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是博士，大学老师，一个月一万二。
我是卖猪肉的，凌晨三点起，一天剁一头猪，挣二百三。
他回来给我爸过六十六岁生日，坐下第一句话是，爸，老房子卖了吧，首付差四十万。
一桌人都不吭声，都看我。
那房子是我十八岁那年翻盖的，我妈卖了陪嫁的镯子，我舅垫了两万。
我外套内袋里有个塑料袋，装着一百零八张汇款单，用橡皮筋捆了两道。
我没拿出来。
我先问了一句，立文，你博士读完了，这么急着购房吗。
他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顿饭吃不成了。
01六十六
凌晨三点，闹钟响。我梦见案板上的血水流了一地，醒来被子掉在地上，脚是凉的。
肉联厂在城西，骑电动车二十五分钟。冬天这个点最冷，风从领口往下钻。手套是湿的，昨天泡了一天，攥车把的时候硬得像块皮子。
我摊子在东头第三个，一块厚木案板，一个冷柜，一台电子秤。摊号三十七，漆掉了一半。
三点五十，白条猪到。老赵把半扇往案板上一撂，震得秤盘跳了一下，血水溅我一裤腿。
“今儿贵。”他说，“毛猪涨了两毛。”
“多少。”
“十块八。”
“上礼拜还十块五。”
“上礼拜是上礼拜。”他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签个字。”
一头一百六十八斤，一千八百一十四。我签了字，把单子折好，塞进围裙口袋。这单子我攒着，一个月一沓，用夹子夹住，年底对账用。
我这双手，右手食指第二节有道疤，二〇一一年剁排骨剁偏了，缝了六针。左手虎口那块茧，是攥刀攥出来的，硬得像块胶皮。
刀钝了就磨，磨刀棒磨三下，接着剁。一天剁下来，胳膊到晚上是抬不起来的，得拿热毛巾敷。
我把另半扇塞进冷柜，转身处理案板上这半扇。先片板油，三斤，五块一斤。再卸前腿，十六斤，十三。后腿十五斤，十三。五花十一斤，十四。排骨九斤，二十八。里脊三斤，二十。猪蹄两斤，十八。筒骨六斤，十块。猪肝一斤半，八块。猪皮两斤半，四块。剩下的边角，绞成馅，九块。
账我不用算盘，也不用手机。这半扇猪从我手底下过去，每一块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排骨最金贵。一条排骨，刀要顺着骨缝走，行话叫抽条。抽正了，一条整的，卖相好，二十八一斤有人要。抽歪了，骨头断了，只能剁块，十八都没人问。
筒骨最不挣钱。六斤骨头，砸开露髓，卖六十，进价就要六十五。可老主顾熬汤就得要。你不要，下回她连肉都不在你这儿买。
五点，天还黑着，第一批老主顾就来了。王姐要二斤前腿，给她婆婆包饺子。我剔、切、称、绞，一整套下来两分钟。她站在旁边看，说你这手艺真快。
“十六年了。”我说。
“你今年多大。”
“三十四。”
“十八就干这个？”
“十八。”
她没再问。我把肉装袋，秤上是一斤九两六，我按一斤九两算。
“哎，你这秤。”
“秤没毛病。”我说，“零头不要了。”
她笑，说下回还来你这儿。
卖肉这行，账不在秤上，在剩下那点肉上。十一点收摊，案板上还剩三四斤。五花剩了，隔夜颜色就暗，明天得降两块。前腿剩了，绞成馅，九块，还得搭葱姜。夏天更狠，上午剩的下午就发黏，只能扔。
一天扔多少，我不敢算。算清楚了，这活儿干不下去。
七点半，早市最忙的两个钟头过去。我蹲在摊后头，把上半场的钱数了一遍。一头猪，进价一千八百一十四，卖完两千二百七十四。毛利四百六。摊位费七十，电费二十，损耗一百四。落我兜里，二百三。
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赶上过年那半个月，一天能卖一头半，多挣四千。
这个账我算了十六年。每个月算一遍，算完了，才敢给我弟打钱。手机响，是我妈。
“立国，你几点回来。”
“十点收摊，洗个澡就回。”
“你弟到了。”她声音里有笑，“开车回来的，车挺好。”
“嗯。”
“你回来路上买个蛋糕。别买那种便宜的，你二姑嘴碎。”
“知道。”
九点五十，最后一块五花卖出去。我把案板冲了，血水顺着地沟走。剩的一副猪肝装进袋子，给隔壁摊老李，他媳妇坐月子。收摊的时候我把外套脱了，闻了闻，一股油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夹克换上。回家之前我先去了澡堂，八块钱，搓了个背。
蛋糕店在菜市场对面，八十九一个，六寸。我让师傅写了四个字，福寿安康。十点四十到家，胡同口停着一台白色的车，新的，还没上牌。我推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车漆亮得能照见我。院子里支了两张桌，我妈在灶上忙，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
“嗯。”我把蛋糕放桌上，“车谁的。”
“你弟的。”他把烟掐了，“说是学校给配的。”
我没接话。弟弟从屋里出来，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上回见又瘦了点。他笑着叫我一声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蛋糕。
“不用，沉。”我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
他手停在半空，收回去，笑着说，哥你还是这样。二姑是十一点到的，一进门就喊，哎哟我们家博士回来了。她拉着弟弟的手不放，从上看到下，说这气色，一看就是文化人。
“立文啊，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二姑，这个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二姑笑得眼睛都没了，“我们这条街，就出你一个博士。”
我妈端菜出来，笑着让她坐。我在旁边摆碗筷，摆到弟弟那副，二姑伸手拦了一下。
“立国，你弟弟坐里头，靠里。”
我把那副碗筷挪了个位。十二点开席。两张桌拼在一起，坐了十几个人。我爸坐主位，弟弟坐他右手边。我本来想坐我妈旁边，二姑说，立国你坐外头，一会儿上菜方便。我就坐外头。
酒倒上，二姑先站起来说了一通，说我们陈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博士。一桌人跟着笑，跟着拍手。我弟站起来，两只手端着杯子，说都是家里供的，我敬爸妈。他敬完我爸，敬我妈，眼圈有点红。我妈眼泪就下来了。那会儿我心里还挺热。然后他坐下，把杯子放下，说，爸，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房子我看好了。”他说，“省城东边，一百二十平，学区也好。首付差四十万。”
我爸“嗯”了一声。
“我想着，老房子卖了正好。”他说，“你们跟我去省城住，我照顾你们。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一年到头没人住。”
一桌人都没吭声。二姑先接上，这主意好，一家人就该在一块。表弟大勇在后面拍了下桌子，说哥你想得周到。我端着碗，没动。那房子是我十八岁那年盖的。我妈卖了她陪嫁的一对金镯子，四千八。我白天在肉摊上剔骨头，晚上帮人往饭馆送肉，一年攒了七千。我爸借遍了亲戚，还差两万，最后是我舅舅垫的。
这些事，桌上有一半人知道。我爸抽了口烟，说，这房子，是你哥的。弟弟说，我知道，我也没说白要。卖了钱，我给哥分。
“分多少。”我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问。
“哥，你说个数。”
“我不说数。”我说，“我就问一句，你博士读了五年，奖学金够不够交版面费。”
屋里一下就静了。我妈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二姑张着嘴，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大勇端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酒洒了一点在裤子上。弟弟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哥。”他说，“你喝多了。”
“我一口没喝。”我说，“我三点起的，卖了一头猪，我清醒得很。”
02五年的版面费
我弟把杯子轻轻放下，放得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
“哥，这个事咱们回头说。”
“回头是哪天。”我说，“你上回说回头，是前年，你说转正了就还我。去年转正，你没提。”
二姑赶紧打圆场，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多伤感情。她给弟弟夹了一块里脊，又给我夹了一块肉皮，说立国你吃这个，有嚼头。
“二姑。”我说，“我卖了十六年肉，账算得清。”
她把筷子收回去，脸上挂不住。我妈在桌底下拽我的袖子，小声说，今天你爸生日。我把袖子抽回来，说妈，我知道，我一直记着。弟弟站起来，给我倒了杯酒，两只手端着递过来。
“哥，我知道你辛苦。”他说，“这钱我记着。可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把我扒得一点体面都不剩。”
“体面。”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我十八岁那年，在市场上给人剔骨头，一天三十块。头一个月挣了九百，给我爸七百，自己留二百。那时候一碗面一块五。冬天手上裂口子，缠上胶布接着干，胶布让油泡开，一天换三回。你那会儿在县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八百，正好是我一个月的工钱。”
“我二十四岁那年你上大学。学费五千八，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你念了四年本科，五年博士，我给了九年。”
“九年，一百零八次。你算算是多少。”
他没算。
“二十七万七。”我说，“我替你算了。”
“我一年挣八万四。这些钱，等于我三年零三个月，一分不剩，全给了你。”
“你现在跟我说体面。”
我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他嘴唇动了动，说，哥，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我说。
大勇在旁边插了一句，哥，你现在不也过得挺好，摊子那么大。
“摊子大。”我说，“你要不要来试试，凌晨三点起床，一年三百六十天，年三十下午还得去一趟，因为有人过年要吃饺子。”
大勇不吭声了。我爸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三次才摁灭。
“行了。”他说，“吃饭。”
一桌人这才动筷子。碗筷声很响，说话声没了。二姑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酒，谁都照顾，就是不看我。我弟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去院里抽根烟。过了两分钟，我也出去了。
院子里那台白车停在墙根，车头上落了一片树叶。我弟靠在车门上，点着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想起来自己早就会抽了，索性拿到前头。
“哥。”他说，“你今天是想让我下不来台。”
“我是想让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说清楚。”
“四十万首付，你自己的钱有多少。”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十二万。”
“剩下二十八万呢。”
“我贷。”
“你贷得出来吗。”我说，“你上个月还跟我媳妇借了两万，说是交房租。你媳妇知不知道。”
他的手停住了。烟灰掉在他那双鞋上，白色的，一下就脏了。
“你查我。”他说。
“我没查。”我说，“你嫂子跟我说的。她不敢跟我说实话，憋了半个月，昨天夜里才说。”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抬起头，“这房子，我不是为我自己。省城那房子学区好，我儿子将来上学。你把老房子卖了，爸妈跟我住，你也省心。你在县里卖肉，一年能挣几个钱，你还想给爸妈养老？”
“我卖了十六年肉，供出一个博士。”我说，“我没觉得我养不起老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觉得，我读了书，就看不起你。”
我没说话。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哥，我说句难听的。”他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手上那股猪油味，洗不掉的。你上我学校去一趟，我同事问这是谁，我怎么说。”
院里静了几秒。墙外头有人放了个炮仗，“砰”一声，猫从墙头跳过去。
“你就说。”我说，“这个人是我哥，卖肉的，供我读的书。”
他脸涨红了，说，哥，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我把外套口袋里的塑料袋拿出来，捏在手里，“我这儿有九年的汇款单。你要卖房子，先把这个念一遍。念完了，你卖，我不拦。”
他盯着那个袋子，眼睛都直了。
“你别。”
“我为什么别。”
“你要闹，爸妈脸上挂不住。”他压低声，“今天爸六十六，你非得今天？”
我看着他。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围裙还没解，眼睛红的。
“你们俩干什么呢。”她说，“进来，客人都看着。”
她走过来，拉我的胳膊，小声说，立国，你是哥。
“妈。”我说，“我知道我是哥。我从十八岁起就当哥，当了十六年。”
03你是哥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把门带上了。灶上还温着一锅汤，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动。
“妈。”我说。
“你别说了。”她转过身，眼泪挂在脸上，“妈知道你苦。妈都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我一年往家里拿多少钱。”
“知道。”
“那你还让我别说话。”
她抹了一把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弟他，从小念书好。”她说，“老师都夸。你爸那时候说，家里就出这一个，砸锅卖铁也得供。你那时候自己也说，你不爱念书。”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愣了一下。
“你十八岁那年，你爸问你还念不念，你说不念了，你说你想去挣钱。”
“妈。”我说，“那年我爸住院，家里欠了两万。我不去挣钱，谁去。”
她不说话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我过去把火关小。
“妈，他上回回来，是什么时候。”
“过年。”她说，“初二来的，初四走的。”
“在摊上站过没有。”
“站了一会儿。”她说，“你让他拿刀，他说手生。”
她停了一下。
“大三那年，我让他给你送饭。他不去，说摊上味儿大，衣服上沾了洗不掉。我说那是你哥。他说我知道，我下午还有课。”
我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让他去了。”我妈说，“他念书要紧。”
锅盖被顶得跳了一下，白汽冲上来，又落下去。
“妈，我不怪你。”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这房子卖不卖。”
“你爸说不卖。”
“那你呢。”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卖了对立文好。他在省城站住脚，将来你侄子上学，都是一家人。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头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外头二姑在喊，桂英，汤好了没有。我妈应了一声，端着锅出去了。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那个塑料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案板上。
九年，一百零八张汇款单。从二〇一三年九月他上大学，到二〇二二年六月他博士毕业。最早那几张是手写的，字歪，那时候镇上储蓄所还是手填单子，我照着身份证一笔一笔抄。后来的都是机打的，一张一张，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两道。
最上头那张八百，备注写的是被褥。那是他临走前一天，我妈在院里给他缝被子，我骑车去的镇上。柜员问我寄给谁，我说我弟，考上大学了。她说恭喜。我说谢谢。走出邮局我才想起来，忘了问被子寄到学校哪个门。
二姑进来端菜，一眼看见了。
“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把袋子收起来。
“汇款单？”她伸手要看，“你给谁汇的。”
“二姑，菜要凉了。”
她没动，眼睛在我脸上和我外套口袋之间来回看。
“立国。”她压低声，“你可别在今天闹。你弟弟今天多风光，一街人都看着。”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她端起两盘菜，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弟弟不容易，读书人，面子薄。”
她出去了。我把塑料袋重新塞回外套内袋，按了按，确认它贴着胸口。回到桌上，弟弟已经坐回去了，正给我爸倒酒，一边倒一边说话，声音很轻，说的是省城那个小区门口有个公园，早上有人练太极，爸你去了可以跟着练。我爸“嗯”了一声，眼睛看着桌面。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肉，说吃吧，凉了柴。我坐回外头那个位子，拿起筷子。大勇已经喝红了脸，端着杯子过来，说哥，我敬你一个，你刚才那话说得，虽然难听，但是在理。他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倒上。
“哥，我跟你借三千。”他说，“下个月还。”
“没有。”
“你这人。”他笑了，“三千都没有。”
“没有。”我说。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晃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我弟在旁边说了句，大勇，坐下。大勇没坐，指着我，说哥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你弟读博士那会儿，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我把筷子放下。桌上十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我爸抬起头，看了大勇一眼，又看我一眼。
“大勇。”我说，“我借过你几回钱。”
“我哪记得。”
“我记得。”我说，“六回，一共一万四千五。你要不要现在算算。”
他脸一下子涨起来，手指头指着我，指了两下，没说出话。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爸。”我说，“我下午还得去一趟市场，冷库那边有个单子要签。”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去吧。”他说。
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妈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半只鸡。
“带上。”
“不用。”
“带上。”她把袋子往我怀里塞，“你瘦了。”
我接了。走出胡同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白车还停在墙根，车头上那片树叶被风吹到地上了。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
“吃完了？”
“没吃完。”我说，“我回来了。”
“那你弟那事……”
“晚上说。”
我把电话挂了，骑上电动车。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按了按胸口那个塑料袋，还在。我知道这事没完。今天晚上，我得把它摊开。
04两万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小敏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出来接我手里的袋子。
“吃完了？”
“没吃完。”
她把袋子打开看了看，半只鸡。“妈给的？”
“嗯。”
“她没说什么？”
“说了。”我脱外套，“她说卖了对立文好。”
小敏没接话，把鸡放进冰箱。我们家这套房子是六年前买的，八十九平，两室，月供两千九。首付二十万，我出十四万，她家出六万，房本上两个人的名字。
“你弟今天，是不是提房子了。”她背对着我说。
“提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卖。”
她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你爸呢。”
“你爸说不卖。”我说，“我妈说卖。”
她哦了一声，声音平平的。我坐在沙发上脱鞋，脚底板发麻，站了一天的人，脚是肿的。
“小敏。”我说，“他上个月跟你借了两万。”
她没说话。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别告诉你。”她坐到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说交房租差一点，下个月就还。我想着两万块钱，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让你为难。”
我看着她。她今年三十二，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做收银，早班晚班倒。她手上有茧，是推购物车推出来的。
“小敏，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她低下头，“可我借了。我借的时候想的是，他是你弟，你供了这么多年。我要是不借，他万一真有过不去的坎，你将来知道了，你要怪我。”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灯罩上落了灰。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立国。”她忽然说，“我问你一句，你别生气。”
“你说。”
“这十六年，你往你弟身上花了多少钱。”
“算过。不敢细算。”
“我算过。”她起身，从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怕。”
本子上是她记的。哪年哪月，多少钱，字很小，一行一行，记得比我清楚。
“你供他上大学那年，咱俩结婚刚四年。这九年，我记着的，一共二十四万七。”她说，“这还不算他结婚咱随的两万，不算他儿子满月咱给的一万。”
“二十七万七。”
“我没算错吧。”
“没错。”
“这还只是我记着的。”她把本子合上，“你背着我塞给他的，我一样没算。”
我没说话。
“你那个旧手机，还在不在。”她说。
“在抽屉里。”
“你拿出来看看。”
我从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还能开。短信一条没删。我不会删。
他后来用微信，我不用。他还是给我发短信，一条一条，跟从前一样。
最早那条是二〇一三年九月，他发来的。
“哥，到学校了，宿舍六个人，上铺。被子收到了。”
往下翻，隔了半年。
“哥，这学期拿了二等奖学金，八百。给你买了件衬衫，寄到家里了，三十九块，你别嫌土。”
再往下。
“哥，钱够，真够，你别寄了。你自己留着买双鞋。”
二〇一五年六月。
“哥，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你在县里做点小生意。别说卖肉。我同学家都是城里的。”
二〇一六年九月。
“哥，考研要报班，三千八。”
二〇一七年三月。
“哥，我直博了。以后不用你寄钱了。……这个月还得麻烦你一次，要交住宿。”
二〇一九年八月。
“哥，出国开会，学院只报一半，差一万五。”
二〇二〇年十月。
“哥，我处对象了。她家是县中的。她说想见见家里人。我说我爸妈身体不好，回头再说。”
二〇二一年三月。
“哥，结婚的事，你和我嫂子来就行。别叫二姑她们，人多乱。来了也别多说话。”
二〇二一年九月。
“哥，方雅她妈问咱家出多少。我说十万。你能不能……”
二〇二二年七月。
“哥，我留校了。”
二〇二三年九月。
“哥，房子的事，你考虑一下。”
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往上翻，翻到二〇一五年那条。
“二〇一五年那条。”小敏说，“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的。”
“记得。”
“你怎么回的。”
“我说，行。”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把手机关了，放回抽屉。
我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她问这是什么。我说你打开看看。
里头是三双穿坏的胶鞋，一把磨秃了的剔骨刀，一根磨细了的磨刀棒。
第一双鞋是二〇一五年买的，三十五块，底磨穿了，我垫了块硬纸板，又穿了半年。第二双是二〇一八年，第三双是二〇二一年。这双现在还在穿。
二〇一三年冬天，我给立文寄了六百。那天我从摊上直接去的邮局，围裙都没解。
柜员是个小姑娘，她把单子推过来，说师傅你把手擦一下。
我说擦不掉了。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再说话，输单子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
小敏还在旁边坐着，本子在她膝盖上。
“立国，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弟。我就是想问一句，果果明年中考，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答上来。
果果从她屋里出来，头发乱着，手里拿着作业本。“爸，这道题。”
“什么题。”
“物理。”她把本子递过来，“老师说家长签字。”
我看了一眼。电路图，一个符号我都不认识。
“你妈签。”
“妈说她也不会。”
“那明天问老师。”
她站着没走。“爸，今天二姑跟我说，我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就跟我爸一样去卖肉。”
小敏猛地抬头。“她当你面说的？”
“嗯。”果果说，“我说卖肉怎么了，我爸卖肉供出个博士。”
我愣了一下。
“二姑说什么。”
“她没说话，就走了。”
我把本子拿过来，在家长签字那一栏签了名字。字有点抖。
“果果。”我说，“你记住一句话。你爸卖肉不丢人。丢人的是花了别人的钱，还嫌人家手脏。”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
她回屋了。小敏坐在那儿没动。
“立国。”
“嗯。”
“明天你弟要是来，你别动手。”
“我不动手。”
手机响，是我妈。
“立国，你弟说明天去你摊上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说有话跟你说。”妈停了一下，“立国，你别跟他吵。他从小没受过气。”
05博士来了菜市场
凌晨三点四十，闹钟响。出门的时候，果果那屋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光，她大概又学到十二点。
三点五十，白条猪到。老赵把半扇往案板上一撂，血水溅我一裤腿。
“今儿有雨。”
“看出来了。”我把遮雨布扯过来，压在秤底下。
七点多，人最多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灰毛衣，外头套着羽绒服，皮鞋。站在市场入口那儿，不敢往里走。地上是水，油，烂菜叶，他站了有两分钟，才沿着墙根过来。
“哥。”
“嗯。”我在剔一副排骨，“让开点，别溅着。”
他往旁边站了站，站到冷柜跟前，鞋尖沾了水。
他往案板上看了一眼。上头是半扇猪，一把砍刀插在骨头缝里，血水顺着案板边往下滴，滴进底下的塑料桶。
他咽了口唾沫，把眼睛挪开。
“这地方……”他皱了下鼻子。
“这地方怎么了。”
“没什么。”
老李从隔壁探过头来。“立国，这是你弟？”
“嗯。”
“就是那个博士？”
“嗯。”
老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哎哟，博士。我听说过，县中就出你一个。”
“叔。”立文叫了一声。
“你在省城教书？”
“嗯，大学。”
“一个月多少钱。”
“……还行。”
“还行是多少。”老李笑了，“我这一天挣一百来块，也还行。”
旁边买肉的两个大姐停下了。一个说，你就是立国的弟弟啊，你哥天天说你。立文看了我一眼。那个大姐补了一句，说你读书好，说你从小就不用你哥操心。
我把肉装袋递过去。“王姐，你的。”
“哎。”她接了袋子，没走，“博士，我问你一句，你们大学老师一个月有没有一万。”
“差不多。”
“那挺好。”她说，“那你哥这摊子，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七八万。他供你，不容易。”
立文没接话。
一个男的过来，指着水池：“这排骨怎么卖。”
“二十八。”
“上礼拜不还二十五。”
“毛猪涨了两毛。”我说，“您要几斤。”
“称一下。”
我抡起砍刀剁排骨，一刀下去，骨头碴子崩起来，血水溅到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有点白。
“哥，我出去等你。”
他站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我把手上这条处理完，洗了手出去。
“说吧。”
“哥，昨天是我不对。”他说，“我不该在饭桌上说那个话。”
“嗯。”
“可房子的事，我还是想说。”
“说。”
“我不是要跟你抢。”他说，“我算过。镇上去年修了路，咱家那房临街，有人来问过价，出八十万。四十万首付，剩四十万。二十万给爸妈养老，二十万给你。你在县里再买个小的，也够。”
“你想得挺全。”
“哥。”
“我问你一句。”我看着他，“你算这八十万的时候，算没算过这房子是谁盖的。”
“我知道是你盖的。”
“你知道这房子几间。”
“三间。”
“三间。”我说，“东边那间是爸妈的，中间堂屋，西边那间原来是我的。我二十岁结婚，那间屋腾出来当新房，我媳妇在那儿住了两年，后来才搬县城。那屋子现在放的是你儿子的玩具。”
他不说话了。
“立文。”我说，“你二十八了，博士毕业一年，一个月一万二。我三十四，我一个月挣多少你也知道。我不跟你比谁挣得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房子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我十八岁那年，一砖一瓦。”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抬起头，“可你不明白我的。”
“你说。”
“我在省城，房子是租的。我媳妇她爸妈出了二十万，说好了男方出四十万，房本写两个人的名。”他声音低下去，“我拿不出来。我媳妇天天跟我吵。我儿子两岁，他姥姥说，没房子就别带孩子回来。”
“所以你要卖老房子。”
“我没别的办法。”
“你有。”我说，“你可以跟她说实话。你说我哥供了我九年，我不能再跟他要房子。”
“我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那你哥供你，是他愿意的。”
我看着他。风从市场口灌进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打转。
“立文。”我说，“这话是她说的，还是你心里也这么想。”
他脸白了，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你说你有十二万。”我说，“哪来的。”
“我攒的。”
“你一个月一万二，房租两千八，养孩子。”我说，“你攒得下十万？”
“我……”
“你嫂子那两万，是我家的钱。”我说，“剩下十万，你从哪儿弄的。”
他不说话。
“借的。”我说，“借的钱，你算成你攒的。你跟你媳妇这么说，跟你丈母娘也这么说。”
“哥。”
“你连自己都骗。”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立文。”我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这个哥拿不出手。”
他没答。
“大三。”他说，“大三那年，宿舍老大问我，你哥干什么的。我说做生意。”
“说了八年。”他说，“说顺了。”
“说顺了。”
“后来我自己都信了。”
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挂在车轮上，走两步又掉下来。
“哥。”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不是嫌你。我是怕。”
“怕什么。”
“大三那年，怕同学。”他说，“后来，怕方雅她妈。怕她家说，咱家是这么供出来的。”
“那你怕不怕我知道。”
他愣住了。
“哥，周老师明天来县里。”他说，“他想见见你。”
06一碗牛肉面
周教授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自己开车来的。他先到我的摊上，我正给人剔骨头。
“你就是立国的哥哥？”
“我是立国。”
他伸出手。我手上全是水，往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握。
“我叫周维。”他说，“立文的博导。”
“周老师。”
他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集上卖过菜。萝卜，白菜。冬天手冻裂了，跟你这差不多。”
他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几道很老的口子，白印子。
“周老师，您找我，是为立文的事？”
“是。”他说，“他跟我说家里有点事，让我来劝劝。”
我笑了一下。“他让你来劝我。”
“他说你不同意卖房子。”
我把最后一块肉装袋，洗手。“周老师，您吃饭了没有。”
“没有。”
“前头有家面馆，我请您吃碗面。”
面馆很小，四张桌，墙上贴着价目表，牛肉面十四。我要了两碗。
“周老师，我问您一句。”我说，“立文在学校怎么样。”
“学问做得不错。”他说，“人也勤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心重。”他想了想，“他不太跟人来往。学院聚餐，他总说不去。有一回我在他办公室，看见他在吃泡面。一个月一万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吃泡面。”
我没说话。
“你这摊子，一年能挣多少。”他问。
“八万四。”
他低头算了算。“九年，二十七万七。”他说，“你一年挣八万四。这些钱，等于你三年零三个月，一分不剩。”
“周老师。”我说，“一头猪，我挣二百三。”
“多少？”
“二十七万七，一千二百头。”
他没说话。
“一天一头，三年零三个月。”
面馆的电视在响。周教授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我算过他一年的开销。”他说，“学费、住宿、吃饭、买书、出去开会，一年三万。”
“他补助多少。”
“六千不到。”他说，“剩下的，是你。”
我没说话。
“九年，缺口二十一万六。”他说，“你给了他二十四万七。多出来的三万，是他结婚、生孩子、换电脑。”
“再加上随礼两万，满月一万。”我说，“二十七万七。”
“对。”他说，“二十七万七。”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这个八万，是去年借给他的。”周教授说，“他说家里有点事，周转一下。”
我抬起头。“八万？”
“他没跟你说？”
“他说他有十二万。”
周教授把筷子放下了。
“立国。”他说，“我跟你说实话。他跟我借八万，说的是家里老房子要卖，卖了就还我。我当时还想，这孩子家里有房，那还行。我以为他说说。”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劝你。想着是一家人，帮一把。”
“现在呢。”
“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汤，“这八万我不急。立国，这十六年，不能再等了。”
我低着头吃面。面有点咸。
“周老师，您也是农村出来的？”
“我是。”他说，“我上面有个姐姐。我念大学是我姐供的。她那会儿在砖厂，一个月四十二块，给我寄三十。”
“后来呢。”
“后来我工作了，想还她。她说不用。”他放下筷子，“她四十八岁那年没了。胃癌。我那会儿在带学生做项目，半年没回家。”
他看着窗外。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三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没接话。面馆的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很小。
“周老师。”我说，“这房子我不卖。”
“我知道。”他说，“你不卖，我支持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什么。”
“立文跟我借的八万，借条。”他说，“我今天还给他了。我跟他说，这钱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他欠的不是钱。”
他站起来，把碗往柜台那边推了推。
“立国，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说，“立文这孩子，学问上没毛病，人品上也没大毛病。他就是有一件事没想明白——他觉得他今天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挣的。”
“不是他自己挣的？”
“是他自己挣的。”周教授说，“可也是你替他垫的。这两件事不冲突。他非要否认后面那半句，那就成了忘本。”
“他刚来那年，不是这样。”周教授忽然说。
“哪年。”
“博一。他跟我做课题，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我们俩在楼下吃馄饨。他跟我说，他有个哥，在县里卖肉，供他读的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后来呢。”
“后来就不说了。”周教授说，“我问过一次，他说，家里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我低着头，看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我没动。
“还有一句。”周教授说，“这孩子遇上难事，先想能借谁，不想自己能扛什么。这个毛病，比没钱要紧。”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明天你二姑要摆一桌，请了你们家几个长辈。”他说，“是立文让她摆的。”
“摆什么。”
“把这事说清楚。”他看着我，“立文的意思是，让长辈评评理。”
07一个态度
那天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我弟媳妇方雅，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拎着一箱奶。
“哥。”
我让开身。“进来。”
孩子在车上睡着了，她把他放在沙发上，脱了自己的外套，里头穿着件起球的毛衣。她今年二十五，长得白净，眼睛红着。
小敏给她倒了杯热水。
“嫂子，你别忙。”她说，“我说几句就走。”
“你说。”
“哥，我知道这房子是你盖的。”她说，“立文跟我说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她说，“买房的事定不下来，他才说的。”
“结婚两年，他没提过。”
她愣了一下。“他跟我说，家里没什么人。爸妈身体不好，在老家。”
“没说有个哥。”
“没有。”她说。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结婚那天，靠门那桌坐了一个人。我问他这是谁。他说，老家的表哥。”
屋里静了。
“那是我。”我说。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她也没擦。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一进门，看见你，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问。”
她没答，把杯子换了个手。
“可我还是想卖。”
小敏在旁边坐下了。
“为什么。”我说。
“我爸妈出了二十万。”她说，“他们是县中的老师，攒了一辈子。我爸说，首付六十万，我们出二十万，剩下四十万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立文家里有房，他爸说那就卖了。”
她低着头。
“我娘家那边都知道我要买房了。我嫂子天天问我，什么时候搬。我上个月还跟他们说，房本写两个人的名。”
“所以你要卖房子。”
“哥，我不是要你们那套房。”她抬起头，“我是要一个态度。”
这三个字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态度。”
“我嫁过来的时候，我爸妈问我，他家什么条件。我说他家有房。”她声音有点抖，“现在两年了。我住的是租的房子，四十平，一个月两千八。我儿子连个能跑的地方都没有。我妈上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屋子转不开身。”
“方雅。”我说，“立文一个月一万二。”
“我知道。”
“他给他自己花多少。”
她愣了一下。“他挺省的。”
“他省。”我说，“他省下来那钱，你知道去哪了吗。”
她不说话了。
“他跟我媳妇借了两万。”我说，“上个月，说是交房租。你知道这事吗。”
她摇头。摇得很慢。
“他借了八万，跟他导师。”我说，“你知道这事吗。”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跟我说的十二万。”她声音很小，“他说他自己攒了十二万。”
“我知道。”我说，“这十二万我拆过一遍。八万是他导师的，两万是你嫂子的，他自己两万。”
她忽然哭起来，哭得很轻，怕吵醒孩子。小敏递了张纸巾过去。
“哥。”她抹了把脸，“他也不容易。”
“你说。”
“他大一那年冬天，还穿着高中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同宿舍的都穿羽绒服，他不穿，说自己不怕冷。下雪天骑车去做家教，回来手冻得拿不住筷子，用热水泡了半个钟头。”
“他读博那几年，租的是隔断间，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夏天没空调，他把脚泡在凉水盆里看书。我去看他，他给我煮挂面，说这面是超市打折买的，一块八一包。他吃了整整一个礼拜。”
我给她添了点热水。
“他跟我说过。”我说。
“他跟你说过？”
“他没跟我说。”我说，“我猜的。”
她愣了一下。
“他大一那年冬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说，“他说哥，学校要交一笔钱，三百。我说什么钱。他说不上来，支支吾吾。后来我问他同学，才知道是班里组织去滑雪，一人三百。”
“他没去？”
“他没去。”我说，“他跟我张这个口，是想去。”
方雅不说话了。
“我给他寄了六百。”我说，“单子上备注写的买书。他拿二百八买了件羽绒服，剩下三百二，攒着，一直没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苦。”我说，“我知道他苦。他这九年，一顿饭没吃过十块钱以上的。”
“可他的苦，有人买单。”我说，“我的苦，没人买单。”
方雅没说话。孩子在她腿上动了一下。
“可我怎么办。”她说，“我总不能回去跟我爸妈说，我嫁了个博士，连房都买不起。”
我妈是九点多来的。她大概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坐下来，先看了看方雅，又看了看我。
“立国。”她说，“要不，就卖了吧。”
小敏在我旁边，手停了一下。
“妈。”我说。
“你听我说完。”她说，“立文难。他一个人在省城，媳妇天天跟他吵，孩子还那么小。这房子卖了，他们站住脚，将来果果考大学，也有个照应。”
“果果考大学，跟她舅舅有什么关系。”
“一家人，总有个来往。”
“妈。”我说，“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
“立国，妈跟你说句实话。”她把手里那块手帕叠了又叠，“你弟是咱们家的脸。你在县里卖肉，谁都知道。你弟在省城当老师，也是谁都知道。这房子卖了，你弟站住了，咱们家就站住了。”
“那我呢。”
“你有摊子。”
我看着她。
“妈，我十八岁那年，你怎么不跟我说，我有摊子。”
她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方雅也哭。孩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
我掏出手机，给我二姑打了个电话。
“二姑，明天那桌，我去。”
“哎，这就对了。”她声音一下就亮了，“立国啊，二姑跟你说，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弟弟那人就是嘴上不会说……”
“二姑。”我说，“我明天带个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
“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把电话挂了。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直响。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明天四点还得起。
08一百零八张
第二天中午，老屋堂屋。一张八仙桌，拼了两张方桌，坐了十来个人。
舅舅坐上位，七十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比谁都大。两个本家叔伯，一个抽旱烟，一个不抽。二姑在灶上忙，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我爸坐在门槛上，还没上桌。立文坐在舅舅左手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我最后一个进去，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外面套了个黑袋子。
“来了来了。”二姑招呼我，“立国坐这儿。”
她把我往舅舅对面那个位子上按。
舅舅先开口。“今天这个事，我本来不想来。”他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擦了两下，又收起来，“一家人，闹到要请长辈评理，不好看。”
“舅。”我说。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下手，“立文昨天上我那儿去了，跟我说了房子的事。我一晚上没睡好。你哥俩，一个卖肉，一个教书，都是正经人。这房子卖不卖，按理说，是你爸的事。”
“舅，房是当年您垫过钱的。”我说。
“两万。”他点头，“我记得。那年你爸住院，家里欠了一屁股，我拿了两万。那两万后来你还我的，我记着。”
二姑在旁边插了一句：“所以说嘛，一家人互相帮衬。”
“你少说两句。”舅舅瞪了她一眼。
一个叔伯开了口，是抽旱烟那个。“立国啊，我说句公道话。这房子临街，卖给镇上做生意的，八十万，不算多也不算少。你弟在省城买房，是为了孩子上学。你侄子将来有出息，也是咱们陈家的脸面。卖了，钱分了，谁都不亏。”
“三叔。”我说，“钱怎么算。”
“这不好算。”他说，“你爸你妈还在，房子是他们的名。卖了钱，他们拿一半，你弟拿一半，你这边……你这些年出的力，让你弟补一点。”
“补多少。”
“这不好说。”
“三叔。”我说，“那我今天给您算个数。”
我把黑袋子拿上来，放在桌子中间，把塑料袋抽出来。一个白色的、边角发毛的塑料袋，用橡皮筋捆着两道。
“这是什么。”二姑凑过来。
“汇款单。”我说，“九年，一百零八张。”
屋里静了。舅舅把老花镜又掏出来，戴上了。
我把橡皮筋解开。单子散在桌上，一沓一沓，最上面那几张是手写的，纸都黄了。
不是每个月都寄。有时候两个月一张，有时候一个月两张，凑了整才去邮局。
“二〇一三年九月，八百。”我拿起第一张，“备注：被褥。”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六百。备注：买书。”
我停了一下。
“这一张，他没说买书。”我说，“他买了一件羽绒服，二百八。剩下三百二，他到今天还攒着。”
桌上没人说话。
“二〇一四年三月，一千二。备注：住宿。”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千。备注：住院。”
二姑问：“谁住院。”
“我妈。”我说，“那年胆结石，住了九天。这三千是我打给他的，他又寄回家里，单子上写他的名。我妈到今天还以为，那钱是他寄的。”
二姑不说话了。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四千。备注：保研面试，路费加置装。”
“二〇一九年八月，一万五。备注：出国开会。”
“二〇二一年九月，两千。备注：换电脑。”
“二〇二二年一月，三千。备注：结婚随礼。是他要随同学的礼，让我出。他说哥你先垫，我这个月紧。”
我念一张，往桌子中间放一张。
“二〇二二年六月，五千。备注：租房。”
“二〇二三年十月，两万。备注：房租。”
念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这一张不在这九年里头。”我说，“这是上个月的。”
“这两万，是我媳妇的私房钱。”我说，“她攒了两年，本来想给果果报个补习班。立文跟她借，她借了，没跟我说，憋了半个月。”
三叔手里的烟忘了抽，烧到指头，他抖了一下。
舅舅拿起一张看。他年纪大了，眼睛花，把纸举到离脸一尺远的地方。
“这上头还有日子。”他说。
“每一张都有。”
“一百零八张。”他念了一遍，“九年。”
“剩下的我不念了。”我说，“都在这儿。”
我把那沓单子往中间推了推。
然后我从袋子底下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件衬衫。白的，领子发黄，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不是单子。”我说。
二姑凑过来看。
“他大二那年给我买的。”我说，“三十九块，用奖学金买的。他写信说，哥，你那件衬衫领子都磨破了。”
“我一次没穿过。”
“我舍不得。”
我把衬衫摊开在桌上。领口那儿有一道磨破的口子，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这是我自己缝的。”我说，“缝得不好。”
“那年寒假他回来，看见我还穿着旧的，问我，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我说舍不得穿。他没说话，第二天就走了。”
屋里没人吭声。
“立文。”我看着他，“你还记得这件衬衫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那年还说过一句话。”
他不说话。
“你说，哥，等我挣钱了，我给你买件好的。”
“你挣钱了。”我说，“你一个月一万二。”
二姑掏出手绢，擦眼睛。“立国啊。”她说，“你早拿出来啊。你早拿出来，二姑能说那些话吗。”
“二姑。”我说，“我早拿出来，就不是今天这个话了。”
她不吭声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是汗。这双手上午还在剁骨头，现在抖。
“舅，三叔，四叔。”我说，“我今天把单子拿出来，不是来要钱的。钱我早就没打算要回来。”
“那你要什么。”舅舅问。
“要他认这个账。”我说，“钱可以不要。这个账，不能没有。”
舅舅点了下头。
“我要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这房子不卖。”我说，“钱的事我不提。这房是我十八岁那年翻盖的，我爸妈住了十六年。卖了，他们住哪儿。去省城住我弟家？我弟租的是四十平的房子，两口子带个孩子，我爸妈去了睡哪儿。”
“第二句。”我说，“我弟要四十万。我给他一个数：一共二十七万七。单子二十四万七，剩下三万，是随礼和满月。他要能先把这二十七万七认下来，写个条，剩下十二万三，我借他，不要利息。”
满桌子人都不说话了。立文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第三句。”我看着他，“立文，你要是觉得这十六年是我该你的，你今天就说一句。你说了，这单子我当场烧了，房子我签字卖，一分钱不要。”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谁家的电视。
“哥。”他说。
“你说。”
他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方雅。”
“嗯。”
“房子不买了。”
那头静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说不买了。”他说，“定金退掉，我认赔。”
“陈立文你——”
“我认赔。”他说，“我回去跟你说。”
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桌上。
“哥。”他说，“这钱我还你。”
“怎么还。”
“我卖车。”
二姑“哎”了一声：“那车不是你学校给配的吗。”
立文没看她。
“是我自己买的。”他说，“二手的，十二万，贷了四万。去年买的，就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让人看着像样点。”
二姑的脸，一下就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舅舅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折好，放回口袋，看看我，又看看立文。
“立文。”他说。
“舅。”
“你哥这单子，不是账。”舅舅说，“是你的命。”
立文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爸一直坐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这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些单子一张张收起来，理齐，放回塑料袋里，把橡皮筋捆上。
他做得很慢。
“吃饭吧。”他说。
没人动。
“我说，吃饭。”
二姑从外头进来，眼睛红着，去灶上端菜。三叔把旱烟袋收起来。四叔起身给大家倒酒。
一桌人开始动筷子。碗筷声响得很，说话声没有。
我给立文夹了一块肉。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吃。”我说，“凉了柴。”
09房本
人都走了以后，天已经擦黑。我在院里洗碗，我爸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会儿。
“立国，你进来。”
我擦了手跟他进屋。他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锈了。他把盒子放在炕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叠纸，还有两个红本。
他把最上头那个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是宅基地使用证。使用权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陈立国。
发证日期是十六年前，我十八岁那年。
我看了很久。
“爸。”
“那年村里重新丈量宅基地，换本子。”他说，“我瞒着你妈，写的你的名。你十八，我怕你哪天不干了，走了，连个窝都没有。”
我抬起头。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房本的事，你妈不知道。”他说，“我也没打算说。本子我压在柜子底下，十六年，没给人看过。”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他说，“你知道了，心里就有底了。人有底了，就不肯往前走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眼睛有点酸。
“那现在怎么说了。”
“你弟要卖房，我才把它拿出来。”他说，“这房子要卖，得你签字。”
“他上大学那年，还知道回来帮我收麦子。”我爸说，“大太阳底下，割一天，手上起泡，不吭声。”
“博二那年回来，站在院里，站了半个钟头。我让他坐，他不坐。他说，爸，屋里味儿大。”
“什么味儿。”
“猪食味儿。”我爸说，“你妈在院里煮猪食。他从小闻这个味儿长大的。”
他把烟按在鞋底上，捻了捻。
“你手上那些口子，”他说，“我都看见过。”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里。
“爸，我不卖。”
“我知道你不卖。”他说，“我就是让你知道，这房子是你的。什么时候都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立国。”
“嗯。”
“我不是不管。”他说，“我是管不了。你妈那个人，认死理。我一说话，她就哭。我这辈子最怕她哭。”
“爸。”
“你别学我。”他吐了口烟，“我这辈子，就是怕。”
屋里没开灯，就靠院里那点余光。我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我在这个家里三十四年，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说话。
我蹲下去，把头埋在他膝盖上。
我哭了。哭得很难看，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动，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很轻地拍了两下。他的手很粗，是种地种出来的。
“行了。”他说，“多大的人了。”
我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爸，这单子我留着。”
“留着吧。”他说，“你弟那边，你别逼太紧。他这个人，脑子好，心窄。”
“我知道。”
“他要是真还不上，你也别追。”他说，“钱是死的。”
我点了下头。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灶上热剩菜。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立国。”
“嗯。”
“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低着头，“妈就是……妈也不知道怎么办。”
“妈。”我说，“我知道。”
她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再说什么，拿了外套出门。
10三点半
立文的车卖了。二手车行给九万，还完四万车贷，剩五万。他把公积金取了三万二，凑了八万二。
周教授那八万，他说不要了，借条也退回来了。立文还是还了六万。他跟我说，哥，剩下两万我年底还，这钱要是不还，我在他跟前站不直。
还了小敏两万。他手上就没钱了，烟也戒了。
剩下的二十七万七，他给我写了个条。一年两万，还十四年。
我把条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没打算要。
方雅那头闹了三天。定金退不回来，赔了两万，是她回娘家借的。那二十万也退回去了。她爸打电话来，说了一句话：你哥俩的事，我不掺和。方雅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跟立文说，行吧，租房子住。
这些是立文后来跟我说的。
他来肉摊，是半个月以后。凌晨三点，我到市场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一件旧棉袄，是我十年前那件，我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哥。”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
我看了他一眼。“你会干什么。”
“你教我。”
三点五十，白条猪到。老赵把半扇往案板上一撂，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弟。”
“哦。”老赵把筐推过来，“那你搬这个。”
立文去搬，一筐四十斤，他抱起来走了两步，腰就塌了。
“别硬抱。”我说，“拖，底下垫块塑料布。”
他把筐放下，看着案板上那半扇，问了一句：“这么多骨头，怎么卖得完。”
“卖不完。”我说，“骨头不值钱。值钱的是排骨，是里脊，是这层五花。”
我拿刀背敲了敲那半扇的脊背。“挑猪先看膘。膘太厚，出肉少。膘太薄，肉柴。这一头，两指膘，好猪。”
他伸手在猪背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
“凉的。”
“凉。”我说，“四点钟从冷库出来，五点到这儿。你摸这一下，我摸了十六年。”
他没说话，站在旁边看我剁。
那天他学得慢，拿刀不敢下手，一刀剁在骨头上，刀弹回来，震得他手抖。
六点多，我让他剔一副前腿。
他拿着剔骨刀，比划了半天，一刀下去，切在肉上，没到骨头。
“顺着这儿。”我抓着他的手往下按，“骨头上有一层白筋，刀尖挑开，肉自己就下来了。”
他又试，还是切歪了。咬着牙补了一刀，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流。
他站直了，脸白得吓人，跑到墙根吐了。
我拿了瓶水过去。
“漱漱口。”
他接了，漱了两下，蹲在那儿没起来。
“哥。”他说，“我不知道这么冷。”
“现在知道了。”
“我以为……我以为就是站在这儿，收钱。”
“收钱是最简单的那一步。”
他蹲在那儿，没起来。
“哥。”他说，“那天我说你手上有味儿，那话不是我想说的。”
“谁说的。”
“方雅她妈。”他说，“头一回上门，她问我，你哥干什么的。我说卖肉。她笑了一下，说那手上味儿大吧。”
“我就记住了。”
“记住了，回来学给我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我怕她看不起我。”
“你怕她看不起你。”我说，“你就让她看不起我。”
他没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
“立文。”我说，“你今年二十八。你丈母娘一句话，你学得挺像。”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再来一条。”
那天他在摊上待了六个钟头。手上划了一个口子，脚上的鞋全湿了。中午收摊，他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一句话都不说。
我给他买了两个包子。
“吃。”
他接过去，吃了两口。我看见他右手食指上贴了个创可贴，是今天剁的。
“哥，我下个月还来。”
“你不用来。”
“我来。”他咬了一口包子，“我一个月来两回。我不干活我也来，我站这儿。”
我看着他。
“行。”我说。
后来他真来了。一个月两回，坐早班车下来，中午回去。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收钱、装袋、扫地。有个老主顾问他，你是新来的？他说我是他弟。
那老主顾说，亲弟啊？
他说，亲弟。
二姑来买过一回肉。那是入冬以后，她穿着件长款羽绒服，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立国，给我挑条好的。”
我给她割了二斤五花，去了皮，装袋。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她从口袋里掏钱，“该多少多少。”
“二姑，拿着吧。”
她站了会儿，把袋子接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立国。”
“嗯。”
“你二姑这个人，嘴不好。”她说，“你别记恨。”
“我不记。”
她走了。我往她袋子里塞了一小块姜。
果果中考，考上了县一中。开学那天我送她去，交了三千二的学费。回来的路上她给我打电话，说爸，我们班主任问家长的职业，我说我爸卖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卖肉，卖了十六年，供出一个博士。”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笑了半天。
“你这么说，老师什么反应。”
“老师说，你爸挺了不起的。”
房子没卖。开春的时候我把东厢的瓦翻了一遍，换了六片，漏雨。我爸在底下递瓦，我妈在院里择菜。
立文带着孩子回来过两回。他儿子会跑了，满院子追鸡。方雅也来过一次，帮着在灶上烧火。
那个塑料袋，我给了他。
是入冬那天下雪，他来摊上，我收摊的时候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
“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我说，“将来你儿子问你，你爸这个博士是怎么读出来的，你给他看。”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
“哥。”
“嗯。”
“我……”
“行了。”我说，“拿着吧，别弄丢了。”
他把袋子塞进怀里，低着头走了。走出去二十来米，回过头，冲我摆了下手。
第二天凌晨三点，闹钟响。
我梦见案板上的血水流了一地。醒来被子掉在地上，脚是凉的。
我把被子捡起来，铺好。隔壁屋有动静，果果起床背单词，声音很小。
我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顶。出门前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个位置空了。
门带上。楼道里黑，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楼下风大。今天有雨，遮雨布得早点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