利润呢？”
刘大志沉默了一下，伸出右手，比了个数。
“五千？”
“五万。”他小声说，“一年。”
周小满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那你朋友圈里那游艇呢？也是哥们儿的？”
刘大志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嘟囔了一句：“租的。俩小时。”
王桂芬从厨房端了盘冻梨出来，往桌上一放：“吃梨，吃梨。大志啊，你别光说这些没用的，说说你那彩票站，年后有什么打算？”
刘大志接过冻梨，神色忽然正经了一点：“打算是有，就是——”
他看了周小满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就是什么？”
“就是还得看老街那边怎么说。”
周小满皱眉：“你彩票站开在老街？”
“开了八年了。街坊邻居都熟。”刘大志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讲大奔和游艇踏实多了，“今年老街那边要重新规划门面，有些店可能得挪地方。我那个店吧，位置不算好，但老客多，舍不得搬。”
周小满想追问，王桂芬却把话接了过去：“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大志，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上班呢。”
刘大志站起身穿外套，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穿到一半，从内兜里带出一张纸，飘到地上。他弯腰看了一眼，伸手想捡，手指碰到纸边又停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直起身子装作没认出来，嘴里说了句：“哎这啥玩意儿，不要了。”然后拉开门就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周小满看见她妈瞪了门口一眼，嘴里小声念叨了句什么。
周小满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
一张A4纸，折痕很深，边角磨得起毛，展开来是一张旧宣传单。彩色打印，排版挺粗糙，标题一行大字：老街彩票站新春回馈活动。下面写着“社区抽奖”“老街邻里日”“进门有礼”之类的活动内容。
她目光往下一扫，落在最后一行落款上。
策划文案：周小满
她愣在原地。
这是她写的。十年前的写法，十年前的语气，连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都是她的——喜欢在句尾加破折号，喜欢把“免费”写成“不要钱”。
王桂芬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还留着呢？”
“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人家存着就存着呗。”王桂芬转身进了厨房，语气轻飘飘的，但周小满注意到，她妈今天洗碗的水声比平时大了不少。
周小满把宣传单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印刷内容，只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墨水已经发灰了：
她走以后，项目就停了。
周小满看了半天，没认出是谁的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震了一下。刘大志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彩票站老刘。
她点了通过。
刘大志秒发一条消息过来：“今天这事你别怪阿姨。她也是惦记着以前的事。”
周小满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字：“以前什么事？”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你问阿姨吧。我嘴笨，说不明白。”
周小满正要继续追问，刘大志又补了一条：
“那张宣传单你留好。背面那字不是我写的。”
然后头像就灰了。电话打过去，关机。
周小满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十年前的宣传单。她翻到正面，看了看“策划文案：周小满”那行字，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句“她走以后，项目就停了”。
门外传来她妈的声音：“小满，冻梨吃了没？别光站着。”
周小满把宣传单折好，揣进兜里，冲厨房喊了一句：“吃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写了一行字：
老街01——刘大志：彩票站。宣传单。她惦记着以前的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那张纸背面的字，是谁写的？
第3章 相亲现场变成了婚礼现场
腊月二十五，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周小满吸取昨天的教训，先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羽绒服的男人，平头，圆脸，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姿规规矩矩，表情不急不躁。
她开门。男人点了下头，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好，我叫赵大鹏。”
周小满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正常人了。昨天那个穿貂的刘大志，一进门就报年收入，搞得跟招商会似的。眼前这个赵大鹏，说话不急不慢，看着踏实，像个在单位上班的。
“进来坐吧。”
赵大鹏换鞋进门，把水果放桌上，规规矩矩坐下。王桂芬端了茶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大鹏啊，路上冷不冷？”
“不冷，阿姨。我走着来的，就隔两条街。”
周小满坐对面打量他：相貌普通，穿着普通，说话慢吞吞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抢话也不冷场，让人挑不出毛病。她心想这回总该正常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周小满问。
“婚庆这块儿。”
“婚庆公司上班？”
“也不算上班。”赵大鹏想了想，“就是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歇着。主要是主持婚礼，有时候也帮着张罗张罗流程。”
“收入稳定吗？”
“不太稳定。旺季还行，淡季就那样。”赵大鹏答得很实在，“过年这几天活儿最密，昨天一天跑了三场。”
周小满觉得这人说话挺踏实，不吹牛，比刘大志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她正想再问两句，赵大鹏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钟，脸色唰地变了：“啥？急性肠胃炎？现在？人进医院了？”他站起来，声音还是不急不慢，但语速明显快了，“几点开席？十一点半？现在十点多了你才告诉我？行行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大鹏冲周小满母女俩一鞠躬：“阿姨，小满，实在对不住，我这边有个婚礼，主持人送医院了，我得去救场。”
周小满刚想说“没事你忙”，她妈已经拎着包站起来了：“走，去看看。”
“妈？”
“人家大鹏干活儿，咱去看看怎么了？又不耽误你相亲。”
周小满被她妈连拉带拽出了门。
婚礼在附近一家酒店宴会厅。她们到的时候，赵大鹏已经换好西装站在台侧了，正跟灯光师比划着什么。周小满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赵大鹏看见她，走过来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你不介意我一会儿借你说句话吧？活跃活跃气氛。”
周小满以为他要把自己当相亲对象介绍出去，摆了摆手：“随便，别说我年收入百万就行。”
赵大鹏点点头，回台侧准备去了。
十一点半，音乐响起。赵大鹏走上台，接过话筒，周小满等着听他用那副慢吞吞的嗓子说话。结果一开口，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声音洪亮，气息稳当，节奏掐得严丝合缝。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腊月二十五，离除夕还有五天。五天时间，有人忙着买年货，有人忙着抢车票，而我们的新郎新娘，忙着把一辈子的大事办了。来，掌声先给二位新人。”
全场鼓掌。周小满愣了一下。这跟她刚才在家里见的那个慢吞吞的赵大鹏，完全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四十分钟，赵大鹏一个人把整场婚礼串得滴水不漏。新娘父亲讲话紧张忘词，他接过去两句就给圆了；新郎敬酒时把酒洒了，他一句“酒洒福到”把满桌人逗乐了；有个小孩在台下哭闹，他拿着话筒学了两声童声，连孩子他妈都笑了。
周小满靠在椅背上，扭头跟她妈说：“这人还挺厉害。”
王桂芬嗑着瓜子：“人家干了快十年了。老街附近办婚礼的，一半是他主持的。”
周小满想说什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老街附近办婚礼的，一半是他主持的，干了快十年。那他应该早就认识她妈，也早就知道她是谁。
敬酒环节到了。赵大鹏跟着新郎新娘一桌一桌走，走到周小满这桌时，他停下来，把话筒往嘴边一凑：“今天这位姑娘，我得隆重介绍一下。十年前，我们老街项目的总策划，周小满女士！”
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人开始鼓掌，有人交头接耳。周小满脸上的笑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把桌布掀了钻进去。她拽住赵大鹏的西装下摆，压低声音：“你管这叫活跃气氛？”
赵大鹏把话筒拿远，弯腰凑过来：“台下没人认识你。除了我。”
婚礼散场后，周小满在酒店门口堵住了赵大鹏。他正把话筒往箱子里收，台本一张一张叠好，动作不紧不慢，跟上午在家里一个节奏。
“你跟我妈串通好的？”周小满问。
“不算串通，算配合。”赵大鹏把台本塞进包里，“阿姨说你回来之后老闷在家里，需要出来透透气。”
“我透气你就在台上点名？台下那么多人——”
“台下没人认识你。”赵大鹏说得很平静，“除了我。”
周小满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大鹏拉上包的拉链，直起身子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那个在台上妙语连珠的主持人不见了，变回那个说话慢吞吞的男人：“展示那天的事，我知道。”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赵大鹏没立刻回答。他把包往肩上一挎，朝酒店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你只记得自己讲砸了。可那天的事，不全怪你。”
周小满愣住：“什么意思？”
“现场出了点意外。你没忘吧？”
周小满张了张嘴。十年前那个下午，她站在台上，底下坐着商户代表和评委。她讲着讲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她当时以为是自己讲得不好，脑子一片空白，后面的内容全乱了。但赵大鹏说的“意外”——她确实隐约记得，后排好像有人站起来走了。
“谁走了？”她问。
赵大鹏摇摇头：“这事我说不全。我只管主持，台上台下的事看得见一半，看不见另一半。陈野手里有当年拍的东西，等他来了，你们一起看，比我嘴说强。”
“陈野是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赵大鹏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周小满回到家，先翻出赵大鹏那份资料。背面右下角，铅笔写着：老街02。
她又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刘大志资料背面：老街01。
周小满盯着两个编号看了几秒，把两份资料并排摆在桌上。她想起刘大志那句“我们几个”，又想起赵大鹏说的“陈野手里有当年拍的东西”。她伸手拿起第三份资料，照片上的人她没见过，名字叫陈野。她把资料翻过来，背面写着：老街03。
周小满把三份资料摊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她走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问她妈：“妈，这仨人，是不是都认识你？”
王桂芬正在切酸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认识咋了？认识就不能相亲了？”
“老街01、老街02、老街03，这三个人跟老街什么关系？”
王桂芬刀没停：“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你手机里备注的‘一号到位’是怎么回事？”
王桂芬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剁：“什么一号二号的，我瞎存的。”
周小满掏出手机，给刘大志发了条消息：“赵大鹏说陈野手里有当年的东西。陈野是谁？”
过了两分钟，刘大志回了一句：“这事你问赵大鹏，他比我能说。”
然后又补了一条：“明天你自己看吧。那小子不太好说话，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小满放下手机，看着三份资料背面的三个编号。三个人，三个编号，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她拿起第三份，翻到正面，看了看陈野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看着比她小一两岁，眉眼有些熟悉。她盯着看了半天，却始终没能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人对上。
她把资料放回去，又看了一眼背面的“老街03”。
明天。她倒要看看，这第三个人是什么来头。
第4章 帅哥，你是不是送错了？
腊月二十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周小满这回学乖了，先看猫眼。门外站着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不清脸。
她开门：“送错了，我家没点外卖。”
“周小军。”外卖员把头往门里一偏，声音闷在头盔里，“奶茶，三分糖，加珍珠。”
周小军从卧室里蹿出来：“来了来了！谢了啊兄弟！”他接过保温袋，拍了拍外卖员的肩膀，俩人显然认识。
周小满站在门口打量这个外卖员。个子挺高，肩膀宽，外卖服穿在他身上不太像工作服。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脸，五官挺周正，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周小满正想开口问，对方先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姐。”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周小满追出去半步，“你认识我？”
对方没回头，跨上电动车，拧把就走。
回屋后，她问周小军：“这谁？”
“陈野啊。”周小军吸着奶茶，头也不抬，“你不认识了？以前跟你们一块儿拍老街那个。他现在开了个影像工作室，就在步行街后头。平时接点拍婚礼、拍产品的活儿，闲了跑跑外卖。”
周小满皱着眉想了想。陈野。这名字她听赵大鹏提过，资料上也见过，但一时半会儿真对不上号。
她回客厅，发现饭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搁在她妈那三份相亲资料旁边。周小满拿起来看——十年前的老街项目团队合影。照片边角发黄，年轻的她站在正中间，手里举着一卷图纸，笑得挺傻。左边是刘大志，那会儿还没穿貂，瘦得跟竹竿似的，正对着镜头比耶。右边是赵大鹏，跟现在变化不大，就是头发多了不少。最边上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台相机，脸被相机挡住了一半。
周小满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老街影像计划·第一次全员合影。2015.2。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拿相机的年轻人。刚才那个送外卖的，眉眼跟照片里这个人有七八分像。
周小满掏出手机，翻出第三份资料。陈野，32岁，职业填的是“自由职业”。照片是近照，穿着件黑T恤，头发比十年前短了。她对着资料上的照片和手里的旧合影来回看了三遍，终于把两张脸对上了。
那个送外卖的，就是她妈安排的第三个相亲对象。
周小满拿着照片去厨房：“妈，陈野是今天来相亲的？”
王桂芬正在剥蒜，头都没抬：“你见着了？”
“他刚才来送外卖，我以为是送错了。”
“那不就等于见了？”
“他压根没提相亲的事！”
王桂芬把一瓣蒜往桌上一拍：“这孩子，交代他的事儿又不办。”
周小满捕捉到了：“你交代他什么了？”
王桂芬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剥蒜，蒜皮剥了一地。
周小满掏出手机，从刘大志那儿要来了陈野的微信。头像是一台老式胶片相机，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她发了一条：“我是周小满。你刚才来送外卖，没说别的？”
过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一条：“说什么？”
“你是我妈安排的第三个相亲对象，你不知道？”
又过了几分钟，对方回：“知道。但我觉得这事挺没劲的。”
周小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那你觉得什么有劲？”
这回对方秒回：“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当年做老街项目的那些东西，我这儿都有。”
周小满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她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
陈野发了个地址：步行街后巷，野影像工作室。然后补了一句：“别带你妈。”
下午两点，周小满按地址找到了地方。一个临街的小门脸，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刻字：野影像。推门进去，屋里不大，靠墙一排置物架，摆着相机、镜头、硬盘盒。墙上挂了几张照片，有老街的，有婚礼的，还有几张看不出拍的是什么的。
陈野坐在电脑前，外卖服换了一件黑卫衣，正修图。见她进来，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来了。”
“嗯。你上午怎么不说清楚？”
“说什么？当着你妈的面？”陈野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硬盘盒，接上电脑，“你看这个。”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他点开“2015老街”那个，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素材。周小满一张一张翻过去。老街店主、活动现场、团队开会、她站在台上讲方案。照片里的她年轻得有点陌生，扎着马尾，举着激光笔，表情认真得过分。
“这些你都留着？”
“工作资料。”陈野语气淡淡的，“我干这行的，素材不删。”
“那你怎么跑外卖了？”
“工作室刚开那两年还行，后来单子被几家大公司抢了，价压得越来越低。跑外卖补贴补贴。”他说得随意，“项目素材都在这儿。这个文件夹，是后来单独整理出来的。”
周小满翻到文件夹最下面，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就一个字：“她”。
“她是谁？”
陈野没回答，点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封面图是一个背影，站在老街路口，拉着一个行李箱。
周小满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她离开老街那天的背影。
“你那天去送我，怎么没叫我？”
“你也没回头啊。”
周小满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十年了，她第一次从别人的镜头里看到自己离开的样子。
她盯着视频，忽然发现画面角落里还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老街照相馆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放大画面，人影模糊，但那个保温桶她认得。她妈那会儿天天用那个保温桶给团队送饭。
“我妈那天也去了？”
陈野看了一眼屏幕：“去了。站了好半天。你走了她才走。”
周小满盯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正要开口问更多，陈野把视频关了。
“今天先看这些。”
“为什么？”
“你得想好了再看剩下的。”陈野把硬盘拔下来，放回架子上，“后面那些，你看完可能会不高兴。”
“我都不高兴十年了，还差这一回？”
陈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行。明天你还来，我放给你看。”
周小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配合我妈相亲。”
陈野往椅背上一靠：“我没打算跟你相亲。你妈说让我来见你，我答应了，但我没答应演相亲那一套。”
“那你图什么？”
陈野朝置物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让你看见这些东西。顺便让你知道，老街项目那事儿，不是你自己搞砸的。”
周小满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把：“你知道什么？”
陈野没回答，转回去继续修图，鼠标点得哒哒响。过了几秒，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杯奶茶。三分糖，加珍珠。跟你弟那个一样。”
第5章 他们三个有个群，群名很欠揍
腊月二十六，晚饭后，王桂芬去楼下跳广场舞了，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
周小满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部手机看了足足五分钟。她妈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手机密码一直是她的生日，十几年没换过。
她拿起手机，解锁，微信置顶聊天里除了“相亲相爱一家人”，还有一个群，名字叫：老街还差一张照片。
群成员四个：王桂芬、刘大志、赵大鹏、陈野。
周小满往上翻聊天记录。
昨天，腊月二十五，下午两点：
王桂芬：大鹏，明天你上点心，别光顾着主持，多跟小满说说话。 赵大鹏：说了。她说我台上台下两个人。 刘大志：哈哈哈，那说明你演得好。 赵大鹏：我没演。我平时就那样。 陈野：你平时比台上还慢。 赵大鹏：那叫稳。
腊月二十五，晚上八点：
刘大志：我觉得今天表现不错，至少没露馅。 赵大鹏：你差点把流水说成净利润。 刘大志：那是职业习惯。 陈野：建议你以后少说话。 王桂芬：都少贫两句。 刘大志：收到，王总。 赵大鹏：收到。 陈野：……
今天，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
王桂芬：@陈野，你今天见着小满没？ 陈野：见了。 王桂芬：你怎么跟她说的？ 陈野：没说什么。让她看了点东西。 王桂芬：什么东西？ 陈野：该看的。 刘大志：什么叫该看的？你说明白点。 陈野：十年前的。 赵大鹏：你给她看那个视频了？ 陈野：看了一半。 王桂芬：陈野你心里有数就行。别一下子全给她。 陈野：知道。 刘大志：那接下来怎么办？ 王桂芬：第一阶段完成。接下来按原计划走。
周小满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了一遍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充电线插好，角度都没变。
她坐在沙发上，心说好家伙。这三个人，跟她妈有个群，群名还起得这么欠揍。什么叫“还差一张照片”？什么叫“第一阶段完成”？她妈到底在策划什么？
王桂芬跳完广场舞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周小满坐在沙发上，手机举着，屏幕上赫然是那个群的聊天记录。
王桂芬脚步一顿，然后面不改色地换鞋：“你翻我手机了？”
“妈，老街还差一张照片，这是什么群？”
“就……老街坊聊天的群。”
“老街坊聊天群里有刘大志、赵大鹏、陈野？你老街坊挺年轻啊。”
王桂芬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坐下，一脸坦然：“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们仨是我找来的。”
“找来干什么？演戏？”
“不是演戏。”王桂芬想了想措辞，“就是……让你见见。”
“让我见见，用得着拉群？用得着‘第一阶段完成’？妈，你当这是搞工程呢？”
王桂芬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小满太了解她妈了，这是她在想词儿。
“你别管我搞什么，”王桂芬终于开口，“你就说，这三个人，你见完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三个都挺好，你慢慢挑。”
周小满差点把手机摔了：“妈！你到底是在给我相亲还是在搞什么项目？”
“相亲和项目，不冲突。”
周小满盯着她妈看了三秒，站起来回屋了。她进卧室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不说是吧？行，我自己查。”
她刚关上门，就听见客厅里王桂芬冲周小军喊：“小军，把你姐那屋的WiFi关了。”
周小军嘴里含着奶茶，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妈，这招太损了吧？”
“损什么损，她查一晚上手机，明天还起不起早？”
周小满在屋里喊：“我听见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小军敲了敲她房门：“姐，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小满开门。周小军端着奶茶靠在门框上，一脸“我本不想说但你是我姐”的表情。
“姐，你还不知道啊？”他吸了一口珍珠，压低声音，“咱妈最近忙着办一件大事呢。”
周小满追问：“什么大事？”
周小军张嘴正要说话，客厅里王桂芬咳了一声，咳得又响又长，跟拉警报似的。
周小军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朝周小满挤了挤眼：“反正你自己留点儿心。妈这阵子神神秘秘的，天天抱着手机发消息，还让我帮她复印过东西。”
“复印什么？”
“我没看清，她就让我印了一份，别的啥也没说。”
说完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妈！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周小满关上门，坐在床边，把刚才截的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第一阶段完成”——这词儿太正式了，不像她妈平时说话的路子。她妈平时只会说“行了”“妥了”“就这样吧”。能用“第一阶段”这种词，说明这背后有个她妈认真在推的计划。
她给陈野发了条消息：“我妈到底在搞什么？”
陈野回得很快：“你问她。”
“她不说。”
“那我也不说。”
“你们几个是不是商量好了？”
“没有。但有些事不该我来说。”
周小满盯着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你告诉我，她最近有没有让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这回陈野隔了半分钟才回：“有。但不是什么坏事。”
“什么事？”
“明天见面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周小满正要锁屏，又收到一条消息，这回是刘大志发来的：“小满啊，你妈说让你明天有空去老街转转。不用急着决定什么，就先看看。”
周小满回了一个问号。
刘大志发来一串烟花和鼓掌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对了，陈野那小子话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小满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仰面倒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群聊记录、她妈那句“第一阶段完成”、周小军说的“大事”、陈野的“明天见面说”、刘大志的“去老街转转”——这些零碎的信息搅成一锅粥，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她妈在下一盘棋，三个男人都是棋子，而她这个当女儿的，到现在还没看见棋盘。
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给陈野发了最后一条：
“明天早上九点半，你工作室。把刘大志和赵大鹏也叫上。”
“几点？”
“九点半。”
“太早了。十点。”
“九点半。不能再晚。”
“行。奶茶带三杯。”
周小满正要锁屏，陈野又发来一条：
“对了，明天来的时候，把我昨天说的那个文件夹也看了。”
“哪个文件夹？”
“你走后第二年，我拍的老街。那时候已经变了不少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周小满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好几秒才回了一个字：
“好。”
第6章 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腊月二十七，上午九点半，周小满拎着三杯奶茶到了步行街后巷。
野影像工作室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陈野的字：取设备，十分钟。奶茶放门口，人去彩票站找刘大志。
周小满把奶茶搁在门口，拍了张照发给陈野，转身往老街走。两家离得不远，拐个弯就到。彩票站门口，刘大志正拿块抹布擦玻璃门，擦得倍儿认真，见她走过来，抬起头一脸惊讶：“哎哟小满？你咋来了？这么巧！”
周小满站定，看着他：“陈野让我来的。”
“哦——那巧了嘛，我正好在。”刘大志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嘿嘿笑着把人往里请。
彩票站不大，墙上贴着走势图和开奖公告，一个穿军大衣的大爷正趴在柜台上研究号码。见周小满进来，大爷抬头招呼：“闺女，买彩票啊？今天3D开奖，我看好六八九，来两注？”
周小满：“大爷，我不买，我找人。”
大爷看了看刘大志，露出一种“懂了”的表情：“相亲的吧？大志这人不错，就是爱吹牛，你别信他说的就行。”
刘大志脸一红：“张叔，你别瞎说。”
周小满笑了笑，目光越过柜台落在后墙上。那里贴着一张A4纸大小的旧海报，塑封过了，边角拿透明胶带粘了两道。海报上印着一行大字：进门不要钱，好运带回家。右下角落款：策划文案：周小满。
她走过去凑近看。刘大志赶紧跟过来：“这张我专门找人塑封的，花了八十。”
“你花八十塑封我十年前写的宣传单？”
“我觉得写得挺好。那句‘进门不要钱’多实在啊，现在那些广告动不动‘尊享体验’，谁看得懂？”
周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所以你昨天掉那张宣传单，根本不是不小心。”
刘大志眼神闪了一下：“你先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坐了。你还有什么，一块儿拿出来。”
刘大志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带她去了后屋。后屋堆着成箱的彩票和杂物，靠墙有张旧写字台。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纸。周小满接过来翻了翻——她当年给彩票站写的宣传方案，手写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了。
“就这些？”
“就这些。”刘大志挠了挠头，“不过……别人那儿还有。”
刘大志锁了门，带周小满沿着老街走。路过冻梨摊，摊主大爷看见刘大志就喊：“大志，来两斤？”刘大志凑过去嘀咕了几句。大爷弯腰从保温箱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周小满：“闺女，这是你写的吧？我一直垫箱底呢。”周小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冻梨不冻心”。大爷又说：“你那年给写的，我用了好几年，后来纸烂了就没再贴。”
往前走，一家理发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头发。刘大志喊了声“李姐”，老板娘抬头看见周小满，想了想，一拍大腿：“哎呀，你不就是当年那个挨家挨户给写广告词的小姑娘吗？你写的‘新年新发型，好运从头来’，我现在每年过年前还往黑板上抄一遍呢。”
再往前走，一家干调店，老板正往货架上摆货。刘大志介绍了一下，老板上下打量周小满：“哦，老街项目那个。你那会儿来我这儿跑了好几趟，让我配合拍照，我嫌麻烦没答应。”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些照片后来拍了没？没拍的话，现在拍也行。”
周小满笑了一下：“回头再说。”
转了一圈，两人回到彩票站后屋。刘大志给周小满重新倒了杯热茶，自己坐在对面，搓了半天手，终于开口：“小满，当年展示那天，我也在台下。”
周小满端着茶杯没说话。
“你讲完之后，底下有几个商户代表说话不太好听。”刘大志低着头，“有个卖干调的，当场站起来说，‘几个小年轻拍几张照片就想搞项目，能搞出啥名堂？’还有人说你们就是图个新鲜，拍完发个朋友圈就散了。”
周小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当时就坐在底下，啥也没说。”刘大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我应该站起来说点啥的。但我那会儿嘴笨，一紧张就不知道说啥，光坐着了。”
周小满放下茶杯：“后来呢？”
“散会之后，我追出去跟那个卖干调的吵了一架。等我吵完出来，你已经上车了。”刘大志搓了搓手，“我后来想给你打电话，又觉得自己当时没帮上忙，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就一直没打。”
周小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刘大志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说不好。理发店李姐就说了，‘人家小满给咱写的那些东西，贴出去生意好了不少。’冻梨摊张叔也说了，‘这帮孩子干了实事。’就是那几个人嗓门大，把别的声音盖过去了。”
周小满听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刘大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阿姨这次找我的时候，我就想，这回不能再装哑巴了。当年没说的话，这回得补上。”
周小满盯着他：“我妈找你说这事儿的时候，具体怎么说的？”
刘大志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茶杯又放下：“那个……你问阿姨去。”
“刘哥，你都说这么多了，不差这一句。”
刘大志犹豫了一下：“阿姨说，当年她也有不对的地方。她想趁着这回过年，把这件事儿圆回来。”
周小满皱眉：“什么事儿圆回来？”
刘大志正要开口，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这个我真不能替她说。你回去问她。”
周小满站起来，拿起包，走到后屋门口又回头：“刘哥，当年我走以后，陈野是不是找过我妈？”
刘大志愣住了：“你咋知道？”
“我刚诈你的。”
刘大志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
“陈野找我妈干什么？”
刘大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具体的我不知道，他没细说。但陈野回来之后，把老街项目的所有素材都拷了一份，自己锁起来了。后来再没跟人提过那事儿。”
他站起来，走到周小满面前：“你要想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别光问我和大鹏。陈野知道的，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多。”
第7章 卖干调的说了实话
腊月二十七，中午，周小满让刘大志带她去见一个人。
“谁？”
“当年站起来反对我项目的那个干调店老板。”
刘大志脸色变了变：“王老四？你见他干啥？他那个人嘴不太好。”
“我就想听听他怎么说。”
刘大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去了。干调店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箱花椒大料，老远就能闻见一股混合香料的味道。老板王老四正蹲在门口拿小秤称辣椒面，五十来岁，精瘦，抬头看见刘大志带着个生面孔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末。
“老四，这是小满，当年老街项目的那个——”
“我知道。”王老四打断刘大志，上下打量了周小满一眼，“你就是那个搞拍照的。”
周小满点头：“王叔，我想跟您聊聊十年前的事。”
王老四把秤往箱上一搁，抱起胳膊：“聊呗。你想听啥？”
“当年展示那天，您站起来说了什么？”
王老四没马上回答，先看了刘大志一眼。刘大志在旁边搓手，一脸紧张。王老四嗤了一声：“我说啥了？我说你们几个小年轻拍几张照片就想搞项目，搞不出啥名堂。这话我认，我当年说了，现在也还是这个看法。”
刘大志想插嘴，周小满拦住了他。
“王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啥？你自个儿想想，你那个项目，对这条街到底有啥用？”王老四指了指自己的店面，“你拍照，能把人拍来买花椒？你搞影像册，能让客人多走两步进我店里？我那会儿说给咱做宣传，可我干调店做的是回头客生意，老街坊谁不知道我王老四？要你宣传啥？”
他说话不客气，但也没故意刁难，就是直来直去。
周小满没急着反驳，问了一句：“那王叔，什么对您有用？”
王老四被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接。他想了想，语气比刚才平了一点：“有用的？你把街口那个路灯修修，晚上黑灯瞎火的，谁愿意往里头走？你把停车位划一划，来进货的三轮车都没地方停。你搞那花里胡哨的照片，不当吃不当喝的。”
刘大志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老四，人家小满当年也是好心——”
“我没说她坏心。”王老四打断他，“我就是说，她那会儿年轻，想的东西跟我们做买卖的不一样。她觉着拍照是好事，我觉着多来俩客人是好事。都没错，但对不上。”
周小满站在干调店门口，闻着满鼻子花椒大料味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王老四这几句话。他说得不中听，但她听进去了。十年前她一门心思想拍老街、写故事、做影像册，觉得这就是对老街好。可对王老四这样的人来说，一张照片确实不如一盏路灯来得实在。
“王叔，您说的我明白了。”周小满说，“我当年确实光想着拍照写故事，没认真想过你们真正需要什么。可我那会儿也不是啥都没干，我挨家挨户跑过，也想过怎么让这条街被更多人看见。就是想得太简单了。”
王老四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她没急眼，也没全盘认怂：“你这么说还差不多。我也不是针对你。你这姑娘干活儿挺认真，当年跑我这儿好几趟，我都记得。就是方向不对。”
周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王老四又叫住她：“哎，那个——”
她回头。
“你那个照片，后来拍了没有？”
“没拍完。”
“那你要是这回还搞，给我也拍一张。”王老四抱起胳膊，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不修图啊，我长啥样就啥样。”
刘大志在旁边松了口气，赶紧接话：“行行行，老四，这回肯定给你拍。”
从干调店出来，周小满没怎么说话。刘大志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满，你别往心里去，老四就那脾气，说话难听，人不坏。”
“我知道。”周小满说，“他说的是实话。我当年确实想简单了。不过话说回来，我那时候才二十二，能想到挨家挨户跑、给每家写一句广告语，也算不容易了。”
刘大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那不能光听骂声，也得看看自己干了啥。”周小满停下来，看着老街坑坑洼洼的路面，“王叔说得对，路灯和停车位确实比照片实在。可照片也不是一点用没有。李姐那理发店，不就因为那句‘好运从头来’，多来了几个客人吗？”
刘大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小满走了两步，忽然问：“刘哥，你当年展示完那天，除了跟王老四吵架，还干了啥？”
刘大志挠了挠头：“也没干啥。就……散了。”
“没去找我妈？”
刘大志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才说：“找过。”
周小满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走以后，我先去找的你妈。”刘大志低着头，脚尖蹭地上的砖缝，“我说阿姨，小满那项目不赖，就是有几个商户不配合。你妈说她知道，说小满脸皮薄，这回伤了心了。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们要是真觉得这事好，你们自己接着干啊，别老指着我闺女一个人。’”
周小满愣住了。
刘大志说：“我从你妈那儿出来，才去找的大鹏和陈野。仨人坐一块儿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后来大鹏接了婚庆的活儿，越来越忙。我彩票站也一堆事。陈野那阵子老一个人往老街跑，拍东西。问他干啥他也不说。再后来，你妈把那个项目资料收起来了，这事儿就撂下了。”
“你们仨商量的时候，怎么说的？”
刘大志想了想：“大鹏说，这项目是小满提出来的，没了小满，咱也不知道该咋往下做。陈野没吭声，就坐那儿翻你留下的那些稿子。我那时候也蒙，觉得人家商户都当面泼冷水了，咱还接着干，是不是有点上赶着？”
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看着来来往往买年货的人。她脑子里反复响着她妈那句话：“你们自己接着干啊，别老指着我闺女一个人。”
十年前她妈劝她“别折腾了”，可转过头又跟刘大志他们说“你们接着干”。她到底什么意思？
“刘哥，”周小满说，“当年我妈到底觉得我这项目行不行？”
刘大志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你妈那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她嘴上说让你别折腾了，可你走了以后，她比谁都着急。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她，她正跟照相馆老板打听你那项目的事呢。”
周小满正要追问，手机响了。赵大鹏打来的。
“小满，明天上午有空吗？我这儿有个事儿想跟你说。”赵大鹏的语气比平时认真。
“什么事？”
“关于当年展示那天的事。我仔细想了想，有些细节你可能得知道。”他顿了顿，“还有，王老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找他了。”
周小满看了一眼刘大志：“他怎么说？”
“他说你这回跟十年前不太一样了。”赵大鹏停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
第8章 十年前的那场展示
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赵大鹏约在了老街口那家饺子馆。店里还没到饭点儿，就他们一桌客人。赵大鹏要了两盘饺子，一盘酸菜猪肉，一盘三鲜，又给周小满倒了杯热水。
“你昨天去找王老四了？”赵大鹏把筷子摆好，语气跟平时主持婚礼时完全两样，慢，但稳。
“去了。”
“他说话不好听吧？”
“还行。比我想的实在。”
赵大鹏点了点头，夹了个饺子，没急着吃：“小满，今天叫你来，是想把当年展示那天的事跟你说清楚。有些话我十年前就该说，一直拖到现在。”
周小满放下筷子：“你说。”
赵大鹏把饺子放回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像是在整理思路：“那天展示，流程是我安排的。你主讲，我负责现场协调。原本定的是你先讲方案，然后放一段陈野剪的短片，最后留十分钟给商户代表提问。”
周小满点头。这些她记得。
“前面都挺顺的。你讲的时候，底下虽然有人交头接耳，但没出大乱子。问题出在放片子那个环节。”赵大鹏停了一下，“陈野那会儿刚学剪辑，片子是他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我提前一天试过设备，没问题。但当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投影仪死活读不出文件。我蹲在设备旁边鼓捣了快十分钟，底下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喊‘还放不放了’。”
周小满皱了皱眉。她对这段有印象，但记忆里模糊得很，只记得当时台下乱糟糟的。
“后来呢？”
“后来我急得一头汗，把陈野叫上来一起弄。陈野一看，说是视频文件的格式不对，得转一下。但他那台笔记本上没装转码软件。这时候底下已经有人站起来了，就是王老四。他站起来说了那番话，你应该记得。”
周小满点头：“我记得他说我们搞不出啥名堂。”
“对。他一带头，另外两个商户也跟着说了几句。你当时站在台上，手里还攥着稿子，想解释又插不上话。我那时候该拿起话筒把场子稳住，但我光顾着弄设备了，没顾上你。”赵大鹏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她，“这是我的问题。我负责现场，没把场面控制住。”
周小满没说话。
赵大鹏继续：“后来片子终于放出来了，但底下人已经没什么心思看了。放完之后，你接着讲剩下的内容，讲得其实没问题，但气氛已经散了。散会之后你走得特别快，我追出去想跟你说句话，你头都没回。”
“你当时想说什么？”
赵大鹏想了想：“我想说，设备的事是我的责任，不怪你。但我嘴笨，没追上就没再追。”
周小满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饺子凉了，赵大鹏拿筷子翻了翻，也没吃。
“所以那天的事，不全是我讲砸了。”周小满说，声音不大。
“你讲得没问题。稿子是你自己写的，内容也是你一点点跑出来的。设备出了岔子，加上商户发难，你一个人站在台上，换谁都顶不住。”赵大鹏把纸巾叠了又叠，“但我得说清楚，你那个方案确实有不成熟的地方，王老四说的那些话，不全是刁难。这两件事得分开看。”
“我知道。”周小满说，“昨天王老四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
“那你现在怎么看当年的事？”
周小满想了想：“我当年确实没想明白商户要什么。可那天展示砸了，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事。设备出问题，你作为现场协调有责任。商户当场发难，王老四有他的立场。我呢，年轻气盛，方案不成熟，被人一怼就慌了。大家都有份。”
赵大鹏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心里反倒好受点。”
“你这些年不好受？”
“嗯。我总觉得那天要是设备不出问题，或者我早点把场子稳住，你可能就不会走。”赵大鹏把凉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后来你走了，阿姨找过我和大志、陈野。她没怪我们，就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觉得这事好，你们自己接着干’。我们仨商量了几回，谁也没牵头。大志没主意，陈野不吭声，我那时候刚接了几个婚庆的大活儿，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儿就这么撂下了。”
周小满看着他：“你们仨后来就没再提过？”
“提过。每年过年凑一块儿喝酒，喝多了就说‘当年那个项目要是接着干就好了’，说完第二天该干啥干啥。”赵大鹏自嘲地笑了一下，“直到今年阿姨找上门来，说小满要回来过年，问我们仨还愿不愿意把这事儿圆上。”
“我妈怎么跟你们说的？”
“她说她当年劝你放弃，后来后悔了。这回不逼你干啥，就想让你回来看看，这条街上还有人记得你做的事。”赵大鹏看了她一眼，“小满，你妈这十年也不好过。”
周小满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饺子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天展示的事，陈野知道多少？”
“他全程都在。设备是他调的，片子是他剪的，散会之后他还留在现场拍了点东西。”赵大鹏顿了顿，“他手里应该还有那天的素材。你问他要，他肯定给你看。”
周小满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找他。”
赵大鹏叫住她：“小满。”
她回头。
“当年那天散会之后，陈野一个人站在台上，拿相机对着空椅子拍了半天。我问他拍啥，他说‘留个记录’。”赵大鹏把纸巾扔进盘子里，“他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搁，嘴上不说。你跟他聊的时候，别光听他说什么，也看看他没说出来的。”
周小满点了点头，推开饺子馆的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外套往步行街后巷走。
走到野影像工作室门口，门开着。陈野坐在电脑前，外卖服换成了黑卫衣，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剪辑界面。见她进来，陈野没起身，只抬了下巴：“来了。”
“赵大鹏都跟我说了。”
“嗯。”
“展示那天的素材，你留着呢？”
陈野的手从鼠标上移开，看了她一眼：“留着。”
“给我看看。”
陈野沉默了两秒，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几个视频文件。他选中其中一个，双击，画面亮起来。
十年前的老街活动室，底下坐满了人，台上年轻的周小满正举着激光笔讲方案。画面有点晃，是手持拍的。周小满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扎着马尾，穿着件白衬衫，讲到激动处还挥了两下手。
然后画面一转，拍到了后排。几个商户代表凑在一起说话，表情不太好。接着王老四站了起来。后面的事，跟她记忆里差不多，但角度不一样。她当时站在台上，只看见台下乱哄哄一片，不知道具体谁在说什么。现在从陈野的镜头里看，王老四站起来之后，赵大鹏从台侧冲上来，蹲在设备旁边满头大汗，台下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那天设备到底怎么回事？”周小满问。
陈野按了暂停：“投影仪读不出文件，是因为活动室那台电脑的播放器版本太老。我前一天试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的笔记本，没问题。当天临时换成了活动室的电脑，我没来得及重新试。”他停了一下，“这事我也有责任。我该提前想到的。”
周小满盯着屏幕，忽然注意到画面角落里有个人影。她凑近看，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活动室后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放大画面，人影模糊，但那个保温桶她认得。
“我妈？”
陈野看了一眼屏幕：“来了。站了挺长时间。你上台讲的时候她就在。”
周小满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她妈那天站在后门口，从头看到尾。她讲砸了，商户发难了，赵大鹏手忙脚乱弄设备，她妈全看在眼里。然后她回家，她妈跟她说“别折腾了，找个稳定工作”。
她一直以为她妈没去。她以为她妈根本不关心这个项目。
“后面还有一段。”陈野说着，点开另一个文件。
画面是散会之后的空活动室。椅子歪歪扭扭，桌上留着几张纸。镜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门口。王桂芬还在那儿站着，保温桶搁在脚边。她没走。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拎起保温桶，转身走了。
镜头跟着她出了活动室的门。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画面里听不清。周小满盯着屏幕，依稀辨认出几个口型。
“白忙活了。”
她不知道妈妈这句话是心疼，是失望，还是在责怪自己没能帮上忙。
周小满盯着屏幕，鼻子一酸。
陈野没说话，把视频关了。
“那天散会之后你拍的？”
“嗯。本来想剪个活动花絮，后来没剪。”
“为什么没剪？”
陈野想了想：“不知道该剪给谁看。你走了，项目停了，剪出来也没人要。”
周小满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活动室。她妈那个背影，和她自己拉着行李箱走出老街的背影，在脑子里来回交错。
“陈野，”她说，“我妈当年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陈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之后大概一个月，她来找我。说她想把那个项目资料收起来，问我手里有没有多的，一块儿给她。我给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陈野，小满那孩子犟，其实心里没底。她这回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你那相机要是还拍老街，你帮我多拍两张。等她哪天回来了，给她看看，她走这几年，老街没把她忘了。’”
周小满愣住了。
陈野别过头，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所以这十年，我每年都拍。拍完了也没给你看，因为我觉得你不想看。”
“你拍了多少？”
“不少。”
“给我看看。”
陈野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个硬盘盒：“你确定？”
“确定。”
陈野把硬盘接上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排按年份排列的照片，从2016年一直到2025年。有的店关了，有的店换了招牌，有的老人已经不在了，但那条街一直在变，也一直有人生活。
周小满往下翻，翻到2024年那组，忽然停住了。照片上是王桂芬，站在老街照相馆门口，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朝镜头方向笑。右下角标注着日期：2024.2.9。除夕。
“这张……”
“去年除夕拍的。阿姨路过，看见我在拍照，让我给她拍一张。”陈野顿了顿，“拍完她问我，能不能洗出来。我说能。她说，‘那你洗两张。一张你留着，一张等小满哪天回来了给她。’”
周小满盯着屏幕上她妈那张笑脸，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了很久，伸手指了指屏幕：“这张照片，能不能发给我？”
“可以。”
“还有这些年拍的老街照片，能不能也给我一份？”
陈野看着她：“你不是一直不想看吗？”
周小满摇了摇头：“以前是不想看。现在想看看。”
陈野没再问，低头开始拷贝文件。周小满站在他身边，看着屏幕上一张张跳出来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这十年，除了拍老街，还拍了什么？”
陈野抬头看她。
“自己的生活啊。”周小满说，“总不能十年就只有这条街吧？”
陈野笑了一下：“当然不止。”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这几年接的活儿。婚礼、产品、活动，什么都有。还有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个子文件夹，“这是我去年自己拍的。不挣钱，就拍着玩的。”
周小满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组黑白照片，拍的是老街周边那些还没拆完的旧巷子。光影压得很重，构图很讲究，跟那些婚庆活儿完全两个路子。
“你拍得挺好的。”
“还行吧。没人看。”
“我看。”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拷文件：“行。回头给你拷一份。”
周小满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这十年她好像把很多不该丢的东西都丢了。
第9章 我妈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腊月二十八，傍晚，周小满从陈野工作室出来，揣着拷满照片的硬盘，没直接回家。她在老街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她脑子清醒了点，才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王桂芬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碰铁锅叮当响，整个屋子飘着酸菜炒粉条的味儿。周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把粉条翻得老高，滋啦一声，油点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
“回来了？”王桂芬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周小满没动。
王桂芬回头瞅她一眼：“咋了？跟陈野聊崩了？”
“聊得挺好。他给我看了不少东西。”
“啥东西？”
“老街这些年的照片。还有十年前展示那天的视频。”
王桂芬翻粉条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翻，动作比刚才还快了点：“那都是些旧账了，看它干啥。”
“妈，那天你也在。你站在后门口，拎着保温桶。”
王桂芬把火关了，拿盘子盛粉条。铲子刮锅底，刮得特别干净，像是要把锅刮穿了：“去了。给你们送饭。你们那帮孩子，一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陈野说，我走了以后，你去找过他。让他多拍两张老街，等我回来给我看。”
王桂芬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淡淡的：“我是怕他把你那些东西弄丢了。那相机又不是专门给你一个人拍的，别想多了。”
周小满看着她妈。她妈嘴上说得轻松，但拿筷子的手明显攥得比平时紧。
“妈，你当年到底怎么想的？你劝我别折腾，可转头又让刘大志他们接着干。你让陈野每年拍老街，又没告诉过我。你到底想让我咋样？”
王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想让你咋样？我想让你好好过日子！你十年前那副样子，被人说两句就蔫了，回家连饭都不吃，把自己关屋里一整天。我能咋办？劝你接着干？让你再出去被人说？”
周小满被她妈这一顿呛，没接上话。
王桂芬把围裙解了，往椅背上一搭，语气缓了一点：“我让你别折腾，是觉得你那会儿太年轻，扛不住事儿。但我也没让你就这么算了。我找大志他们，是觉得那事儿不能就这么黄了。后来他们愿意接着弄，我也就没拦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跟你说啥？说‘闺女你接着干，妈支持你’？”王桂芬嗤了一声，“你听吗？你那会儿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觉得所有人都否定你了。我说多了你还嫌我唠叨。”
周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把手里那杯水转了两圈。她妈说得不全对，但也不是没道理。十年前她那副德性她自己也记得——被人当众质疑之后，她整个人跟缩了壳似的，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陈野拍的那些照片，你每年都看？”
王桂芬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粉条，含含糊糊地说：“看过几张。陈野那孩子嘴严，我不问他也不主动给我看。”
“那你去年除夕还让他给你拍了张照片？”
王桂芬嚼东西的嘴停了停，咽下去，才说：“路过，正好看见他在拍。我寻思拍一张也不耽误啥，就让他拍了。”
“你让他洗两张，一张给他，一张等我回来给我。妈，你明知道我不一定回来。”
王桂芬没说话。她低着头把粉条往嘴里扒拉，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把盘子往周小满面前推了推：“你先吃饭，菜凉了。”
周小满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夹粉条。她看着她妈，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来？”
王桂芬端起自己的碗，闷头吃饭，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我不等你回来等谁？等你弟？他一天就知道喝奶茶。”
周小满笑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粉条。气氛松了一点，但她心里清楚，她妈肯定还有事没告诉她。展示那天她妈去了，陈野拍老街是她妈的主意，这些事要不是陈野说出来，她妈一个字都不会主动提。那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吃完饭，周小满回屋把陈野拷给她的照片翻了一遍。看到半夜，她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她妈房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妈压着声音打电话：“……嗯，明天最后一天了，你们仨都得上点心……小满还没定呢，但我看她今天去老街转了一圈，应该是上心了……你们别老等她来找你们，主动点……”
周小满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她妈在跟谁打电话？刘大志？赵大鹏？还是陈野？
她没推门，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离除夕还有两天。她妈刚才在电话里说“明天最后一天了”，什么叫最后一天？她妈又安排了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陈野发了条消息：“我妈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过了半分钟，陈野回：“打了。”
“说什么了？”
“让我明天把该给你看的都给你看。说是最后一天了。”
“什么叫最后一天？”
陈野没马上回。隔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这回陈野隔了更长时间，才回：“明天你来我这儿，我把剩下的东西都给你看。看完你就知道，你妈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了。”
周小满盯着这条消息，正想追问，陈野又补了一条：“早点来。带奶茶。”
第10章 我妈替我报了名
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半，周小满拎着三杯奶茶推开野影像工作室的门。陈野已经在电脑前坐着了，桌上摊着几个硬盘盒，旁边还搁着一摞纸质材料。
“奶茶。”周小满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陈野拿了一杯，插上吸管，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坐。今天东西多。”
周小满坐下，把奶茶搁在手边，没喝。陈野从材料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她面前：“你先看这个。”
周小满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打印材料，最上面是一张报名确认页，表格里填着项目名称、参与人信息、方案摘要。她扫了一眼项目名称：老街年味计划·春节创意项目征集。再往下看，报名人那栏写着：王桂芬。参与者姓名那栏写着：周小满。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五秒钟，抬头看陈野：“这是什么？”
“你妈替你报的名。腊月二十六那天提交的，初选已经过了。”
周小满把报名表放回纸袋，深吸一口气，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没错，她妈的字，她妈的手机号，连紧急联系人那栏都填的她妈自己。
“方案摘要”那栏写了三百来字，周小满看了两行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十年前写的《我们这条街的年》方案原文，她妈一个字没改，直接复制粘贴交上去了。
她把报名表拍在桌上：“陈野，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妈提交那天我就知道了。她让我帮忙看看格式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野喝了口奶茶，不紧不慢地说：“你妈不让。她说她自己跟你说。”
“她跟我说啥了？她一个字都没提！”
“那你现在知道了。”陈野把那摞纸质材料往前推了推，“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你当年写的原稿，她全留着呢。”
周小满低头看那摞材料。最上面是一沓手写稿，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是她十年前的字。她翻了两页，纸面上除了她的字，还有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是她妈的。在一段关于老街影像册的描述旁边，红笔写着：“这段好，拍出来肯定好看。”另一段旁边写着：“这句太文绉绉了，老百姓看不懂。”
她抬头看陈野：“我妈看过我写的方案？”
“不但看过，还给你改过。”陈野指了指那些红笔批注，“你妈当年可上心了。你每次写完一版，她都拿回去看，看完偷偷写批注，再放回你桌上。你以为她没看，其实她看得比谁都仔细。”
周小满翻到方案最后一页。那是她当年列的大纲结尾，最后一行写着：做一本属于老街所有人的影像册。最后一张照片，留给我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翻回封面。封面右上角的署名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有人拿黑笔涂掉了一行字，但涂得不彻底，底下隐约透出几个笔画。她凑近看，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王”字。
“这涂的是什么？”
陈野探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你妈给我的时候就这样。”
周小满盯着那道涂改痕迹看了好一会儿。她妈的姓就是王。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她把方案合上，问陈野：“我妈还让你给我看什么？”
“还有这个。”陈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周小满接过来看，是她妈跟活动主办方的对话。主办方说初选已经通过，需要参与者在腊月二十九下午五点之前确认是否参加，并提供最终展示方案。
“你妈替你回复的‘确认参加’。回复时间是昨天下午。”
周小满把截图放回桌上，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陈野问。
“回家。找我我妈。”
“奶茶不喝了？”
周小满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走了。
到家的时候，王桂芬正在客厅擦桌子。见周小满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回来啦？中午吃啥？”
“妈，你给我报了个名。”
王桂芬擦桌子的手没停：“嗯。报了。”
“你凭什么替我报名？”
“凭我是你妈。”
“这理由不好使！”
王桂芬把抹布往桌上一拍，直起腰来：“那你给我个好使的理由。你回来这几天，天天往老街跑，跟陈野看照片，跟刘大志转商户，跟赵大鹏吃饺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啥？你心里放不下这事儿，你自己又不肯迈出那一步。我不推你一把，你就一直搁那儿站着。”
“那你也不能替我决定！”
王桂芬张了张嘴，没马上接话。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桌角，才开口：“我知道，我这回又替你做主了。”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放，“可我寻思着，你要是真不想干，回来就能把我骂一顿。你要是想干，至少还能有个机会。小满，我没想逼你，就是想给你留个门。”
“门是你替我开的，可进不进去得我自己说了算。”
王桂芬没反驳，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擦得比刚才使劲多了。
周小满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妈，你十年前劝我别折腾。十年后你又替我报名。你当年嫌我没扛住事儿，现在又觉得我扛得住？你到底觉得我行不行？”
王桂芬把抹布一扔，转过身来：“我觉得你行。你十年前我也觉得你行。”她顿了顿，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你被人怼了，回家连饭都吃不下，我看着心疼。我那张嘴又不会劝人，张嘴就是让你找个稳定工作。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不会说话。”
“你不光不会说话，你还挺会替别人做主。”
王桂芬被噎了一下，没接上话。她弯腰捡起抹布，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周小满站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陈野发了条消息：“那个项目，最晚什么时候确认？”
陈野秒回：“腊月二十九下午五点之前。就是今天。”
周小满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她又打了一行字：“需要准备什么？”
“一份能落地的执行方案。不用你三天之内把整个活动办完，但得让主办方看见你知道怎么干。还有，你得有一个团队。”
周小满盯着“团队”两个字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团队我找。”
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王桂芬正在洗抹布，水龙头还开着。周小满靠在门框上：“妈，项目我接了。”
王桂芬手一顿，没回头：“接了？”
“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往后，这项目我说了算。你，不准再背着我搞什么‘第一阶段’。”
王桂芬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你说了算。”
“还有，那三个男人，你让他们下午都到老街彩票站集合。我有事安排。”
王桂芬点头：“到到到，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周小满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妈，你刚才那番话，说得还行。以后多说说。”
王桂芬在厨房里笑了一声：“少贫。中午吃啥？”
“随便。别太麻烦。”
“那就酸菜饺子。”
周小满回屋关上门，从包里掏出那份旧方案，翻到封面。她看着署名处那道涂改痕迹，心里琢磨着那个若隐若现的“王”字。她没问她妈，也没问陈野。她决定自己查。
她把方案放回包里，掏出手机，给刘大志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你彩票站集合。把赵大鹏和陈野也叫上。”
刘大志秒回：“好嘞！带啥不？”
“带脑子。”
第11章 第一次团队会议
腊月二十九，下午两点，老街彩票站后屋。
刘大志把后屋收拾了一下，挪开成箱的彩票，腾出一张旧折叠桌，四把椅子，桌面上铺了张旧报纸。赵大鹏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笔帽都拔好了。陈野靠着墙根站，手里端着杯奶茶，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小满站在桌子正前方，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
“开会。”
刘大志举手：“我提个议，咱这会议能不能定个正式点的地方？我这儿满屋子彩票味儿，熏得慌。”
“你有意见？”
“没有。我就提个议。”
“驳回。”周小满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执行方案必须交上去。明天上午布展，除夕下午两点开展。满打满算，咱们只有一天多时间。时间紧任务重，谁先说废话谁出去买冻梨。”
赵大鹏举了举手：“方案框架我昨晚列了个初稿，你先过一眼？”
周小满接过来翻了翻，赵大鹏拿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时间轴：腊月三十上午布展，下午两点开展，晚上六点撤展。每条后面标注了负责人和所需时间，连“撤展后谁收拾垃圾”都写了。
“行。赵大鹏负责现场流程。刘大志——”
“哎！”
“你负责商户联络。明天之前，你得把愿意参展的商户名单给我，每家一张照片，配一句他们自己说的话。不需要多，但得有。还有，你跟商户说清楚，照片和他们说的话都要经过本人同意。不能你觉得人家愿意，就替人家答应。”
刘大志拍胸脯：“包我身上。这条街上的商户我熟——”
“别吹牛。你现在就给我列名单。列完了挨家去问，问完了回来报。”
刘大志掏出个小本本，蹲墙角开始写。
“陈野——”
“说。”
“你负责影像。之前的素材整理一份出来，选十到十五张照片放大打印。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样片得挂出来。”
陈野喝了一口奶茶：“打印机的墨盒不够。得去现买。”
“多少钱？”
“四百。”
周小满转头看刘大志：“你那儿能出多少？”
刘大志从墙角探出脑袋：“彩票站账上就剩三千多。多了没有。”
“两千。剩下我自己垫。”
“你垫？”
“项目我接了，钱我出。回头报销。”周小满在打印纸上记了一笔，“还有，赵大鹏，你主持词得写一份。不用太长，但得把展览串起来。最好能请几个老商户上台说两句。”
赵大鹏点头：“这个我在行。”
“另外，”周小满翻到另一张纸，“我妈说社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市集摊位本来就搭好了，咱们的影像展直接嵌进去。不用另外搭台子，用现成的。但商户门口挂照片得挨家去协调。”
话音刚落，后屋门被推开了。周建国拎着个塑料袋探进头来：“小满，你妈让我给你送饭。饺子，还热着。”
周小满接过饭盒：“爸，我们正开会呢。”
“知道。我就送个饭。”周建国把塑料袋放桌上，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却开了口：“你们这个展览，是不是要把老街那些老铺子都拍进去？”
“嗯。每家一张照片，配句话。”
周建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照相馆那个老周，你得单独去一趟。”
周小满抬头：“为什么？”
“他那儿有一本老相册，里头有不少你们当年拍的照片。你走之后，他替你收着的。但他那个人脾气犟，你妈去找过他两回，他都没松口把东西交出来。”周建国顿了顿，“你要是自己去，别提你妈。就说你自己想看。”
周小满看着她爸：“妈找过照相馆老板？”
“找过。不止一回。”周建国把塑料袋往桌上推了推，“你妈这十年没少往他那儿跑。老周这人犟，认死理，谁劝都没用。你自己去，兴许还有点用。”他看了周小满一眼，“你爸这辈子没啥本事，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清楚——老周手里那些东西，该还给你了。”
刘大志在墙角小声嘟囔：“叔，你这说得我都想哭了。”
“你哭啥？你先把名单列了。”周小满把饭盒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吃了两个，抬头看她爸：“爸，你刚才说的照相馆老板，叫什么？”
“周福生。老街照相馆开了三十多年了，你小时候满月照就是在他那儿拍的。”周建国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那儿的东西，你最好今天就去拿。明天除夕他关店早。”
周小满放下筷子：“现在就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刘大志在后头喊：“会还开不开？”
“边走边开。你名单列完发群里。赵大鹏主持词晚上发我。陈野——”她回头看了一眼，“你跟我一块儿去照相馆。”
陈野合上电脑，站起来。
两个人出了彩票站，沿着老街往东走。路过冻梨摊，摊主张叔看见陈野就喊：“小陈，今年还拍不拍我？”
“拍。明天来。”
“这回修图不？”
“不修。原样。”
张叔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到照相馆门口，周小满抬头看了看招牌。老街照相馆，白底红字的铁皮牌子，锈迹从边角爬出来，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陈野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店里没开大灯，柜台上亮着一盏老式台灯。一个老头正趴在柜台后头修一台老相机，听见门响，头都没抬：“关门了，明天再来。”
“周叔，是我。周小满。”
老头手一停，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相机往柜台上一放，摘下老花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还知道回来？”
周小满站在柜台前，没往前走：“周叔，我来取当年老街项目留下的东西。”
周福生靠在柜台后头，抱着胳膊：“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悠悠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台面上，没松手：“这里头有你们的照片，也有你当年的方案。你妈来找我两回了，我都没给。知道为啥不？”
“您说。”
“因为你当年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周福生看着她，“你挨家挨户采访了半个多月，我这家店你采访、整理了三天。拍完你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你妈后来跑来找我要东西，我才知道你这项目黄了。”
周小满看着他，没辩解。
陈野在后头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低声说：“周叔，当年是我没把素材整理好。不怪小满。”
周福生瞥了陈野一眼：“你也不是啥好玩意儿。小满走了，你倒是还来拍，拍了也不说，搁硬盘里存着，你俩一个比一个能憋。”
周小满和陈野都没接话。
周福生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手指头还按在袋子上：“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明天展会，给我这照相馆也拍一张。我老了，铺子开不了几年了，留张相片，以后我孙子还能看看他爷当年在哪儿修相机。”
周小满把纸袋接过来：“拍。不修图。”
周福生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周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发现封口处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上面写着四个字：小满留存。
第12章 老街上的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周小满和陈野从照相馆出来，刘大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名单列好了，一共十四家。我跑了九家，八家当场答应，一家没戏。”
“哪家没戏？”
“孙寡妇饺子馆。孙姨说她家店不拍。”
“为什么？”
“她说不为啥，就是不拍。我问了三遍，她就回我一句‘不拍就不拍，哪来那么多为啥’。”刘大志压低声音，“小满，孙姨那脾气，比王老四还犟。要不咱换一家？”
周小满看了一眼陈野：“不换。我去。”
孙寡妇饺子馆在老街西头，门脸比王老四的干调店还小，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饺子，一口炖骨头汤，热气从门口往外冒。周小满推门进去，店里就四张桌，靠墙那张坐着个老头在吃饺子。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围裙上沾着面粉，正低头擀皮儿。
“孙姨。”
孙寡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擀皮儿：“刘大志让你来的吧？我说了不拍。”
“我不是替刘大志来的。我自己想跟您聊聊。”
“聊啥？聊十年前你给这条街拍照片那事儿？”孙寡妇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面，“你那年给我这店拍了一张，登在你们那个宣传单上，印了五百份。后来呢？你走了，我这店照片贴墙上贴了三年，来吃饺子的没多一个。”
周小满站在柜台前：“孙姨，我当年拍得确实没带来客人，这事儿怪我。但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回我不光拍照片。您有什么想说的，我也写下来，跟照片一块儿展。”
孙寡妇嗤了一声：“我说啥？说我一个寡妇带俩孩子，开了二十年饺子馆，起早贪黑挣俩辛苦钱？说我这店连个装修都装不起，墙皮掉了拿挂历糊上？你展出去让人看笑话？”
周小满这才注意到，孙寡妇身后的墙上贴着几张旧挂历，遮住了大片斑驳的墙皮。灶台边上，一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铁锅锅底磨得发亮。
“孙姨，您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我不拍。咱们就拍您包饺子的样子，拍您这双手。您愿意展示什么，咱们就展示什么。”
孙寡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全是面粉。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拍就拍。但我可不白让你拍。你明天展会，得给我在摊上摆个试吃。我这饺子，得让人尝了才知道好。”
周小满笑了：“行。试吃摊您自己弄，我给您安排位置。”
孙寡妇点了点头，又开始擀皮儿，擀了两下又抬起头：“哎，那个——你当年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你妈后来上我这儿来买饺子，我问她你咋样了，她愣了半天没说话。”
周小满站在那儿，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了。
孙寡妇继续擀皮儿，头也没抬：“你妈那人嘴硬，但心里有你。你走了以后，她有一回来我这儿打包饺子，我多给她装了十个，她非得给钱。我说不要，她撂下钱就走了。”她顿了顿，“你一会儿回去跟她说，孙姨明天请她吃饺子，不要钱。”
周小满从饺子馆出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陈野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等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刘大志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答应了。试吃摊给她留个位置。”
陈野点了下头：“刘大志那边还剩五家没跑。卖春联的、修鞋的、炸油条的、关门的、装修的。”
“走。挨个去。”
两人沿着老街继续走。卖春联的老头听说要拍照，先问能不能把他那副“招财进宝”的横批放在正中间。修鞋的大爷死活不同意，说手太糙不想让人看见，周小满答应只拍他工具不拍手，他才勉强点了头。炸油条的两口子倒爽快，就是要求“把我俩拍瘦点”。周小满说“不修图”，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一家一家跑完，天已经擦黑了。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翻着登记表数了数：十四家商户，十一家同意参展，两家待定，一家还没联系上。
刘大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举着个烤红薯啃得满脸黑：“小满，差不多了吧？十一家够用了。”
“不够。孙姨的试吃摊要位置，赵大鹏的主持台要位置，陈野的照片要挂，这些都得占地方。没联系上的那家，你带我去看看。装修那家也得过去问问。”
“行，走。”
两人走到老街最西头，果然看见一个空摊子，两块木板搭在水泥墩上，上面盖着旧棉被，冻豆腐没了，只剩几块冰碴子。旁边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有病住院，年后出摊。
周小满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陈野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打算把这个也放进去？”
“嗯。老街不是只有开着门的店。老赵头也在这条街上过了几十年。”
陈野看着那张照片，没再说话。
装修那家是卖炒货的，门脸用塑料布围了一半，里头叮叮当当响。老板从塑料布后头探出脑袋，听说要拍照，摆了摆手：“等我装完再说。现在这样没法看。”周小满登记了联系方式，说“装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掉头往回走，陈野忽然开口：“你刚才跟孙姨说的那些话，跟十年前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总想着怎么把故事讲好。现在你先问人家愿不愿意讲。”
周小满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夸我？”
“算是。”
“那你再多夸两句。”
陈野想了想：“奶茶钱你还没结。”
“明天一块儿结。”
正说着，周小满手机响了。赵大鹏打来的，语气比平时急：“小满，出事了。社区那边说，咱们的展位被砍了一半。”
“什么叫砍了一半？”
“市集摊位本来就紧张。另一家卖年货的临时要扩摊位，社区觉得咱们影像展是配套内容，优先级没经营摊位高，就把给咱们的十个位置减到五个了。”
周小满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你去找社区的人，把咱们的方案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咱们不是临时搭着玩的。十几家商户已经答应提供照片和采访内容，位置一减，整个展览就得重新调整。让他们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试完了给我回话。”周小满挂了电话，转头看刘大志和陈野，“计划有变。明天布展之前，咱们得先把展位的事搞定。”
刘大志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要不我找找我妈？她跟社区主任熟。我妈以前在社区做过几年志愿者，跟吴主任一块儿干过活儿。”
周小满看着他：“你妈还认识社区主任？”
“认识。一块儿跳过广场舞。”刘大志掏出手机，“我让我妈帮忙约一下，成不成还得你自己去谈。”
“行。约明天早上八点。越早越好。”
第13章 十年前的东西，我妈留了不止一份
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周小满和刘大志他妈李桂芳一起去了社区办公室。
李桂芳以前在社区做过几年志愿者，跟吴主任熟，进门就喊了声“小吴”，把情况三言两语说了。吴主任倒了茶，才转头看周小满：“小周，你们那个影像展的事，大志他妈跟我说了。我也理解你们想干事儿，但摊位确实紧张，今年新增了年货商户，位置就那么多。”
周小满把方案摊在桌上：“吴主任，我不要十个了，七个就行。但位置得让我挑，我要老街中段那几个空摊位，不占经营户的地儿。”
吴主任翻了翻方案，又看了看周小满画的位置图：“这几个摊位偏，人流量不如主街。”
“偏没事。老街本来就是个逛的地方，不是只走主街。我在这几个位置摆照片，观众边走边看，反而能把人流往里头引。”周小满指了指图上的标注，“七个位置，五个用来挂照片，一个留给孙姨的饺子试吃摊，最后一个做主展位。主持不单独占摊位，就在主展位旁边活动。不占道、不乱拉电线、搞完了垃圾自己清。”
吴主任想了想，点了头：“行。七个就七个。但你说的这些条件得做到。”
“没问题。”
从社区出来，李桂芳拍了拍周小满肩膀：“闺女，能说会道的，比你刘哥强。”
周小满笑了笑：“阿姨，多亏您帮忙。”
“帮啥忙，我就牵个线。事儿还是你自己谈下来的。”李桂芳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妈知道这事儿不？”
“还没跟她说。”
“跟她说一声。你妈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惦记。”李桂芳摆摆手，走了。
周小满站在社区门口，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展位搞定了，七个。”
王桂芬秒回：“几个？”
“七个。”
“够不够？”
“够。”
“不够说话。我去找吴主任。”
“不用。够。”
王桂芬没再回。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带陈野。”
“带他干啥？”
“他帮我干活了。”
“行吧。让他别空手来，带瓶醋。”
周小满锁了屏，往老街走。下午还得把纸袋里的东西整理出来。
到彩票站后屋，刘大志和赵大鹏已经在了。陈野也在，靠墙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周小满把周福生给的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开会前先看个东西。”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最上面是一摞照片，用皮筋捆着。她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翻。十年前的老街，十年前的人，有她拍的，也有陈野拍的。拍的是商户，是街面，是活动室里的讨论。她翻到一张，是她自己站在照相馆门口，举着相机对周福生比划。照片背面写着：小满采访照相馆周师傅，2015.1.18。
“这谁写的？”她把照片翻过来问。
陈野探头看了一眼：“周叔写的。他每张照片背面都标了日期和内容。”
周小满继续往下翻。照片下面压着一沓手写稿，是她当年的采访记录，每家商户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她翻到孙寡妇那页，上面写着：“孙姨，饺子馆开了十几年，酸菜猪肉馅最拿手。问她最想让老街留住什么，她说‘留住回头客就行’。”
她翻到王老四那页：“王叔，干调店。问他最烦什么，他说‘最烦搞花架子’。问他最需要什么，他说‘路灯’。”
她翻到周福生那页：“周叔，照相馆开了三十年。问他拍过多少人，他说‘没数过，反正这条街上的人，差不多都拍过’。问他最想拍谁，他说‘想给我老伴拍一张，她走了三年了’。”
周小满盯着这一页看了好一会儿。她当年采访过这些人，问过他们这些问题，记过这些回答，可她后来做方案的时候，把这些全忘了。她只记得自己想拍什么，忘了他们说过什么。
“看这个。”陈野从纸袋里又抽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份打印的方案初稿，比她当年交上去的那份厚了不少。封面标题写着：我们这条街的年·影像册策划方案（第二稿）。她翻开内页，发现里面除了她写的内容，还夹着几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是她妈的。
第一张便签：“小满说想拍一百家商户，太多了，她一个人跑不过来。得让她分批次，先拍老店。”
第二张便签：“孙寡妇不愿意拍，小满有点着急。我让她先别急，慢慢来。”
第三张便签：“周福生那边，小满不敢去。他脾气犟，得想个办法。”
周小满捏着这几张便签纸，手指头有点发紧。
“我妈写的。”
陈野点头：“你妈当年不光给你改方案，还帮你跑过商户。你有些不敢去的、碰了钉子的，是她先去说通的。”
周小满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第三张背面写着：“老周答应让小满拍了。但他说只拍他修相机的手，不拍脸。行吧，手就手。”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周福生昨天说的那句“你妈来找过我两回，我都没给”。她妈来找周福生，不光是为了替她收东西，还替她跑过腿、说过情。
“这些便签，周叔怎么会有？”
“你妈当年跑完商户，把便签夹在方案里，一块儿给周叔看的。周叔看完没扔，跟方案一块儿收起来了。”
周小满把便签纸叠好，放回方案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刘大志和赵大鹏：“行了。旧事回头再说，先把今天的活儿干了。”
她把展位图往桌上一拍：“七个展位，我重新排一下。赵大鹏负责主展位，孙姨的试吃摊放她店门口。刘大志负责把同意参展的商户照片收齐，今晚七点之前必须全到陈野手上。陈野负责打印，今晚把照片挂上去。”
刘大志举手：“七点之前收齐？有几家还磨叽着呢。”
“磨叽的你就多跑两趟。实在不行的，报给我，我去说。”
赵大鹏翻着展位图：“主展位放你那个‘老街还差一张照片’的牌子？还是直接叫‘老街年味影像展’？”
周小满想了想：“叫‘我们这条街的年’。”
赵大鹏愣了一下：“这不是你十年前的名字吗？”
“对。十年前没做成，这回做成了，还用这个名字。”她看了一眼陈野，“你觉得呢？”
陈野合上电脑：“我觉得行。但名字别太大，挂在展位上头，用旧木板刻，老街自己的木头。”
“你会刻？”
“不会。但老街有会刻的。”陈野站起来，“修鞋的大爷，他刻木头刻了四十年。你昨天不是答应拍他工具不拍手吗？跟他商量商量，让他给咱刻块牌子，顺便把他那套刻刀也拍进去。”
周小满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陈野，你今天话挺多。”
“以前话少，你也没嫌弃。”
“以前我也没发现你这么能记仇。”
刘大志在旁边插嘴：“你俩能不能先干活儿？我这还得跑商户呢。”
周小满拍了拍手：“散会。干活儿。”
人散了之后，周小满留在后屋，把方案里的便签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她妈当年替她跑了多少家？替她说了多少好话？她不敢细想。她把便签纸小心地夹回方案里，正要合上，忽然发现方案最后一页夹着什么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来，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用红笔标了十几家商户的位置，旁边写着数字。她数了数，一共十八家。
她妈的字，在路线图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小满跑不过来的，我先跑一遍。
周小满看着那张路线图，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只觉得项目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从来没想过，母亲也在这条街上走过这么多趟。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晚上饺子多包点。我带陈野回来吃。”
王桂芬秒回：“带他干啥？”
“他帮我干活了。”
“行吧。让他别空手来，带瓶醋。”
周小满笑了一声，锁了屏。她把路线图折好揣进兜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旧方案，封面上那道涂改痕迹还在，那个“王”字还若隐若现。
她没再琢磨。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第14章 你替我把路铺好了，我就必须走吗？
腊月二十九，晚上六点半，周小满带着陈野回了家。
陈野手里拎着一瓶醋，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声问：“你妈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行。别夸她做饭好吃，她会让你吃三碗。”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了陈野一眼：“来了？坐吧。醋放桌上。”
陈野把醋搁下，规规矩矩坐沙发上。周建国从卧室出来，跟陈野点了下头，坐到旁边看手机。周小军窝在另一头，偷偷拍了张陈野的照片，被周小满瞪了一眼，赶紧删了。
饺子端上来，一家人围桌坐好。王桂芬给陈野夹了一筷子酸菜馅的：“尝尝，我自己腌的酸菜。”
陈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王桂芬又夹了两个到他碗里，转头看周小满，“你那个展位的事，我听说了。七个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跟吴主任说说。”
“够了。已经定了。”
“定了就行。明天我过去帮忙。”
周小满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不用，我们几个人够了。”
“我帮你们搬搬东西、挂挂照片也行。你们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磨叽，干不了细活儿。”
周小满把筷子放下：“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替我安排？”
王桂芬一愣：“我安排啥了？我就说过去帮个忙。”
“你帮忙就是安排。”周小满声音不大，但语气硬了，“你替我把展位想好了，替我把商户跑好了，替我把三个男人叫来相亲，替我把项目名都报好了。现在连布展你都要替我去。你还让不让我自己干了？”
饭桌安静了。
周建国放下手机，周小军嘴里含着一个饺子不敢嚼。陈野端着碗，进退两难。
王桂芬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我替你安排？我要是不替你安排，你今年能回来吗？我要是不替你把那三个男人叫来，你能碰见陈野、碰见刘大志、碰见赵大鹏？你能知道十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周小满说，“可你每回为我好，都是替我做决定。十年前你觉得我扛不住，让我别折腾。十年后你觉得该把事儿圆上，就替我报名、替我组团队、替我跟社区打招呼。你有没有哪一次，真的问过我想不想？”
王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当年替我去跑商户，替我去找周福生，画路线图写便签，我谢谢你。可你做完这些，又跟我说‘别折腾了’。你让我怎么想？你一边帮我铺路，一边告诉我这条路走不通。你让我听哪一句？”
王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让你听哪句？我让你好好过日子！你那时候被人怼得饭都吃不下去，我不劝你，谁劝你？我要是说‘闺女你接着干’，你万一又被人怼了怎么办？你受得了吗？”
“我受不受得了，你得让我自己试了才知道！”周小满也提高了声音，“我十年前走的时候，连句‘我不干了’都没说出口。为什么？因为我以为是我自己不行。结果呢？你明明替我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跟我说‘别折腾了’。妈，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王桂芬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嘴笨。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你从小就犟，越劝越倔。我要是说‘没事，接着干’，你能听得进去？你那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王桂芬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我承认，我说话不好听。可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是真心觉得你干得好。你拍的照片好，你写的那些话也好。我就是不会说。”
周小满没接话。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干得也挺好。今天展位的事你自己谈下来的，我没帮你。商户也是你自己跑的，我光在纸上画了画。你比十年前强多了，我承认。”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帮忙布展？”
“因为我想帮你。当妈的想帮闺女干点活儿，还不行了？”
“行。但你得先问问我。你问我‘小满，明天布展需不需要我帮忙’，我说需要，你就来。我说不需要，你就在家歇着。这叫尊重。”
王桂芬被“尊重”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坐在那儿没说话。
陈野放下碗，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明天布展，确实缺人手。您要是方便，就过来帮我们看着点东西。我们几个跑上跑下的，摊子没人守。”
王桂芬看了陈野一眼，表情松了一点：“行。我去。我给你们看摊子。”
周小满看了陈野一眼，没拆穿他。明天布展确实忙，多个人帮忙总归是好事。她知道陈野是在给她妈递台阶，也是在给她们俩留余地。
饭吃完了，陈野帮忙收拾碗筷，被王桂芬赶去了客厅。周小满跟着她妈进了厨房，站在水池边上，把碗递给她。
“妈，我刚才说话不好听。”
“不好听就对了。好听的话我听多了，不管用。”王桂芬接过碗，拧开水龙头，“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听见了。我回去琢磨琢磨。”
“琢磨什么？”
“琢磨怎么问你‘需不需要帮忙’。”王桂芬冲了冲碗上的泡沫，头也没回，“你那个布展，明天我过去。但我不上手，我就在旁边看着。行吧？”
周小满把擦碗布递过去：“行。”
王桂芬接过布，擦了擦手，忽然说了句：“你刚才说‘废物’那话，以后别说了。你是我闺女，不是废物。”
周小满站在水池边，喉咙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妈：“知道了。”
收拾完厨房，周小满出来的时候，陈野正坐在客厅跟她爸聊相机。周建国年轻时玩过胶片，俩人聊得还挺热乎。周小军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放弃，继续喝奶茶。
周小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刘大志发来的消息：“照片收齐了！十二家！比预想的多一家！明天能挂满！”
后面跟了一串烟花表情。
周小满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打了第三行字：“明天布展，我妈也来。你们几个嘴甜点。”
刘大志秒回：“阿姨来？那我明天穿精神点。”
周小满笑了一声，锁了屏。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聊得正热闹的陈野和她爸，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洗碗的王桂芬，忽然觉得，今天这架吵得还行。
第15章 布展第一天，全乱套了
腊月三十，早上七点半，老街中段。
周小满到的时候，刘大志已经在指挥卸货了。六块旧木板靠墙立着，上面刻着“我们这条街的年”六个大字，修鞋大爷的手艺，字刻得深，棱角硬，边上还带着毛刺。陈野正蹲在地上调打印机，旁边摞着一沓刚打出来的照片，A3大小，覆了哑膜。
赵大鹏拿着个文件夹跑过来：“展位我重新排了。主展位往东挪三米，孙姨的试吃摊放她店门口，跟照片墙隔开，免得油烟熏照片。主持台不单独设了，我站主展位旁边讲。”
周小满点头：“行。先挂照片。”
头两块展板挂得顺利。孙寡妇包饺子的手、周福生修相机的侧影、王老四称辣椒面的架势，一张张贴上去，路过的街坊停下来看，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孙寡妇端着一盆饺子馅出来，看见自己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愣了一下，扭头回店里端了碗热汤出来：“闺女，喝口水歇歇。”
周小满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刘大志从街那头跑过来，脸色不对：“小满，出事了。卖春联的赵大爷说他不参展了。”
“为什么？”
“他说他儿子昨晚回来了，嫌他照片照得显老，不让挂。”
周小满放下碗：“我去看看。”
卖春联的摊位在街口，赵大爷正蹲在地上整理对联，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他儿子。周小满走过去，赵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小满啊，我儿子说……说我那照片拍得不好看，让我撤了。”
“赵叔，照片您看过吗？”
“看了。我觉得挺好。”
“那您自己想不想挂？”
赵大爷看了儿子一眼，没吭声。他儿子接过话：“我爸七十多了，照片挂大街上让人指指点点，没必要。我们也不是不配合，就是觉得不合适。”
周小满还没开口，刘大志先急了：“这咋不合适？赵大爷在街上卖了二十多年春联，谁不认识他？挂张照片咋了？”
赵大爷的儿子皱了皱眉：“你谁啊？”
“我——”
周小满把刘大志往后拉了拉：“赵哥，我理解您的顾虑。这样，照片先不撤，但位置可以换。赵叔的照片我挂到最里面那个展位，不显眼的地方。您看行不行？”
赵大爷儿子想了想：“行吧。但别写我爸名字，就写‘老街春联摊’就行。”
“可以。”
刘大志在旁边憋着气，等赵大爷儿子走了，才开口：“小满，你咋这么好说话？他儿子说不挂就不挂，那咱之前白忙活了？”
“他说不挂了吗？他说换个位置、不写名字。这不叫不挂，这叫商量。”
“商量啥？商户的事儿我跟他们谈就行了，你不用——”
“刘大志。”周小满看着他，“商户是你联络的，但最后拍板的是我。你要是有意见，等布展完了再说。现在别添乱。”
刘大志把嘴闭上了。
回到主展位，赵大鹏正在跟修鞋大爷商量牌子挂多高。大爷说挂低了小孩能够着，挂高了又看不见，俩人比划了半天。周小满说“挂两米二”，赵大鹏拿尺子量了量，行。
刚把牌子挂好，陈野那边又出问题了。他蹲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了？”
“这张照片，商户临时要求撤。”
周小满凑过去看。是炸油条两口子的合影，男的系着围裙，女的举着长筷子，背景是油锅和案板。照片拍得挺生动，但陈野说：“老板娘刚跑过来，说照片里她围裙上有个油点子，不好看，让换一张。”
“换哪张？”
“她说要换一张她穿新围裙的。”
“拍了吗？”
“没有。今早才说的。”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现在去拍，来得及吗？”
陈野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但拍完了还得重新打，半小时。”
“那就去拍。赵大鹏你先顶一下，把主展位的东西归置好。刘大志你跟我去炸油条那儿。”
刘大志这回没废话，跟着就走。
到了炸油条摊，老板娘已经换了件干净的围裙，正对着手机整理头发。见周小满来了，赶紧招呼：“妹子，你看我这件行不？新的，过年才穿的。”
周小满看了陈野一眼，陈野举起相机，咔嚓了一张。
“行。拍好了。”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回没油点子了吧？”
“没有。干干净净的。”
老板娘满意了。刘大志在旁边嘟囔：“就为一个油点子折腾一上午。”
周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哥，你这嘴能不能消停会儿？”
刘大志举起双手：“行行行，我闭嘴。”
照片重新打出来，挂上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小满刚想喘口气，赵大鹏跑过来：“小满，主持词我写好了，你过一眼。”
周小满接过来看了一遍。赵大鹏写得很规矩，开头介绍活动背景，中间串场商户发言，结尾感谢社区和居民。但周小满看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赵大鹏，你这里写‘周小满女士作为本次活动总策划，带领团队……’这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是什么总策划。这展览是十几家商户一块儿弄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
“但你确实是牵头的啊。”
“我牵头可以，但你别把我写那么大。你把商户放前头，我放后头。主持词重写。”
赵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重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彩票站后屋吃盒饭。刘大志扒拉着米饭，忽然冒了一句：“小满，你今天说我这嘴消停会儿，我寻思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帮倒忙了？”
周小满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但你太急了。商户说撤照片，你比我还急。你一急，人家更不愿意配合。”
“我那不是想赶紧把事儿办成嘛。”
“我知道。但办成事儿不是靠嗓门大。”
刘大志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赵大鹏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志，小满说得对。你今天差点跟赵大爷儿子吵起来，要不是小满拦着，你这会儿照片都挂不上去。”
刘大志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行行行，我错了。下午我注意。”
下午挂完最后一张照片，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一个展位，十二家商户，加上老赵头那个空摊子的照片，一共十三张。孙寡妇的试吃摊支起来了，周福生的照相馆门口挂了张他修相机的大照片，炸油条的两口子换了新围裙，笑得比早上自然多了。
赵大鹏拿着改好的主持词过来：“这回行了吧？我把商户放前头，你放最后，就提了一句。”
周小满看了一眼：“行。”
赵大鹏松了口气，正要走，刘大志凑过来：“大鹏，你主持词里有没有写‘本次活动由刘大志同志大力支持’？”
“没有。”
“那你加一句。”
“不加。”
“为啥？”
“因为你今天差点把事儿搞砸了。”
刘大志瞪了他一眼，转头看陈野：“陈野，你主持词里有没有写我？”
陈野头都没抬：“我没主持词。”
刘大志蹲墙角画圈去了。
周小满看着他们仨，忽然笑了一声。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妈：“布展完了。明天开展。”
王桂芬秒回：“我看看。”
周小满发了几张展位的照片过去。过了半分钟，王桂芬回了一条：“那块牌子挂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了两公分。”
周小满抬头看了一眼牌子，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补了一句：“明天你来帮我看看，哪儿歪了跟我说。”
王桂芬秒回：“行。我带把尺子。”
第16章 没有舞台的展览
腊月三十，上午十点，老街中段。
周小满刚把最后一块展板擦干净，天就开始飘雪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展板上沙沙响，她没太在意。过了十分钟，雪片子大了起来，一片一片往下落，照片墙上很快蒙了一层白。
赵大鹏跑过来：“小满，这雪越下越大，照片这么挂着不行，一会儿全淋湿了。”
周小满抬头看天，灰蒙蒙的，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扭头问刘大志：“天气预报怎么说？”
刘大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转小雪，但一直下到晚上。说是除夕这场雪不小。”
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左右看了看。十一个展位沿着街面排开，照片挂在户外，孙寡妇的试吃摊在露天，主持台也没有遮挡。原本计划下午两点开展，照这个下法，照片淋花了，试吃摊没法摆，赵大鹏站雪里主持也没法弄。
“不能等了。”周小满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展位改。照片全挪到屋里头。”
赵大鹏愣了一下：“挪哪儿？商户店里？”
“对。照片挂回商户自己店里。孙姨的试吃摊挪进她家饺子馆，门口支张桌子，把饺子端出来让人尝。周叔的照相馆门口摆两张凳子，照片挂橱窗上。王老四干调店、炸油条摊、卖春联的赵大爷，照片全挂他们各自店里头。展板不靠墙了，铺在店门口地上，盖一层塑料布挡雪。”
刘大志挠头：“那不就成了各家看各家的？”
“对。就是让观众自己走进去。我们不做集中展位了，整条街就是展位。观众沿着老街走，每家店门口都有一张照片、一句话。想细看就推门进去，不想看就往前走。没有舞台，没有主持台，整条街就是舞台。”
赵大鹏拿着文件夹翻了两页：“那主持环节呢？”
“不要主持了。你站街中间当引导员，看见有人来就招呼一声，讲讲这展览是怎么回事。不用稿子，就用你平时主持婚礼那股劲儿，随便聊。”
赵大鹏把文件夹合上：“行。这个我在行。”
陈野已经在拆展板上的照片了，动作快，一张一张取下来，按商户分好。周小满问他：“你那边来得及挂吗？”
“来得及。每家店门口挂一张，配一段话。半个小时能搞定。”
刘大志在旁边举手：“我干啥？”
“你负责去跟每家商户说清楚，照片改挂他们自己店里头。同意就挂，不同意就算了，不勉强。孙姨那边你去说，她试吃摊挪屋里，问她愿不愿意。”
刘大志拔腿就跑：“我这就去。”
周小满又叫住他：“刘哥，说话客气点。别又跟人吵起来。”
“放心，这回我嘴甜着呢。”
十一点半，雪还在下，但展览已经重新布置完了。十一家商户，照片全挂进了店里。孙寡妇在饺子馆门口支了张桌子，上面摆了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贴了张纸条：“免费尝，不好吃不要钱。”周福生把照相馆橱窗擦得锃亮，里头挂了张他修相机的大照片，门口戳了块小牌子：“进来看看，老照片都在里头。”王老四的干调店最绝，他把照片挂在花椒箱子上头，底下配了一行字：“调料全不全，良心看得见。照片里那个称辣椒的，就是我。”
下午两点，雪小了一些，零零星星飘着。街面上人不多，但也没断。有买年货的，有出来遛弯的，有带孩子玩雪的。路过第一家店，看见门口挂着照片，停下来看两眼，念一念旁边的字，然后推门进去跟老板聊两句。
孙寡妇的试吃摊最先热闹起来。一锅饺子煮出来，不到十分钟抢光了。她又煮了一锅，边煮边喊：“别抢别抢，管够！不好吃不要钱，好吃也不能多给！”
赵大鹏站街中间，没拿话筒，嗓子一亮：“各位老街坊，今儿除夕，咱们老街自己的影像展开始了。不用买票，不用排队，沿着街走，每家店门口都有照片。想进就进，不想进就往前走。今儿晚上年夜饭之前，都有！”
周小满站在街口，看着她妈拎着把尺子走过来。
王桂芬走到主展位跟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我们这条街的年”的牌子，拿尺子比了比左边，又比了比右边：“左边比右边低了一公分半。”
周小满凑过去看了看：“差一公分半您都能看出来？”
“我干了一辈子裁缝，这点眼力还没有？”王桂芬把尺子收起来，看了看街两边进进出出的人，“照片挂店里头，这主意不错。比挂外头强。谁想看谁进去，不乐意的也不用被逼着看。”
“刘大志提的。”
“他提的？”王桂芬有点意外，“他不是只会吹牛吗？”
“今天没吹。跑了一上午，嘴甜着呢。”
王桂芬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街面：“试吃摊挪屋里了，饺子够不够？”
“孙姨说管够。”
“那就行。”王桂芬把尺子揣兜里，往孙寡妇饺子馆的方向走，“我去看看孙寡妇。她那人脾气大，别跟刘大志吵起来。”
周小满看着她妈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还挺是时候。要是没下雪，照片全挂外头，大家走马观花看一眼就过去了。现在照片挂进店里，想看的人得走进去，跟老板说句话，聊两句。反而比原计划更像“老街自己的展览”。
陈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相机：“刚才拍了几张。你要不要看？”
周小满凑过去看屏幕。照片里是王老四站在自己干调店门口，指着墙上那张照片跟一个顾客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下一张是周福生坐在照相馆柜台后头，给一个小孩看他修好的老相机。再下一张是孙寡妇端着一碗饺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热气糊了她一脸。
“这张好。”周小满指了指孙寡妇那张。
“我也觉得。”陈野把相机收起来，“你妈刚才说什么了？”
“说牌子挂歪了。”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牌子：“歪了吗？”
“歪了。一公分半。”
“那调不调？”
“不调了。歪就歪吧，又不是阅兵。”
陈野笑了一下。他正要说什么，周福生从照相馆里探出头来，冲周小满招了招手：“小满，你来一下。有个东西给你看。”
周小满走过去。周福生把她领进照相馆里间，从柜子最底层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一张照片，边角发黄，上面是十年前老街项目团队的全家福。跟之前那张不一样，这张多了一个人。王桂芬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保温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张哪来的？”
“你妈让我拍的。拍完了她不让洗，说站边上太傻。我偷偷洗了一张，一直没给她。”周福生把照片往前推了推，“你拿着吧。你妈当年给这条街跑了不少腿，也该有张照片。”
周小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周福生的笔迹：老街影像计划·编外人员王桂芬同志。2015.2.
她盯着“编外人员”四个字，鼻子有点酸。
周福生咳了一声：“别在我这儿哭。要哭上外头哭去，我这照相馆还得做生意呢。”
周小满把照片揣好，从照相馆出来。雪已经停了，老街两边的灯笼全亮了，红彤彤一片。赵大鹏在街中间喊：“各位街坊，晚上六点撤展，撤完了都回家吃饺子啊！”
刘大志从孙寡妇店里跑出来，嘴角还挂着饺子汤：“小满！孙姨说晚上请咱们几个吃饭！免费的！”
周小满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多少？”
“没多少，就尝了两碗。”
“两碗还叫没多少？”
“孙姨非要给的，我不好意思拒绝。”
周小满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晚上孙姨请吃饭。你来不来？”
王桂芬秒回：“来。我带瓶醋。”
第17章 全家人都来帮倒忙
腊月三十，晚上六点，孙寡妇饺子馆。
撤完展，周小满把展板收拢到彩票站后屋，又检查了一遍照片有没有淋坏的。陈野把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赵大鹏把借来的凳子一张张还回去。刘大志在孙寡妇店里帮忙摆桌子，把四张桌拼成一大桌，凳子不够，又从隔壁干调店搬了俩箱子垫着。
孙寡妇端了一大盆酸菜猪肉饺子上来，又端了一盆三鲜的，最后端了碗骨头汤往桌中间一搁：“吃。管够。今天谁都不许剩。”
周小满带着陈野、刘大志、赵大鹏坐下，又把王桂芬也拽了过来。王桂芬手里攥着瓶醋，在桌边坐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们这几个，今天配合得还行。”
刘大志嘿嘿笑：“阿姨，我今天可没吹牛。”
“听说了。跑了一上午，嘴甜着呢。”王桂芬给他夹了个饺子，“吃吧。”
正吃着，周小军推门进来了，手里举着手机：“姐！我开直播了！咱家这展览，网上也得让人看看！”
周小满嘴里的饺子差点噎住：“你开什么直播？”
“就直播你们这展览啊！我刚才在街上拍了半天，好几百人看呢！”周小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弹幕刷得飞快。他举着手机在桌上扫了一圈，刘大志赶紧整理了一下貂皮大衣的领子，赵大鹏端着饺子假装看窗外，陈野抬手挡了挡脸。
“你把手机放下。”周小满说。
“姐，这是宣传！你懂不懂？现在都兴这个！”周小军把镜头对准孙寡妇，“孙姨，跟直播间的朋友打个招呼呗。”
孙寡妇端着饺子盆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吃饺子不？免费的！”
弹幕瞬间刷了一片“阿姨好”“想吃”“在哪儿”。
周小满正要伸手把手机抢下来，周建国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小满，你妈让我把家里那瓶醋拿来。她说这瓶好。”
王桂芬看了一眼：“我让你拿那瓶陈醋，你拿成白醋了。”
“这不都是醋吗？”
“能一样吗？酸菜饺子配白醋，你咋寻思的？”
周建国把白醋搁桌上，挠了挠头：“那我回去换。”
“换啥换，凑合吃吧。”王桂芬把白醋往旁边一搁，拿过陈醋瓶子拧开，倒了一小碟。
刘大志在旁边插嘴：“叔，阿姨，你俩这配合，比我们团队默契多了。”
“吃你的饺子。”王桂芬瞪了他一眼。
正热闹着，赵大鹏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明天上午有人要来看展？几点？九点？”他捂住话筒，低声跟周小满说，“社区吴主任打来的，说明天上午有个区里的什么领导要来老街视察，问咱们展览能不能保留到明天上午。”
周小满想了想：“保留可以。但明天是大年初一，商户不一定开门。”
“吴主任说就看看街面，不进门。咱们那些照片挂店里头的不用动，就外头那块牌子留着就行。”
“行。你跟吴主任说，牌子我们留着，照片挂里面的不动，外面不放东西。地面卫生我们今晚收拾干净。”
赵大鹏对着电话应了几声，挂了：“说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街面收拾利索就行。”
刘大志啃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明天早点来，把街面扫扫。”
“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周小满问。
“起不来也得起来。大年初一，老街形象，不能马虎。”
孙寡妇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煮锅饺子搁门口，谁路过谁吃。大年初一不能空着肚子干活。”
王桂芬点头：“我也来。帮着盯一盯。”
周小满看了她妈一眼，没反对。
饭吃完了，几个人分头收拾。刘大志和赵大鹏去街上扫雪，周小军举着手机跟在后头直播，被刘大志撵了三次。孙寡妇在厨房洗碗，王桂芬在旁边帮忙擦盘子。
周小满和陈野留在后屋整理今天拍的照片。陈野把相机连上电脑，一张一张往硬盘里导。周小满坐在旁边翻着白天的登记表，核对着商户信息和参展照片。
“明天初一，你回自己家不？”周小满问。
陈野手没停：“我爸妈今年去海南了，让我自己过。本来打算在工作室待着。”
“那你明天来老街呗。早上吴主任来视察，完了咱们自己包饺子吃。”
陈野看了她一眼：“你家？”
“我家，我妈包。你来不来？”
“来。我带瓶醋。”
“家里有醋。带瓶好酒。”
陈野笑了一声，继续导照片。导着导着，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你过来看这个。”
周小满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旧硬盘的文件夹，名字叫“2015老街备份”。陈野点开里面最后一个子文件夹，里头只有一段视频，文件名写着：未整理_20150218。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以前的备份盘里翻出来的，没标注。”陈野点开视频，画面亮起来。
视频拍的是十年前的老街活动室。画面里，年轻的周小满站在台前讲方案，底下坐着商户代表和评委。跟之前看的那段差不多，但这角度不一样，是从台侧拍的。镜头里能看见赵大鹏蹲在地上鼓捣投影仪，周小满站在台上等着。然后王老四站起来说话，周小满攥着稿子，张了张嘴。
画面切了。下一幕是散会之后。活动室里人都走了，椅子歪着，桌上有几张纸。镜头扫了一圈，停在讲台边上。王桂芬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保温桶，低头看着讲台上那沓被丢下的稿子——是周小满的稿子，被扔在讲台上，上面还压着几张商户提意见的纸条。
王桂芬把保温桶放下，弯腰把那沓稿子捡起来，一张一张捋平，把纸条夹进去，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她拎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活动室。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画面里听不清。
周小满盯着屏幕，盯着她妈那个背影。
“后面还有。”陈野按了快进，画面跳了一段，又出现王桂芬。这回是在街面上，她正跟周福生站在照相馆门口说话，手里还揣着那沓稿子，递过去给周福生看。
陈野把声音调大了一点。录像里能隐约听见王桂芬的声音：“周师傅，你看看这些……小满写的这些，是不是还行？”
周福生翻了翻，点了点头：“写得挺好。这孩子有想法。”
王桂芬把稿子收回来，揣好：“那我就放心了。这稿子我先搁你这儿，回头小满要是回来接着干，你帮她把把关。”
周小满盯着屏幕，手指头攥紧了。
陈野按了暂停。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视频你之前看过吗？”周小满问。
“没看过。这硬盘一直没整理。今天导素材才翻出来。”
周小满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她妈站在照相馆门口，怀里揣着她当年扔掉的稿子。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段视频，先别跟别人说。”
陈野看了她一眼：“你妈也不行？”
“先别跟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陈野点了点头，把视频存好，合上电脑。
周小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你早点来。带瓶好酒。”
“知道了。”
“还有，”周小满顿了顿，“别让我妈看出来你知道什么。”
陈野把电脑收进包里：“我这人嘴严，你放心。”
周小满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街面上，刘大志正抡着大扫帚扫雪，赵大鹏在旁边拿铁锹铲，周小军举着手机跟在后头喊：“直播间的朋友们！看看我们老街的夜景！大年三十扫雪，敬业不敬业！”
弹幕刷了一片“敬业”。
周小满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早点来。我想吃你包的酸菜馅。”
王桂芬秒回：“几点？”
“八点。”
“行。我带把新扫帚。”
第18章 被涂掉的名字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老街。
王桂芬来得比说好的还早，七点半就到了，手里拎着把新扫帚，腋下夹着把尺子。周小满到的时候，她妈已经把主展位那块牌子底下扫干净了，正拿尺子比着牌子左边右边量。
“妈，大年初一您还带尺子？”
“昨儿个说了一公分半，我回去想了一宿，觉着不止。今儿得量准了。”
周小满没管她，去孙寡妇店里搬了张桌子出来，摆上瓜子花生糖，又泡了一壶茶。刘大志八点准时到，换了件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溜光，手里还拎着两挂小鞭：“一会儿吴主任来了，咱在街口放一挂，热闹热闹。”
赵大鹏赶紧拦住：“别别别，街面窄，崩着人。”
“那我搁远点儿放。”
“远点儿也不行。大年初一，吓着小孩。”
刘大志把鞭收起来，嘟囔了一句：“那留着初五放。”
九点，吴主任带着两个区里的工作人员到了。赵大鹏迎上去，没拿稿子，指着街两边的店铺就开讲：“吴主任，您看啊，咱们这个展览没设集中展位，就是把照片挂到商户自己店里头。这家饺子馆，孙姨，在这条街上包了二十年饺子，照片上拍的就是她包饺子的手。您再看那家干调店，王老四，照片里他正称辣椒面呢。每家店都有自己的故事，观众想看就推门进去，不想看就往前走。整条街就是展位。”
吴主任边听边点头，走了半条街，在孙寡妇店门口停下来尝了个饺子，又去周福生照相馆里转了一圈。临走的时候跟周小满握了握手：“小周，这个形式好，不搞花架子，接地气。区里今年有个社区文化项目扶持，你们这个可以报一下。”
周小满点头：“行，回头我准备材料。”
送走吴主任，几个人回到主展位。王桂芬已经量完了牌子，得出结论：“左边比右边低了一公分。拿个东西垫垫就行。”
刘大志找了块瓦片，垫在左边底下，又拿脚踹了踹，稳了。王桂芬退后两步看了看：“行了。”
周小满把她妈拉到一边：“妈，你跟我来一下。”
王桂芬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跟着她进了彩票站后屋。周小满关上门，从包里掏出那份旧方案，翻到封面，指着署名处那道涂改痕迹：“妈，这底下是什么？”
王桂芬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什么？”
“这底下有字。我认出来了，是个‘王’字。”
王桂芬把方案拿过去，凑近看了看，又合上，搁在桌上：“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谁还记得。”
“妈。”
“你这孩子，大年初一翻旧账。”
“你告诉我，这底下写的是什么？”
王桂芬没说话。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写的是我的名字。”
“什么名字？”
“王桂芬。”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愿意把这仨字放在那份方案上，“当年那方案是我跟你一块儿写的。你写正文，我帮你改。封面上的署名，你写了‘策划：周小满、王桂芬’。我说不行，这是你的项目，你一个人的名。你非写，我就拿笔涂了。”
周小满盯着那道涂改痕迹。那个“王”字下面，确实还能隐约看见“桂芬”两个字的笔画。
“你为什么要涂掉？”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就帮你打了打下手、跑了跑腿，算啥策划？”王桂芬把手往兜里一揣，“再说了，你那时候年轻，得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作品。我搁上头算怎么回事？”
周小满把方案翻到内页，那些红笔批注还在。她指着其中一条：“你帮我改方案，帮我跑商户，帮我画路线图。这还不算策划？”
“算帮忙，不算策划。”
“妈，你分得可真清楚。”
王桂芬不说话了。
周小满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周福生昨天给她的那张照片，王桂芬站在团队合影最边上，手里拎着保温桶。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编外人员王桂芬同志”。
“这照片你见过吗？”
王桂芬拿起来看了看，愣了一下：“这谁写的？”
“周叔写的。他说你当年让他拍的，拍完了你不让洗。”
王桂芬把照片放下，别过头去，看着墙上那排彩票走势图：“那时候瞎拍的，站边上傻乎乎的。”
周小满坐到她妈对面，把方案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妈，你当年什么都替我做了，到头来连个名字都不肯留。你让我怎么想？你一边做那么多，一边又把自己抹得干干净净。我十年前不知道你干了这些，十年后也不知道。要不是周叔留着这些东西，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
王桂芬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啥好说的。当妈的给闺女干点活儿，还非得挂在嘴上？”
“那你也得让我知道。”
“知道了又能咋样？”
“知道了我就不会觉得是我一个人扛的。知道了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王桂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母女俩对视了几秒。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又掏出手机，翻到陈野昨晚给她看的那段视频。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点开播放。画面里，十年前的王桂芬站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弯腰把讲台上那沓被丢下的稿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捋平，揣进怀里。
王桂芬盯着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这哪来的？”
“陈野昨天翻旧硬盘找着的。你捡我稿子那段，后面还有你去找周叔的。”
王桂芬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了看。屏幕上的她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没白，背还没驼。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手搁在桌上，没说话。
“妈，你捡我稿子那天，回家跟我说的是‘别折腾了’。”
“我知道。”
“你揣着我稿子去找周叔，让他帮我把关。你做了那么多，回家就给我一句‘别折腾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听了那句话，十年没缓过来？”
王桂芬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她伸手把方案和照片收拢到一块儿，摞好，推回周小满面前。
“小满，妈跟你说句实话。那年你被人怼了，回家饭都吃不下去。我心疼。我嘴上说‘别折腾了’，心里想的是‘别再让我闺女受这罪了’。可我嘴笨，不会说‘妈支持你接着干’，一张嘴就是‘找个稳定工作’。我把你稿子捡回来，去找周叔，是想等你缓过劲儿来，再跟你说‘要不咱接着弄’。可你没缓过来，你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走了以后，我拿着你那份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个月。越看越觉得，是我那句话把你撵走的。”
周小满坐在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没擦，也没出声。
王桂芬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行了。大年初一的，别在我这儿哭。要哭回家哭去。”
“我没哭。”
“眼眶都红了还没哭。”王桂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那方案你收好。名字是我涂的，你想改回来就改回来。不改也行，反正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周小满看着桌上那份方案，封面上那道涂改痕迹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王”字。
“妈。”
王桂芬站在门口，没回头：“干啥？”
“那名字我不改。就留着。以后谁问起来，我就说这底下是我妈的名字。她自己涂的。”
王桂芬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出来吃饺子。孙寡妇那边都煮上了。”
周小满把方案和照片收进包里，跟着她妈出了后屋。街面上，刘大志正跟赵大鹏抢最后一颗瓜子，陈野端着相机拍街景，周小军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喊着“家人们，大年初一老街影像展，点赞过千我让我姐给大家唱个歌”。
周小满走过去，拍了周小军后脑勺一下：“谁让你替我许愿的？”
“姐！直播间朋友都说想听你唱！”
“不唱。把手机给我收了。”
周小军抱着手机跑远了。
陈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你妈怎么样？”
“还行。该说的都说了。”
“那视频的事……”
“她看了。没发火。”
陈野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两个人站在老街中间，看着孙寡妇端着一大盆饺子从店里出来，王桂芬在旁边指挥刘大志摆桌子，赵大鹏跟周建国聊起了相声，周小军举着手机满街乱窜。
周小满喝了一口豆浆，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大年初一，比往年哪一年都热闹。
第19章 这条街，谁都别想缺席
大年初一，下午两点，老街。
展览本该上午就结束了，但没人撤展。孙寡妇的试吃摊一直没断火，王老四把干调店门口的瓜子花生续了三回，周福生干脆把照相馆的门敞着，进来的人随便看。赵大鹏也没走，站在街中间跟来参观的街坊聊天，谁问啥他都答，比平时主持婚礼还来劲。
周小满本来打算中午就收摊，结果一看这架势，收不了。她给吴主任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把展览延到初三。吴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延吧。区里那个扶持项目，你们把材料准备准备，初五之前给我就行。”
周小满挂了电话，跟几个人宣布：“展延到初三。陈野，照片多备一套，万一有损坏的能换。刘大志，你跟商户说一声，愿意继续开的就继续，不愿意的下午就撤，不强求。”
刘大志跑了半条街回来：“都愿意继续！孙姨说她饺子管够，王老四说他瓜子管够，周叔说他照相馆本来就开着，不耽误。”
赵大鹏凑过来：“那我主持词还得再撑两天。”
“你随便聊，不用稿子。”
正说着，周小军的手机又举起来了：“姐！直播间有人问，老赵头的冻豆腐摊啥时候开？他们说想买冻豆腐。”
周小满愣了一下。老赵头还在住院，摊子空着，她昨天拍了张空摊子的照片挂在展位上，配了句话：“老赵头冻豆腐，年后出摊。”没想到有人惦记上了。
“你跟直播间说，老赵头年前住院了，年后出摊。想吃的到时候来。”
周小军对着手机转述了一遍，弹幕刷了一片“祝大爷早日康复”。
周小满站了一会儿，忽然跟陈野说：“走，去医院看看老赵头。”
陈野把相机往包里一塞：“现在？”
“现在。大年初一，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待着，儿子在外地没回来，怪冷清的。”
刘大志在旁边听见了，插嘴：“我也去。我认得老赵头，他爱吃我彩票站门口那家熟食店的猪蹄。”
赵大鹏把外套一穿：“那我也去。大年初一探病，人多热闹。”
周小满看了他们仨一眼：“那展位谁看着？”
孙寡妇从店里探出头：“我给你们看着！反正我饺子锅不离火，谁来了我招呼。”
四个人拎着东西去了医院。老赵头住的是县医院三楼，病房里三张床，就他一个人住。老头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呼啦啦进来四个人，愣了一下，等认出刘大志来，才松了口气：“大志？你咋来了？”
“赵叔，我们来看你。这是小满，当年老街项目那个。这是陈野、赵大鹏。我们搞了个影像展，您那个冻豆腐摊也在里头。”
老赵头眨了眨眼：“我那破摊子有啥好拍的？”
周小满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空摊子的照片给他看：“赵叔，这是您那摊子。底下配了句话，‘老赵头冻豆腐，年后出摊’。直播间好几百人问您啥时候出摊呢。”
老赵头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还真有人惦记我这冻豆腐？”
“有。您好好养病，出了院赶紧出摊。我们给您补拍一张正式的，您站摊子后头，手里拿块冻豆腐。”
老赵头把手机还给周小满，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行。我出院就出摊。到时候你们来拍，我请你们吃冻豆腐。”
从医院出来，刘大志感慨了一句：“赵叔这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赵大鹏点头：“人得有个念想。他那冻豆腐摊就是他的念想。”
周小满走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好。她看了赵大鹏一眼：“你主持词里可以加一句。”
“加什么？”
“就说‘这条街上，谁都不能缺席’。”
赵大鹏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回到老街已经快五点了。孙寡妇果然还在，饺子锅没断火，桌上摆着几盘新包的。见他们回来，招手喊：“赶紧的，趁热吃。老赵头咋样？”
“好着呢。说过年出院就出摊。”
“那行。出了院让他来我这儿吃饺子，不要钱。”
周小满坐下来吃饺子，陈野坐她旁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旧文件夹，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老街影像计划·拍摄清单。
“什么？”
“你当年写的拍摄清单。每家商户拍什么，问什么问题，排的顺序。我昨天翻硬盘的时候一块儿找着的。”
周小满翻开来看。第一页就是孙寡妇饺子馆，上面写着：“拍包饺子的手。问她最想让老街留住什么。”旁边打了个勾，是陈野后来勾的。翻到干调店那页：“拍称辣椒的架势。问他最烦什么、最需要什么。”底下也打了勾。再翻到照相馆那页：“拍修相机的手。问他最想拍谁。”打了勾。
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当年的笔迹：待定。老赵头冻豆腐摊，年后补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十年前她列清单的时候，老赵头的摊子还没定下来，她随手写了句“年后补拍”，后来再没补上。
“这清单你一直留着？”
陈野点头：“跟素材一块儿搁着呢。你当年交代过，拍完一家勾一家。我没勾完，还差一家。”
周小满把清单合上，搁在桌上：“现在补上。明天去给老赵头拍。”
陈野笑了一下：“他还在医院呢。”
“出院再拍。清单上我改一下。”她掏出笔，把“年后补拍”划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出院即拍。
刘大志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完了？”
“完了。清单上的活儿，全干完了。”
赵大鹏在旁边举起饺子碗：“那咱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孙寡妇端着一锅新煮的饺子过来：“庆祝啥？饺子管够就是庆祝。”
刘大志举起碗：“那行，我提议，咱们碰一个。就碰饺子碗。”
四个人碰了碗。周小满咬了一口饺子，手机响了。她妈发来的消息：“展位那边咋样了？我下午没过去。”
“挺好的。延到初三了。”
“那行。明天我还来。带尺子。”
周小满笑了一声，回了三个字：“带吧。”
她放下手机，看着街面上亮起来的红灯笼，看着刘大志跟赵大鹏抢最后一颗瓜子，看着陈野端着相机拍孙寡妇煮饺子的侧影。她忽然觉得，十年前那个半截子的项目，到今天算是真正做完了。
她掏出手机，给陈野发了条消息。陈野就坐她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
“清单上还差一样东西。”周小满在消息里写。
“差什么？”
“最后一张照片。写了留给我妈的。还没拍。”
陈野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那明天拍？”
“明天拍。你负责按快门。我跟我妈站一块儿。”
陈野没说话，把手机揣兜里，低头吃了个饺子。吃完才说了一句：“行。明天带三脚架。”
第20章 今年春节，不安排相亲了
大年初二，早上八点，老街中段。
王桂芬真把尺子带来了。她走到主展位那块牌子底下，仰头量了量左边，又量了量右边，回头跟周小满说：“行了。不歪了。”
周小满把三脚架支在街中间，陈野蹲在地上调相机。刘大志和赵大鹏被叫来当观众，站在两边假装路过。周小军举着手机在旁边转悠，嘴里念叨：“姐，这画面构图不行，得把那红灯笼框进去。”
“你闭嘴。站边上去。”
周小满走到她妈跟前：“妈，来，拍一张。”
王桂芬愣了一下：“拍啥？”
“最后一张照片。十年前我在方案最后一行写的，‘最后一张照片，留给我妈’。现在补上。”
王桂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旧棉袄，围裙，手里还攥着那把尺子。她赶紧把围裙解了，把尺子塞兜里，又拢了拢头发：“我这衣裳行不行？要不我回去换一件——”
“不行。就穿这个。就现在。”周小满拽住她妈胳膊，把她拉到展板前面，“您站这儿。”
王桂芬站定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搁前面，一会儿背后面。陈野在相机后头喊：“阿姨，笑一下。”
王桂芬咧了咧嘴，又赶紧收住：“我这一笑满脸褶子。”
“褶子咋了？您这个年纪没褶子那不成妖精了？”周小满站到她妈旁边，冲陈野喊，“拍吧。别修图。”
陈野按了快门。咔嚓一声。
王桂芬正要走，周小满拉住她：“别动。再来一张。”她转头喊周小军，“你过来，一块儿拍。”
周小军跑过来，站在她妈另一边，举着手机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刘大志在边上喊：“要不要我帮忙？我站后头露个脸就行！”赵大鹏一把把他拽回去：“人家一家拍全家福，你凑什么热闹？”
陈野又按了一张。然后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递给刘大志：“你帮我们拍一张。”
刘大志接过相机，赵大鹏在旁边指挥：“往左站点，把展板框进去，红灯笼露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别指挥了。”刘大志举着相机，喊了一嗓子，“看这儿！说茄子！”
王桂芬板着脸：“不喊茄子。”
“那喊啥？”
“喊‘饺子熟了’。”
刘大志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饺子熟了！”
王桂芬笑了一下。陈野站到周小满旁边，几个人一块儿看着镜头。咔嚓一声。
拍完了，周小满凑到相机前头看。照片里她妈站在中间，围裙解了，头发拢了，嘴角往上翘着，旁边站着周小军，另一边是她。陈野在她右手边，表情淡淡的，但没像平时那样挡脸。后头背景是那块“我们这条街的年”的旧木板，再后头是红灯笼和灰瓦房顶。
“这张好。”周小满说。
“发我一份。”王桂芬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洗出来，搁家里相册。”
周小满把照片导到手机里，发到家庭群。周建国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王桂芬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展板，忽然说了句：“你那个方案，名字的事，想好了没？”
周小满知道她妈问的是什么。她把手揣兜里，想了想：“想好了。不改。就留着那道涂改印子。”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不嫌难看？”
“不嫌。那是我妈的名字，涂了也是我妈涂的。”
王桂芬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揣兜里，扭头冲孙寡妇店里喊：“孙寡妇！饺子煮上了没？”
“煮上了！酸菜猪肉的！”
“给我留两碗！”
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展位延到初三，今天比昨天人还多。老赵头的主治大夫早上打电话来说，老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能出院。刘大志把初五放小鞭的事排进了日程表，赵大鹏把主持词里那句“这条街上，谁都不能缺席”加了进去，陈野把老赵头空摊子的照片重新打了一张，等老头出院就换上新拍的。
周小满掏出手机，翻到陈野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明天有空吗？”
“有。干啥？”
“去趟老赵头家。把他摊子上那几块木板修修。出院了他得有个像样的摊子。”
陈野回了一个字：“行。”
周小满正要锁屏，陈野又发来一条：“明天去完老赵头家，晚上有空吗？”
“干啥？”
“我爸妈从海南回来了，让我带个人回去吃饭。你要是有空——”
周小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条：“带谁？”
“你。”
“那我以什么身份去？”
“你爱以什么身份以什么身份。我就说是我朋友。”
周小满笑了一声，正要回消息，王桂芬从孙寡妇店里探出头来：“小满！饺子好了！叫那几个人都来吃！”
周小满冲陈野晃了晃手机：“一会儿再说。”然后冲刘大志和赵大鹏招手，“孙姨喊吃饺子！”
刘大志第一个冲进去，赵大鹏跟在后头，陈野收了相机也进去了。周小满正要走，手机又响了。她妈发来的消息：“明天陈野他爸妈回来，你知道不？”
周小满愣了一下，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王桂芬秒回：“他妈跟我说的。我们一块儿跳广场舞。”
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春节真是没法过了。
她走进孙寡妇店里，一桌人坐好了。王桂芬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个饺子，随口问了一句：“陈野他妈说让陈野带你回去吃饭。你去不去？”
周小满咬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去。”
王桂芬点了点头，又给她夹了一个：“那行。回头我给你拿两瓶好酒，你带上。”
“妈，你咋这么积极？”
“我咋不积极？陈野这孩子不错，他妈跟我也熟，知根知底的。”
周小满放下筷子：“妈，你不会又跟人商量好了吧？”
“商量啥？我就跟她说了一句‘我家小满回来了’，她就说‘那让陈野带回来吃饭’。这叫商量吗？这叫巧合。”
周小满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假装低头吃饺子的陈野，忽然笑了一声。
“行。我去。但我不带酒。我空手去。”
王桂芬拍了她一下：“空手去像什么话？带两瓶。”
“不带。”
“带！”
“不带！”
刘大志在旁边举手：“阿姨，我那儿有彩票站客户送的两瓶好酒，我帮你拿。”
周小满瞪了他一眼：“刘大志，你闭嘴。”
刘大志把嘴闭上了。赵大鹏在旁边偷笑。周小军举着手机偷偷录了一段，被周小满发现，追着要删视频。王桂芬坐在桌边，端着碗饺子，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人，嘴角往上翘着。
周小满跑了一圈回来坐下，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爸，明天陈野带我去见他爸妈。我妈让我带两瓶酒。你帮我拦着她点。”
周建国秒回：“拦不住。你妈昨晚就把酒预备好了。”
周小满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叹气。大年初二，叹啥气？”
“我没叹气。”
“叹了。我听见了。”
周小满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了：“行了行了。明天见家长，今晚我回去挑衣服。”
王桂芬点头：“挑鲜艳点儿的。别穿那件灰羽绒服。”
“就穿。我见谁家家长都穿这件。”
“你敢！”
母女俩拌着嘴出了孙寡妇的店门。街面上，陈野在收拾三脚架，刘大志和赵大鹏在帮忙搬桌子，周小军举着手机拍夕阳。周小满站在老街中间，看着她妈走进人群里跟孙寡妇说笑着收拾碗筷，忽然觉得，今年这个春节，虽然一天没消停，但好像过得挺值。
她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今年春节不安排相亲了。”
王桂芬秒回：“行。明年给你弟安排。”
周小军从街那头跑过来：“妈！你刚才说啥？”
王桂芬头也没回：“我说明年给你安排相亲。”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姐！你管管她！”
周小满揣好手机，笑眯眯地往家走：“我不管。我忙着呢。”
“忙啥？”
“忙着见家长。”
周小军在后头喊：“那我呢？”
“你？你先把直播关了吧！”
老街的灯笼全亮了，红彤彤一片。陈野扛着三脚架追上来，跟周小满并肩走着。后头跟着刘大志和赵大鹏，俩人还在为初五要不要放鞭争个没完。周小军举着手机跟在后头，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全是“这一家子太逗了”“明年春节我也去老街”。
周小满扭头看了陈野一眼：“明天几点？”
“十点。我接你。”
“行。带两瓶酒。”
陈野笑了一下：“你妈不是让你带吗？”
“我妈让我带的，你负责拎。”
“成交。”
两个人并肩走远了。老街那头，王桂芬的声音传过来：“小军！把你那手机收了！回家收拾屋子去！”
周小军的声音远远飘过来：“知道了知道了！哎呀妈你别拽我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