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面具摘不下来
“我娘死在火里，脸上戴着一张她自己刻的傩面。我摘不下来。”
我是傩面师。我娘也是。
傩面师的规矩，我从小背到大：不刻自己的脸。刻了，就摘不下来。
所以我娘脸上这张面具，按理说，根本不该存在。
“为什么不让我摘？”
“摘了，她就找不着路了。”
“她是我娘。”
“所以你不能摘。”
说话的人是罗三爷。
他站在棺材边，脸上也戴着一张傩面，怒面。面具的眼洞黑着，看不见眼睛。
我伸手，去摘我娘脸上的面具。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姜傩。”
“松手。”
“你娘刻了一辈子面具，没刻过自己的脸。”他说，“这是第一张。”
“所以呢？”
“所以她不想让人摘。”
我娘躺在棺材里，穿一身蓝布衣裳，脸上戴着那张“哭面”。
眉毛垂着，嘴角往下，眼睛是两个弯弯的洞。
刻得很细。眉毛是一刀一刀修出来的，嘴角的弧度，像笑着哭。
我娘的手艺，全镇第一。
“火什么时候起的？”我问。
“半夜。”
“谁发现的？”
“我。”
“你在哪？”
“门外。”
“你为什么不救人？”
罗三爷沉默了一下。
“火太大。”
“我爹呢？”
“在门里。”
“我娘呢？”
“也在门里。”他说，“但她出来了。”
“她怎么出来的？”
“从火里走出来的。”罗三爷说，“脸上就戴着这张。”
我看着他。
“罗三爷，你脸上为什么戴着怒面？”
“开路。”
“给谁开路？”
“给你娘。”
“开路要戴怒面？”
“傩镇的规矩。”他说，“死人上路，得有怒面开道。”
“我怎么没听过这规矩？”
“你十年没回来了。”
我没再问。
我伸手，又去摘那张哭面。
罗三爷又抓住我。
“我说了，摘不得。”
“罗三爷，”我说，“我是她女儿。”
“我知道。”
“那你让我摘。”
“不行。”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你娘留了话。”
“什么话？”
罗三爷把嘴闭上了。
“罗三爷。”
“别问。”
“她留了什么话？”
“别问。”
“罗三爷！”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傩傩，”他说，“你娘让你别回来。”
“我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就走。”
“我不走。”
“你不走，会死。”
“谁死？”
“你。”
我没理他。
我在棺材边坐下，看着那张面具。
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作坊。
作坊里全是面具。
墙上挂着，架子上摆着，地上堆着。
喜、怒、哀、乐、哭。
每一张，都咧着嘴。
我走到工作台前。
台上放着一把刻刀。
刻刀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傩傩，别刻自己的脸。”
字是我娘的。
墨是新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去问罗三爷，十年前的火，烧死了几个人。”
我拿着纸，走回堂屋。
罗三爷还坐在棺材边。
“罗三爷。”
“嗯。”
“十年前的火，烧死了几个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
“谁？”
“你爹。”
“我爹怎么死的？”
“烧死的。”
“不对。”
“怎么不对？”
“我娘说，我爹是被人杀的。”
罗三爷抬起头。
“你娘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说。”我把纸放在他面前，“她写在这儿了。”
罗三爷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傩傩。”
“嗯。”
“你娘骗你的。”
“她为什么骗我？”
“因为她想让你走。”
“她为什么想让我走？”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回来。”
“谁？”
罗三爷把纸折起来，塞进我手里。
“你走吧。”他说，“天亮之前，走。”
我没有走。
我回到棺材边，坐下。
天亮了。
雨停了。
我娘还躺在棺材里，脸上戴着那张面具。
罗三爷站在门口，看着我。
“傩傩。”
“嗯。”
“你娘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看了一眼门外。
天已经亮了。
“再过两天，入殓的人就来了。”他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我。
“谁摘这张面具，”他说，“谁就替她躺进去。”
2 面具回来了
老周死在自家堂屋。
我是被翠兰叫去的。
“姜师傅。”她站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你看看他脸上那个。”
老周躺在地上，脸上戴着一张傩面。
“喜面”。
眉毛扬着，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木牙。
“这面具哪来的？”我问。
“不知道。”翠兰说，“早上起来，他就这样了。”
“他昨晚一个人睡？”
“一个人。”
“门锁了吗？”
“锁了。”
“窗户呢？”
“也锁了。”
我蹲下去，看那张面具。
木头是新的，纹路很粗，是镇上常见的松木。
漆是旧的，红漆发黑，边角有磨损。
我伸手，摸了一下边缘。
边缘有一道细缝。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缝里，露出一点白。
“别动。”门口有人说。
我回头。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
“你是？”
“陈默。”他说，“县局的。”
“姜傩。”我说，“傩面师。”
“你认识死者？”
“不认识。”
“那你来做什么？”
“她叫我来的。”我指了指翠兰。
“你是姜柳氏的女儿？”他忽然问。
“是。”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
陈默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面具。
“这木料，是周记的存货。”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周记的旧账。”他说，“周记的松木，都是从北山进的，纹路粗，带红筋。这块，是。”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警察，不是来问话的。
他手里有我没有的东西。
“你看得出什么？”他问。
“这张面具是旧的。”我说。
“旧？”
“漆是旧的，木头是新的。”我说，“有人把一张旧面具，重新上了一层漆，又换了一块新木头。”
“为什么？”
“因为旧面具，有主。”
翠兰忽然哭起来。
“姜师傅，你救救我。”
“救你？”
“他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谁知道？”
“老周。”翠兰说，“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面具回来了’。”
我看着她。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她来收账了’。”
“她是谁？”
“不知道。”翠兰说，“他那天晚上喝了酒，一直说这两句。”
“他怕谁？”
“不知道。”
“他最近见过谁？”
“没有。”翠兰说，“他半个月没出门了。”
我把面具翻过来。
内侧刻着一个字：
“周”。
“周记？”我问。
翠兰的脸色变了。
“周记……是老周他爹的铺子。”
“周记不是十年前就烧了吗？”
“烧了。”翠兰说，“但老周他爹，没死。”
“他在哪？”
“不知道。”翠兰说，“火起之后，他就跑了。”
我站起来。
“你去哪？”陈默问。
“回去。”
“回哪？”
“回我娘的棺材边。”
我回到铺子。
我娘还躺在棺材里。
我打了一盆水，给她净手。
这是傩镇的规矩：死人上路之前，女儿要给娘净手。
我把她的手放进水里。
手是冷的。
我翻过来，看她的手心。
手心很干净。
没有刀茧。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那里有一道细疤。
我娘说，是我小时候摔的。
我娘刻了三十年面具。
她的右手虎口，有一块很厚的茧；食指第二个关节，是变形的。
我小时候，她握着我的手刻面具，她的手心磨得我手背疼。
可棺材里这个女人，手心是平的。
我把她的手放下。
我又去看她的脸。
面具下面，露出的下巴，皮肤很白。
我娘的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这个女人没有。
我站起来。
罗三爷站在门口。
“傩傩。”
“罗三爷，”我说，“棺材里这个人，不是我娘。”
3 周记
罗三爷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脸上还戴着那张怒面。
“你听见了吗？”我说，“棺材里这个人，不是我娘。”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手。”我说，“她手上没有刀茧。”
“烧的。”
“烧的也会有。”我说，“我娘刻了三十年面具，刀茧长在骨头里，烧不掉。”
罗三爷沉默了很久。
他把面具摘下来。
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傩傩。”
“嗯。”
“你娘让你走。”
“我不走。”
“你走了，还能活。”
“我走了，我娘就白死了。”
“你娘没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娘没死。”
“那棺材里是谁？”
罗三爷张了张嘴。
“是阿——”
他忽然停住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罗三爷把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谁？”我问。
“你走吧。”他说，“现在就走。”
我没有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雨又下起来了。
脚步声远了。
“罗三爷，”我说，“阿棠是谁？”
罗三爷没有说话。
“阿棠。”我又说了一遍，“周记的学徒。”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娘写在面具里了。”
罗三爷的手抖了一下。
“她写了什么？”
“她写了名字。”我说，“周砚山，阿棠，姜守拙，姜柳氏。”
“还有呢？”
“还有一个字。”
“什么字？”
“逃。”
罗三爷沉默了很久。
“罗三爷，”我说，“十年前的火，是你放的。”
“不是我。”
“那是谁？”
“周砚山。”
“你做了什么？”
“我开了门。”
“你为什么要开门？”
“因为他给我钱。”
“多少钱？”
“够我活下半辈子。”
“你缺钱？”
“我缺命。”罗三爷说，“我得了病，活不过三年。”
“罗三爷，”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罗三爷看着我。
“你爹，”他说，“也不是干净人。”
“你说什么？”
“你爹当年，也在打傩母的主意。”罗三爷说，“你以为他是好人？”
我看着他。
“你胡说。”
“我胡说？”罗三爷笑了，“傩傩，你娘没告诉你的事，多着呢。”
“什么事？”
“你爹想把傩母卖了。”罗三爷说，“卖给周砚山。”
“他为什么卖？”
“因为他欠了债。”
“什么债？”
“命债。”
我站在雨里，半天没说话。
“傩傩，”罗三爷说，“你走吧。”
“我不走。”
“你留在这儿，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查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先走一步。”罗三爷说，“你娘，你爹，阿棠，周砚山，都不是你能碰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罗三爷看着我。
“因为你娘让我告诉你。十年前。”
他顿了一下。
“可我没答应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你已经走不了了。”
4 你娘没死
我去找阿婆。
阿婆住在镇东，一间纸扎铺，门口堆着纸人纸马。
“阿婆。”
“傩傩？”她眯着眼睛看我，“你回来了。”
“我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婆不说话。
她走进铺子，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你娘留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面具。
“哭面”。
和我娘脸上那张，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十年前刻的。”阿婆说，“刻了两张。一张自己戴，一张留给你。”
“她为什么刻两张？”
“因为一张是给人看的，”阿婆说，“一张是给鬼看的。”
“鬼是谁？”
“你娘不说。”
“阿婆，”我说，“棺材里那个人，是谁？”
阿婆看着我。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说，“是阿棠。”
“谁告诉你的？”
“罗三爷。”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想让我走。”
“他为什么想让我走？”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回来。”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
“傩傩，”她说，“你娘没死。”
“她在哪？”
“不知道。”阿婆说，“她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等傩傩回来，让她去戏台。”
“戏台？”
“傩班的戏台。”
“阿婆，”我说，“周砚山为什么要找我娘？”
“因为‘傩母’。”
“傩母是什么？”
阿婆把铁盒子翻过来。
盒子底部，刻着一张面具的图样。
那张面具，没有脸。
“傩母，”阿婆说，“是所有傩面的母本。”
“它在哪？”
“在你娘手里。”阿婆说，“她带走了。”
“阿婆，”我说，“我爹当年，是不是也在打傩母的主意？”
阿婆的手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罗三爷。”
“他说的不是全部。”
“他说我爹欠了命债。”
阿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傩傩，”她说，“那命债，是阿棠的。”
“阿棠？”
“阿棠替你爹死了一次。”
5 下一个是你
第二具尸体，是第三天发现的。
死者叫周德贵，是老周的堂弟。
他死在自家猪圈里，脸上戴着一张“怒面”。
眉毛倒竖，嘴角往下，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默给我打电话。
“姜师傅，你来看看。”
“又是面具？”
“又是。”
我到的时候，猪圈门口已经拉了线。
周德贵躺在猪圈里，身上盖着草席，只露出一张脸。
面具被雨打湿了，红漆往下淌，像血。
“谁发现的？”
“他老婆。”陈默说，“早上起来喂猪，看见他躺在里面。”
“门锁了吗？”
“锁了。”
“窗户呢？”
“也锁了。”
我蹲下去，看那张面具。
木头是新的，漆是旧的。
翻过来。
内侧刻着两个字：
“周记”。
“又是周记。”我说。
“周记不是烧了吗？”
“烧了。”我说，“但刻面具的人，没死。”
“姜师傅，”陈默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信这些面具会杀人吗？”
我看着他。
“面具不会杀人。”我说，“人会。”
“那为什么两个人，都死在面具上？”
“因为有人想让人以为，面具会杀人。”
翠兰是在当天晚上失踪的。
我去她家的时候，门开着。
堂屋里没有人。
桌上放着一张面具。
“喜面”。
面具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我把纸拿起来。
字是我娘的。
和作坊里那张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傩傩，你六岁那年，娘给你刻过一只木鸟。你说它不会飞。娘说，不会飞的鸟，才留得住。”
我站在翠兰家的堂屋里，手里的纸在抖。
十年前，我娘确实给我刻过一只木鸟。
那只木鸟，我埋在傩镇牌坊底下了。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我转身往外走。
我要去牌坊底下看看。
6 牌坊底下
我回了一趟作坊，想拿把铲子。
作坊的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我，脸色很差，像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傩镇牌坊在镇口，四根青石柱子，顶上一块横匾。
我小时候，常在牌坊底下玩。
木鸟是六岁那年埋的。
我娘给我刻的，用的是刻面具剩下的边角料，刻得不像鸟，像一块木头疙瘩。
“娘，它不会飞。”
“不会飞的鸟，才留得住。”我娘说。
“为什么？”
“会飞的，都走了。”
我蹲在牌坊底下，用手刨土。
雨后的土很松，刨了半尺，指甲缝里全是泥。
刨到一尺深，我的手停住了。
土里有一个洞。
洞是新的。
土是翻过的。
有人比我先到。
洞里的东西，不见了。
我站起来。
身后有人。
陈默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只木鸟。
木鸟的翅膀断了一只，鸟头上有一道刻痕，是我六岁那年用指甲划的。
“你从哪拿的？”我问。
“你娘给我的。”
“什么时候？”
“三天前。”
“她让你给我的？”
“她说，如果你回来找，就把这个给你。”陈默说，“如果你没回来，就烧了。”
“她没说我是谁？”
“她只说‘我女儿’。”陈默说，“她说，我女儿会回来找一只木鸟。”
我看着那只木鸟。
“你就是傩傩？”他忽然问。
“是。”
“你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默看着我。
“她说，”他顿了一下，“别让你摘她脸上的面具。”
7 戏台
傩班的戏台在镇西，一座旧木台，台柱上缠着红布。
红布褪成了粉色。
我到的时候，天刚亮。
戏台上没有人。
台下也没有人。
只有一排面具，挂在台后的墙上。
喜、怒、哀、乐、哭。
每一张，都咧着嘴。
我走上戏台。
台板很旧，踩上去吱呀响。
台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刻刀，和一张刻了一半的面具。
面具的脸，是我娘。
我拿起刻刀。
刀是凉的。
“你来了。”
我回头。
罗三爷站在台下。
他脸上没有戴面具。
“你娘让我在这儿等你。”
“她什么时候说的？”
“十年前。”
“你答应了？”
“十年前没答应。”他说，“现在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罗三爷说，“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罗三爷，”我说，“坑是谁挖的？”
“什么坑？”
“牌坊底下的坑。”
罗三爷看着我。
“你去了？”
“去了。”
“东西呢？”
“不见了。”
罗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比你先到。”
“谁？”
“周砚山的人。”
“你怎么知道？”
“昨天有人看见，镇口停了一辆外地车。”罗三爷说，“车上下来三个人，往牌坊去了。”
“罗三爷，”我说，“我娘在哪？”
“在台下。”
“什么？”
“戏台底下。”罗三爷说，“有一条地道。”
我下了戏台。
台后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个铁环。
我拉开石板。
下面是一条地道，黑得看不见底。
“你娘就在下面。”罗三爷说，“她等了你十年。”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她让我今天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爹的忌日。”
我走进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
走了十几步，前面有光。
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面镜子。
桌上放着一只木鸟。
和我六岁那年埋的那只，一模一样。
“傩傩。”
我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蓝布衣裳，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娘。”
“傩傩。”
“你没死。”
“我没死。”她说，“我逃了。”
“你为什么逃？”
“因为我要活。”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因为你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傩母。”
“傩母是什么？”
我娘走到桌前，拿起那只木鸟。
“你看我的手。”
她抬起手。
她的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
“这是刻人脸留下的。”她说，“每刻一张，手就裂一次。”
“那要付什么代价？”
“每刻一张，”她说，“我就少记一个自己爱的人。”
我看着娘的手。
那道疤从虎口拉到手腕，像一条干了的河。
“娘，”我说，“你刻了我，忘了谁？”
我娘没有说话。
她把木鸟放回桌上，转过身。
“上去吧。”她说，“入殓要开始了。”
8 摘面
两天后，入殓。
辰时。
傩镇的规矩：死人入棺，亲人摘面。
我站在棺材边。
全镇的人都来了。
罗三爷站在人群里，陈默站在门口，阿婆站在最后面。
“傩傩，”罗三爷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摘了，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也回不去。”
我伸手，去摘我娘脸上的面具。
面具贴得很紧，像长在脸上。
我一用力，面具的边缘，渗出一丝血。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别摘了。”有人说。
“摘了，她就找不着路了。”
“让她摘。”我娘的声音说。
人群让开。
我娘站在人群后面。
她脸上没有面具。
“娘。”
“傩傩。”
“你没死。”
“我没死。”
“那棺材里是谁？”
“阿棠。”
“阿棠是谁？”
“你爹的师妹。”我娘说，“也是你爹欠的那条命。”
“她为什么替你躺进去？”
“因为她愿意。”
“她脸上戴的是谁的面具？”
“你爹的。”我娘说，“她替你爹躺进去的时候，戴的是你爹的脸。”
我把面具摘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
不是娘的脸。
是阿棠的脸。
“阿棠替你爹死了一次。”我娘说。
“阿婆说过。”我说。
“那一次，她替你爹挡了一刀。”我娘说，“刀砍在脸上，她毁了容。你爹跑了，她没跑。”
“现在，她又替我死了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爹欠她的，还没还完。”
“我爹欠她什么？”
“一条命。”我娘说，“还有一张脸。”
9 周砚山
周砚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带着三个人，从镇口进来。
他六十来岁，穿一身黑，脸上没有戴面具。
“姜柳氏。”他说，“十年了。”
“周砚山。”我娘说。
“傩母呢？”
“烧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
周砚山走到棺材边，看了一眼阿棠的脸。
“好手艺。”他说，“比你爹强。”
“不许你提我爹。”我说。
“你爹？”周砚山笑了，“你爹当年，把傩母卖给我。”
“你胡说。”
“我胡说？”他说，“你爹欠了三百两，拿傩母抵。你娘不肯，你爹才放的火。他没想到，火起来之后，他自己也出不去。”
“你放的火。”我娘说。
“我让他放的。”周砚山说，“但你爹也知道。”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要烧。”周砚山说，“他没跑。”
“他为什么没跑？”
“因为他想让你娘死。”周砚山说，“你娘死了，傩母就是他的了。”
我娘没有说话。
“姜柳氏，”周砚山说，“把傩母交出来。”
“我说了，烧了。”
“那我只好再烧一次。”
他身后的人，点着了火把。
10 你是我刻的
火把点着的时候，我娘笑了。
“周砚山，”她说，“你知道傩母为什么叫傩母吗？”
“为什么？”
“因为傩母不是面具。”我娘说，“傩母是手。”
“手？”
“能刻活人脸的手。”
我娘抬起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
“你看。”她说。
她把手按在阿棠的脸上。
阿棠的脸，动了。
不是活过来。
是面具下面的另一张脸，浮了上来。
那张脸，是我爹的脸。
“你爹没死。”我娘说，“他戴着一张面具，活了十年。”
“那他现在在哪？”
“三年前死了。”我娘说，“到死，他都戴着你给他刻的那张脸。”
周砚山后退了一步。
“你……”
“周砚山，”我娘说，“你想要傩母，我给你。”
她把手按在周砚山的脸上。
周砚山的脸，开始变。
不是变老，是变白。
“你……”他说，“你刻了我的脸？”
“我没有。”我娘说，“我刻的是你心里的脸。”
“你控制我？”
“我没有控制你。”我娘说，“我只是让你看见，你自己心里的脸。”
周砚山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脸。
“我认罪。”他说，“火是我放的。”
陈默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警察冲进来。
陈默走到我身边。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娘站在棺材边，看着我。
“傩傩。”
“娘。”
“你不是我女儿。”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是我刻的。”
“我不是你生的？”
“你是我从火里捡的。”我娘说，“你脸上有伤，我给你刻了一张新脸。”
“所以……”
“所以你不是我女儿。”我娘说，“你是我刻出来的女儿。”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热的。
我摸到耳后，有一道很细的缝。
像面具的边缘。
她刻了我。
她到底忘了谁？
“娘，”我说，“那我爹呢？”
“你爹到死都不知道，”我娘说，“你不是他亲生的。”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