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下了老公站在山顶的侧身照片，因为错位和光线的原因。
照片里的丈夫，看起来像一只站着的狐狸。
照片发上网后上了热搜，大部分网友都在笑。
但有一条评论让我后背发凉：
「还笑呢，你老公马上要彻底化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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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火得让我有点意外。
黄昏的山顶，逆光，老公站在山顶的位置眺望远方。
我举着手机，隔着大半个山坡的距离，随手按下了快门。
他的冲锋衣兜帽被风吹得鼓起来，两条手臂垂在身侧。
整个轮廓被光线一勾，像极了一只站立的狐狸。
连我自己都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回到家后，我就将照片发到网上并配上文案：我家那位已经登顶成精了。
半夜睡醒我点开手机，发现消息提示炸了锅。
图片的浏览量都已经十万多了。
评论里全是「真的好像啊」「摄影界又来了个天才」等诸如此类的发言。
我缩在被窝里一条条往下翻，嘴一直翘着。
直到看见那行字：
「博主还笑呢，你老公马上要彻底化形了。」
ID 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色，看不出是什么。
注册时间就在今天，主页空空荡荡。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马上要彻底化形了，化什么形？
丈夫翻了个身，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出了被窝，看到他的后脑勺。
那条脖子后面清晰的晒痕，是他长期户外的「勋章」。
而此刻在手机光的照耀下，像极了一道拼接的痕迹。
夜半三更不敢多想，我划走了那条评论。
第二天早上，我把鸡蛋煎糊了。
丈夫坐在餐桌对面，脸色有点臭地将鸡蛋放进嘴里。
「别丧着脸了，快看，你火了。」我将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手机，皱着眉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不觉得像吗？很多网友都觉得像。」我拿回手机。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个笑容。
「狐狸有我这么帅吗？」
那笑容确实很赏心悦目，两边嘴角往上翘，露出了犬牙。
两颗，比正常人要尖一些的犬牙，白森森地卡在唇边。
像……像什么？我说不上来。
平时从没注意过，可能是角度问题。
也可能是他刚吃完东西，嘴唇沾了油，显得牙齿更亮。
这样的牙齿也不奇怪，有的人天生犬齿就比较突出。
他见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收起了笑容。
"干嘛？"
"没。"我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糊鸡蛋，"你牙上沾东西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个位置。
舌尖掠过那两颗牙齿时，动作很轻，速度很快。
吃完饭，他收拾完就要去上班了。
我倒在沙发上感叹他昨天爬了山，今天精神还是那么好。
「你要像我每周都户外运动，你也精神好。」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出门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那句留言。
然后又摇摇头自言自语：「想啥呢，建国以后不许成精的。」
休息够了，我才起身去厨房收拾卫生。
昨天晚上是老公收拾的，垃圾桶里现在还躺着一袋鸡骨头。
我盯着那些骨头，上面一点肉屑都不见。
他很喜欢吃鸡，我以前还笑他是黄鼠狼转世。
不仅喜欢吃，他还喜欢亲自做。
市场上买的整鸡，他一定要拿回家自己拆开。
每个关节处的筋膜都被一刀挑断，没有多余碎肉挂在骨头上。
我还夸过他刀工这么好，是不是学过厨艺。
他头也没回，说以前在野外徒步时自己处理过猎物，练出来了。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脑子里却冒出一个问题——
他说的「猎物」，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有点头皮发麻，赶紧掏出手机。
网友的留言太多，我翻了好久才找到那条留言。
「化什么形？」我回问。
一直到下午，那人才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
「你老公是不是每个月都要外出？」
他说得很对，老公和我结婚之前就有这个习惯。
我老公叫宋厉，从事的是金融行业。
和他初识，就是在一次户外活动上。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网上说户外活动有助于放松心情。
于是我就在网上报名了一个户外小团，宋厉也在里面。
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开始谈恋爱了。
我们交往的时候，他就有每月外出的习惯。
但结婚后频率降低了，固定在每个月第二个周末。
雷打不动，背上那个旧登山包，出门两三天。
他也解释过，自己在野外的时候脑子最清醒。
一个月的工作压力，全靠这几天释放。
这个习惯是我欣赏他的一点：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想到这里，我给对方回了一个「是」。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方又发了一条。
「他每次回来，是不是都会带点什么？」
确实都会带东西回家，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物。
一般都是些小石头、被打磨过的木棒，或者一片羽毛。
这些东西他拿回家后，会清理干净摆在书架上。
这也算是一个户外爱好者正常的收集爱好。
「会带，但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玩意儿。」我回复对方。
过了很久，对方才发来消息。
「就没有一件，是让你觉得突兀的东西吗？」
我仔细想了想，心突然急速跳动起来。
确实有，那是一只野兔。
我们在一起第一年的冬天，他带回一只野兔。
说是山上捡的，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脖子。
他看肉质还新鲜，就拎回来了。
我那时觉得十分荒唐，因为那兔子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长。
而且他拎进屋时，我闻到了很大的血腥味。
「你就不怕是毒蛇咬的？」我质疑。
他摇摇头，说咬伤不是蛇牙造成的。
他在厨房里处理那只兔子，刀沿着肚皮划开。
皮肉被分离得干净利落，内脏掏出来装进垃圾袋。
吃的时候，他说还是鸡好吃，兔子总有股味儿。
那张兔皮，我后来在阳台晾衣架上看见了。
撑得平平整整，毛面朝外，用夹子夹着四角挂在风里晾干。
他说要留着，给我做一顶兔毛帽。
皮后来不见了，我也没追问。
现在将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脊背上顿时蹿起一阵凉意。
那只兔子，到底是被什么咬断脖子的？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进卧室拉开他衣柜一顿翻找。
如果兔毛皮不见了，那很有可能是他放在衣柜里。
我翻到底层，摸到一个塑料袋。
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平平整整的兔毛。
我试着去翻看颈部位置，看是否还留下咬痕。
正专心致志地摸索着，门口传来按密码的声音。
是宋厉回来了。
我一惊，下意识地将东西塞回去。
门开后，脚步声在玄关停顿了一下。
"宝贝？"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怎么不开灯？"
我心脏猛地跳动一下，将柜门关好走出去。
此时的屋子里漆黑一片，我将视线望过去。
宋厉隐在黑暗里，只有眼镜片上反射出室外的光。
那两团光在黑暗里是悬空的，像幽灵一般。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努力控制自己快速的心跳：「在找一件衣服，不见了。」
他打开灯，说：「哪件衣服？一会儿我帮你找。」
我不置可否：「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没事儿老婆，今天我来吧。」
他将手里的东西提起来晃，是塑料袋，半透明的。
里面隐约看得见暗红色的轮廓。
"路上看见有卖新鲜兔肉的，"他笑着说，"给你做红烧兔。」
「你……你不是说兔肉有味儿吗？」我的语气有点发颤。
「多搁点大料蒜瓣就行。」他笑着进了厨房。
拿着手机进了浴室，我觉得自己需要洗个澡清醒一下。
洗漱收拾完后，手机传来提示音。
「你不回答，是不是默认了？」对方又发来一条私信。
此刻我已从疑神疑鬼的思维中抽离出来，不耐烦地回复「这能说明什么？不要搞封建迷信」
对面也不气恼，而是发来一段话。
「他带这些东西回家，是为引天地灵气融入日常生活，助他彻底化形。化形还需靠采补，而他采的，就是你的元气。」
采元气？什么意思？
我还想继续问，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老婆，你好了没？准备吃饭了。」
我抬眼，看向洗手间的门。
磨砂面模糊了他的五官，却勾勒出他大致的身形轮廓。
但在头顶两侧，却清晰地显示出两个三角形凸起。
像极了动物竖起的耳朵。
我僵在原地，视线一直盯着门外
他同样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公？」我试着喊了一句
「嗯？怎么了？」宋厉回答着又走近了一步，这也让那耳朵形状愈加明显。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快速按下门把手。
「咔嗒」一声，门开了。
外面的灯亮着，宋厉就站在两步开外，围着那条灰色围裙
见我出来，他歪了歪头问：「愣着干嘛？饭要凉了。」
我盯着他的头顶，什么都没有。
「哦……来了。」我松了口气，跟着他去了餐桌。
兔肉炖得软烂，宋厉一直低头扒饭。
我心里想着事情，机械地嚼着米饭，余光却忍不住看宋厉。
他吃得很香，夹起肉块送进嘴里，腮帮子动几下就咽了。
一口，两口，三口......那碗兔肉都快见底了。
我放下筷子，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面前的骨碟。
空的，没有骨头。
我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碟子，肉块被我咬得乱七八糟，骨头上还残留不少肉屑。
他把骨头吐哪儿了？难道全部嚼碎咽下去了？
可那是兔骨头，细归细，但硬得像小石子。
他好像感应到我在看他，抬起头。
嘴边还沾着一点酱汁，笑着问："看我干嘛？」
「你……不吐骨头啊。」
他愣了半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碟子："哦，我嚼碎咽了，骨头补钙嘛。」
「不刮嗓子吗？」
"小骨头，没事儿。"他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饭后他收拾了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过了会儿他洗完碗过来挨着我坐下，手臂自然搭在我肩上。
我下意识绷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我笑。
"困了？"他感觉到我缩了缩肩膀，问我。
"嗯，有一点。"
"那去睡吧，我把综艺看完就来。"
我点点头，起身进了卧室。
半夜，我是被一阵湿冷的气息弄醒的。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硬拽上来，人一下就清醒了。
但我没有睁眼，因为脸上有一股很轻、很凉的风。
风正沿着我的眉骨慢慢往下滑，经过鼻梁，在鼻尖停留。
我闻到了，那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雨后的烂树叶味道。
我后背一瞬间出了冷汗，汗毛从手臂一路炸到头皮。
那股风又凑近了一点，这次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软东西擦过我的颧骨。
是鼻尖！
那东西在闻我，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地嗅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我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了，像动物在嗅到食物时喉咙里滚出的吞咽声。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几乎就要尖叫出声。
但下一秒，我感觉到那东西离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移去，卧室归于平静。
我生生等了二十多秒，才慢慢地睁开眼。
床头灯没关，一盏小夜灯照出一点暖黄的光。
我缓缓侧过头，看见一个背影正朝着阳台走。
是宋厉，他穿着睡衣，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随即，他便在我未收的瑜伽毯上盘腿坐下。
阳台没有开灯，宋厉背对着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后颈露在月光下，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没有动，就那么弓着脊背坐在那里。
我以为他只是睡不着想发会儿呆，可大约过了两分钟，他缓缓站了起来。
宋厉赤着脚走到阳台角落那盆绿萝前，然后蹲下身手指探进土里。
刨了两下，从里面取出一团灰布裹着的东西。
那灰布被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骷髅头。
我的手指猛地捏住被子，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宋厉将骷髅头双手捧起，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戴在自己头上。
那骷髅头顶部和他发际线齐平，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月亮的方向。
他跪了下来，弯腰低头。
额头触地，骷髅头敲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咔"。
他直起身，再叩下去。第二声、第三声。
三叩之后他停住了，腰背挺直，双手合十举到胸前。
我看见他身体起起伏伏，像是在深呼吸。
做完这些事后，骷髅头被重新埋进花盆里。
宋厉将土拍平站起来，就那么弓着背，低着脑袋看着地面。
我大气也不敢出，像是自虐一般紧紧盯着他。
突然间，他转过头来。
那个转头的动作过于丝滑，整颗头像安装在轴承上，平滑地、无声地旋转到卧室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甚至不是一张人脸。
而是一颗狐狸的头，端正地架在人类肩膀上，像死去的动物标本被缝在活人身体上。
它好像发现我在看它，挪动脚步往卧室走。
我捂住了嘴，把尖叫死死压回喉咙里，将整个人缩进被窝。
外面传来摩擦声，是阳台推拉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走进卧室，停在了床边。
我脑子此刻一片空白，张开嘴想要呼叫，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双手按在我肩膀上摇晃，睁开眼就是宋厉那张脸。
晨光从外面漏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看见了，他额头正中央那道红痕。
我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
"哎——"他伸手过来扶我的肩膀，被我一把推开了。
那一推力气不大，但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理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然后直接冲向阳台。
那盆绿萝还放在角落，里面的土平整如初。
我蹲下身，手指直接插进土里刨。
泥土从指缝里翻出来，又凉又潮。
继续往下刨，触到了盆底，除了土，什么都没有。
"宋厉！"我回头喊他。
他站在卧室里，看着满地的土和歪倒的绿萝，脸上的表情困惑。
"你在找什么？"
"花盆底下！"
"……花盆底下怎么了？"
"你昨晚——"我张开嘴，话到喉咙口却卡住了。
我要说什么？说我昨晚看到一个戴着骷髅头拜月亮的男人？
一颗狐狸脑袋？
这些东西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疯。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皱着眉，双手捧住我的脸。
"脸这么烫，还出了一身冷汗。昨晚你就翻来覆去的，一直都没睡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站起来，去了客厅，回来时手里拿着药和水。
"退烧药，先吃一粒，花盆别管了，我来收拾。"
我摇摇头：「不想吃。」
「不吃也行。」宋厉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拍我身上的泥。
然后把我按回床上坐着，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今天上午有一个会，很重要」他走进衣帽间。
"你躺着休息，如果实在难受，就必须得吃药。"他转身过来系袖扣，对我笑着说。
他收拾好后，出门之前在外面喊了一句："你别乱跑，中午我点外卖回来。"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整间屋子寂静下来。
此刻我才发觉自己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
我强撑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灯。
灯光泄下来那一瞬间，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一张我觉得陌生的脸，眼窝凹陷进去，底下压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
眼白里布满细密的红丝，瞳孔黯淡。
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起皮。
这跟昨天的我，完全是两个样子。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急急忙给那人发私信
「他昨晚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一直到下午时分，对方才回复了四个字：他做了什么？
我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这就对了，狐狸将为怪，必戴骷髅拜北斗，骷髅不坠，则化为人矣。
如果不阻止，一个月后，你就只剩皮包骨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打字问道：「我可不可以躲他一段时间？或者有没有办法阻止他？」
「不管你到任何地方，他都能找得到你，最有效的方法是让他显出原形。」
「有什么办法？」
「狐狸怕狗，你弄一条土黑狗回家，即便他不露原形也会浑身不自在。」
但宋厉本身就不喜欢狗，这是结婚之前我就知道的事情。
他说他小时候被狗咬过，怕狗。
所以我之前提议养狗这事，不了了之。
不养狗，但我可以先借一只回来。
宋厉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门口的大黑狗，整个人顿住了。
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扶着鞋柜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站在门口，语气有点不解和愤怒：「你……弄只狗回家干嘛？」
「这是黑豆，街对面五金店老板的狗，他最近在外地，狗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我怕它丢了，就先暂时弄回家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贴着墙壁绕开狗走，并加快脚步快速进了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换了家居服将卧室门开了一条小缝。
「老婆，你把它弄到卫生间去行吗？」
「可卫生间我才刚打扫过。」我拒绝道。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宋厉叹口气道：「行吧，只要你别把他放进卧室就成。」
没有出现预想的画面，我似乎还松了一口气。
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哪有什么妖怪。
我揉了揉黑豆的脑袋，给他喂了粮。
只是它在进食时，总是冲着卧室方向压着嗓子低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沙发又大又软，我握着手机一直在等那人的消息。
模模糊糊中，只记得睡前看到的画面是黑豆跳上沙发来靠着我。
再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全是灰白色的晨光。
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光条横贯地板。
我身上的重量没了。
整个人猛地坐起来，四周看了看，不见黑豆的身影。
我喊了一声「黑豆」，没有回应。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宋厉站那里，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醒了？」他转过头来对着我笑。
「黑豆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啊，我起来就没见到。"
「可它昨晚睡的客厅。」
"那可能自己跑出去了？"他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狗嘛，门没关紧自己就溜了。」
我没说话，而是在整个屋子里找了一番。
沙发底下空荡荡的，茶几下面没有，每个卧室都看了一遍。
阳台的推拉窗也是锁住的，一只狗不可能凭空消失。
「吃饭吧，吃完饭慢慢找。」宋厉在餐桌坐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小区业主群的消息。
物业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发了张图片在群里：「是哪位业主的狗死在十五楼的走廊上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脑子一阵眩晕，急忙点开那张图片。
灰扑扑的瓷砖地面上，蜷着一只黑色的大狗。
它侧躺着，嘴角渗出的血液在地上尤为显眼。
我抬起头，宋厉还在吃煎蛋，咀嚼的动作慢悠悠的。
「黑豆死了。」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抬起头，表情惊愕，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会？」
我没时间去看他动作表情有无疏漏，而是转身拉开家里的大门走了出去。
来不及等电梯，我从楼梯间往下走到了十五楼。
现场已经围了好几个业主，还有个物业工作人员，正准备挪动黑豆的尸体。
「等一下，这是我的狗。」我急忙上前拦住他的动作。
他抬起头来，疑惑道：「这位女士，您是几楼的住户？」
「十八楼。」
「奇怪了，这狗怎么跑到十五楼的地方死掉了。」
我蹲下身翻看黑豆的脖子，颈部的毛被血液浸透结成一绺一绺的硬茬。
拨开那些毛，露出底下的皮肤。
有两个对称的小孔嵌在喉管两侧，边缘微微发黑。
"这伤口有点奇怪呀，"旁边阿姨凑过来瞧，"怎么看着像是其他动物咬的？"
"大型犬咬的？"另一个年轻男的也围过来，"能把它脖子咬穿的，得比它再大一圈。
「会不会是外面的野狗跑进来了？」
「野狗能跑上十五楼？从哪进来的？」
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站起来，把沾了狗毛和干涸的血液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咋看着像狐狸咬的呢？」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
我一惊，看向那人，是一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问。
那人小声说："我....我舅舅之前在乡下养鸡，有一次鸡圈进了山里的动物，一夜之间把三十多只鸡全咬死了。后来林业局来看，说是狐狸干的。鸡脖子的伤口我看过，跟这只狗的伤口一样」
狐狸？竟然是狐狸？这怎么可能？
我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电梯「叮」一声响了，我转头看过去。
宋厉从里面走出来，他还穿着那身家居服。
「老婆？黑豆到底怎——」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冲了上去。
我的手攥住了他的前襟，将他整个人往墙上推。
"是不是你干的？"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撕出来"是你害死了黑豆！是不是你！"
他愣住了。两只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别装了！"我攥着他衣服的手在发抖"是你昨天把黑豆放出来的！黑豆脖子上的洞是你咬的！你嘴里的牙！就是你！"
我脑子里一团乱，那些词挤在喉咙口堵成一团。
我看见他的嘴微微张着，那两颗牙的尖端白森森的。
「老婆。」他叫了我一声。
"别叫我老婆！"我吼回去,"你到底是什么？你到底——"
我松开他的衣襟，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去。
「这小妹子怕不是疯了，怎么说是她老公咬的」
「看着像是精神失常。」
「不清楚，估计是狗死了太伤心了吧」
........
周围人见状，纷纷开始讨论我的异常行为。
这个时候物业工作人员发话了：「女士，监控室刚刚调取了录像。你家那条狗，凌晨四点自己从门里出来的，然后往楼梯间走，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我猛地起身去看物业人员的手机，那段录像确实是他说的那样。
监控画面里，我家房门确实开了一条窄缝，黑豆的黑色鼻尖先探出来嗅了嗅。
然后整条狗挤出门缝，尾巴夹紧往楼梯间方向跑过去。
它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它。
"所以说啊"阿姨走过来两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怪你老公干什么？狗自己跑的。」
几个人安慰了我一番后，便散开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宋厉。
我也没理他，而是蹲下身抱起黑豆的尸体。
宋厉见我按了电梯要下楼，便也想跟上来。
「不许跟来！」我喊出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电梯门关上，我转过头，看到轿厢里映出来的女人面色灰白，毫无血色。
嘴唇干裂翘着皮，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这个样子，竟比昨天的状态还要糟糕。
看见我抱着黑豆出现在店门口，老板先是一愣。
目光落在狗身上，嘴唇抿紧了。
"林哥，"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没看住它"
林老板疾步上前来，翻看黑豆的伤口。
那两个小孔暴露在店里的日光灯下时，他整个人定住了。
"这是……"他低声说，"这是狐狸咬的？」
「你也能看得出来？」我语气急促。
「当然，小时候跟着村里老人进过山，见过几次狐狸咬死的野物。猎户老辈人都认得这个伤，一打眼就知道。」
说完这话，他才抬头发现我状态不对。
"你这是……"他皱着眉，语气很是疑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下意识偏过头躲了一下他的视线"没事，最近没睡好。"
他沉默了一下，指腹碰了碰黑豆的伤口：「狐狸咬的，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折腾了。」
出了店，我坐在路边的树底下，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狗死了！"我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有点抖，"我把狗牵回家，什么都没出现，反而被咬死！"
一直等到日暮西山，对面才发来消息。
「连狗也奈何不了，必定不是小东西。」
「什么意思？」
「千年。至少千年。这种东西不被狗影响，他早就看穿你了。」
「那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很久，屏幕又才亮起来：
「狐狸修炼千年，只有一样东西能让它现原形——千年枯木燃烧后的火。火光照到身上，什么皮都裹不住。」
「哪来的千年枯木？」
「必须要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的树吸收过他的气息，根系长进他踩过的每寸土里，最好要是坟地里的。」
宋厉的老家在西南山区，他父母早逝。
和我一样，家里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
但有一点和我不同的是，他还有一个堂哥住在老家村子里，叫宋磊。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来喝过喜酒，又高又壮。
我只去过一次宋厉的老家，是给他父母去上坟的。
村子叫望月村，后山叫望月岭。
半山里有一片坟地，宋厉的父母就葬在那里。
导航搜那个村子的名字，五百多公里。
期间宋厉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接。
只是在微信上回了消息：心情不好，出门散散心。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条："路上小心。"
我对路况不太熟悉，走走停停，终于在下午快天黑的时候到了镇子。
再往村里走的路不是水泥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勉强容一辆车单向通过。
我不敢再往前了，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边。
四下里全是山，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腐烂之后混合着湿土的气息。
远处隐约看得见几缕炊烟，可以看得出是山脚下的一处村子。
路面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一辆摩托车从弯道那边颠过来。
司机是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看见我站在路边踩灭了油门。
「去哪儿？」他扯着嗓门喊，一口乡音，我勉强听懂了。
"望月村。"我说，"就前面那个村。"
"那还有一大截路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车开不进去嘞，上来嘛，我搭你。」
我锁了车，爬上摩托车的后座。
车子颠颠簸簸地往山沟里钻，风灌进领口裹着我的脸。
二十分钟后，到了村口天已经全黑了。
男人把我放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栋平房：「宋磊住那家，过去就能看见。」
我敲了门，宋磊开门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然后认出了我，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
「你咋个来了？」
"路过，想来老屋待一晚。"我说，"宋厉家老屋钥匙在你这儿吧？"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去翻抽屉。
我也不好意思进门去，就在院子里四处看看，院墙边有一棵丹桂树，已零星开了些花，空气中隐隐有桂花香气。
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一条土黄色的狗正在我脚边转圈。
看见我低头看它，它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肚皮朝天露出粉白的一截。
宋磊拿了钥匙从里屋走出来，看见狗在地上翻肚皮，笑着说"这小东西亲人，见谁都这样。"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黄的肚皮"狗挺可爱的，不过宋厉每次见狗都躲着走，怕得很，倒是我总往狗跟前凑。"
宋磊正要转身回里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偏过头，看着我的表情有点怪。
「宋厉怕狗？」他问。
"对啊，"我说，"刚认识那会儿，小区楼下有人遛金毛，他隔着十几米就绕道走。
「宋厉从小到大都没怕过狗，"他说，"小时候他家里有条老黑狗，养了七八年，平时听话得很，就一次在院子里尿尿，溅了一点到他鞋面上。那时候宋厉才十岁，操起门后的铁锹，追着那条狗从院里打到院外，狗跑不掉，被他堵在墙角一锹一锹地砸。等大人赶过去，狗脑袋都扁了，血呼啦流了一地。"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半度。
「狗倒是怕他。村里的狗见了他夹着尾巴就跑，没有一条敢正眼看他。」
我站在门槛外面，手心里的钥匙冰凉地硌着掌心。
我挪动着步子出了大院门，宋磊见我状态不对，于是便问：「你咋啦？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没说话，他又继续问"晚上那边没人，你怕不怕？"
「开了一路车累得不行，倒下就能睡。」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也没说什么。
村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
老屋在村尾靠近山脚的地方，钥匙插进大门锁孔转了两次，才将房门打开。
进去时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我在黑暗中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开了灯。
一盏暗黄的白炽灯泡在房梁底下晃了晃，照亮了堂屋正中央的那张方桌。
桌子正上方挂着两幅黑白遗像。左边是女人，细眉细眼的；右边是男人，方脸浓眉。
照片前搁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炉子旁边摆着只小碟子，里面是一颗已经发霉的橘子。
我走到方桌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饼干放进去。
然后我退后两步，认真地鞠了三个躬。
里屋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架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床头挨着一个同色柜子，柜面上压着一块厚玻璃。
我走上前去，视线扫过那块玻璃板，看到了玻璃下零星压着几张照片。伸手将玻璃板抬起来，取了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大概六七岁，圆脸，单眼皮，笑起来满脸憨气。
从其他几张照片里与宋父宋母的合照来看，这个男孩就是宋厉。
可照片里的这个宋厉，和我老公宋厉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宋厉长了一张窄长脸，双眼皮，鼻梁挺直。
小时候和长大后的脸会差这么多吗？
那一夜脑子里转着千丝万缕的事，一会儿是那张圆脸小孩的照片，一会儿又是黑豆脖子上那两个圆洞。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睡着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山间的雾气泄进了院子里，薄薄的一层，把老房子裹得朦朦胧胧。
村路在雾里看不太清，我全凭记忆往山脚方向走。
记得跟宋厉回来那次，有一条碎石路能上山。
走了大概五分钟，雾里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一把镰刀。
他抬头看我，眯着眼打量了几秒：「你是哪家的姑娘，咋没见过？」
我停下来回答道"大叔好，我是宋厉的妻子，回来拿点东西。"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表情带着思索：「宋厉家的？哦，前几年结婚那个？」
他上下看了我一圈，「你一个人来的？宋厉呢？」
「他工作走不开，没来。」
大叔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站起来叹了口气：「好久没见过他了，这孩子出去得早，回来得也少。小时候倒整天在村里跑，只不过……」
他说到「只不过」的时候，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只不过什么？」我问。
「没什么，小孩子时候的事了，不值一提。」
"大叔，"我往前走了半步"您说嘛，我就想听听宋厉小时候的事，他在家从来不说这些。"
老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似是在权衡，似在迟疑。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才开口道"他九岁那年，上望月岭捡柴火。结果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雾气到处窜动着，我感觉有凉意窜进心口。
"全村人打着火把上山找人，"大叔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闷闷的，"漫山遍野喊到后半夜，一点回音都没有。"
"后来呢？"
「第二天清早，有人在山脚底下看见他了。身上干干净净的，柴火捆得好好的放在脚边，一根都没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山上转了一夜迷路了。」
大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从拿出一根烟点燃。
「回来之后他就不太对了，不太爱出门了，也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就蹲在院子里发呆。他爸以为吓着了，还找了神婆来喊魂。」
雾里静了很长时间，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环顾周围，有一种村里没有其他活人的错觉。
「村里老人说，他是被山里的精怪迷住了。」大叔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向望月岭。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去山里的坟地里找枯木。
「大叔，望月岭是从这里直走对吧？」我开口问。
他正要弯腰拿镰刀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我：「你上山干什么？这么大的雾。」
「我想去宋厉父母坟上看看。」虽然之前宋厉带我来过，但我早都忘记具体位置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望月岭你不能一个人上去。」
"为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那雾蒙蒙的山影："那岭子上野东西多得很。山狸子你知不知道？比猫还大两圈。野猪更不用说了，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狐狸。」
听到狐狸时，我心头一颤。
「这些年山上的狐狸越来越多，比村里的土狗还大一圈。山上还有人见过穿山甲打的洞，碗口那么粗。」
他将镰刀拿在手里，语气比更加认真，"你一个外乡人，路不熟，雾又大，要是遇上啥东西都不知道往哪跑。」
「我不往深山走，就到坟地那儿。」我说。
「坟地也在半山腰，进了林子抬头连天都看不到。」
「我有手机，能照明。」
大叔看了我半晌，最后他叹了口气，手往山的方向抬了抬：「顺着这条碎石路一直往上走，遇见岔路口往左转，再走大概一里地，看见一棵大黄葛树就到了。」
他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补了一句：「要是听见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千万别答应。」
"什么？"
「山上的东西会学人声。听着像人在喊你，别答应，答应了它就能顺着声找着你。」他说完便彻底走了。
我抬脚继续往上走，山路比想象中陡。
雾大得看不远，大概五米之外就只剩一团朦胧的轮廓。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雾凝在草木间，整座山像被封在了玻璃罩子里一般。
然后我听见了。
很轻，很近，从我身后不到几步的地方传过来的——是我的名字。
"阿妩~"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晃了一下。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宋厉。
但这万万不可能，他现在应该在百里之外的城里。
我攥着手机没有回头，大叔的话也在我脑子里回响。
别答应，别回头，别出声。
「阿妩」那个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近。
同时，我也听到了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沙沙的。
我拔腿就跑。
碎石在鞋底下哗啦啦地滚，我闷着头往上冲。
「别跑」那声音忽远忽近地追着，语气从亲昵变成了困惑。
我跑得更快了，小腿肌肉发酸发胀。
「别去坟地！」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像在警告。
我不敢听下去了，捂住耳朵往山上猛冲。
碎石路到了尽头，脚下踩着相对平整的坡地。
这里的雾消散了些，隐约能看见那棵高大的黄葛树，黑沉沉的。
是坟地！
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身后的脚步声和喊声也听不见了。
我直起身，慢慢往前走。
黄葛树后面，可以看到散落的坟墓。
这些都是村子里去世的人，宋厉说过。
黄葛树寓意吉祥和庇护，所以村里人都将坟堆在这附近。
宋父母的坟就在左边的位置，我依着墓碑的名字找过去。
我在两座坟前站定，枯草和落叶覆在坟面上，被雾水浸得湿软。
弯腰把坟头几根横倒的枯枝捡开，又用手扒拉碑上的泥点和苔痕。
"爸妈，"我轻声说，"我是时妩。我来看看你们，"我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棵黄葛树上，"顺便取一点东西。"
我对着两座坟墓鞠了三个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坟的侧边有一团黑乎乎的轮廓。
我偏头看过去。
坟包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洞。
我好奇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蹲下身想要凑近了看看。
洞口忽然窜出一团黑色的影子，那东西蹿得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我整个人吓得往后一仰，屁股坐进了泥地里。
那团黑影子蹿出洞后，在坟包顶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黑色的皮毛，尾巴蓬松地垂着。
它蹲在坟包顶端低头看着我，两只耳朵竖着，眼睛里泛着光。
是一只银黑色的狐狸。
它看了我大概三四秒，便从坟包上跃了下去。
黑色的皮毛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灌木深处。
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肘撑着湿泥巴，额头上全是汗。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环顾四周，雾还是那么厚，山路还是那么静。
什么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到黄葛树旁边，伸手撑住了它的树干。
那上面挂了一张铁牌子，上面记录了编号、树种、树龄等信息。
是一棵一千多年的古树。
这棵树的根系扎进坟土深处，和坟墓里的尸骨长在了一起。
我用了用力，一根大拇指粗细的枯枝从树干上被掰了下来。
断口处的木质是深褐色的，干透了。
东西拿到后，我便转身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腿已经有些发软了，但脚步不敢停。
到山脚村口的时候，雾已经薄了大半。
我想了想，走向了宋磊家那栋平房。
离开之前好歹跟他说一声，毕竟钥匙要还。
院子门虚掩着，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宋磊的身影。
我试着喊了一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等了两三分钟，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人。
没办法，只得将钥匙挂在屋内的挂钩上。
退出来的时候我把院门轻轻带上了，这会儿村子里人多了起来。
雾散之后，屋檐、院墙、柴火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
所有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在天光下。
有一辆三轮车从村那头颠过来，车上坐着个中年妇女。
三轮车经过我时候慢了下来，那妇女对我喊道：「你去哪哈？要搭车不？」
"我到外面那条水泥路上，我的车停在那儿，"我说，"能捎我一段吗？"
「上来嘛，顺路。」她朝车斗后面努了努嘴。
在碎石路上颠了十来分钟，三轮车终于在水泥路边停下来。
我跳下车斗说了声谢谢，对方摆摆手便走了。
此时山里的雾气彻底散了，从远处看过去，望月岭的青翠轮廓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回到家时，也差不多是傍晚时间了，宋厉上班还没回来。
我掏出手机，看到那人发过来一条信息。
「木头不能直接烧。要等晚上月升，这样才能照出皮囊下面的东西。」
六点多的时候，宋厉回来了。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很高兴：「老婆，你终于回来了，散心散好了？」
"好了。"
"那就好。"他径直进了厨房"晚上吃面？冰箱里还有青菜。"
"好。"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我洗了澡后直接躺床上了。
等了好一会儿，宋厉才进了卧室。
带着沐浴露的气息凑过来想要亲我，我一下躲开了。
宋厉见我不愿意，也就不勉强。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亮完全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和地板行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窄条。
我侧耳听了听身后，宋厉呼吸逐渐平静，像是已经睡熟了。
床头柜上点着一盏香薰蜡烛，是我用来助眠的。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枯木冰凉粗糙的表面。
握着它缓缓抽出来，动作很轻很慢。
床头柜上那盏香薰蜡烛还在燃着，火苗小小的。
我侧过身，把枯木的一端慢慢伸进了烛焰里。
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里铺开，落在我手背上，然后顺着我转身的动作，也落在了宋厉的脸上。
他的脸在那片暗红色的火光里安安静静的，窄长的轮廓、双眼皮的褶皱、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
我举着那截枯木往前递了半寸，光更近了，贴着他的皮肤。
然后，我看到他眼皮动了动，心口止不住地颤动着。
突然，他的眼睛睁开来，两只瞳孔已经变成一条褐色的细缝。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两排牙齿，上下犬齿白森森地交叉着。
这个笑的动作让他整张嘴的轮廓在变形，下颌在往前伸，鼻梁在往上拔。
整张脸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正顶着那层皮想要挤出来。
我尖叫了一声。
手一抖，那截枯木从我掌心脱出去。
落地窗帘在一瞬间就燃了起来，黄色的火舌猛地卷起来，沿着布面往上蹿了半米。
宋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像是刚被惊醒了一般。
火光照亮了整间卧室，在那团火光照耀之下，我看见宋厉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脸呢？"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你刚才的脸呢？"
「老婆，你到底怎么了？快出去，这里着火了。」他回过神，要将我带出卧室。
我躲过他的手，两只手抓住他的睡衣前襟，将他从床上拽下来。
此时窗帘已经烧了大半截，焦黑的边缘卷着明黄色的火舌攀向上方，浓烟漫了半间屋子，又往阳台漫去。
我把他拽到距离燃烧的窗帘不到两步的地方，火燎着我的侧脸，他的脸在明黄色的焰光下毫无变化。
「你刚才明明在变！」我对着他喊。
宋厉也不管我说什么，而是一个劲儿地要拉我出卧室。
「老婆，你快走！」他要将我推出去。
我躲开他的手，要去拿角落里那根已经快要烧完的枯枝。
他看到我的动作，先我一步上前去捡起来。
然后他一甩手臂，那截枯木从阳台上扔出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枯木没了。
「我的——」我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宋厉没有理我，而是去杂物间取了灭火器来。
不到两分钟，卧室的大火基本控制住了。
随即，外面大门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一声声的呼喊。
宋厉去拉开门时，外面已经站了很多人。
先是消防员冲进来，然后是物业和邻居。
见火已经灭了，消防员便随处检查了一下，然后又问了起火的原因。
宋厉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正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的在监控里的动作突兀而怪异，看起来像个神经病。
"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宋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本来想明天带她去医院的，没想会出这种事。"
「确实是这样，消防员同志，就前两天，她还说是她老公咬死了一只狗。」
「就是就是，当时我也在场，吓了我一跳。」
"可不嘛。这姑娘看着病不轻，你说这要是不看好，哪天再把房子烧了连累一整栋楼可咋办？"
消防员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宋厉说：「家属尽量别让她独处。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建议直接送医院。」
宋厉道谢，消防员收拾了工具箱往门外走。
外面围观的人开始陆续散了，楼上一住户走之前从门口探个头，对着宋厉说：「小宋啊，你得看好了。这栋楼这么多人，火烧起来谁担得起？」
第二天一早，宋厉带我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得很快，精神分裂症加被害妄想。
从这一天起，宋厉不允许我单独出门。
但也是从这天起，我的身体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先是脸，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白一分，那白色像一层旧纸蒙在颧骨上。
然后是吃饭，每口东西咽下去都顶在胸口。
堵着胀着，像食道里塞了团棉花。
给网上那个乱码 ID 发消息，也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复。
我想起了那根枯木，那天晚上宋厉从窗户扔出去的，应该是落在楼下的绿化带里。
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视线在那片绿地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哎！那儿有人！」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我的方向。
然后我楼下也有人探出身子往上瞧，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一阵阵嘈杂的呼喊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十八楼那女的！烧窗帘那个！她上阳台了！」
「站那儿别动！啊！」
「报警报警，快打 110，她要跳楼」
我愣愣地趴在栏杆上，头发被吹起来糊了半张脸。
没过多久，两位警察上门了，后面还跟着几个邻居，但都被警察关在门外了。
他们看见我，没缺胳膊没少腿，神色先松了半拍。
可目光仔细扫过我的脸之后挂上了担忧，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脸色灰白，眼窝深深凹进去，像一具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干尸。
「你一个人在家？」警察问。
「嗯，我丈夫上班去了。」
他们去检查了阳台，然后坐下来例行问话。
问我为什么上阳台，有没有轻生念头。
我一一答了，声音很平很慢。
问到一半的时候，我站起来说去倒杯水。
经过沙发旁边的多宝格时，我的脚步虚浮了一下。
伸手去扶旁边的墙壁，手肘不小心碰到多宝格第二层的小架子。
「啪」的一声，托盘翻了，上面搁着的几件东西滚落在地板上。
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吊坠，上面挂着打磨过的弯钩状爪子，黄白色。
还有几个甲片状的挂件和雕刻品，散了一地。
一个警察低头看了一眼，蹲下身那些物件翻看。
「这些东西哪来的？」他问。
「是我丈夫的。」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有气无力。
另一个警察看了我一眼，随即走到多宝格前面。
他先看了那只小托盘，里面原本放着我碰掉的那些东西，现在空了。
他目光往上移，视线停留在第三层的一个木盒子。
「这个我可以看一下吗？」他问。
我点点头，他取下来才发现盒子上了锁。
「这里面是什么？」
我摇摇头。
「那这是什么你知道吗？」那警察指了指掉在那些吊坠和戒指。
我还是摇摇头，复又回答：「不过我丈夫每次去户外徒步都会带着。」
那警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盒子的钥匙你有吗？」
我想了一下，在卧室的里宋厉换下的外套兜里翻出一串钥匙来。
盒子打开后，警察明显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凑上前去，那盒子里全都是相同的吊坠和戒指，有些上面有很深的划痕，看起来像使用很久了。
有个警察掏出了手机拍了些照片，然后又将东西放回去。
「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对吗？」我问。
「倒也没有，就觉得挺好看的，拍照记录一下。」那警察摆摆手，笑着说。
警察刚走没一会儿，宋厉就回家了。
「今天这么早？」我在沙发上转过身，语气平淡地询问。
「嗯，今天外出了，忙完就回家。」说完后，他环顾了屋内一圈。
我没理他，他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走过来。
「今天警察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抬头问。
「回来时邻居告诉我的。而且警察也联系我了。」他叹了口气。
「哦，是邻居误会才报警的。」我阐明原因。
他没接话，转头去换衣服去了。
「你动我钥匙了？」宋厉拿着那件外套走出来，脸上有着隐隐怒气。
「我本来打算拿衣服去洗的。」我语气淡然。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正准备开口继续发问。
我先他一步道：「宋厉，你为什么骗我？」
他表情愣了一下，要说出口的话被我拦截了。
「宋磊告诉我的，你明明不怕狗，从小就不怕。」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看了我几秒，语气很平地开口：「所以你前几天回我老家了？」
「你管不着。」我说，「你只要回答我，你不怕狗，为什么装作怕狗？」
他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搁，走过来两步，站到我面前。
「你身体不好，」他声音放软些，「别想这些没用的。宋磊他一个乡下人，记错我小时候的事也正常。」
「他说你小时候，活生生将自家的狗用铁锹打死。」我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果然看到宋厉不自然地抿嘴。
随即他开口道：「阿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丈夫。」说完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回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门合上的声音。
然后掏出手机，翻开和宋磊的聊天记录。
上次在老家加了联系方式，回来之后，我们偶尔联系过几次。
我问一句宋厉小时候的事，他答一句，有时隔半天才回，有时很快。
昨天我问了问那只小黄狗的事，这会儿他才回复我。
他发来一张照片，小黄狗趴在墙根下面睡觉。
我回了句它倒会享福。
他又发了几条，都是闲话。
我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宋厉小时候也这么躲阴凉？」
宋磊回道：「小时候都皮得很，我们几个小孩天热都往河里跑。他瘦得像根竹竿，脱了衣服肋骨一根一根的，后腰还有块红色胎记，我们就老说他像块猪肉被盖了章。」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的疑虑逐步加深。
和宋厉相处这么久，我从来都没有在他后腰处看到过什么胎记。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坐起来时，鼻腔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
伸手一抹，手指上全是鲜红色的血。
我立马站起来，仰着头往卫生间去。
镜子前的我惨白着一张脸，嘴巴上下全是血迹。
那副样子，跟恐怖片的女鬼没两样。
我是不是要死了？
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拼命摇头。
抓过一旁的手机，点进和网上那人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之前发的那句「我们可以见一面吗？你帮帮我！」
我点进他主页，之前空空如也，现在发布了一张照片。
看日期是三天前发的，图片的角度是从室内朝窗外拍的。
窗框是深色的，窗外视野极开阔，层层叠叠的山峦在远处起伏。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一点室内景象，有一张深色木桌。
桌旁靠墙位置立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摆着线装书和几个铜色小香炉。
我将窗外景色截取下来，在网页上搜索了很久。
通过各种对比，最终确定了是一处山上的道观。
这座山叫青崖山，地处于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但还是属于这座城市的行政辖区。
据一些本地网友描述，这座道观很是灵验。
只不过上山的道路很是隐秘，不少人望而却步。
我在网上找了一些攻略，又线上问了一些去过的网友。
最终，勉强整理出一份还算详细的上山路线图。
不过宋厉突然回家，打乱了我的计划。
「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我听到响声从卧室出来，看到他在玄关换鞋。
「临时有变。」他摇摇头，脚步有些沉重。
我走上前去，闻到了一丝丝血腥气和烟灰的味道。
他将背上的背包放在地上：「帮我收拾下。」
说完就去卫生间洗漱了，背影看着很累的样子。
我走过去将背包提起来仔细一看，上面沾了一些黄泥土。
我拉开拉链，里面都是一些换洗的衣服，看起来并没有动过。
背包是他买来备用的登山包，所以功能比较多。
在侧面网兜里，我发现了几朵丹桂。
那香味，跟我在宋磊家院子里闻到的桂花味一样。
他去找宋磊了？为什么？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我拿着手机思索了好半天，才给宋磊发了一条消息。
结果等到第二天晚上，他都没有再回复。
宋厉回来后没去上班，说是公司给了几天假期。
而在这期间，我跟他之间形成了诡异的默契感——互不打扰。
只不过，他每天定时提醒我吃药，还找人把阳台用细铁网封了。
第四天，宋磊依旧没有回消息。
我在网上查询了望月村的便民服务中心电话，表明来意后，工作人员将电话交给了一位嗓门很大、带着口音的村民。
「姑娘你不要担心，宋磊他跑大货车的，几天几夜不联系很正常，现在肯定都还在路上！」
「那你们去他家里看过没？」
「看过嘞，早上我还帮他喂了狗，没啥问题！」
一切都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和平感，一直到第五天傍晚，宋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打语音电话过去也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饭桌上，我端起碗喝了口汤，语气很随意地问：「宋磊最近联系你了吗？」
他夹菜的手没有停，语气极为平常：「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之前他说要给我寄点老家的干货，一直没动静。我发消息他也没回，电话也打不通。」
宋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回答道：「他跑大货车的，常年在路上，有时候没信号，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宋厉说他明天又要出差。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不由得缓了口气。
等明天他走了，我就有时间了。
那道观虽然远，可早上出发，中午大概就能到。
「几天？」我问。
「两三天吧。」他没回头，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那边的事拖得有点久，这次得收个尾。」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很早，天还没亮，我听见他在窸窸窣窣地穿外套。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他探进来看了我几秒钟。
我闭着眼，呼吸放平。
门又合上了，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关门声，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刚漫上来，我从衣柜底层抽出背包，把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装进去。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到，我从车上下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蓝天白云已经显现出来。
山脚下停了一辆小轿车，一旁还有停着一辆摩托车，上面坐着个抽烟的老大爷。
看到我下车，他立马扔掉手里的烟迎上来。
「姑娘，你也要去山上的道观吗？我可以用摩托送你一截路，快得很。」
我抬头看了看面前上山的路，虽然很宽，但却是土路，而且坡度很陡。
见我犹豫，那老大爷又继续劝：「你信我吧，我把你送到需要步行的地方，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我点点头同意，老大爷一时很是高兴：「哎呀，今天早上没有白等。」
「在我之前已经有人上山了吗？」我问。
「对啊，开车来的，我看了下一共有五个人呢。都不坐我的车，说是徒步，要自己走上去。」老大爷拍了拍后座，示意我坐上去。
「这里每天都有人来吗？」我坐上后座，疑惑道。
「像今天人其实很少，周末还有节假日的时候人多点。」大爷一扭油门，车子一下蹿出好几米。
我吓了一跳，手紧紧握住后座的铁架子。
「山上的道观真的灵验吗？」
「嗨，这种东西，我一个老头子也说不准。」老大爷摇摇头，「信就灵，不信就不灵。我拉过不少人上去，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还有求平安的。」
摩托车在碎石泥土的路上颠了十来分钟，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大爷忽然减了速。
前面一摊烂泥占了整条路面，泥浆里陷着几条深深的车辙。
大爷试着拧了拧油门想从边上蹭过去，前轮刚压上去就往下陷，车身歪了一下，我赶紧从后座上跳下来。
大爷也下了车，两个人一左一右去推车头，后轮在泥里空转了两圈，甩出来的泥点子溅了我一裤腿，车屁股纹丝不动。
「不行了，陷得太深。」大爷喘着气摇了摇头。
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四个穿冲锋衣的人正往这边走来。
他们都背着背包，底端捆着防潮垫。
两男两女，看起来都挺年轻。
走在前面的高个子男看见我们在推车，加快了两步走过来。
「陷住了？」他问。
「麻烦搭把手。」大爷赶紧说。
四个人围过来同时发力，后轮在泥里转了两下，然后咬住了底下的碎石，车子往前冲出了泥坑。
大爷连声道谢，掏出烟来要散，四个人都摆摆手说不抽。
「你们也是去道观？」我问了一句。
「对，」其中一个女孩抢先回答，语气很是兴奋，「刚我们还去林子里捡蘑菇了，上道观的小广场搭帐篷，那里可以看日出。」
「上面有人吗？」
「道观里就一个老道士，不怎么理人。还有一个小徒弟。」那个高个子男的回答，看了看我：「你一个人去？」
我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
大爷重新跨上车，我坐回后座。
摩托车又突突突地响起来，沿着泥土路继续往上走。
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四周也越来越暗。
我坐在后座，看着后面那四个人的身影满满远去，心下产生一丝奇怪，但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大概又骑了个小时，路越来越窄。
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摩托车勉强通过的小径，尽头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摩托车便无法上前了。
「到了，」大爷熄了火，朝上面指了指，「顺着这条石阶往上走，还要再走个四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时间和路线，和我在网上查到的基本差不多。
我从后座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大爷调了个头，又补了一句：「我把电话号码给你，你下山走到这里时还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他拧着油门突突突地下山了，我站在石阶路口仰头看了一眼上面。
石阶在深色的树影里往上延伸，两旁的枝干密密匝匝交叠在头顶，把天光遮蔽得剩几丝灰白的光线。
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那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边缘早已破损。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湿度越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腿沉得实在抬不动了。
我在一段稍微平整的石阶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水和食物。
从上往下看，灰白色的石阶早已隐藏在树影之下。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了一些别的动静。
分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过来的，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出完整的句子。
音节压在喉咙里，模模糊糊的，分辨不出男女。
我放下水瓶侧耳去听，那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
像是沿着石阶往上，又或者是从周围向我的方向聚集。
不敢多呆，快速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而那声音，在我加快脚步之后，也跟着快了起来。
窸窸窣窣地贴着我，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走了不知道多久，头顶的枝叶稀疏了一些，天光也逐渐变亮。
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段相对平整的砖石路面，前面是一片广场。
而广场尽头，一座灰瓦黄墙的老道观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几道浅痕，上面依稀可见「青崖观」三字。
我站在广场入口，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休息几分钟后，我直起身朝道观走过去。
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
院子里空荡荡的，青砖地上长着苔藓，正殿的香案上亮着几根蜡烛。
我往侧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掉下来，砸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鸟，长着灰褐色的羽毛，翅膀不自然地撇向一侧。
它试图站起来，扑腾了两下，另一只翅膀扇了扇却飞不起来。
我把它捧起来搁在膝盖上，从背包侧兜掏出外出用的急救包。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一个穿青蓝色道袍的老人站在侧殿门口，头发花白，身形消瘦。
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盯着那只受伤的鸟。
「这是被弹弓打的。」他的声音干哑。
道士说完这句，转身要往侧殿走。
我蹲着原地没动，那只受伤的鸟还搁在膝盖上，发出微弱的叫声。
「这还能救活吗？」我用纸巾擦去翅膀上的血迹。
那道士停住脚步：「翅膀断了，你救不了的。」
「道长，」我开口，「伤害动物，会有报应吗？」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老道长侧身站着，语气缓慢。
「那……」我站起来，将那只受伤的鸟搁在栏杆上，「动物有没有可能，变成人？」
道士这才转过头来，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好久才开口道：「你说的是哪一种？」
「就是有些动物，变成人，跟人一样活着。有没有这回事？」
「道教讲万物有灵。草木、禽兽、昆虫，都有可能因为某些机缘，脱了本壳，化成人形。这叫『借形』。」
「借形之后呢？」我继续追问。
「借形之后，它吃饭、说话、走路，看起来和人没有两样。可它本体里带来的东西还在，其实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化皮。」道士伸手捋了捋胡须，「它自己底下那张真皮还在。真皮化不掉，迟早会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会怎样？」
「看出来了，它就从哪来的回哪去，重新做畜生。」
「道长，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我丈夫就很有可能是狐狸变的。」我说出这个听起来有点荒诞的事。
道长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诧之色，而是盯着我，缓慢地说：「他是不是动物变的，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我愣在原地，无法理解这句话。
他转身往侧殿后面走去，青蓝色的道袍消失在隔扇后面。
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我才转身走出道观。
道观外广场左侧的位置，已经搭建了两顶蓝灰色的双人帐篷，四个人正围坐着吃东西。
听见脚步声，四人齐刷刷转头。
「里面有人吗？」一位女孩问道。
「有个老道长。」我说，「没看到那个小徒弟。」
高个子男的笑了一下，说道：「小徒弟出去了。他在网上开了个账号，专门发这道观的照片和视频，云海啊日出啊，粉丝还挺多。每天这个点都要去拍素材，天黑了才回来。」
我点点头，准备下山。
「你现在要下山？」高个子男生问。
「对啊，趁着天还没黑。」
「可现在已经三点了，到时候你还没下山天就会黑。」有个女孩建议：「要不你跟我们四个挤一下吧，明天再下山。」
我摆摆手：「没事儿，走完石梯，我会跟摩托车大爷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见我坚持，四人便也不强求，但却让我留下一人的号码，如果下山遇到困难可以联系他们。
下山的路因为小腿酸痛，我走得并不快。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石阶梯右边出现一小块向外凸出的平台。
没有栏杆，几块平整的青石铺在地上，边缘长着几丛矮草。
站在这里视野很开阔，能看见来时的路在下方的树丛间蜿蜒。
我走过去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脚边，拧开水瓶喝了两口。
风从山谷那边吹上来，凉丝丝的，把汗湿的后颈吹得一阵舒爽。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下面的山路，被树林遮掩得断断续续出现在视线中。
我就这么看着，忽然发现有一段路的边角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小，从我这个高度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灰褐色的，在路的边缘一闪就钻进树林不见了。
然后从那个位置飞出一群小鸟盘旋在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吓住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出来。
可就在我收回视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翻出一个念头。
那想法先是模糊的，然后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想起摩托车大爷说今天早上在我之前已经有五个人上山了，可从头到尾，我碰上的只有四个人。
那女孩也说过，他们一行就是四个人。
我坐在平台上，冷汗几乎一瞬间爬满了背。
第五个人，到底是不是人，它一直跟着我，但没能进广场。
它或许一直都在密林里等着我，那现在它在哪呢？
我猛地站起来，背包都没来得及拎。
正准备转身的那一秒，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我心脏狂跳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上就多了一股推力将我往前一送。
随即，我整个人往前倒，脚底踩空，身体失重。
视野里全是翻滚的树冠和灰白色的天空，然后坚硬的石头棱角撞在肋骨和手臂上，剧痛炸开。
继续往下坠，树木枝条抽打着脸和肩膀。
最后我后脑撞上什么钝的东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______________
「宋先生，目前初步判定你妻子是失足掉落悬崖的。报警的人是在山上露营的年轻人。现场发现了她的背包和手机，失足点在尸体上方五十米的平台处，那里有明显的滑擦痕迹。」
宋厉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从接到电话赶到派出所，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请您节哀，尸体我们已经送到附近的殡仪馆了。现在要请您签一些文件。」
宋厉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眼泪，他点点头正准备站起来，电话响了起来。
「宋先生您好，您的意外险保单下个月到期，请问需要续保吗？」
宋厉的哭声停了半拍。他把听筒的音量压小了些，侧过身去，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哭腔：「现在不方便，回头再说。」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后续会有短信提醒您续保时间。」
他挂了电话，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对面坐着的警察合上记录本，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妻子刚出事，保险公司就打电话来续保？」警察问，语气不算重，但意思很清楚。
宋厉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抹了把脸：「人身意外险，买了好几年了，年年都续着走的。」
「好几年了？」警察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方便说一下都给她买了哪些险吗？什么时候买的？」
宋厉吸了口气，又拿起手机在里面翻了很久，将电子保单翻出来递给警察：「结婚第二年就买的，投保日期在上面。意外险、寿险，还有一份重疾，都是婚后陆续办的。我俩都买了，受益人是对方，我给她买是因为她一直没上班，也没有其他家人，我怕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事，起码有个保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发涩，眼眶又红了：「你看，快三年了。我要是想靠这个挣钱，用得着等三年？」
警察接过手机，放大图片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保单号，又对着记录本核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你先签这些文件吧，遗体在殡仪馆，后事那边会有人对接。」
宋厉点点头，擦了把脸，弯腰去签桌上摊开的几张资料。
「我老婆的事，麻烦你们了。」签完字，宋厉站起来对着警察鞠了一躬。
对面的警察连忙也站起来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送他出门。
赶到殡仪馆时天已经黑了，工作人员领着宋厉往走廊深处走，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冷气扑面而来。
「遗体在这边。坠崖的损伤比较严重，您做好心理准备。」
宋厉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推车停在房间正中间，白布盖着，轮廓不平整，有些地方支棱着。工作人员走过去把布掀开，从头部往下慢慢揭开。
时妩躺在那里，脸已经摔得变了形。
颧骨和眉骨的位置塌下去一块，左边颧弓断了。
嘴唇裂开，下唇几乎豁到下巴。
脸已经摔成这样子，身体不用看都可以知道会更惨烈。
宋厉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好几分钟。
「这样不行。」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能就这样烧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轻声说：「我们这边有遗体修容师，可以做一些面部修复和轮廓重建。不过这种损伤程度比较大的，只能尽量还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生前的样子。」
「做。」宋厉打断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该怎么做怎么做，花多少钱都行。」
修容师忙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时摘了口罩，说能做的都做了。
宋厉站连忙起来，哑着声音道歉。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领着他去看灵堂，问了预算之后，工作人员推荐了几个档次，宋厉选了最高的那档。
灵堂布置完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了，工作人员把最后一束白菊摆好，跟宋厉说了句「节哀」就散了。
门在身后合上，整间大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宋厉搬了把椅子在冰棺旁边坐下来，透明的冰柜盖子下面，时妩躺在里面，手交叠搁在胸前，安安静静的，就好像平时睡着的样子。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从口里呼出一口气。
警察定了意外，保险材料也递上去了，等火化完，钱到账，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内心的喜悦快要控制不住地冲到脸上，宋厉立马正了正色，又看向冰棺。
然后他看见时妩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也很快。
宋厉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近了一点。
隔着冰棺透明的盖子，时妩的脸离他不到一尺远。
这一回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动。
从左边慢慢游到右边，又滑回来，像在四处找什么东西。
宋厉吓得大气不敢出，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死死盯着看眼皮下缓缓移动的轨迹，看着它从内眼角滑到外眼角，停了一下，又慢慢滑到中间。
然后那双眼皮忽然向上抬，露出黑色眼球的一点弧形轮廓。
「啊！——————」宋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发出惊呼，椅子腿刮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尖响。
外面的值班人员听到动静，推开门探头进来：「宋先生，需要帮助吗？」
宋厉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嗓子发紧：「你……你过来看看，她眼睛是不是在动。」
工作人员走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动啊，宋先生，您是不是守夜守太久了，眼睛花了？」
宋厉没说话，他盯着冰柜里时妩的脸，没有任何异样。
他慢慢点了点头，说：「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从墓地回来的那天下午，宋厉开始收拾时妩的东西。
衣服、鞋子和化妆柜上的瓶瓶罐罐，全部都一股脑地装进编织袋，拿到专门的焚烧地点烧掉。
回到家后，他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一遍，把床单被套全换了。
到晚上的时候，屋里闻起来只剩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好像这个家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住。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大概是因为事情结束了，绷了这么久的弦彻底松下来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宋厉迷迷糊糊地感觉脸上有东西。
很轻，一下一下地，拂在他脸颊侧面。
他抬起手搓了搓脸，手背蹭过鼻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膻气。
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床头柜的小夜灯散发出暗黄色的亮光，他看得很清楚，那半边床上有人。
是时妩，她面朝着他侧躺在床上，躯体完好无缺。
她的眼睛是闭着，睫毛投下来一道浅浅的阴影。
脸上的气色居然比灵堂里看着还要好一些，颧骨圆润，嘴唇有血色。
宋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但心跳声却像是撞在耳膜上，咚咚咚的，又重又响。
他慢慢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是凉的，像冻过的肉。
宋厉心惊不已，他又看到时妩的眼球在眼皮下游动。
从左边慢慢游到右边，又滑回来，像在四处找什么东西。
他吓得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床上弹起来一脚踩在地板上，然后被子缠在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跪了下去。
趴在地板上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宋厉才把脑袋抬起来，扒着床沿往上看了看。
床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铃铃铃..........!」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宋厉这才开了灯，拿起电话过来一看，是陌生号码。
他没有接，而是直接熄灭了屏幕。
过了几分钟，那电话又打了过来，宋厉这才接了电话。
「宋厉！是我！」是宋磊的声音。
「怎么了？你的电话呢？」宋厉疑惑道。
「警察在家里发现上次那批货」宋磊的语气很是急促「我在你家楼下，一两句说不清楚。」
宋厉挂了电话，在玄关处换了鞋子，想了想又戴上帽子才出门下楼去。宋厉从小区后门出去，在拐角处的小巷子口发现了蹲着的宋磊。
「到底怎么回事？」宋厉快步上前去。
宋磊站起来扔下手中的烟头，骂骂咧咧地开口：「那女人，死了还给我找麻烦，之前居然报警说我失踪了，刚好我手机在山上时被摔坏了，警察打我电话没接到，然后上我家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宋磊掏出才修好的手机，把家里的监控视频翻出来递到宋厉眼前。
宋厉看了后明白了事情原委，两个警察上门敲门没人，一开始附近的邻居还说因为宋磊在外面跑大车，长时间不在家是常态。
但警察解释说打电话一直也没接，还说报案人在电话里说家里有很浓的血腥味。
在屋子里查探一番后，警察很敏锐地发现了主屋下面藏货的地方。
「宋磊，这件事你必须要认下来。」宋厉语气不容拒绝。
「你想过河拆桥？我认了会坐牢的你知道吗？」宋磊伸手推了他一下，语气很不好。
「那怎么办？我们都去坐牢，保险钱一分都拿不到！」宋厉低声喝道：「到时候可以多缴罚款钱，争取减刑，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天下午，宋厉就接到了当地的电话，宋磊因为猎杀走私穿山甲被抓了，警察叫他回去走一趟。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后，宋厉马不停蹄地回家了，保险公司催他走最后一道流程。
上百万的赔款马上就要到账了，宋厉从保险公司回来后内心的喜悦都快压不住了。
但表面依旧保持着伤心的模样，在小区里遇到熟悉的邻居对他说了声节哀，他也只是丧着脸点点头。
他将买好的鸡肉用刀切成块，调料下锅爆香，鸡肉倒进去翻炒，加水焖上。厨房里飘出红烧鸡肉的香味，他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关火装盘。
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他夹了块鸡腿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又扒了两口饭。
然后他听见对面有动静，抬起眼来，已经死去的时妩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
她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眼皮绷得紧紧的，底下的眼球在慢慢转动。
时妩手里攥着筷子，手腕歪歪斜斜的，筷子尖在桌面上戳了一下，没戳到东西，又往旁边划拉，戳到了盘子边沿。
宋厉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几下，终于夹住了一块鸡肉送到嘴边，然后张嘴咬了下去。
咬合的那一瞬间，下颌骨从脸颊两侧的连接处断开来，整个下巴掉到了桌上。
宋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板上，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厨房门框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时妩没有回答，她伸手去夹第二块鸡肉。
宋厉往厨房里退了一步，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料理台上那把水果刀。
他攥住刀柄抽出来，刀尖对着时妩的方向。
她还在餐桌那边慢慢嚼着东西，眼皮闭着，眼球在底下转来转去。
他冲上去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有时候会做出跟理智完全相反的事。
刀尖扎进左眼的时候，宋厉感觉到了一点阻力，像戳穿了一层厚皮革，然后进去了，刀刃没进去大半截。
他猛地拔出来，血从眼皮的裂缝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时妩没有躲，就那么坐着，然后把眼睛睁开了。
左眼球瘪了，右眼球好好的，瞳孔在灯光里缩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
宋厉看到那右眼的虹膜是琥珀色的，瞳仁缩成了一条细长的竖线。
他盯着那竖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豹猫从有记忆起，身边就没有其他同类。
她身子弱，跑两步就喘，扑一只老鼠要歇三回。
春天夏天还好，蛙鸣虫多，秋天她也拼命吃，把自己塞得圆滚滚的。
可到了冬天，还是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冬天最难熬，温度一降，老鼠不知道去哪里了，连鸟都看不见几只。
实在撑不住了，她就缩成一团，想着睡过去算了。
不过等开春雪化了，她又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继续找吃的。
她就这么活了好几年，虽然瘦瘦小小，但山里没什么动物主动去惹她，因为她爪子还是很锋利的。
但也没什么动物亲近她，她习惯了。
又是一年寒冬，豹猫在熟悉的区域转了好几圈，肚子咕咕叫。
她饿得受不了，大着胆子往陌生的区域探索。
跨过一条河流和小山坡，豹猫终于在新区域里发现一个灰褐色的小山包正在林子里慢吞吞地移动。
豹猫眼睛一亮，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扑上去，那东西「啪」地蜷成了球，圆溜溜的，鳞片扣得死死的，连条缝都不给留。
她拨拉两下，咬了两口，硌得牙疼。
过了好几分钟，球慢慢松开了，露出一张小小的尖脸。
小眼睛，长鼻子，两只前爪缩在胸前，怯生生地看着她。
豹猫愣了，穿山甲也抽动这鼻子。
对视了三秒，穿山甲转身往旁边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豹猫跟过去，穿山甲走到一棵树根底下，然后一扎头钻进洞里。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乱响，一只肥老鼠蹿出来，慌不择路地跑。
豹猫本能地扑上去，一巴掌按住。
豹猫低头看看老鼠，又抬头看看穿山甲。
穿山甲已经缩回洞里去了，只露出个尖鼻子在外面。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穿山甲了，穿山甲挖的洞经常有老鼠光顾。
豹猫就在洞口守着，跑出来的老鼠一只也漏不掉。
穿山甲主要是舔白蚁窝，长舌头一卷，满满一口白蚁。
「好吃吗？」豹猫问。
穿山甲点点头，又舔了舔嘴角，豹猫凑过去舔了一下，赶紧吐了。
夏天的时候，穿山甲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小小粉粉的，爪子抓着妈妈的尾巴尖，被拖着走。
豹猫头一回看见这么小这么软的东西，总忍不住凑过去闻。
小穿山甲吓得一缩，又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那段日子豹猫吃得饱，穿山甲洞里引来的老鼠、虫子，她跟在后面捡漏就行。
而小穿山甲则是窝在妈妈的怀里喝奶，豹猫经常趴在旁边看，也想象着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小穿山甲可以舔食白蚁的那天，林子里响起从未听过的脚步声。
豹猫刚在树上醒来，就看见两个人拿着长棍子、铁钳、编织袋。
他们把洞里的穿山甲掏出来，穿山甲早已经蜷成球，把小穿山甲裹在中间。
那人没急着撬开，而从腰间抽出铁钳夹住穿山甲的尾巴根，往外拽。
穿山甲的爪子抠进泥土里，身体被一寸一寸拉长，露出白色的肚皮，也露出了自己的孩子。
「哟，还有个小的，今天运气不错。」其中一人笑着说。
「压住了！」另一个人压着声音说。
那人提起脚踩住穿山甲的的背，弯下腰伸手去抓，结果鳞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有血从划口流出来。
「我操！」那人骂了一句，用钳子夹住鳞片一扯。
刺啦！第一片鳞撕下来，粉白色的皮肉露出来，血也随即渗出来。
穿山甲发出细细的叫声，那人不管不顾，继续撕第二片、第三片。
豹猫在树上都吓呆了，等她回过神，什么都想不了就冲下去了。
她一口咬在那人脸上，牙齿陷进腮帮子，那人「嗷」一嗓子嚎出来，铁钳脱手掉在地上，双手去掰豹猫的脑袋。
豹猫死咬着不放，后腿在他胸口乱蹬，嘴里尝到一股又咸又腥的热血。
见掰不开，那人腾出一只手掏出口袋的小叉，照着豹猫的脸就戳过来。
叉尖扎进左眼的时候，豹猫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疼从眼眶炸开，半边脸都麻了。
她松了口，那人一把揪住她的后腿，抡圆了胳膊往地上一摔。
豹猫砸在树根上，弹了一下滚进落叶堆里。
左眼眶往外冒血，糊了半边脸，右眼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脚步声围过来。
「这畜生——」
「别管它，先弄穿山甲！」
穿山甲趴在地上，背上血肉模糊，四只爪子摊着，再也蜷不回去了。
可她脑袋还抬着，小眼睛望着豹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跑……」穿山甲妈妈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草叶，断断续续的，「带着他……跑……」
她说话的时候，血从撕掉鳞片的地方往外渗，把身下的泥地洇成深褐色。
小穿山甲还缩在洞口，脑袋埋在土里，屁股翘着，尾巴瑟瑟地抖。
豹猫咬着牙爬起来，踉跄走过去，一口叼起小穿山甲的后颈。
小家伙四只爪子悬在半空乱蹬，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豹猫扭头看了一眼——穿山甲妈妈脑袋已经垂下去了，可尾巴尖还轻轻摆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小穿山甲在她嘴里从挣扎变成安静。
她记得有谁说过，如果想要什么，就去找那棵大槐树。
「喂！」
槐树没动。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你能感觉到吧？」豹猫的左眼还在渗血，「你长这么高，什么看不见？那两个坏人，你为什么不拦着？」「
树叶子又沙沙响了一阵：「我看见了，可我动不了。」
豹猫愣住了。
老槐树说：「你先告诉我，你要什么。」
豹猫低头看了看小穿山甲，家伙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要」豹猫的嗓子还是哑的「我要那两个坏人，再也走不出这座山。」
「山顶上那棵千年松，你见过没有？」
豹猫摇摇头。
「一直往上走，去找他，」老槐树说，「他能把你变成人的样子。」
「去吧，」老槐树的声音轻下去，「不过你记着，变成人，就回不了头了。你想好了。」
豹猫没吭声，转身就走了。
警察是破门而入的，因为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
进去就看到宋厉蜷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
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扔着一把水果刀，刀尖上沾着血。
他的左眼眶里全是血，血顺着鼻梁和脸颊淌下来。
「别过来！」他听见有人进门，猛地抬起头来，那只完好的右眼瞪得溜圆。
随后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穿制服的，愣了一秒。
然后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翻下来，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抓住其中一个警察裤腿就不撒手了。
「带我走！你们带我走！」他仰着脑袋，脸上又是血又是眼泪，「她在屋子里！她就在屋里！你们把她抓走！快把她抓走！」
两个警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沙发上。
一个按着他肩膀，一个往卧室和厨房方向扫了一圈。
卧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床铺叠得好好的，衣柜门关着。
餐桌上搁着半盘红烧鸡块，地上有摔坏的碗碟。
「谁在屋里？」按着他的那个警察问。
「时妩！我老婆！」宋厉的声音又尖又哑，「她死了你们知道吧？火化了我亲手埋的！她昨天晚上又回来了！她回来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一个警察说：「怎么回事？疯了？」
另一个警察摇摇头：「先看看，万一是装疯呢？」
「宋厉，你涉嫌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以及走私珍贵动物制品。」
他顿了一下，看了宋厉的左眼，继续道：「不过，你现在要先去一趟医院。」
宋厉瘫在沙发上，血糊了半边脸，那只右眼还瞪得老大。
手铐咔嗒扣上去的时候他没有挣，只是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是她报的警……她早就报警了……她什么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