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周合租两年，他半夜出摊，我半夜跑单，作息刚好错开。
那天他一边翻串一边说，前男友要结婚，让我假扮他对象去撑个场子。
许诺一个月免费宵夜，我应了。
婚礼上那位“前男友”端着酒过来，压根不认识他。
散场他喝了半斤白的，把我堵在楼道口亲了一下——
什么前男友！他连人家姓什么都记不住，这套词儿是现编的，编了小半年就等我点头！
楼道灯灭了。
我把他推开。他的手还搭在我后颈上，掌心是热的。
酒气很冲。送他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以为他睡着了。
“周野。”
他没应，就那么看着我。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字咬得很清楚，一点不含糊。
“你站都站不稳。”
“我站得稳。”
他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墙上。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消防栓的铁箱。
“我不喜欢男的。”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摊子上有人挑刺的时候，他就这么笑。
“你知道你还亲。”
“知道才亲。”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打就打。”
我抬手，没落下。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大概三秒。
“你为什么喝这么多。”
“我想喝。”
“你平时不喝。”
“平时不敢。”
我把手放下，侧过身让他过去。
他愣了一下，扶着墙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停了一下。
“程一。”
“说。”
“你什么都问，就是不问这个。”
“问什么。”
他没答，继续往上走，脚步很稳。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抬手摸嘴。
磕破了，有一点点血味。
六楼的门虚掩着。
他坐在客厅地上，背靠沙发，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没开灯。
我把灯按亮，他没抬头。
“明天摊子不出了。”
“随你。”
“冰箱里有排骨，你自己热。”
“不用你管。”
“排骨是昨天买的，你再放就坏了。”
“我说了不用你管。”
我进屋，关门，插锁。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起来，走路，开冰箱，锅盖碰了一下灶台。
水声，火声。
过了二十来分钟，有脚步声到我门口，停了停，又走开。
躺下以后还有响动，隔一会儿一下。
我以为他在搬东西。
第二天中午醒，客厅空着，他那双胶鞋不在门口。
我下楼买烟，绕到夜市那条街。
摊子还在第三个位置，铁架子支着，防雨布盖得严实。
炉子是凉的。
我站着抽了半根烟，脚边有个塑料袋，袋口打了结。
我蹲下去解开。
一个烤茄子，锡纸包着，蒜末铺满，孜然撒了两遍。
凉透了。
我拎着袋子上楼。
五楼拐角，他从阳台出来，手上都是灰。
阳台上堆着他的家当：炭、签子、折叠桌、两桶调料。
这些东西平时锁在楼下的铁皮柜子里。
“你搬上来干什么。”
“不摆了。”
“这个月房租我还没给你。”
“不用。”
“水电费也没算。”
“也不用。”
他把最后一袋炭挪到墙角，拍了拍手。
“程一，你昨天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我不喜欢男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
“那你记它干什么。”
“我怕我忘……”
他进屋，把门带上。
我把茄子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蒜味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坐在桌前吃，一口一口吃完，锡纸叠好，扔进垃圾桶。
晚上七点我下楼推电动车。
他从阳台探出头。
“你今晚几点回？”
“不知道。”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关你什么事！”
我把车推出去。
门在后面响了一下。
凌晨两点，我在酒店门口等单。
一个客人吐在我车把上，我拿纸擦了三遍，手指冻得发麻。
第三单是从城西到城东，客人一路上在打电话，说到最后哭了。
我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才走的。
回小区的时候天还没亮，扫地的大爷在倒垃圾。
楼道里飘着炭味。
我推门进去，客厅灯开着，桌上扣着一个碗。
碗底压着张纸条。
“微波炉叮两分钟，别直接吃。”
纸条是撕下来的日历边角，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扔了。
碗里是汤面，两个荷包蛋，一勺辣子。
我站在桌边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锅还在灶上，他房间门关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我停在门口。
是硬东西折断的动静。
我抬起手，没敲，手在半空停了大概十秒，我回房间了。
第二天下午我起来洗漱，他在厨房洗东西。
我进去接水，两个人在门口错了一下身。
他往左，我也往左。
他往右，我也往右。
“你先。”
“你先。”
他退出去，靠着门框等我。
我接了水，出来。
“程一。”
“说。”
“你那天去婚礼，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白跑一趟。”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白跑了，你倒是挺好。”
“我不好。”
“你哪里不好？”
“我白请了一顿饭。”
他回厨房继续洗东西，水开得很大。
中午我收拾垃圾，最上面一层全是竹签。
一根一根都是断的，断口很新，一根都没烧过。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买回来一把七十根，我数了数，七十根。
下午我下楼倒垃圾，遇见夜市卖炒粉的孙姐。
“小程，老周今天出不出摊？”
“不知道。”
“他昨天也没出，我这儿还给他留了两斤面。”
“他可能不摆了。”
孙姐愣了一下。
“不摆了？他上礼拜还跟我说要加个炉子，说位置够了，能多摆两张桌。”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他说的？”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说话算数。”
孙姐提着桶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
阳台的窗关着。
下午阿泽拉我去喝酒。
他开了一家修手机的店，白天没人，天天拉我。
“你这两天不对劲？”
“没睡好。”
“你跑单哪天睡好过！”
他给我倒了一杯。
“说吧。跟老周吵架了？”
我没说话。
“你俩这两年没红过脸。他昨天路过我店门口，我叫他，他跟没听见一样。”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他跟我说他是那个……”
“哪个？”
“喜欢男的。”
阿泽停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我骂了他。”
“骂什么了？”
“我说你别把我当傻子耍。”
阿泽看着我。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我又倒了一杯。
“我就是觉得被人耍了，半年，他跟我住一个屋两年，瞒了两年，然后拿个假前男友试我，看我什么反应。我算什么，他看着好玩？”
“他试出什么了？”
“试出我不喜欢男的。”
阿泽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句没提他亲你。”
“提那个干什么！”
“你也没提你把他推开以后，自己在楼道站了多久。”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
“你鞋上有灰，你昨天坐花坛了。”
我把手放在桌下。
阿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程一，你要是真那么恶心，你现在不会是这副样子。”
“我什么样子？”
“你现在这样，就是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你要是心里没事，你昨天就该搬家了。你两年房租都月付，你随时能走。”
“我搬哪儿去！”
“你这话说的。你以前一个月搬三回。”
我把杯子推开。
“阿泽，我欠着三万，我妈下个月动刀。我现在想的是钱。我没工夫想别的。”
“你想的是钱，你跑来问我他借了多少钱。”
“我问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问吧。”
他起身去冰柜拿酒。
回来坐下，他把瓶盖拧开。
“他上个月找我借了八千。”
我抬头。
“借八千干什么？”
“他说替人还账。”
“替谁？”
“他不让说。”
“你借了？”
“借了。我又不缺这八千。”
阿泽给我倒满。
“他借钱那天，在我店里站了半个钟头。他说程一最近老躲着他，问我是不是他哪儿做错了。”
我捏着杯子没说话。
“我说你没错，他就是这脾气。他说他知道，他说他等。”
“等什么？”
“他没说。”
阿泽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程一，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真是一点不在意，你不会来问我他借了多少钱。”
我回家的时候他还没出摊。
他蹲在阳台上穿串，一盆肉，一盆韭菜。
我把门关上，站在他背后。
“周野，你找阿泽借了八千？”
他手停在半空，签子还插在肉里。
“他跟你说的。”
“你把钱给谁了？”
“你不用知道。”
“是不是给赵哥了？”
他不说话，把签子往里推到底。
“我欠的钱我自己还，你插什么手？”
“我没插手，我乐意。”
“你乐意，你凭什么乐意。”
“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你一个摆摊的，一天赚两百，你借八千出去，你想干什么，让我欠你？”
他把那串肉放进盆里。
“程一，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还能更难听。”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盆按下去。
“我告诉你周野，我不需要谁可怜我。我穷是我自己的事，我欠的钱我自己还，我妈的病我自己想办法，你少在我跟前装好人。”
他站起来。
“我没可怜你。”
“那你图什么？”
“你猜。”
“我猜不着。”
“那你别猜了。”
“你说清楚。”
“我说清楚你能听吗？”
“你说。”
他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不是替你，我是替我自己。”
“替你自己什么？”
“替我自己心里好受。”
我愣了半秒。
“你心里好受，你就拿钱砸我？”
“我没砸你，我一次都没跟你提过。”
“你不提更恶心。”
他看着我。
“程一，你今天是非要吵这一场？”
“对，我非要吵。”
“那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办。我把钱要回来？”
“对，你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人家已经用了。”
我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没站稳，退了半步，肩膀撞到阳台的玻璃门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把手机掏出来，递到我面前。
屏幕亮着，是房东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房子我这边租到月底就不租了，你看看能不能早点找个合租的。”
上面是房东回的。
“行，那我这两天就发招租，你什么时候搬。”
他回：“三天吧。”
我把手机往下划。
三个月前的记录。
“姐，房租能不能月付，我这边周转一下。”
再往下。
一个转账截图，八千，收款人姓赵。
再往下是一张照片，三楼走廊，拍的是缴费窗口。
我认得那个走廊。
那是我妈住院的地方。
我抬头。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你上班的时候。”
“你去干什么？”
“送饭。”
“你送什么饭？”
“粥。排骨汤。你妈牙口不好，排骨炖得烂。”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程一，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
我进屋，摔门。
门撞在框上，弹了一下，又自己合上。
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外面没声音。
我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灯灭了。
我回到床上，把手机拿出来，又放下。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听见他上来。
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我拉开门。
他在自己屋里，衣柜开着，衣服往箱子里塞。
桌上放着一个本子，摊开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是账。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后面写着两个字。
我的名字。
三月十二，二百。程一。
三月十九，三百五。程一。
四月二号，住院押金，五千。程一。
四月二十八，一千二。程一。
六月十七，八百。程一。
九月三号，三百。程一。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是昨天，两千。
后面没写我的名字，写的是“摊子”。
“这是你的账本？”
“记着玩的。”
“记着玩你记我名字。”
“顺手。”
我把本子举起来。
“顺手记两年？”
他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走，塞进箱子。
“程一，你别看了。”
“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看你，我记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他不说话。
我弯腰把他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
我点开短信，草稿箱里有一条。
没发出去。
“程一，你妈手术那天我请假，我在外面等你，你别怕。”
日期是上个月。
我站在那儿，把这条看了两遍。
“这条你为什么没发。”
他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
“发了你能回什么？”
“我……”
“你回什么都不对，你要是不回，我一晚上睡不着。你要是回个谢，我更睡不着。”
他把手机放进箱子侧袋。
“所以我没发。”
他去拉箱子的拉链，手滑了一下，没拉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一件黑T恤叠了三遍。
“你要搬到哪儿去？”
“找着了再说。”
“你住哪儿？”
“跟你没关系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我妈在床上坐着，正在剥橘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我认得，是他摊子上装汤那个。
“来了。”
“这桶谁的？”
“小周的。昨天送来的粥，还剩一半。”
我把桶盖拧开，里面是小米粥，还有几块山药。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前天也来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让我别说。”
我把粥倒了。
我妈看着我。
“你们两个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倒他送的粥干什么？”
我没答。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
“你哥昨天来过了，费用他交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这边什么时候补。”
“我没有哥。”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翻单子。
“那可能我记错了，那人说是你哥。”
她走了以后，我妈把橘子放下。
“程一，你跟我说实话，你欠了多少钱？”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妈，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一个。你要是为了我这个病把自己搭进去，我宁可不动这个刀。”
“说什么呢！”
我在床边坐下。
“钱的事我想办法，我下个月接长途单，一趟能多挣三百。”
我妈没说话，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小周昨天问我，问我愿不愿意转院。”
我抬起头。
“他说南边那个医院做这个手术把握大，他问我什么时候能走，他说他跟我一块去。”
我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他跟你一块去？”
“他说他把摊子盘了，反正也没别的事。”
我妈看着我。
“程一，人家一个外人，比你还上心。”
“他不是外人，他合租的。”
“合租的交住院押金？”
我把橘子放在柜子上。
“妈，你别听他说。他这人做事没分寸。”
“我看他有分寸得很。”
我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小时候怕黑，我就在你门口坐着。你睡着了我就走。你第二天从来不提。”
我没说话。
“现在有人愿意在你门外坐着，你倒往外推。”
我站起来。
“我晚上再来。”
“你别来了，你回去睡觉。你眼睛都陷进去了。”
我出病房，走到护士站。
“三床的费用，谁交的？”
“一部分是你交的，一部分是个男的。”
“他留名字了吗？”
护士翻了翻单子。
“留了。姓周。”
“能给我看看吗。”
她把单子递过来。
签字栏上的字很难看，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那种难看。
我认得这个字。
他那个账本上的字，就是这样的。
我把单子还给她，走到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前年冬天我在这儿蹲过一次。
我不记得有人递过纸巾。
我起来走了。
走到楼下，手机在兜里响了一下。
是他。
“粥在护士站，你回去热一下。”
我站在医院门口，把这条看了三遍。
出医院大门，赵哥在马路对面抽烟。
他是我跑单那个车队的队长，四十来岁，平时说话不重。
“程一。”
我走过去。
“赵哥。”
“你妈怎么样？”
“还那样。下个月手术。”
他点头，把烟摁了。
“钱的事，你缓一缓。”
“不用缓。这个月的我月底给你。”
“我说缓就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上个月写的欠条。
他当着我的面撕了。
“你这个月十二号，有人把你的账全结了。”
我盯着他。
“谁？”
“一个男的。摆摊那个。”
“你怎么认识他？”
“他找到车队来，问谁手上压着你的欠条。他还问我，能不能把利息抹了。”
赵哥把撕碎的纸扔进垃圾桶。
“我跟他说能抹，他说谢谢，说别让程一知道。”
我站在原地，风从医院门口吹过来。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人要面子。”
赵哥拍了一下我肩膀。
“程一，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给钱那天多塞了五百，说算利息。我退回去，他又塞过来。”
“他为什么……”
“我哪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赵哥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给你钱那天，穿的还是摊子上那身衣服，他掏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没说话。
“我说你手抖什么，他说他怕你不认。”
晚上十一点我去了夜市。
摊子上坐了两桌人。
他把一把肉串翻过来，刷油，撒料，动作一点没停。
我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一串腰子，两个翅。”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吃不了腰子。”
“我吃得了。”
他烤好了，端过来的时候，盘子里是三串。
“送你的。”
“你坐。”
“我站着，摊子忙。”
“周野，摊子别盘。”
他手上停了一秒，又继续翻串。
“盘都盘了。”
“多少钱？”
“一万六，收了定金。”
“你退给他们。”
“程一。”
他把夹子放下，转过身。
“你要说什么，你一次说完。”
“八千，我还你。一分不少。”
他看着我。
“赵哥跟你说的。”
“他怎么说的不重要。”
“那你信了？”
“我信了。”
后面那一桌喊了声加个鸡翅。他没动。
“程一，我三十五了。”
“我知道。”
“我摆摊摆了六年。这六年我什么人都见过，就一个人，我天天想见。”
我手里的签子捏得有点弯。
“我不怕一个人过，我一个人过了六年。”
他把夹子捡起来，翻了两串。
“我怕的是跟你住两年，以后再一个人过。”
炭爆了一下，火星往上跳。
旁边那桌有人站起来结账。
一个胖男人，喝得脸通红，把手机举起来扫了码。
“老周，摊子盘给谁了？”
“盘给谁跟你有关系！”
“我问问嘛，以后吃不着你这口了。”
他付了钱，没走。
“我说句实话，你这人挺怪的。三十五了，不结婚，跟个男的天天住一块儿。”
我把签子放下。
“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你们这样算什么事。”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一身酒气。
“小兄弟，你别跟他学，男人得有个家。”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
“你手放尊重点。”
“哟，还挺冲。”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我就说一句，老周这人不错，别耽误他。”
周野从炉子那边走过来。
他拦在我前面。
“李哥，账结完了就回去吧。”
“我说错了吗？”
“你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管。”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行，我多嘴。”
他走了，走得挺快。
周野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喝多了。”
“我知道。”
我把盘子里的腰子拿起来。
他站在旁边没走。
“程一。”
“嗯。”
“刚才那句，我不是说给他听的。”
“那你说给谁听的。”
他没答，回去翻串了。
我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
“周野，你把话说完。”
“说完了。”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回老家，我舅在南边有个夜市，让我过去帮忙。”
“南边哪个城市？”
“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哪个城市？”
“跟你没关系了。”
“周野。”
“程一，你别问了。”
他弯腰把炭筐往车上搬。
“你就当我没来过。”
炭筐放上去，哐一声。
旁边那桌有人在笑，说这串烤老了。
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管。
我坐在那儿，把三串都吃了。
腰子烤得很干，我一口一口嚼完。
签子放在盘子里，我把钱压在下面，十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
把那十块钱拿起来，塞回我兜里。
“最后一顿，我请。”
他走的前一晚，我坐在楼道里。
六楼的声控灯灭了两次，我每次跺一脚。
九点多他推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站住了。
“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
他把垃圾袋放在门口，靠着栏杆。
“程一，你回去吧，明天我六点的车。”
“你那天亲我干什么？”
他没说话。
“你说你没喝多？”
“我确实没喝多。”
“那你为什么说是喝多了？”
“我说过吗？”
“你没说，是我说的。我替你找的台阶。”
他低头看着楼梯下面。
对门开了条缝，一个大姐探出头。
“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
“这都几点了？”
“对不住，马上进屋。”
他把人劝回去，回头看我。
“程一，你那天说你不喜欢男的，这句是真的？”
“是真的。”
“那我留下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我走。”
他转身要进门。
我站起来。
“周野，你编那个前男友，编了多久。”
他停住了。
“半年。”
“半年你想干什么。”
“想找个由头跟你走一趟，就一趟。”
“走一趟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
他把门推开。
“我就是想看看，你要是在那种场合站我边上，会是什么样……”
“看完呢？”
“看完我就走。”
“那你为什么亲我？”
“因为我没忍住。”
门关上了，门留了一条缝，没关严。
我坐在楼道里，一直坐到十一点。
然后我下楼，把他三轮车上的东西全搬了下来。
一袋炭，两只桶，折叠桌，还有那个装签子的蛇皮袋。
我搬到六楼，堆在客厅。
搬完最后一趟，我推门进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一地东西。
“你干什么?”
“你今天走不了。”
“程一。”
“我说了，你今天走不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
“行，那你说。”
“你先说。”
“我说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不是在这屋里!”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猜得挺准。”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窗边。
“前年冬天,市三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那阵在做检查,我在三楼。”
“你在楼梯间。”
他顿了一下。
“你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你哭了。”
我没说话。
“我那天是给我姨送饭，我从楼上下来，你就在那儿。我兜里有一包纸巾，我掏出来放你旁边了。”
“我没看见人？”
“你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我没印象。”
“你没印象正常，我记了两年。”
他转过身。
“我在楼梯上站了十分钟，想跟你说句话。”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什么，我说你别哭了？我算谁。”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车喇叭，响了三声。
“后来我在这边找房子，看见你的帖子。你发的是一个床位，招合租，写得特别短，就三行。”
我记起来了，那年我发过。
“我来看房那天，你在厨房洗锅。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房租可以月付。”
“所以你就租了？”
“所以我就租了。”
“两年你就没想过说。”
“想过，天天想。”
他走到箱子跟前。
“我这个岁数，我早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我这个岁数改不了了，你还能改。”
“所以我不能拉你进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两年，你天天做饭给我吃，天天等我回来，你图我什么？”
“我图你那天在楼道里哭完，还自己爬起来去交钱。”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程一，我三十五，你二十七。你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你妈还等着抱孙子，我算哪一出？”
“你管我妈干什么？”
“我不管你妈，我给你妈送什么粥。”
我没接话。
“你试完了就走？你问过我没有？”
“我问你，你会答应吗？”
“你问都没问。”
我往外走。
“你去哪儿？”
“跑单。”
“程一。”
我把门带上。
我下楼推车，一直跑到天亮，七单。
最后一单是个喝醉的女人，从城东送到城西，一路上在哭。
我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上去，然后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天亮了，早点摊支起来了，蒸汽从锅里往上冒。
我先去了一趟夜市。
摊子没了。
铁架子拆了，地上剩一圈黑印，还有几根没烧完的签子。
卖炒粉的孙姐在那儿支锅。
“小程，你找老周？他昨晚收的摊，东西都拉走了。”
“拉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跟我借了个扳手，说以后用不上了，送我。”
我站在那圈黑印上，抽完一根烟。
然后我去了阿泽的店。
他刚开门，正在卷帘门下面搬货。
“程一？”
“老周来过没有？”
“昨天下午来的。”
“他来干什么？”
“还钱。八千，还多给了两百，说是利息。”
阿泽把箱子放下。
“我说不要利息，他放下就走了。”
“他说去哪儿了吗？”
“说了，长途站，六点那班。”
我转身就走。
阿泽在后面喊了一声。
“程一，你别去了，他票都买好了。”
我没回头。
我打了个车，先去了汽车南站。
候车厅里全是人，我绕着座位走了两圈，没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我又上车，让司机去长途站。
“这会儿堵。”
“我给你加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踩了油门。
到的时候六点五十。
我在候车厅里跑了两圈，广播在念别的车次。
售票窗口前没人。
我抓住一个穿制服的问，去南边的车几点。
“六点那班走了，下一班八点二十。”
我站在大厅中间。
手机在他那儿，我打不通。
八点。
我坐在候车的塑料椅上，一直坐到七点半。
然后我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人不多，一个背包的，一个抱孩子的，一个提着编织袋的老太太。
最后一个是穿黑外套的，提着那个银灰色的箱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前面。
他抬头。
“程一。”
“你去哪儿？”
“南边。”
“哪一趟？”
“八点二十。”
“退了吧。”
他看着我，没动。
“我说退了。”
“凭什么？”
“凭我这两天没睡好。”
他没笑。
“程一，你别这样，你这样我走不干净。”
“那就别走。”
我伸手去拿他箱子。
他往回拽。
“程一。”
“你松手。”
“你先松。”
我们俩在检票口前面拽一个箱子。
后面有人绕开我们走。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留下。”
“为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你想不出来你拽我箱子。”
他手上一用力，箱子从我手里滑出去。
“程一，你别拿我当你这两天的救命绳。”
我站在那儿。
“我妈下个月动刀，我欠着三万，我一天跑十四单。我这会儿是有点乱。”
“那你缓过来再说。”
“我缓过来你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
“周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我这辈子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手松了一下。
“但是你要走，我这两天跟丢了东西一样。”
我把箱子拉过来。
“你先别走，你给我点时间。”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多久？”
“我不知道。”
“那我等。”
他把车票退了。
售票员说退票要收手续费，扣了三十多。
他把找回来的钱捋平，塞进兜里。
我们坐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一人一杯豆浆。
“你想好了没有？”
“没有。”
“那你喊我留干什么？”
“我想好了再喊，你就没影了。”
他笑了一下，喝豆浆。
“摊子怎么办？”
“定金退给人家了，赔了两千。”
“你哪来的钱？”
“我还有。”
“你钱都给我了，你哪还有？”
他没说话，喝豆浆。
“周野？”
“嗯。”
“你以后别背着我干这种事。”
“哪种事？”
“给钱的事，还账的事。”
“那送粥呢？”
“送粥可以。”
他笑了一下。
“行。”
我把豆浆喝完，捏扁了杯子。
“我妈转院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个月打电话，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了。”
“你偷听？”
“我光明正大听的。”
“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三十五了，我不要脸。”
我低头笑了一声。
十月的风从站台上吹过来。
“周野。”
“又怎么了。”
“你那条短信，现在发吧。”
他把手机拿出来，按了半天。
我手机响了一下。
“程一，你妈手术那天我请假，我在外面等你，你别怕。”
我回了一个字。
“来。”
—
我妈是九月转的院。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我在外面坐了一下午，他在楼下买了三次饭，我一口没吃。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很顺利。
我在走廊上蹲下去，蹲了很久。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后来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起来。地上凉。”
—
摊子在南边重新支起来了。
位置比原来好，晚上人多。
我白天睡觉，晚上跑单，跑完去他摊子上吃串。
他每次都多烤两串，说是送的。
有一回我坐在摊子边上，一个常客问我。
“哎，你跟老板什么关系？”
“合租的。”
“合租能住一块儿搬这么远？”
我没答。
他在那边翻串，头也没抬。
“他是我男朋友。”
那人筷子停了一下。
“哟。”
“怎么着？”
“没怎么着，挺好。”
他把烤好的盘子往桌上一放。
“吃你的。”
现在房租还是月付。
他记账的本子换了一本新的，第一页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在前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