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创可贴与豆浆
我拆第13个快递时，美工刀滑了。
左手中指侧面，一道细口子，血珠先冒出来，不疼，有点痒。我叼着棉签，手机亮着，语音框还停在他最后那句：
"疼不疼。"
"我看看。"
陆淮川的声音从网线那头过来，像大半夜把外套脱下来兜头裹住你那种低。不是故意压嗓，是本来就这么沉。
我把手指举到摄像头前，皱着眉凑近："疼。要吹吹。"
那边静两秒。
"把创可贴拿过来。左边抽屉最底下那盒，透明边，别拿卡通的。卡通胶遇汗容易翘。"
我手顿住。
"……你怎么知道我左边抽屉有创可贴？"
"上次你找指甲钳，镜头扫过去过。最底下那层是你妈买的，你说丑，舍不得用，塞了快半年。"
我拉开抽屉，真的在。
撕开贴好，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跟他聊了十一个月。没见过正脸。他没发过自拍，只发过半截烟、雨刮器上的雪、凉透的咖啡，还有一次，手腕内侧，青筋很明显，脉门那儿一道旧疤。
我问过：你长什么样。
他说：等你再长大点。
我说我十九了，合法公民。
他回：十九岁该睡觉。三点了，去躺好。
然后电话挂了。
我裹着被子，耳朵烫得不像话。
三天后，学校停电。十一月，画室冷得像冰窖，炭笔屑沾在袖口上，一搓就凉。我拍了张冻红的手发过去：
"陆淮川，我手冻裂了，没人给我捂。"
他没回。
凌晨两点五十，画室外头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
我以为是看门大爷，裹着围巾去开。
门一推，风卷着雪味扑进来。檐下站着个男人，黑大衣肩头薄薄一层雪，鼻梁高，眉眼深，嘴唇有点淡，像刚从风里走了一路。手里拎着我常去那家便利店的豆浆，还有一管我随口提过一次的医用护手霜。
他低头看我，嗓音和语音里一模一样，只是更沉：
"不是没人捂么。出来。"
我没动，手指还露在围巾外。
他伸手，掌心贴上来，慢慢握紧我冻红的指头。
"沈念，我到了。"
热气从他指缝里渗进来，我眼眶一下发酸。
进画室后他没多话，扫了一眼满地素描纸，没评价我画得好不好，只把暖气片边上的湿毛巾拧干，搭我脖子上。
"先别画。手这样还削铅笔？"
"交作业。"
"几点交。"
"明早九点。"
他看表："还有六小时。我削，你勾线。"
我愣着看他坐我椅子上，低头削炭笔。手指很长，刀刃走得稳，木屑卷成细条，一排笔尖整整齐齐摆我手边，像摆餐具。
"你搞建筑的，会削炭笔？"
"不会。但你急着用。"
我蹲旁边，看他侧脸被灯光勾出轮廓，下颌线利落，喉结动了一下。
"看够了？"他没抬头。
"没。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你四十，戴眼镜，爱说教。"
"快三十了。没戴眼镜。说教这点你没想错。"
我笑出声，喝了口豆浆，忽然问："你刚说等我再长大点，现在怎么来了？"
他静了下，把最后一支笔放好。
"因为你刚才那句'没人给我捂'，像跟别人赌气。"
"我跟谁赌气。"
"跟我。你想让我心疼，又不敢说太明白。"
我嗓子像被轻轻掐住。
他转过身，指节蹭过我耳廓："念念，你不是缺人宠。你是缺一个，把你每句废话都当正事听的人。"
窗外雪压着银杏枝，画室灯一盏，影子拖在地上。
我小声说："那你今晚住哪儿。"
他拎起大衣："酒店。你睡画室折叠床，我坐这儿。"
"坐到天亮？"
"坐到你明早交完作业。"
我低头，看见他鞋边雪水洇开一小片。
"陆淮川。"
"嗯。"
"你连我抽屉第几层都记得……你之前，是不是早就来过。"
他顿了顿，没回答，只把护手霜拧开，挤一点在指尖，握住我手背轻轻揉开。
"先捂热。剩下的，以后告诉你。"
2 削笔的人
交完作业那天，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一。画室没暖气，我缩在被子里，手机亮一下又灭。
他进来时带了一袋药，塑料袋窸窣响。摸我额头，眉头皱得能夹住笔。
"起来，吃药。"
"苦。"
"含颗糖。别跟我讨价还价。"
我缩被窝里不动："你哄人水平真一般。"
他拉过椅子坐床边，把被子往上拉到锁骨，指腹蹭过我耳后："一般就一般。药得吃。"
白加黑、布洛芬、退热贴，摆得像工程交底表。他拆包装前先看说明书，保质期翻到背面确认，像在工地验材料。
我含着药片，糖是柠檬的。
"你一直没睡？"
"改完一段图纸。顺手看着你别踢被。"
"顺手？"
"嗯。手伸过来。"
我伸手。他掌心贴我手背，体温烫得我眼皮发沉。
"陆淮川。"
"嗯。"
"你图什么呀。网恋十一个月，我素颜爆痘你都见过，图什么。"
他合上电脑，俯身，手掌贴我脸颊。
"图你凌晨三点敢跟我说手冷。"
"就这？"
"就这。别人手冷，自己戴手套。你手冷，先找我。"
我没说话。
他拇指在我眼角蹭了一下："念念，你前面那点乱七八糟的事，我不管你怎么过来的。以后冷了、怕了、画砸了、被人欺负了，第一个找我。找别人，不行。"
烧得迷迷糊糊，我听见他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朝下放着，但我瞥见来电备注：淮川姐。
他没接，只把振动关了。
后半夜我醒过一次，他靠在椅背上，笔记本亮着，在改一个坡屋顶节点。我一动，他立刻看我："渴不渴。"
"你一直没走？"
"走哪儿去。"
"万一是照骗呢。万一你其实一百八十斤，大肚腩——"
他忽然倾身，鼻尖离我两指远，呼吸带着一点冷风里的薄荷味。
"照骗会给你削一晚上笔？"
"……不会。"
"那别瞎想。睡。"
第二天林朵在画板后头翻到我一张没画完的速写：他侧脸，大衣领口，耳廓线条没勾完。
她瞪大眼："这谁？你爸？"
"男朋友。网恋奔现。"
"奔现？！你不怕见光死？万一他——"
门被敲两下。
陆淮川拎着饭盒进来，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林朵脸上。
"谁照骗。"
林朵张嘴，半天挤出一句："……四十大叔的弟弟？"
他点头："二十八。她男朋友。"
林朵石化。
他没理她，把饭盒放我桌上，掀开是小米粥和一小碟酱萝卜。
"手伸出来。"
我伸手。
他掰开我指缝检查创可贴，边角没翘，满意了，才把勺子塞我手里。
"吃。别边画边啃笔头，脏。"
林朵小声问我："他真二十八？"
我舀着粥："真。削笔真稳。"
她走后，我踢他鞋尖："你姐刚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他正在收我散落的炭笔，动作停了下。
"家里小事。"
"什么小事能让你皱眉。"
他没抬头："我爸体检报告不太好看。我姐意思，先别带我女朋友回去太早，他传统。"
我勺子顿在碗里。
"那你别带我去了。"
他抬眼，很淡地笑了一下："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我藏起来的错。该见就得见。"
"可你爸要是觉得我小、不懂事——"
他把我粥碗往我嘴边送了送，语气平得不像在哄：
"他不同意，我蹲你画室外头也一样。你只管长大，别替我扛这些。"
可那天晚上，我翻他手机——没密码，他自己开的——看见他姐又发一条：
"那丫头画里那扇门，爸看了。没说话，但把打印件压书房玻璃板下了。"
我盯着屏幕，他进来，没抢手机。
"看到了？"
"嗯。"
"别多想。门是我画的门，不是我家的门。"
"可你那道疤——"
"早不疼了。"
他关灯，把我按进被子里，掌心还贴着我后颈。
"先睡。等你二十岁，再说剩下的。"
3 四十大叔的弟弟
林朵后来形容陆淮川：不是谈恋爱，是认了个活祖宗。
"他看你那眼神，"她咬着吸管说，"像看你随时会碎，又像早就决定接住你。"
我没反驳。
因为他在。
画室日子开始变样。他白天去工地，晚上来，不带花，不带礼物，带热饭、暖贴、护腕、还有一包一包分好的炭笔。
有回我痛经，蜷在椅子上，他进来把大衣脱了搭我肩，自己只穿薄毛衣，蹲下去给我捂热水袋。
"别逞能。"
"没逞能，就一点点疼。"
"一点点也别忍。"
他手很大，捂着热水袋外层，像把温度先过滤一遍再递给我。
十一月底，学校联合作业展名单出来。我那张《陌生的温度》被选上了——画的是一扇门，门缝漏进雪和光，门口地上搁着一杯豆浆。
林朵比我兴奋："念，你要出息了。"
当天下午，我妈电话来了。
"念念，李姨儿子回国了，在银行，稳定。周末见一面？"
"我有男朋友了。"
"网恋那个？没见面吧。小姑娘别被人骗，大你那么多，图你什么？"
我看向厨房。陆淮川正给我煮小饺子，背对着我，袖子挽到小臂，腕骨那道旧疤露着。
"图我手冷。"
我妈骂我神经病。
挂了电话，我从背后抱住他，脸贴他脊背。
"你那疤，怎么弄的。"
他关火，停两秒。
"以前救过一个小孩。脚手架滑了。"
"疼吗。"
"当时不觉得。后来每到冬天发痒。"
我把脸贴更紧："那以后冬天我给你捂。"
他转身，沾着面粉的手捏我鼻尖："先把自己捂热。"
第二天，匿名投稿冒出来。
微博私信先响的。林朵把手机递我：
「某美院女学生，网恋知名建筑事务所老板，年龄差九岁，疑似被包养，画展资源靠睡出来的。」
附了张模糊图：他送我进画室，手搭我后颈。
我手一下凉了。
不是怕骂。是怕他公司被拽进来，怕他本来就不想让我卷进他圈子，这下坐实了。
他看到时，我正蹲在画架后。
手机递过去，他看完，把屏幕扣桌上，剥了瓣橘子塞我嘴里。
"吃。"
"你不管？"
"管。先让你把橘子吃了。"
"陆淮川！"
他擦手，开电脑，十分钟发了一条声明。没卖惨，没撕：
「我是陆淮川。她是我女朋友。画展入选因为她画得好，评委名单公开可查。年龄差是我主动追的，不是她缠的。再乱写，律师函寄到家。」
配图是我速写本扉页，他写的一行字：
「我的小朋友，不用借谁的光。」
评论区炸了。有人骂，有人嗑，有人扒出他捐过美院奖学金。
我红着眼看他："你犯得着跟网友较劲？"
他关电脑，把我拉到怀里。
"不是较劲。是规矩。你是我的人，脏水泼你身上，我先挡。挡完再告诉你——你不用证明自己配不配，是我配不配得上你信我。"
我埋他胸口，鼻涕蹭他衬衫。
"你衬衫贵。"
"再贵也给你擦。"
他低头笑，手指绕着我头发："但下次别自己翻我手机。怕你看见不该看见的。"
"什么不该看见的？"
"等你想扛的时候，我再给你看。"
4 画展门口的雨
展览当晚下雨。
闭馆后我蹲在馆外台阶上，鞋湿了。他撑伞过来，看见我，脸色一下沉。
"鞋呢。"
"懒得穿。反正你来了。"
"沈念，你再这么作，我真生气。"
"你生呗。"
他蹲下来，扯掉我湿袜子，从大衣里拿出干袜，捏着我脚踝往里套。手指碰到我冰凉的脚趾，他皱眉："跟冰一样。"
"那你捂。"
他真捂了。
马路边，路灯黄，伞歪向我。他大衣敞着，把我两只脚拢在怀里，掌心包着，低头吹气。
"以后下雨，不许蹲外面等。打电话，我接你。"
"你又不是我爸。"
"比我闺女都难伺候。"
我笑得发抖，雨顺着伞骨滴他肩头。
"沈念。"他声音低下来，"我喜欢你。不是陪聊，不是网恋体验。是想把你湿透的袜子全收走，以后只给你买干的。"
我鼻子一酸。
"那我呢。我也没正式答应你。"
"你早就答应了。第一次我握你手，你没抽回去。"
……这人记仇。
确认关系那天没仪式。他只把伞柄塞我手里，自己淋着半边肩，牵我往巷口走。
"陆淮川。"
"嗯。"
"你声明都发了，我同学都以为我傍大款。"
"傍就傍。大款给你捂脚。"
"不要脸。"
"脸给你垫鞋底。"
我笑骂着，踩着他影子走。
画展第二天，有人在我画前站了很久。穿灰大衣，没回头。走时留了张便签，夹在留言簿里：
「门开得对，但光太软。真正的雪天，光是硬的。」
字迹熟。像他。
我拍了发他："你去的？"
他回："嗯。站远点看的。怕你害羞。"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黏人。"
"遇见你以后。"
可当天下午，画社老师把我叫去："沈念，有人投诉你这幅画涉嫌'非原创参考'。说门的结构抄了某个建筑作品。"
我懵了。
调监控，截图发来——一张我画室桌子角落的照片，上面有本建筑杂志，封面正是类似的门。
"这杂志谁放的？"我问林朵。
她摇头："没见过。你桌上之前空的啊。"
我回头看陆淮川。
他正低头回工作消息，神色没事，但指节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
"淮川，这杂志——"
"我放的。"他抬眼，很平静，"去年冬天，我放你桌上的。"
"你放我桌上？"
"嗯。想看看你会不会被那扇门带跑。结果你画出了自己的光。"
我心跳漏半拍。
"去年冬天……你来过画室？"
他没避："来过。没进门。你在里头骂炭笔断了两截，我说算了，再等等。"
雨把玻璃门打出细流。我盯着他腕上的疤，忽然什么都串起来了。
5 旧背包里的截图
我趁他洗澡，翻了他放画室的旧背包。
拉链夹层掉出个本子。
不是日记。是我这一年发给他的废话截图打印稿：
「今天调色盘打翻，像你大衣颜色。」
「炭笔断了，想你手稳。」
「画不出你耳朵，生气。」
「要是你胖一点就好了，抱着舒服。」
每一条下面都有他手写批注。
「等她二十岁，带她去看雪。」
「等她画展，站她左边。」
「别急，小朋友长得慢，我等得起。」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车票。
去年冬天，他城市到我学校，硬座，半夜到站。
我抱着本子，心脏像被温水泡涨。
门开了。
他拎着蛋糕，帽檐带雪，看见我红眼，愣了下。
"谁欺负你了。"
"你。"
"我怎么了。"
"你偷偷喜欢我那么久。"
他放下蛋糕，走过来，单膝跪床边，握住我脚。
"不止喜欢。是预定。"
"预定什么。"
"预定你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预定你每次手冷，第一个喊陆淮川。"
我低头亲他。
他接住，掌心托住我后脑，吻得很慢，像雪落下来，不急，但把人盖住了。
"沈念。"
"嗯。"
"网恋结束。现在开始，是活人恋爱。"
"那爹系呢？"
他笑，鼻尖蹭我："爹系永久售后。不退。"
蛋糕是草莓的，他记得我不吃奶油尖上的樱桃。
切蛋糕时，我问他："那杂志里那张便签，真是你写的？"
"嗯。"
"你半年前就决定要等我？"
"不是决定。是怕吓着你。"
他指腹擦掉我嘴角奶油："我二十八，不是没谈过。但没一次，像跟你聊废话聊到凌晨三点，还觉得天没亮也行。"
我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里那条他姐的消息。
"你爸……真不同意怎么办。"
他沉默几秒，把蛋糕刀放下。
"他同不同意，是我处理的事。你别怕。他看过你画那扇门，没骂。"
"没骂？"
"只说了一句：光太软，雪是假的。"
我愣住。
"那便签——"
"我爸写的。"他低头，"他年轻时也画过画。后来不画了。看见你那扇门，他认得出来，那是等人回家的光。"
窗外雪又落下来。
我攥着他袖口，忽然不敢问下一个问题：
那他救小孩那道疤，到底是不是"脚手架滑了"那么简单。
6 雪落之前
我问他爸撕画的事，他没瞒。
"撕的不是画。是玻璃板。他擦桌子时碰了一下，角翘了，顺手撕的。"
"你姐说'先别让她知道'。"
"因为他后来用胶带粘好了。粘在背面，正面看不出来。"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退休老教师，半夜在书房台灯下，用透明胶带小心粘一张打印稿的边角。粘完，压回玻璃板下。
"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反对。"
陆淮川没说话，拇指摩挲我指节。
"他反对的不是你。是我。"
"什么意思？"
"我妈走早。他一个人带我。我大学选建筑，他不同意，说不稳定。后来我开了事务所，他不说什么，但从不来看。去年我出事——"
他顿住。
"出什么事？"
"脚手架。不是救小孩。是我自己摔的。"
我手指收紧。
"你骗我。"
"不是骗。是不想你第一反应是心疼。心疼完了还要怕，怕完了还要想以后怎么办。你才十九。"
"那小孩呢。"
"有。但不是我救的。是我摔下去的时候，下面有个小孩在玩。我本能护了一下方向，没砸到他。算半救。"
我鼻子酸得厉害。
"你从多高摔的。"
"四米多。腰椎骨裂，养了三个月。"
"你跟我聊废话那三个月？"
"嗯。"
"你打着石膏跟我聊？"
"左手打石膏。右手打字。"
我眼泪掉下来。
他用手背接住："别哭。好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那时候你还在画室熬夜赶作业，我隔着屏幕看你发的炭笔照片，觉得——这丫头连笔断了都不舍得扔，我这点伤算什么。"
十二月上旬，他带我去他公司。
不是正式参观，是周末，他说图纸落了，顺路取。
我第一次看他工作。大办公室空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指点着一张立面图，嘴里念叨什么。我靠门框看他，他转过身，愣了一下。
"你怎么跟来了。"
"想看看你上班什么样。"
他走过来，领口还别着工牌。伸手捏我下巴："上班很无聊。别失望。"
"不无聊。你站在那儿点图纸，像在指挥千军万马。"
"那是立面图。三层小楼。"
"在我眼里是千军万马。"
他笑了一下，低头亲我额头。
"沈念，你以后别来我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会没法工作。满脑子想你坐我椅子上啃笔头的样子。"
7 老爷子的橘子
一月，他爸出院。
他带我回去，没提前说"见家长"，只说："带你去个有暖气的地方。"
到了才知道是他爸住的城市。
他爸姓陆，退休教师，瘦，严肃，看见我第一句：
"多大了。"
"十九，大一下。"
"他大九岁，你图什么。"
我还没开口，陆淮川站我前面半步："爸，她不图。我图。"
老爷子冷笑："你以前说这辈子不找小的，嫌麻烦。"
陆淮川说："以前没遇见她。遇见就麻烦定了。"
我在后头掐他腰。
他爸后来没再难为我，只递我一盘橘子，淡淡说："画我看了。门口那盏光，画得还行。别让他惯得你连鞋都不穿。"
我低头笑："爷爷，我改。"
出了病房，他在走廊抱我。
"怕吗。"
"怕。但你挡前面，我就不怕。"
他低头亲我发顶。
"我爸这人嘴硬。他书房挂着你那张小稿打印件，我姐偷偷贴的。"
我愣住。
"你姐扒我微博？"
"她先骂我恋爱脑，后来看你画，说'这丫头有点东西'。"
我笑出眼泪。
原来所谓"门不当户不对"，在他家，先过画，再过点人。
晚上他爸睡了，他姐拉我到楼梯间。
"我弟跟我说过你。十一个月，每天截图存档。"
"他告诉你的？"
"他自己做的本子放家里。我翻到的。厚厚一本。"
"他让我别翻他手机。"
"他手机里还有一份。他怕你看见吓着。"
"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他出事那次，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他醒过来第一件事，让我把他手机充上电，继续跟你聊。"
我靠着墙，腿软。
"他没说过。"
"他不会说。他这人，疼死都不喊。但你发一条'手冷'，他能从病床上爬起来给你订暖贴。"
我捂着脸，哭得没声。
她拍我背："别告诉他我说的。他会骂我。"
回去时他靠在走廊椅子上等，看见我眼睛红，站起来。
"我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夸我画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
"走吧。酒店不远。"
他牵我手，走廊灯一格一格往后退。
"陆淮川。"
"嗯。"
"你病危的时候，跟我聊的废话，我一条都没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回复速度变慢了。平时秒回，那阵子隔半小时才回。我猜你可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我聊一个半死的人。"
我站住。
"你真的这么想过？"
"想过。还想过，如果你不回了，我就当没遇见过你。"
"那如果我不回呢。"
"那我就等。等到你好。等到你愿意回。"
8 疤与脚手架
我终于问了他那道疤的全部。
不是在医院走廊，不是在他爸病房，是回学校后一个下雪的晚上。画室暖气修好了，他坐在窗台上削笔，我靠他膝盖上。
"你从四米摔下来，怎么就刚好伤了腰椎。"
"脚手架没固定。我上去查屋面节点，焊点松了。"
"谁的责任。"
"我的。我签的字。"
"你公司的人不管？"
"管了。但签字的是我。老板兜底，天经地义。"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养了三个月，你一个人？"
"我姐来过。我爸没来。"
"为什么。"
"他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护士说他站了二十分钟，转身走了。"
我翻了个身，仰面看他。
"他后来为什么粘那张画。"
"因为他来第二次，进了。看见我手机屏保是你那扇门。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一个小朋友画的。他说'光太软'。我说'她才十九，光软点怎么了'。他没再说话，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打印件拿走了。我以为他扔了。结果粘好了，压回去。"
窗外雪下大了。
"陆淮川。"
"嗯。"
"你爸其实早就认可我了。"
"他认可的是你的画。至于你这个人——"他低头看我，"他还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能不能对你好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
"那你加油。"
"已经在加了。"
他放下笔，把我捞起来，让我坐他腿上。窗台窄，他一只手撑着后面，一只手搂我腰。
"沈念。"
"嗯。"
"等你二十岁生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出事那个工地。现在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有棵银杏，跟你们学校那棵一样歪。"
"为什么带我去那儿。"
"因为那是差点没回来的地方。我想让你知道，我从那儿走到你面前，每一步都是真的。"
我抱住他脖子。
"陆淮川。"
"嗯。"
"你不用证明什么。我信你。"
他收紧手臂，下巴搁我头顶。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9 网恋结束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真带我去了那个工地。
活动中心已经建好，红砖墙，坡屋顶，门口果然有棵歪银杏。他站在树下，指给我看三楼那个位置。
"我从那儿摔下来的。"
我仰头看，手心出汗。
"别怕。现在很结实。"
他牵我进去。大厅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我的，是他找人临摹的，我那扇门，放大了，挂在入口正对面。
"光太硬了。"我说。
"我让他改了三遍。他说你原画的光是对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临摹的？"
"去年。你画展之前。"
"你那时候还在养伤。"
"嗯。躺着没事干，就想着把你那扇门放大，让更多人看见。"
我站在画前，门缝里的光打在脸上。
留言簿就挂在旁边，跟画展那本一样。我翻开，第一页是他写的：
「这扇门，我走了十一个月才敲开。」
后面有人写：「光真暖。」「等谁回家？」「画的人一定很温柔。」
我拿笔，在最后补了一行：
「等一个削笔很稳的人。」
他站在我身后，手搭我肩上。
"沈念。"
"嗯。"
"网恋正式结束。"
"不是说过了吗。"
"这次是盖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是戒指，是一个创可贴。透明边，跟我抽屉最底下那盒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第一次来你画室那天。便利店顺手拿的。"
"就一个？"
"嗯。用完了就买新的。但第一个要留着。"
他把创可贴放在我掌心。
"以后手再划了，我给你贴。不用你自己翻抽屉。"
我攥着那个创可贴，笑得眼泪都出来。
"陆淮川。"
"嗯。"
"你比我想的还爹系。"
"只对你。"
10 永久售后
后来画展结束，我的画被一个小画廊收了。
名字没改，还是《陌生的温度》。
有人在留言簿写：门是谁开的？
我另起一行，补：
"一个比我大九岁、削笔很稳、冬天肯捂我脚的人。"
陆淮川看到，没说话。
晚上把我抱在窗边，外面下雪。
他手指绕着我头发，忽然问：
"念念，要是当初我没敲门，你打算聊到多少岁？"
我想了想：
"聊到你自己忍不住来。"
"这么笃定？"
"因为你说过——"
我学他声音，低低的：
"『别人手冷自己戴手套，你手冷，先找我。』"
他低头笑，胸腔震。
雪把整座城盖软了。
他手掌一直没松开。
"那就一直找。别换人。"
又过了两年。
我毕业展，他坐第一排。我画了十一张，最后一张是背影——一个男人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姑娘穿袜子。画名叫《凌晨三点》。
他看完，在人群里站起来，鼓掌。
旁边有人问："这是你男朋友？"
我说："不是。"
他回头看我。
"是活人恋爱。"
全场笑。
他走过来，当着所有人面，把我冻红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
"沈念。"
"嗯。"
"售后到期了。"
"什么？"
"开玩笑的。永久。"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
"小朋友长大了。但爹系不退。"
我笑出眼泪。
雪还在下。
门开了。
光进来了。
是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