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那天，我收拾书房，在丈夫江屿的抽屉夹层里摸到一个文件袋。打开，五份意外险，投保人是我，受益人全是他，合计一千五百万。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又把它原样放回去。当晚七点，他端来一碗"安神汤"，说最近我睡不好，特意熬的。我闻了闻，甜味底下压着一股药味。我没喝。凌晨两点，我查了保单，三份是上个月签的，两份是上周签的。然后我报了警。不是报谋杀，是报家暴。我得先把门撬开一条缝。
一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得起毛。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婆婆的体检单，或者水电费收据。江屿这个人，什么都往抽屉里塞，塞得乱七八糟，我每个月都要帮他理一次。
拉开夹层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一个硬角。
文件袋很轻。五张保单，一份不少。平安的，人保的，太平洋的，还有两家小公司。投保人叶岚，被保险人叶岚，受益人江屿。
我坐在书房的转椅上，把五张保单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转椅有点晃，是我上个月说要换、江屿说等年底的那把。
我看了三遍。
意外身故，每张三百万。五张，一千五百万。
保单上的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投保日期，有三份是上个月的，两份是上周的。有一份的签字页上，我的名字写错了，叶岚的"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没写完。
那不是我签的。我自己的名字，我写了几千遍，从来不拖。
我盯着那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沉下去了。
二
书房的门开着，外面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我听见厨房里江屿在切菜，刀碰砧板，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在做晚饭，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他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我不知道我在书桌前坐了多久。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麻了，膝盖弯一下，像有蚂蚁在爬。
我把保单原样塞回文件袋，放回夹层。文件袋放回去的角度，跟我拿出来之前，一模一样。
我关了书房的灯。
厨房里，江屿喊我："阿岚，洗手，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来了。"
声音很稳。我自己都意外。
三
菜是四个。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娃娃菜、一锅玉米排骨汤。
跟去年结婚纪念日一样。他这人记日子，记菜，就是记不住我。
"今天什么日子，还记得吗？"我坐下，给他盛汤。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结婚五周年啊，我记着呢。所以今天多做了个菜。"
多做的那个，是蒜蓉粉丝娃娃菜。我上个月随口说想吃。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你最近睡不好。"他夹了块排骨给我，"我熬了安神汤，等会儿喝一碗。"
"什么安神汤？"
"就酸枣仁、百合那些。"他低头扒饭，"我查的方子。"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眉毛很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结婚五年，他这张脸，我没看腻过。
我认识江屿，是八年前。
那会儿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他是甲方派来对接的项目经理。第一次开会，我迟到了十分钟，抱着电脑冲进会议室，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没事，我也刚到。"
后来他追我，追得笨。他不会说漂亮话，就每天给我带早餐。包子、豆浆、茶叶蛋，雷打不动，带了三个月。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九。婚礼上，他哭得稀里哗啦，说能娶到我，是他这辈子的福气。
现在，这个说我"是他福气"的人，给我买了五份意外险，受益人写他自己。
我忽然想起我奶奶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变心，比天气还快。
四
安神汤是七点端上来的。
一个白瓷碗，汤色发暗，面上浮着几粒酸枣仁，还飘着一点没滤干净的药渣。甜味很浓，我还没喝就闻到了。甜味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苦，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趁热喝。"江屿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没喝。我抬头看他："江屿，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连红糖水都熬不好。"
他笑："现在不是会了吗。"
"是啊，会了。"我把碗放下，"我凉一会儿再喝。"
他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吹过一阵风。
"凉了药效就差了。"他说。
"那就再热。"我起身，把碗端进厨房，"我自己来。"
他跟着我进厨房，站在门框边，没进来。
我背对着他，把汤倒进了水池。水流声很大，盖过了我的心跳。
五
那天晚上，我没睡。
江屿的呼吸声很匀，一起一伏。他睡觉不打呼，就是偶尔翻身。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数他翻了七次身。
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书房，把文件袋又拿出来，用手机把五张保单一张一张拍下来。
拍照的时候，我手是抖的。第三张拍糊了，我重拍。第四张的受益栏，我放大看，江屿两个字，清清楚楚。
拍完，我把照片存进一个叫"保险"的相册。想了想，又改名叫"证据"。
然后我回到卧室，躺回床上。江屿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横在我腰上。
他的手臂很沉。像一条铁链。
六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查我的体检报告。
前台护士查了系统，说："叶岚，您的体检报告，上个月就出了。您丈夫来代领的，签了字。"
"我能再看一眼吗？"
护士敲键盘，调出报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唯独一项，被标了红——血液里的镇静剂代谢物，轻度异常。
"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项问。
护士凑近看了看，说："就是您最近可能吃过含镇静成分的药，比如安眠药。量不大，一般没事。您是不是睡眠不好在吃药？"
"我不吃药。"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我眼睛发疼。
我最近没吃过安眠药。可我每晚都睡得很沉，沉到第二天起来，头是昏的。
七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保险公司。
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说想查一下我名下的保单。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叶女士，您名下一共有七份保单。五份意外险，一份重疾险，还有一份医疗险。"
"七份。"我重复了一遍。
"对。五份意外险的投保人都是您，但……"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保费是同一个账户交的。您需要看一下账户信息吗？"
"不用。"我说，"受益人是谁？"
她又敲了几下，说："五份意外险，受益人都是江屿。"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里全是汗。玻璃台面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八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上个月说，江屿给你打过电话？"
"对，"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说你总睡不好。我还夸他心细呢。"
"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你……"我妈想了想，"问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说你半夜老是说梦话。我说没有啊，你身体好得很。"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说，"以后江屿再打电话问我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笑了一下，"妈，你记着，别跟他多说。"
我妈在电话里"哦哦"两声，又补了一句："阿岚，你要是有事，别瞒着妈。"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手机被我捏得发烫。
我妈后来又打来一个电话。我没接。
过了半小时，我回过去，声音装得没事人一样："妈，刚在忙。"
"阿岚，"我妈在那头说，"妈这两天眼皮老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笑，"我能出什么事。就是工作忙。"
"你忙你的，别老熬夜。"她顿了顿，"有事一定跟妈说，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晃眼。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敢让她知道。她心脏不好，去年才做的支架。要是我现在告诉她，你女婿正盼着你闺女死，她能当场过去。
我得自己扛。扛到把事办完，再一点一点告诉她。
九
晚上，江屿又端来一碗汤。
"安神汤，我熬了两个小时。"他把碗放在我床头，"今天不凉了吧？趁热。"
我看着他。他穿一件灰蓝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有切菜留下的水渍。
"江屿，"我说，"我今天去查了，我名下有七份保险。"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他笑了，很自然："我知道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给咱们俩都配了保险。"
"五份意外险。"
"意外险便宜，保额高。"他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要是觉得浪费，我回头退两份。"
"受益人为什么都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躲："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咱们俩的受益人，还能写谁？"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偏开了。
"阿岚，"他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听了谁嚼舌根？"
"没有。"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把汤端起来，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
甜。甜得发苦。
十
我把汤咽下去了。
他看着我喝完，眼神慢慢松下来，嘴角往上提了提，说："这才对。你最近就是太累了。"
我点点头，说困了，想睡。
他帮我拉上被子，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他做这些的时候，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我闭着眼，听着他出了卧室，去了书房。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睡着。
我装睡。装得很像。呼吸放慢，身子放松，偶尔翻个身，说两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轻手轻脚上床，躺下。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白。
十一
那天之后，我每天只做三件事：装睡、记录、攒证据。
我在卧室装了个摄像头。很小的那种，藏在床头柜的香薰机后面，镜头对着我睡觉的位置。我买的，三百八，高清夜视。
买摄像头那天，我跑了两家数码店。第一家的小伙子一个劲儿给我推荐贵的三千块的，说夜视清晰，还能连手机。我说不用，我要能看见就行。第二家的大姐实在，问我是不是家里养宠物，说这个小的就行。
我说，是。养了只白眼狼。
她没听懂，还笑呵呵地给我便宜了二十块。
我把摄像头拿回家，趁江屿不在，藏进香薰机后面，用插线板挡着。调试了三遍，画面清楚，角度刚好，能拍到我睡觉的整张床。
我在手机里下了个录音软件，设置成夜间自动开启。就放在枕头底下。
我把江屿每天端来的汤，都倒进了卫生间的下水道。碗，我舔干净了底，让他看不出破绽。
我还把每天的日期、他端汤的时间、汤的颜色和味道，一笔一笔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超市送的，一块五一本。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不摊牌，不吵架，不留破绽。
我像在写一本账。一笔，一笔记他。
记了十天，我翻回去看，自己都吓一跳。
三月二号，晚上九点十分，汤色淡黄，味甜，我喝了半口，其余倒进下水道。三月三号，他夜里十一点去书房，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身上有烟味。三月五号，他给我手机换了张新的钢化膜，说旧的碎了——我根本没摔过手机。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进卫生巾盒里。盒子里有我的东西，他从来不翻。
那本子上，每一页，都是他以为我不知道的事。
十二
第四天，我看见了程雪。
江屿说出去见客户。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他不会想到我会跟着他。那天我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戴了顶毛线帽，把脸遮了一半。我打车跟在他后面，让司机师傅别跟太近。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一边开一边问："姑娘，你这是……抓那什么？"
我说："师傅，您就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的车。"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油门一踩，跟得稳稳当当。
江屿把车停到城西一家咖啡馆门口。我让司机在马路对面停了车，付了钱，下车，走到一棵行道树后面站着。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坐在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对面。
那女人我认识。程雪，他的初恋。去年从国外回来，我婆婆提起过一嘴，说程雪现在混得不错。
我站在树下，看了两个小时。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我的手指冻得发僵，可我一动没动。
他把车开到城西一家咖啡馆，停好，进去。我跟到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对面。
那女人我认识。程雪，他的初恋。去年从国外回来，我婆婆提起过一嘴，说程雪现在混得不错。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他们聊了两个小时。程雪笑，他也笑。程雪伸手去拍他的胳膊，他没躲。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手很稳，对焦很准。
拍完，我打车回了家，把照片存进"证据"相册。
相册里，现在有保单、体检报告、转账截图、汤的照片，还有他见程雪的照片。
我知道，还不够。
十三
第五天，程雪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叶岚，你好。"她声音很软，"我是程雪。江屿的朋友。有时间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我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还是城西那家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
"叶岚，"她搅着咖啡，笑得温和，"江屿最近总提起你，说你睡得不好。我认识个中医，调理失眠特别灵，回头推荐给你。"
我看着她。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链子上挂着个很小的吊坠，字母C。
"程雪，"我说，"你找我，就为了给我推荐中医？"
她笑了，笑容很浅："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前，我和江屿……"她顿了顿，"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回来，就是希望他过得好。"
我盯着她。她眼里的光，温温的，像一池子水。
我看不透她。可我知道，一个人要是真放下了，不会特意来找原配说对不起。
十四
第六天晚上，江屿又端来了汤。
这次汤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甜味更重，几乎把苦味全盖住了。
"今天多放了几颗红枣。"他说，"补血。"
我端着碗，没急着喝。我忽然说："江屿，你还爱程雪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笑了笑："怎么突然提她？都过去多少年了。"
"她回来找过你吧。"
他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阿岚，你别多想。我跟你，才是过日子。"
我看着他，慢慢地，把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看着我喝，眼神温柔，像看着一只温顺的动物。
喝完后半夜，我睁着眼，听着他去了书房。这一次，他待得比平时久。
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我竖着耳朵，只听见几个字：
"……再等等……就快了……"
十五
第七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江屿每天给我喝的汤，留了样。
我用三个干净的小玻璃瓶，分别装了三天的汤，封好，贴上日期，放进冰箱冷冻层的最里面，用一包速冻饺子挡着。
然后我去药店，买了两盒维生素片，把里面的药换成了自己带的淀粉片。
晚上，我趁江屿在厨房熬汤，把药柜里那瓶"安神补脑液"——他每天往汤里加的那个——拿出来，拧开，闻了闻。
甜的，跟汤里那股甜味一模一样。
我倒了一点在纸巾上，收好。把瓶子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我拿着纸巾和一瓶汤样，去了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
16
检测结果，三天后出来的。
汤里检出了艾司唑仑。那是处方安眠药，长期吃，人会嗜睡、乏力、记忆力下降。量再大一点，会昏迷。
安神补脑液的瓶子里，也检出了同样的成分。
我拿着那份报告，站在检测机构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报告纸被吹得哗哗响。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从头到脚，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我蹲下来，把报告纸按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看。检测项目、检出成分、含量、检测依据，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却读了三遍才读顺。
艾司唑仑。四个字，方方正正，印在报告上，像四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我蹲了很久。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把报告折好，塞进包的最里层，跟那张验伤单放在一起。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的名字。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
十七
第八天，我在江屿的旧手机里，找到了一段录音。
那手机是他淘汰下来的，扔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我本来是想找发票，结果翻出了它。手机还能开机，就是屏幕碎了一道。
里面有一段录音，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录音里是江屿和程雪的声音。
江屿："她名下那几份保险，等额满一年，就能动手了。"
程雪："你确定查不出来？"
江屿："查不出来。意外嘛，摔一跤，或者……车的事，我安排。"
程雪："你别做得太明显。"
江屿："我知道。再等等，等保单过了一年，保险公司不查那么严。"
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五遍。
十八
我把录音导出来，存了三份。
一份在手机，一份在U盘，一份发到了我的邮箱。
U盘是红色的，我塞进了一个旧铁盒里。铁盒是我结婚时带来的，里面本来装着我妈的嫁妆。现在，装着能要江屿命的东西。
做完这些，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鸟叫，车声，楼下有人吵架。世界吵吵闹闹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忽然很想我妈。
可我谁都不能说。
十九
第十天，我等到了那个电话。
程雪打来的。她约我见面，说有事要谈，关于江屿。
我去了。还是那家咖啡馆。
这一次，她没笑。她坐得笔直，手指绞着咖啡杯，眼神躲闪。
"叶岚，"她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江屿他……"她咬着嘴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他最近在给你买保险。买了很多。受益人，都是他自己。"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我吓傻了，接着说："我查过了，五份，一千五百万。叶岚，你赶紧走，离他远点。"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我没加糖。
"程雪，"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我……我不忍心。"
"你不忍心。"我笑了，"那去年十二月，是谁在录音里说，'意外嘛，摔一跤'？"
她的脸，瞬间白了。
二十
程雪的表情，我记一辈子。
她的嘴唇抖起来，手里的咖啡杯"咯噔"一下磕在碟子上。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放下咖啡杯，声音很轻，"因为我查了。从第一份保单查到现在。查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那儿，像被人抽了骨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叶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江屿逼的。他拿我以前的事威胁我——"
"他威胁你？"
"对！"她往前倾，眼里忽然蓄了泪，"我没办法，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把我过去的事捅出去。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程雪，"我说，"这些话，你留着跟警察说。"
我起身，拿起包，走了。
身后，她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我站在路边，腿有点软。我扶住灯柱，慢慢蹲下去。
我不是没心软过。程雪那张脸，哭起来的时候，任谁看了都会动恻隐之心。可我心里有本账：录音里那句话，是她说的；汤里的药，是她知道并默许的。她不是无辜。
她只是把"狠"藏在了"可怜"底下。
这比江屿那种明着来的，更让我发寒。
二十一
那天晚上，江屿回家，带了一束花。
百合，包得精致。他笑着递给我："阿岚，路过花店，看着好看，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闻了闻。香，香得呛人。
"江屿，"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你说什么？"
"离婚。"我说，"财产对半分，保险我退掉。好聚好散。"
他站在那里，花还举着，像被定住了。过了几秒，他慢慢把花放下，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叶岚，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不想过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闻见他身上那股香水味，是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你查到了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该查的，都查了。"
他盯着我，眼珠子发红。他抬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叶岚，我劝你，别闹。"他说，"闹开了，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没挣扎。
"江屿，"我说，"你现在松手，还来得及。"
他没松。
可下一秒，他忽然松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用手抹了一把脸。
"阿岚，"他声音软下来，"我错了。我不是真想动你。我就是……就是急了。"
我看着他。他眼眶红了，脸上是那种我看了五年、再熟悉不过的委屈表情。
"我们别闹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像要拉我的手，"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保单我明天就去退。程雪的事，我再也不联系了。我发誓。"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五年了。每次他有事，都是这一套。先凶，再软，再发誓。我一次次信，一次次原谅。
这一次，我没有。
"江屿，"我说，"你发誓的时候，手别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确实在抖。是害怕，还是心虚，我看不出来。
"阿岚——"
"我去收拾东西。"我打断他，转身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这次力气更大，指甲陷进肉里："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把我往墙上推。
后脑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二十二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把我往墙上推。
后脑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你吃错药了？"他低吼，"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笑了，"一千五百万，受益人全是你。为了这个家？"
他愣住了，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
我抓住这一秒，膝盖往上顶。
他吃痛，弯下腰，手松开了。我往后退，退到玄关，抓起鞋柜上的钥匙。
"叶岚！"他追过来，脸涨得通红，"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我拉开门，冲进楼道，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救命！"
二十三
邻居的门开了。
对门的老周先出来，接着是楼下的年轻夫妻。他们看见江屿追出来，看见我光着脚站在楼道里，手腕上一圈红。
有人报了警。
民警十五分钟到。两个年轻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刘。他们分头问话，拍照，记录。
我坐在邻居家的沙发上，把袖子拉起来，给他们看手腕。四个指印，红得发紫。
"他推我。"我说，"撞在墙上。"
江屿在旁边辩解："我没有！她自己摔的！"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问我要不要去医院验伤。
我说，要。
二十四
验伤是在医院做的。法医门诊，大夫是个女的，五十来岁。她看了看我的手腕，又让我转过去看后脑。
"后脑有个包。"她说，"软组织挫伤。"
她给我拍了照，开了单子。伤情鉴定，轻微伤。
我把那张鉴定书折好，塞进口袋。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我去了派出所，把验伤报告、保单照片、检测报告、录音、视频，一样一样，摆在民警面前。
接待我的是个老民警，姓周。他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问："这些证据，你还有备份吗？"
"有。"我说，"三份。"
他点点头，说："叶女士，你做得对。但这件事，我们要查。你先别回家，住酒店也好，去朋友家也好。"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六十八。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二十五
江屿是第三天被带走的。
那天早上，我接到周警官的电话，说江屿和程雪，都到案了。
"为什么这么快？"
"你的证据很全。"周警官说，"还有，程雪先招了。她把责任都往江屿身上推，说汤里的药，是江屿下的。"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那江屿呢？"
"他还在扛。"周警官说，"不过扛不了多久。你那段录音，是最硬的证据。"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那天下午，我给我最好的朋友周敏打了个电话。她是我大学室友，在城北开一家花店。
"敏敏，我在外面住几天。"我说，"我家的事，你别问。"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阿岚，我给你留了把钥匙。我店楼上的小房间，一直空着。你来住，别跟我客气。"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她店里。她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问为什么。她就坐在对面，给我递纸巾，一张接一张。
"阿岚，"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我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
那是我这些天，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二十六
后来的事，是一条一条拼起来的。
江屿和程雪，三年前就在一起了。程雪回国，是因为江屿说，等他把"事情"办完，就跟她结婚。
事情，就是让我死。
五份保险，是去年开始买的。他算过，等保单满一年，保险公司对意外身故的核赔会松一些。他原本想做成"交通事故"——我那辆车的刹车，他已经找人动过一次手脚。
我命大。那几天我都在喝他下了药的汤，睡得沉，没怎么开车。
后来他等不及了，加大了药量，想让我在家里"睡过去"。
他没想到，我一口都没真正喝下去。
警方后来查得很细。
他们调了我家小区的监控，调了江屿的通话记录，调了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还去了程雪的住处，搜出了她藏起来的一包艾司唑仑，和一张写着我作息规律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工工整整写着：叶岚几点回家、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几点起夜。
是程雪的字。她观察过我。或者，是江屿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她。
我看到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时，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原来我身边，一直有两个人，在数着我的日子。
二十七
案子审了快一年。
开庭那天，我坐在原告席上。江屿和程雪，坐在被告席，中间隔着一个法警。
江屿瘦了，头发剃成寸头，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色夹克。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程雪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她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再也没有那副精致的模样。
检察官念起诉书，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我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
中途休庭，我妈在旁听席上抹眼泪。我爸坐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宣判那天是十一月底。江屿，故意杀人罪，未遂，判了十三年。程雪，故意杀人罪，共犯，判了八年。
法官问江屿，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起来，沉默了十几秒，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叶岚。"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抬头。我听见了，可我没应。
民事赔偿，法院判了三十万。江屿名下的房子、车子，折价赔给了我一部分。
我爸妈来听宣判。我妈从头哭到尾，我爸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死紧。
散庭以后，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天阴着，刮着北风。
我妈说："阿岚，跟妈回家。"
我说，好。
二十八
回娘家住了半个月，我回去收拾房子。
房子已经过户到了我名下。那套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台养着几盆绿萝，已经枯了一半。
我推门进去。屋里有股子闷味，是太久没开窗的那种。
我开了所有的窗。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书房的抽屉，还半开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已经被警察作为证物收走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把每一个房间的灯都打开。
厨房的水池里，还放着那只白瓷碗。碗底沾着一圈干了的药渍。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碗掉在地上，碎了。
二十九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衣柜最顶层，翻到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和江屿结婚那天的照片。他穿西装，我穿白纱，笑得都挺傻。还有一沓情书，是他追我那会儿写的，字很丑，情话很土。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又把情书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完，我把它们全部塞进垃圾袋。
下楼的时候，我把垃圾袋扔进了垃圾桶。"咣当"一声，很响。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十
半年后，我把那套房子卖了，在城东买了个小的，一室一厅。
搬进去那天，我在楼下买了盆绿萝，十块钱。养了三个月，活了。
我妈来看我，说这房子小，但亮堂。我说，够住了。
她坐在我的小沙发上，环顾一圈，说："阿岚，你气色好了。"
我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一片。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屿追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阿岚，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不信谁的一辈子了。我信我自己。
三十一
新家的床头柜里，我放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没有首饰，没有钱。只有一张伤情鉴定书，一张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还有那个红U盘。
我把它们锁好，钥匙收在钱包最里层。
我不是要记仇。
我是要记着：这条命，是我自己捡回来的。
往后每一天，我都要替那个差点死掉的女人，好好活。
三十二
离婚是判决之后办的。手续不复杂，江屿在监狱里签的字，委托律师跑了两趟。房子判给我，车我卖了，钱存了定期。
我弟陪我去民政局。他比我小四岁，平时话不多，那天办完出来，站在门口，忽然说："姐，以前我老觉得你傻，嫁了那么个玩意儿。"
我愣了一下。
"现在我才知道，"他看着我，"你不是傻，你是把心都掏给他了。"
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没用，就攥在手里。
"姐，"他说，"以后我养你。"
我笑了，抬手捶他一下："我用你养？"
他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姐弟俩去吃了顿火锅。他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自己没吃几口。我吃得撑，靠在椅背上，看锅里的红汤翻腾。
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有热乎气。
三十三
除夕那天，我回娘家吃饭。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客厅看春晚。我弟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屋里闹哄哄的。
我靠在厨房门边，闻着炖肉的香味。灶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得我妈的脸红扑扑的。
"阿岚，"我妈回头看我一眼，"去把碗筷摆上。"
我说，好。
我把碗一只一只摆到桌上，白瓷的，亮晶晶的。
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响了。我站在窗前，看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一蓬一蓬炸开。
我端起杯子，跟我爸碰了一下。酒是温的。
我没说新年愿望。
因为我所有的愿望，都已经自己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