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给云锦里 3 号楼 1702 出过一份试睡报告，结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无异常。
那年冬天，那家的男主人死在客厅。死因，心源性猝死。
今晚业主又找到我，一夜一千八，还是那间房，还是那句：你只管睡，次卧锁着，别开。
三年前那一晚我拿一千四。今晚他出三千六。
我翻出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无异常」三个字，笔迹不是我的。
我今晚去睡。
1
建工新村 6 号楼，302。
深夜。
十一点半，有人砸门。用拳头砸，不是敲。
「谁。」
「你是谁。」门外是个老头，「这屋没人住。」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坏了，只看见一个脑袋，头发白一半。
「业主让我来的。」
「哪个业主。」
「姓王。王秀兰。」
老头往门里看。客厅里一张折叠床，我的包在床脚，地上铺着塑料布，布上摆着三个仪器。
「你干什么的。」
「睡觉的。」
他没听懂。
「业主委托我在这儿睡一晚，明天早上出份报告。」
「睡觉还出报告。」
「嗯。」
他站着，往后退半步，又站住。
「我住楼下。这屋空了半年，上月还说租出去了。」
「这个月租出去了。」
「租给你。」
「不是租。是试睡。」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多少钱。」
「一千二。」
「睡一晚一千二。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嗯。」
「早年我在厂里看仓库，三班倒，一班八小时。」
「嗯。」
「那会儿一夜八毛。够买两斤棒子面。」
说完自己笑了一声，转身下楼。拖鞋在楼梯上拖出很长一串响。
门关上，插销插到底。又搬了把椅子顶住。
屋里有旧棉被的味道。
窗台上一盆绿萝死了，土是干的，叶子卷成一小团。
三个仪器摆开。甲醛仪，噪声计，一个温湿度表。
甲醛 0.06。噪声 41。温度 19。
记在本子上，写完拍一张照。
塑料布是我自己带的。我不睡人家的床，也不用人家的杯子。
冰箱不开。开了就得写，写了就得说，说了房东要问。
深夜两点，天花板上响了一声。
不是脚步。像弹珠掉地上，一颗，滚一段，停。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过了十来分钟，又一颗。
起来，把噪声计贴到墙上。读数没动。
楼上住着人。有个小孩。这个点不睡，大人也不管。
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
早上六点半，天亮。
塑料布抖了抖，叠成方块，塞回包里。
七点二十，王秀兰来了，拎着一兜菜。
菜放门口，她从兜里掏钱。
六张两百的，其中两张角上缺了一块。
她数了两遍。第二遍少一张，又从兜里补一张。
「睡得着吗。」
「睡得着。」
「这屋有什么没有。」
「夜里两声响。」
「响。」
「立管，热胀冷缩。隔十来分钟一声。」
她哦了一声，把钥匙收回去。
「报告什么时候给我。」
「中午。发你微信。上面写我量到的数，写我看见的，写一条建议。」
「建议什么。」
「厨房地漏换掉，反味。八十块钱的事，房东不出我出。」
她笑了一下，把塑料袋往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这人说话。」
「怎么了。」
「没怎么。」
她点头，拎着菜走了。
七点四十，巷口吃馄饨。
摊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手上戴两个塑料手套，一个破了。
「加辣。」
「加。」
她舀了一勺，又舀半勺。
「你这几点起的。」
「没睡。」
「干你们这行的都不睡。」
「睡。在别人家睡。」
她把碗推过来，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
「我家那口子也睡得晚，天天十二点。」
「嗯。」
「说是看手机，看着看着就睡了，手机掉脸上。」
她自己笑。
吃到一半，她过来收旁边那桌的碗。
「你这活儿，晚上一个人不怕。」
「不怕。」
「我是不敢。」
说完进棚里去了，塑料帘子落下来，里面在洗碗。
八点，村口电脑房写报告。
一小时三块。开机等两分钟，键盘上有一层油。
报告一页。房号，进屋时间，出门时间，三项读数，异常项，建议。
异常项两条：立管夜间响，厨房地漏反味。
建议一条：换地漏，八十块。
照片九张，按时间排。
发给王秀兰。她回一个好。
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我儿子说这报告没用。」
上午十点，一个男的打进来。
「你是那个试睡的。」
「是。」
「一张纸一千二。」
「睡觉一千二。报告三百。」
「有什么区别。」
「睡觉是一晚，整夜，人得在屋里待着。报告是九张照片、三项读数、一条建议。你要是不认这个价，报告钱我退你，睡过的那一晚不退。」
「建议换地漏。」
「对。」
「我上淘宝买个地漏三十块。」
他把桌上的纸推回去，推得很正。
「那你买。」
「买了谁装。」
「找物业。物业说要业主签字。」
「我妈签不了。房是她租的。」
「那就找房东。」
「房东不接电话。」
「不接电话就退租。押金三千，你跟他要。别跟我吵。」
「我跟他要不着。」
「那我更要不。」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打了两下才着。
「换了地漏退租，三千能给我。」
「这事我不知道。」
「你干这个的，你说不知道。」
「我只管睡。别的不管。」
「那我这一千二花得冤。」
「冤你就别花。」
他停了两秒。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一张纸不值一千二。」
「那一晚也不值。」
「什么。」
「睡一晚也不值这个价。你要觉得值，你自己来睡，我把塑料布留给你。」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说，「行吧。」
挂了。
十一点，我妈的电话。
「晚晚。」
「嗯。」
「医生说下周三。」
「押金多少。」
「八万。先交八万，出院再算。」
「知道了。」
她那头有人在喊床号，她把手机挪开，应了一声。
「你手上多少。」
「三万六。差四万四。」
「你别去借。」
「不借。」
「你爸那边，他给了多少。」
「别提他。」
「我就说说。」
「我知道。」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吃饭没有。」
「吃了，馄饨。」
「几点了吃馄饨。」
「早上吃的。这就回去睡。」
「你又熬夜。」
「没有。睡了。」
「在哪儿睡的。」
「别人家。」
她那边停了一下，锅盖响了一声。
「晚晚，你这活儿，到底干什么的。」
「睡觉。」
「睡觉怎么挣钱。」
「有人不敢睡。我替他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跟你爸说，他不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了一下。
「别提他。」
「好。不提。」
「妈。」
「嗯。」
「下周三之前，我凑齐。」
「你别应我。」
「我应了。」
「你这孩子。」
挂了。
十一点半，罗姐的电话。
「小姜，有个单。男的，出三千六。」
「不接。」
「三千六。一晚。」
「三千六也不接。」
纸在那头翻了一下。
「你这条规矩一年挡掉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四万多。」
「那你图什么。」
「图明早能起得来。」
她叹了口气。
「行。那我这儿另有一个，云锦里，3 号楼，1702，一千八，今晚就要人。」
「那片我没做过。」
「做过。你自己做过。三年前，一千二，业主加两百。」
「加两百是什么意思。」
「业主说的，说你夜里被人敲过门还接着睡，值两百。」
「他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业主姓周，女的。」
「女的就行。」
「你这规矩我记着。男人勿扰。去年有个开公司的出五千，你连电话都没听完就挂了，人家后来跟我说，你们这片的人真横。」
「今晚八点前到，抽两成。」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
蓝皮，硬壳，两块钱一本，文具店买的。
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云锦里 3 号楼 1702。无异常。收一千四。
日期是三年前。
背面还有三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别再来。
2
上午九点，去物业。
一个窗口，玻璃上贴着打印纸，纸上一半的字被太阳晒白了。
窗口里坐着个女的，正在嗑瓜子。
「3 号楼 1702，帮我查两年的用水。」
「你是业主。」
「不是。」
「不是业主查不了。」
「我是受托人。」
「委托书。」
「没有。」
她把瓜子壳吐在纸上。
「那你查不了。」
「我就查个数。一个月几吨。」
「查不了。」
我站着没走。她抬头看我一眼。
「你是那家的亲戚。」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试睡的。」
她把瓜子放下。
「试睡。就是那个在死过人的屋里睡觉的。」
「对。」
「你胆子大。」
「不大。」
「不大你还睡。」
「挣钱。」
她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叠单子，翻了半天，指甲在纸上划。
「1702。户名周德海。」
「嗯。」
「近一年，每个月都交。三吨到四吨。」
「空房子不该有三吨水。」
「那我就不知道了。表在楼道里，自己去看。」
「表箱锁着。」
「钥匙在维修那儿。他今天在，你去楼道找。」
「谢谢。」
「你晚上真睡那儿。」
「真睡。」
「我是不敢。」
她把瓜子又拿起来。我走出去，隔着玻璃还听见她在吐壳。
上午十点，去楼道开表箱。
维修的姓王，四十来岁，腰上挂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
「哪个表。」
「1702。」
「这表去年换过。」
「换表前的数还有吗。」
「系统里有。」
「能打一张吗。」
「打不了。要看你去自来水公司。」
「跑一趟要带什么。」
「身份证，房产证，或者委托书。」
「都没有。」
「那你就白跑。」
他把表箱打开，拿手指头在表盘上敲了一下。
「你自己看。现在是 0142。」
「上个月呢。」
「上个月我不知道。你要天天来记，我就让你看。」
「我记不了天天。」
「那你就别记。」
「我七天来一趟。」
他看了我一眼，把表箱关上，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七天一趟，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有没有人。」
他没再问，拎着钥匙串往楼梯上去。
上午十一点，回城中村。
单间，月租九百，押一付一，房东是个开五金店的。
屋里一张床，一个铁皮柜，一扇窗关不严。
铁皮柜里三层。
最下层是塑料布，两米宽，四条，叠着。
中间是仪器。甲醛仪，噪声计，温湿度表，一个录音笔。
最上层是封条。我自己打的，A4 纸裁成八条，印四个字：已验，勿动。
工具包摊在床上，一样一样过。
手电筒先照一下。光柱发黄，电池该换了。
卷尺拉出来半米，弹回去，卡了一下才收住。
录音笔按开，红灯亮。再按一下，灭。
东西不检查，进屋就出错。
下午两点，小赵来敲门。
他住隔壁楼，做同一行，专接男单。
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放我桌上。
「1702 那单，你接了。」
「你怎么知道。」
「罗姐在群里说的。」他把吸管插进杯子，「别接。」
「为什么。」
「那房子我睡过。」
卷尺收进包里。
「什么时候。」
「前年。一晚，八百，我自己贴的。」
「贴什么。」
「打车。那地方晚上没公交。」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冰响了一下。
「我一夜没睡。不是怕。是屋里老有声音，像有人在厨房洗东西，水开一会儿关一会儿。」
「水管。」
「我头一天也以为是水管。第二天白天我去了一趟，把水表拍了照，晚上走的时候又拍一张。」
「走了多少。」
「半吨。」
我没说话。
「半吨水，一晚，屋里没人。」
「你报告怎么写的。」
「我写的是建议复核供水系统。」
「他认了。」
「他没认。他扣了我两百，说我编。」
小赵把奶茶放下，杯底在桌上磨了一下。
「后来我不接他的单了。他手上死过人的房子，一共七套，我一套都不碰。」
「你现在靠什么。」
「靠罗姐分。她手上单多。」
「她分你多少。」
「三成。」
「我两成。」
「你是女的。」他说，「女的好卖。」
「这话不好听。」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分针没动。
「我知道不好听。我说的是实话。」
「1702 我今天晚上去。」
「你真去。」
「一千八。七晚。」
「七晚一万二千六，抽完一万出头。」他算得快，「你妈那事我知道，我借你两千。」
「不用。」
「你别硬。」
「不是硬。借了还不上，我还得给你睡一晚。」
他笑了一下，牙没露出来。
「行。你自己小心。」
「嗯。」
「有一点。」他站起来，手搭在门框上，「那屋里有个次卧，门是锁的。你别开。」
「为什么。」
「我开过一次。」
「里面有什么。」
「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上有个铁盒子，饼干盒那种。我看了看，没什么。第二天他打电话骂我，说我动了他的东西。」
「他怎么知道你动了。」
小赵没答。
门框上那只手放下来，插进裤兜。
「反正你别开。」
他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下午四点，把鞋盒从柜子底下拖出来。
鞋盒里是三年的报告复印件，一年一叠，用皮筋捆着。
最底下一叠是三年前的。
翻到第三张。
云锦里 3 号楼 1702。进门时间，出门时间，三项读数。
异常项：无。
建议：无。
结论：无异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我的字。我的字往右倒。这一行不歪。笔也粗，是蓝黑的。
四个字：已阅 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见纸的边上有一小片油。
三年前我交报告，是下午三点。交到罗姐手上，她拍照发给委托人。
我没见过委托人。我只知道他姓陆。
那一千四，是罗姐用微信转给我的。
傍晚，翻手机相册。
三年前那一晚，一共十一张。
客厅，厨房，卫生间，次卧门口。
最后一张是客厅全景，凌晨四点拍的，为了证明天亮前屋里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是我带的保温杯。另一个是白的，搪瓷的，边上有个豁口。
那晚茶几上有没有第二个杯子，我记不清了。
再往下翻，没有了。
晚上七点，包背上。
出门前把接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云锦里 3 号楼 1702，第二晚，一千八。
写完又加一行：委托人姓陆。上次报告被人改过。
笔快没水了，最后一笔在纸上戳了个洞。
本子塞进内袋，拉链拉到底。
下楼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本地的号，不认识的。
接起来，那边不说话。
有呼吸，一下一下，不快。
数到第七下，断了。
3
晚上七点半，云锦里小区门口。
保安室里一台小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在放天气预报。
「找谁。」
「3 号楼 1702。」
「业主叫什么。」
「周。」
「周什么。」
「周德海。」
保安抬头看我一眼，把本子推过来。
「登记。姓名，电话，事由。」
我写：姜晚，事由写看房。
「看房的中介我认得。」他把本子拿回去看，「你不是。」
「我是试睡的。」
「试什么。」
「业主委托我在屋里住一晚，出份报告。」
「住一晚给多少钱。」
「一千八。」
他把笔放下。
「一千八一晚。这楼里住的人，一个月房租才两千二。」
「嗯。」
「那你上去吧。电梯左手。」
「谢谢。」
「哎。」他叫住我，「1702 那个，是不是死过人。」
「是。」
「我就说。」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我今年三月来的，来的时候那屋就空着。」
电梯里有股潮味。楼层灯到 17 的时候闪了一下。
1702 的门是深棕色的，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对联，只剩上联。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往回退一点，再转，开了。
门一开，一股闷味出来。不是臭，是那种关了很久的味道。
我没进去，先站在门口按开关。
客厅的灯亮了两下才稳住。灯罩里有一只死苍蝇。
隔壁 1602 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头发用夹子夹着。
「你是新来的。」
「不是。我今晚在这儿住。」
「住一晚。」
「对。」
「租的。」
「不是租。是试睡。」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两步。
「试睡是什么。」
「就是在这屋里睡一晚，看看有没有毛病，写个报告。」
「给谁写。」
「给要卖房的人。」
「这屋要卖。」
「在卖。」
她哦了一声，往门里看。
「这屋空了三年了。」
「嗯。」
「之前那个男的，一个人住。死的时候没人知道，是送快递的闻见味了，报警才开的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三年前来过。」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把围裙角在手里捻了捻。
「那你胆子是真大。」
「挣钱。」
「多少钱。」
「一千八。」
「我那屋要卖，你也能来睡一晚不。」
「能。您那屋没死过人，八百。」
「差一千。」
「差在这儿。」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嘴闭上了。
「夜里要是听见上头有响，别怕。是水管，这楼都这样。」
「知道了。」
「我家那口子走了六年，我一个人住，也听惯了。」
说完她回屋，门关得很轻。
进屋，先照床底。
手电筒从床沿照进去，光柱里全是灰。床底有三个纸箱，一个倒了，里面是旧书。
柜门一扇一扇开。衣柜里挂着几件男装，一件夹克，两件衬衫。衣架是塑料的，有几个断了。
厨房的柜子打开看了，碗摞着，一共四个，一个汤盆。碗是白瓷的，两个豁了口，豁口的都压在底下。
卫生间的水龙头试了一下，出水，水是黄的，放了半分钟才清。
封条贴了六处。卧室门，衣柜门，厨房吊柜，卫生间镜柜，阳台推拉门，还有一个是次卧的门。
次卧的门上贴着一张纸，白纸，四个字，手写：别开。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纸的四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有一角翘起来，底下还压着一层旧胶。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推。
水表在楼道，0142。表箱的玻璃上有一层油，擦了两下才看清最后一位。我拍了照，写上时间。
电表 6287。也拍了。
塑料布在客厅铺开，两米宽，铺在沙发和茶几中间。
仪器摆上。甲醛 0.09。噪声 38。温度 21。
记完，坐在塑料布上，背靠沙发。
玄关柜上有个铁盒子。饼干盒，铁的，盖子上的画掉了一半。
我拿起来晃了晃。空的。
柜子底下还有一双鞋，男式的，四十码，鞋底磨偏了。
门后挂着一件校服。蓝白的，初中那种，袖子上有一道圆珠笔印。
三年前我记过这件校服。它还在。
深夜。
一点四十，厨房有水声。
水开着，冲在池子里。冲一会儿，关掉。
我坐起来，没开灯，走过去。
厨房的灯我按开。
水龙头关着。池子是干的。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摸了一下。不锈钢，凉的，干的。
站了大概两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楼上。1602 是楼下，1702 是这层，楼上是 1802。
我回客厅，坐下。
茶几上多了一只杯子。
白的，搪瓷的，边上有个豁口。
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没味道。
又放回去，放的位置跟原来差了一点。
手机在包里，掏出来打给小赵。
响了六声才接。
「你睡了没有。」
「睡了。几点。」
「快两点。」
「你在哪儿。」
「1702。」
他那头有被子响，然后是打火机，打了一下没着。
「出什么事了。」
「厨房有水声。开了二十来秒，关了。我过去看，水龙头是干的。」
「管里有气。」
「还有一只杯子。」
「什么杯子。」
「茶几上多了一只白的搪瓷杯，杯里的水是温的。」
他没说话。听筒里有抽烟的声音。
「你在听。」
「在。」
「你说句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要不要现在下来。」
「一千八。」
「钱我给你补。」
「你补不了七晚。」
他那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灯全打开，坐门口，睡到天亮。」
「嗯。」
「别进次卧。」
「嗯。」
「明早走的时候，把杯子带出来。」
「为什么。」
我把包放在腿上，手按着拉链。
「我想看看杯底有没有字。老楼的杯子底下都打编号，有编号就是这楼里的东西。」
「行。」
「姜晚。」
「嗯。」
「你接这单之前，该给我打个电话。」
「打了你也不让我接。」
「对。」
挂了电话，拍了一张杯底的照片。
杯子底下有一个蓝圈，圈里三个数字，017。
退到门口，把客厅的灯全打开。
本子上我写：凌晨一点四十，厨房水声约二十秒。茶几上多一只搪瓷杯，有水，温的。杯底编号 017。
4
早上六点四十，天亮。
屋里有股水汽。厨房的地砖上有一块湿印子，用脚蹭了一下，蹭不掉，已经干了。
封条一处一处看。从卧室门到次卧门，六处都在。
六处都在。纸边也没起。
次卧门上那张纸还在，别开，两个字朝外。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灯罩烫手。
塑料布叠起来，抖了三下，灰在光里飞。
杯子用两个塑料袋套住，放进包侧兜。
出门前拍了客厅全景，跟三年前那张同一角度。
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半圈卡住，往回退一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才关严，门框上掉下一点灰。
七点半，罗姐发来微信：委托人在楼下，要见你一面。
我说见什么。
她说见一面，钱好谈。
楼下有家卖早点的，四张桌子，两张空着。
靠窗那张坐着一个男的，灰夹克，头发剪得短，面前一杯豆浆没动。
看见我，他站起来，把手伸出来。
「陆敬堂。」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
「姜小姐。」
「坐。」
他把菜单推过来。
「吃了吗。」
「没。」
「这家的包子还行。」
「不用。」
他把菜单收回，放在桌角，跟桌沿对齐。
「三年前那份报告，是你写的。」
「是。」
「写得不错。干净，一页纸，该有的都有。」
「那是我的活。」
「我知道。」他端起豆浆，没喝，又放下，「这一片做凶宅试睡的，就你一个。」
「还有一个。」
「小赵。」他说，「他不行。胆小。」
我没接。
「我这人讲规矩。」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手上有七套房子，都是死过人的。三套在城南，两套在城西，云锦里两套。」
「1702 和哪套。」
「1404。跳楼，砸在雨棚上。」
「你要卖。」
「要卖。压了两年，银行那边催。」
「所以你要人替你睡。」
「要一份报告。」他说，「买家不信中介，信报告。」
「报告三百。」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坐下。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我买的不是报告。」
「那是什么。」
「是你这个人。」他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我出个方案。你以后只接我的单，我一个月给你二十晚，一晚一千八，不抽成。另外每个月给你两万底薪，先付。」
「抽成呢。」
「不抽。」
「二十晚，一晚一千八，三万六，加两万，五万六。」我说，「我一个月干不了二十晚。」
「干不了就干不了，钱照给。」
「那你图什么。」
「图你不接别人。」
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他那杯豆浆。
「签几年。」
「三年。」
「三年我不接别人的单。你手上有七套，卖完了呢。」
「卖完了我还有别的。」
「别人的房子，我也不能接。」
「对。」
「那我不签。」
他没生气，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不签，我就没法给你排单。」
「排单是罗姐的事。」
「罗姐听我的。」
「那我找别人派。」
「这一片派单的就三个，两个是我的人。」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剩一个刚开张，一个月给你两单。」
我没说话。
「我不是威胁你。」他说，「我是在跟你算数。」
「我算过了。」
「你算的是这个月的数。」
「我算的就是这个月。」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妈在市三院。」
我抬起头。
「心外科，下周三，押金八万。」他说得很平，「你要是不签，我这边一晚都排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罗姐说的。」
「她还说什么。」
「说你差四万四。」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一千二。」我说，「一晚一千二，七晚，先付一半。」
「一千八的价我都给你了。」
「我不签独家。一千二，七晚，先付一半。」
「一千二我亏。」
「你不亏。这房子卖出去，你收三个点。」
他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三个点。」
「门框上贴着委托书，我看了。」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行。一千二。七晚，先付四千二。」
「五千。」
「四千二。」
他把那沓钱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四千二百五。」
「四千二。」
「行。」
他从内兜掏出一沓钱，数了四千二，推过来。
钱是新钞，边上还带着纸的毛。
「收条。」
我从本子上撕了一页，写：今收云锦里 3 号楼 1702 试睡费四千二，七晚，余款四千二于第七晚结清。姜晚。
他看了收条，折两折，放进内兜。
「第七晚那天，报告要出来。」
「出得来。」
「1702 这三年有人住吗。」
「没有。水电都停了。」
「水表在走。」
「表坏了。」
「表坏了不修。」
「修表的钱谁出。」
「报告上写什么，你知道。」
「写我量到的，写我看见的。」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用写。」
「那你找别人。」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正。
「姜小姐。」他说，「你这脾气，在这行干不长。」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干。」
「睡得着。」
他走了。玻璃门关上的时候，门口那串风铃响了两下。
罗姐在门口的电动车旁边站着，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姜晚。」
「你怎么在这儿。」
「他叫我来的。」她说，「他怕你不签。」
「签了。」
「签的独家。」
「不是。一千二，七晚。」
她把头盔放到车座上。
「一千二，你亏。」
「我不亏。」
「你不亏，他赚。」她说，「他这个人，你不签独家，他后面还有招。」
「什么招。」
「我不知道。反正你小心。」
「罗姐。」
窗外有车过去，光在墙上扫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把我帖子删了。」
「他让删的。」
「你就删。」
「我这一片要资质。他一年给我八十多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戴上头盔，扣子扣了两下才扣上。
「小姜，你要是撑不住，就签。签了不丢人。」
「我不签。」
「你这人。」
她骑车走了，走的时候尾灯不亮。
上午九点，回群里看。
我自己发的那条接单帖不见了。
群里最新一条是罗姐发的：姜某暂停接单，手上的单一律转派。
下面有人回了个问号。
过了十分钟，那个问号被删了。
5
上午，跑门店。
第一家在新开的商场边上，玻璃门，里面四个工位，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站起来。
「姐，看房？」
「我不看房。你们这儿有凶宅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宅。」
「死过人的房子。业主卖不掉，找人住一晚，出一份报告。我做这个。」
「我们不做这个。」
「我知道你们不做。我是问你们手上有没有这种房。」
「有也不给。」
「为什么。」
「不吉利。」
「我不怕。」
「我怕。」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换了个手，「我上个月带看一套，客户进去就说头晕，出来就投诉我。」
「头晕可能是甲醛。」
「管他是什么。反正我不碰。」
第二家在老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房屋中介，电话号码被撕掉一半。
里面一个大爷，五十多岁，抽烟，烟灰缸是个罐头瓶。
「试睡。这个我听过。」
「有单吗。」
「我手上没有。一年也碰不上一套凶宅。」
「碰上了给我打个电话。」
「多少钱。」
「一晚一千二，给你抽两百。」
「抽两百我就给你打。」
「打。」
「你这个，晚上一个人住，出事谁负责。」
「我自己负责。」
「你家里人呢。」
「我妈在医院。」
他把烟在罐头瓶沿上磕了两下。
「行。有单我打给你。」
中午，小赵在楼下等我。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饭。
「给你。」
「什么。」
「我明天回老家一趟，五天的单，你帮我接。」
「男的女的。」
「女的。一个老太太，儿子要卖她的房，她不肯搬，儿子让我们去睡一晚，出报告说房子没问题，好让她死心。」
「多少钱。」
「一千五。给你一千二。」
「你自己不留。」
「我留三百。我不在，单不能黄。」
他把饭盒塞给我，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地址在袋子上。明天晚上。」
「谢了。」
「谢什么。」他说，「你替我盯着那杯子的底。」
「拍了。017。」
「017。」他念了一遍，「老楼的杯子，一般都是单位发的，一个科室一套。这楼是哪个单位的。」
「不知道。我下午问物业。」
「问到了告诉我。」
下午三点，去五金店买东西。
粉笔一盒，白纸一刀，记号笔两支，还有一管万能胶。
老板娘在算数，算盘珠子拨得比计算器快。
「粉笔要白的还是彩的。」
「白的。」
「白的容易蹭掉。」
「就要容易蹭掉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粉笔往袋子里一扔。
「你这人怪。」
下午四点，回物业问那只杯子。
「017 这个号，你认得吗。」
「什么 017。」
「搪瓷杯底下的号。」
窗口那女的把杯子拿过去，翻过来看。
「这个呀。厂里发的。」
「哪个厂。」
「纺织机械厂。这楼以前是他们单位的宿舍，八几年分的房。」
「017 是楼号吗。」
「不是楼。是车间。」
「哪个车间。」
「我哪知道。」她把杯子推回来，「你问老住户，这楼里还有几户没搬。」
「哪几户。」
「1602 姓赵，老太太。1701 那家，男的是厂里的会计。」
「谢谢。」
「这杯子哪来的。」
「1702 的茶几上。」
她手上的瓜子停了。
「那屋没人。」
「嗯。」
「那杯子哪来的。」
「我在问。」
晚上七点四十，到 1702。
进门先做三件事。
第一，门缝底下塞一张白纸，纸边对齐门槛。
第二，次卧门缝用粉笔画一道线，画在门和门框之间。
第三，米袋里插一根牙签，插在米的斜面上，露出一截。
这三样，只要有人进出，就留痕。
水表 0142。跟昨晚一样，一格没动。
电表 6289。昨晚是 6287，走了两度。
两度电，一晚，屋里没人。
我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
客厅的灯我开了一夜，那是两度。冰箱没插电。
我把本子摊开，写：第二晚。水表 0142，未动。电表 6289，走两度，为客厅照明。
写完，坐在塑料布上吃饭。
小赵给的盒饭，土豆丝和一块鸡。
吃到一半，筷子停了一下。
客厅的窗户关着。窗台上那盆死绿萝，叶子被人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土。
土是湿的。
不是刚浇的湿。是湿了一层，上面又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两个指印。
我把饭盒放下，走过去，蹲下看。
两个指印很小，像女的手指。
本子上写：窗台花盆土湿，灰上有指印两枚。
深夜。
这一夜没有水声。
我睡得不实，醒了三回。
早上六点，天亮。
门缝底下那张纸不见了。
我在地上找，纸在沙发腿边上，折了一道。
捡起来，纸上有半个鞋印，前掌，没有后跟。
鞋印很小。我拿卷尺量了一下。
二十三厘米。
三十六码。
米袋里那根牙签拔出来，米面上有一个坑。
不是牙签扎的。是整个手掌按下去的那种，按完又抹了一下，抹得不齐。
坑边上有一粒米，斜着卡在袋子的折角里。
拍了照，没动那粒米。
八点，小赵打电话来。
「问到没有。」
「纺织机械厂。车间的号，017。」
「纺织机械厂。」他重复了一遍，「那这楼里住的都是厂里的。」
「以前的宿舍。」
「那 1702 原来住的是厂里的人。」
「周德海。」
「他在厂里干什么。」
「不知道。1701 那家有个会计，我去问。」
窗台上有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划了一道。
「你先别问。」
「为什么。」
「你一问他，他就知道有人在查。」
「我不是查，我是问。」
「在他们眼里，问就是查。」
「那我不问。」
「先睡完七晚，把记录攒齐了再说。你现在手里是纸，不是证据。」
「知道了。」
上午八点，在医院公众号上查住院须知。
押金八万，可以先交五万，术后补齐。
我打心外科的电话，响了七声。
「心外科。」
「我问一下，住院押金能不能先交一半。」
「谁住。」
「李凤兰。下周三。」
「等一下。」
有翻纸的声音，翻了两遍。
「李凤兰，瓣膜。押金八万，先交五万也行，剩下的出院前交齐。」
「出院前是多久。」
「看恢复。一般十天到两周。」
「那就是两周之内还得交三万。」
「对。」
「知道了。谢谢。」
「你是她女儿。」
「是。」
「你妈这个情况，早做。拖不起。」
「我知道。」
挂了。
我人就在走廊里，隔着二十米看他。
他背对着我，一边说，一边拿笔在单子上写。
挂了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把单子扣在台面上。
6
上午，自来水公司。
大厅里六排椅子，坐了二十来个人，取号机吐出来一张纸，前面还有十七个。
我坐下来等，等了四十分钟。
窗口三号。
「查用水明细。」
「户号。」
「没有户号。地址是云锦里 3 号楼 1702。」
「户主姓名。」
「周德海。」
窗口里的女的敲键盘，敲得很快。
「户主已故。查不了。」
「我是受托人，代管这套房子。」
「委托书。」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陆敬堂那份委托合同的照片，第二页，签名那一栏。
她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来。
「这个不行。要原件，要公证。」
「原件在中介手上。」
「那你让他来。」
「他来了也不给我。」
她抬头看我一眼。
「那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要卖房。买家问水费有没有欠。」
「欠费可以查。明细不行。」
「差多少。」
「差一张纸。」她说，「规定就写在这儿。」
我站着没走。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一个中年男的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拍。
「能不能快点。」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这样。你告诉我你要查什么，我看能不能答。」
「这套房，去年一年用了多少水。」
她敲了几下键盘，看了屏幕一会儿。
「三十八吨。」
「每个月多少。」
「平均三吨出头。最多的一个月五吨，去年七月。」
「七月。」
「天热。」
「空房子，七月用五吨水。」
她没有接这句，把屏幕转过去一点，让我看。
「数就在这儿。你自己看。」
我拍了照。
「谢谢。」
「你这个房子要卖多少钱。」
「两百一十八。」
「一百多万的房子，差那点水费。」
「差的不是水费。」
她把下一号的纸按出来，没再问。
下午两点，去 1602。
赵老太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戏曲频道。
「进来坐。」
「不坐了。我问两句话。」
「你问。」
「周德海，你认得吧。」
「认得。住对门。他在厂里开车的，给厂长开，黑色的车，那时候整个厂就两辆。」
「后来呢。」
「后来厂子倒了。他去给私人老板开，也是开车。」
「他有家里人吗。」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试了两下。
「有个老婆，走得早。有个闺女。」
「闺女多大。」
「他死那年，闺女上初中。现在该有二十了。」
「她住哪儿。」
「不知道。他死了以后就没见过。」
「一次都没见过。」
「没见过。」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那丫头小时候常在楼道里写作业，坐台阶上，书包垫腿上。」
「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念。周念。」
我把这两个字在本子上写下来。
「他死那天，你知道吗。」
「知道。那天他屋里的灯亮着，亮了一夜。物业以为他忘了关，第二天上去看，门开着一条缝。」
「谁开的门。」
「物业。物业有钥匙。」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来了三四趟。再后来房子就挂了牌，一直没卖出去。」
「这三年，你夜里听见过 1702 有响动吗。」
她把遥控器放下。
「听过。」
「什么响动。」
「水声。跟我们家一样的水声，洗澡的那种。」
「什么时候。」
「夜里。十一点多，十二点。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有时候连着有。」
「你跟他们说过。」
「跟谁说。」
「物业。」
「说过一回。物业说水管。」
她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那儿睡。」
「睡得着。」
「睡不着。」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电视声音调大。
「你这孩子。」
下午五点，去五金店。
「有没有门阻。」
「什么门阻。」
「塞在门底下那种，有人推门会响。」
「有。十五。」
「还有别的吗。」
「带报警的，四十。」
「要那个。」
「电池另买。七号，两节。」
「一共多少。」
「四十八。」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盒，盒子上印着一个红喇叭。
「这个响起来很吵。」
「就要吵的。」
「你一个人住。」
「不算一个人。」
她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把零钱数给我，数完又数了一遍，硬币在玻璃柜台上摞成一小柱。
晚上七点半，到 1702。
门口那张封条，还在。
进门先照床底。手电暗了一下，我拿掌心拍两下，光又回来。
柜门开到一半卡住，我用脚顶了一下。封条贴完，看水表。
0143。走了一格。
米袋里的牙签，我重新插了一根，插在另一个角上。
夜里我没睡。
坐在塑料布上，背靠沙发，手边放手电筒。
一点。两点。
两点四十，次卧里有声音。
像床板。木头受力，响了一下。
我把手电握紧。
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响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
次卧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黄光，很暗，像小夜灯。
我站住，没动。
「有人吗。」
里面的光灭了。
「我知道里面有人。」
没有声音。
我伸手推门。门是锁的，推不动。
敲门。三下。
「开门。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房主。我在这儿睡觉，睡七晚，挣四千二。」
里面还是没声音。
「你不开，我明天就报警。」
门里有了响动。脚步，很轻，从门后往后退。
退到床边，停住。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回客厅，坐下，把这一段写进本子。
写完，拍了门缝的照片，又拍了门把手。
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有一层黑的油。
早上六点十分，天亮了。
六处封条一处一处看。
次卧那张封条，纸面上有一个手印。
在手印的位置，纸从里面被按过，凸出来一小块。
指纹看得见，一圈一圈的。
我拿手电从侧面照，手印的纹路很清楚。
是个女人的手。手指很细，指尖有茧。
我把手机贴着纸面拍。
拍完，把照片放大。
指纹中间有一道横纹，浅浅的，横着。
我把手翻过来看。
掌心有一道油，是刚才蹭在门把手上的。用纸巾擦了两下，擦不掉，是那种老油。纸巾上黑了一小块。
7
上午九点，敲 1701 的门。
门开了一道，链子挂着，一个老头在门里，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找谁。」
「郭师傅。」
「你是谁。」
「我姓姜。我在 1702 睡了几晚。」
「试睡的。」
「对。」
他把链子取下，门开大一点，让我站在门口，没让我进。
「什么事。」
「想问几个关于 1702 的问题。」
「你问吧。」
「这房子的产权，现在在谁名下。」
他把门上的链子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要出报告，报告上要写权利人。」
「你不是中介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拿到钥匙的。」
「中介给我的。」
「哪个中介。」
「安家优选。陆敬堂。」
他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门往里带了一点。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给他打工。七晚，四千二。」
「四千二。」他重复了一遍，「他给你四千二，是要你写一份没有问题的报告。」
「他没这么说。」
「他没这么说，但他这么想。」他把门又开了一点，「你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三份报纸，叠成一样宽。
他给我倒了半杯水，杯子上也有编号，蓝圈，031。
「这个杯子，是厂里发的吧。」
「是。八五年发的，一个车间一套。」
「1702 那套是几号。」
「017。」他说，「周德海是行政科的司机，行政科是 017。」
「他什么时候进的厂。」
「八三年。那时候还是学徒，跟车。」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着。
「后来呢。」
「后来厂子改制，九八年，人都走了。他留下来看了两年大门，再后来去给私人老板开车。」
「哪个老板。」
「不知道。他不说。」
「这房子的产权。」
「他老婆的名字。」老头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房改的时候买下来，写的是他老婆。他老婆走了以后没过户，一直是死人的名字。」
「那他女儿呢。」
桌面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抹了一道。
「周念。二〇二三年三月办的继承。」
「谁带她去办的。」
「中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办继承要邻居签字。」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纸，「我签过。签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这房子是不是要卖。那个中介说，卖了给孩子交学费。」
「陆敬堂。」
「对。就是这个人。」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抽出第三张纸。
一张继承登记的复印件，上面有日期，有签名，有他的手印。
「这个你拍下来。」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问我了。」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这楼里现在还剩九户，都是老家伙，谁也不管这事。你要管，我不拦着。」
「我不是管。我是出报告。」
「报告写什么，你说。」
「写我量到的数，写我看见的事。」
「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说话。
「你看见那丫头了。」
「没有。」
「那你听见了。」
「我听见次卧里有声音。」
老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在那儿住。」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送过东西。」他说，「去年冬天，我门口放了一袋橘子，一袋八个，用红塑料袋装着。我这儿没人送东西。」
「你看见她了。」
「没有。我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很轻，走来走去，走到半夜。」
「你没报警。」
「报什么警。」他说，「那是她爸的房子。」
「中介说房子要卖。」
「要卖也得先有人住的地方。」他把文件夹合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出来。可能是怕。可能是没脸。一个二十岁的丫头，爸死了，房子在中介手上，她能去哪儿。」
上午十一点，我从 1701 出来。
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1702 的门关着，门上的封条还是我贴的那张。
中午，罗姐打电话来。
「小姜，第七晚的报告，他催了。」
「还有三晚。」
「他说买家那边等不了。」
「买家是谁。」
「做建材的，姓吴，浙江人。」
「他看过房没有。」
「看过，白天看的，看了两回。」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喊了两声就停了。
「他知道这屋死过人。」
「知道。他要的就是便宜。」
「便宜多少。」
「挂牌两百一十八，他出一百九。」
「差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他还嫌少，说这房子风水不好。」
「风水。」
楼道里有人在拖椅子，声音很长。
「他原话，说这个价是给死人的面子。」
「你跟他熟。」
「不熟。他跟我买过一套。」
「那套怎么样。」
「那套没死过人，一百六十万，他转手租出去了。」
「罗姐。」
「嗯。」
「这单做完，我还能接你的单吗。」
她那边停了一下。
「看情况。」
晚上七点四十，第四晚。
进门，把门阻塞在次卧门底下，压到底，红灯闪了一下。
仪器摆好，塑料布铺开。
这一夜，我没坐着，躺下了。
躺下之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录音开着。
凌晨两点十分，门阻响了。
一声，很短。
我从塑料布上坐起来，没开灯。
次卧那边的门，还是关着的。
门阻的红灯在闪，就是它刚才响的。
我走过去，蹲下，把门阻从门缝底下抽出来看。
塑料壳上有一道新的划痕，白的。
门从里面被推过。
我在门口坐下，背靠墙。
「我不报警。」
门缝里的光还是灭的。
「我也不告诉中介。」
还是没有。
「我就是睡觉的。我睡完七晚，拿四千二，走人。你这屋里的事，我一个字不写进报告。」
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很轻，是有人坐下的声音，背靠着门，跟我隔着一块板。
「我给你留个电话。」
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手机号，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纸进去一半，被什么压住了。
过了几秒，纸被抽走了。
「你要是想说什么，打这个电话。半夜也行。」
我站起来，回客厅。
六点，天光从窗帘缝里进来。
次卧那张封条还是完好的。
门缝底下，塞出来的那张纸，被推回来了一半。
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铅笔芯断了，最后一个字是用尖划出来的。
别告诉他们。
8
早上七点，第五晚收工。
回家睡了一觉，睡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上震，震了十几下。
屏幕上九十九条以上的消息。
先看罗姐，三条。
第一条：你看群。
第二条：别回。
第三条：你先别说话。
我打开群。
群名叫云锦里片区派单，一百八十多个人。
最上面一条不是我发的。
一张照片，是我。站在 1702 门口，穿那件灰外套，打哈欠，手挡着嘴。
照片下面是一段字：
「云锦里凶宅女试睡员，一夜一千八，男人勿扰。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做男单，她说是规矩。什么规矩，懂的都懂。」
下面是三十多条回复。
「这不就是陪睡。」
「一千八一夜，比这个价高的都有。」
「人家写的是试睡，试睡懂不懂。」
「试睡还要挑男女。」
「她那个本子我见过，一页一页记得可清楚了。」
最后这一条，头像是灰色的，名字是一串数字。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截图，从头截到尾，一条不漏。
第三十七条评论：「我认识她，以前在城东也做过。」
我不认识这个人。
下午两点，第一个电话进来。
「是姜小姐吗。」
「是。」
「你那个试睡，多少钱一晚。」
「你打错了。」
「没错。一千八是吧。我给你两千。」
「我不做男单。」
「加钱也不做。」
「加钱也不做。」
「你装什么。」
我挂了。
过了十来分钟，第二个。这次是一个女的。
「你是那个睡觉的。」
「你有什么事。」
「我老公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你老公。」
「他说你勾引他。」
「他说什么你都信。」
「你把电话给我。」
「什么电话。」
「你给他留的。」
「我没给任何人留电话。」
她在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下午三点，平台的客服电话。
「姜女士，我们收到两条投诉，说你的服务存在违规。」
「什么违规。」
「涉及不当服务。」
「哪一条。」
「投诉人提供的截图，是你群里的聊天。」
「群里的话不是我说的。」
「我们知道。但按规定，出现争议先下架处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又折上。
「下架几天。」
「十五天。同时扣五百。」
「扣给谁。」
「扣给平台。你交了押金的，从押金里扣。」
「押金五千。」
「对。扣完还剩四千五。」
「这五千是我交给罗姐的。」
「罗姐是我们的合作方，押金走平台。」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十五天以后呢。」
「十五天以后可以重新提交资质。个人身份证，健康证，无犯罪记录证明。」
「这些我都有。」
「那就可以恢复。」
「十五天我损失多少，你们算不算。」
「先生，这个我们不算。」
「我不是先生。」
「抱歉。」
下午四点，两个单被退。
一个是明天晚上的，一个是后天的。定金各三百，退了。
我在本子上划掉两行。
五千押金扣五百，剩四千五。两个单六百。十五天，接不了单。
算下来这个月少了八千四。
妈那边要五万，我手上有三万六，加陆敬堂给的四千二。
四万零二百。
差九千八。
下午四点二十，我妈打电话来。
「晚晚。」
「嗯。」
「你大姐给我看了一个视频。」
「什么视频。」
「上面是你。人家说你在人家屋里睡觉，收钱。」
「对。」
「那你到底干什么。」
「我说过了。」
「你说的我没听明白。」
「妈，我在别人家睡觉，一晚上一千二。因为我睡得着，别人睡不着。这不犯法。」
她那头没说话，只有电视的声音。
「你大姐说这个丢人。」
「她借我那三万，还了没有。」
「晚晚。」
「我问她还不还。」
「你别这样。」
「我不是跟她吵。我是问数。」
「她说年底还。」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没擦干净。
「年底是几月。」
「她说年底。」
「那就是没准。」
「晚晚，妈这边要不先不做。」
「不行。」
「不做也能活。」
「能活多久。」
她在那头哭了。哭声很小，压着。
「妈。」
「嗯。」
「我做的是正经活。你别听大姐的。」
「我知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
挂了。
下午五点半，我去找他。
老陈说房，本地一个自媒体，两万多个粉丝，专讲房价和法拍房。
号上留了地址，城南一栋写字楼，六楼，门牌上写着文化传媒。
门虚掩着，里面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男的在吃面。
「老陈。」
「我就是。」
四十来岁，光头，T 恤上印着一行字。
「照片上的人是我。」
他把面放下，抽了张纸擦嘴。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条删了。」
「删不了。发了就删不了，平台判我违规。」
「你发之前怎么不问。」
「我问了投稿人。」
「投稿人是谁。」
「保护信源。」
「他给你钱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有人给钱。」
「没人给你钱，你不会发。」
「这话难听。」
「我说的不是难听话，是数。你一条广告多少。」
「看情况。」
「两千到五千。这条呢。」
他没答，端起面又吃了一口，吃得很慢。
「我删不了。但我可以发个更正。」
「什么更正。」
「说照片误用，跟你本人无关。」
「多少钱。」
「这个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你让我拍一条，讲你在凶宅里里睡觉，七晚，多少钱，遇上过什么。我给你两万播放。」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不拍。」
「你想清楚。你不拍，网上就一直是那一版。」
「那一版能挂多久。」
「三天。三天没人看，就沉了。」
「那我不拍。」
「你这人。」
「我记着你说的话。三天。」
下午六点，陆敬堂的电话。
「姜小姐。」
「嗯。」
「网上那个事，我看见了。」
「嗯。」
「这种号，我认识人。」
「你认识。」
「删一条，八千。我出。」他停了一下，「条件是独家。」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他说，「我不是趁人之危。我是在给你一条路。」
「这帖子，是你让人发的吗。」
「不是。」
「那是谁。」
「我哪知道。」他说，「你得罪的人不少。」
「我只得罪过你。」
「你看，你说话就这个调。」他笑了一声，「所以才有人整你。」
他挂了。
晚上七点，罗姐把我移出了群。
移出之前，她发了一条公告：姜某因个人原因暂停接单，手上订单一律转派，已收定金原路退回。
下面有人问：她怎么了。
没有人回。
十分钟后第一个退单。半小时后第二个。到晚上十点，只剩下三个。
9
上午，去平台的服务点。
在城东一个写字楼的九层，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张 A4 纸贴在门上，印着二维码。
里面三张桌子，一个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卫衣的男的，二十多岁。
「申诉。」
「什么申诉。」
「我的服务被下架了，十五天，扣五百。」
「订单号。」
我报给他。
他敲键盘，敲了一会儿。
「姜晚。凶宅试睡。投诉两条，涉及不当服务。」
「哪两条。」
「一条是截图，群里的话。一条是电话录音，说你对客户有不当言语。」
「什么录音。」
「系统里没有原件，只有投诉人上传的说明。」
「那就是没有录音。」
「投诉人说明也算材料。」
「我要看。」
「看不了，保护投诉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这儿有三十七条评论的截图，有那个号的视频截图，有我五晚的记录。你要看哪个。」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这些，跟投诉不是一件事。」
「投诉的证据是什么。」
「我说了，说明。」
「说明不算证据。」
「在我们这儿算。」
我把手机拿回来。
「十五天以后呢。」
「重新提交资质。身份证，健康证，无犯罪记录证明。」
「我有。」
「还有一份服务承诺书，要本人到场签。」
「今天能签吗。」
「今天不行。系统锁了，要等处罚期满。」
「那我十五天以后来。」
「你十五天以后再来，还得排号。」
「排多久。」
「看情况。现在积压两百多单。」
我站起来。
「你们这个楼，几层是你们的。」
「九层。」
「八层是什么。」
「不知道。」
「十层呢。」
「也不知道。」
「就九层是你们的，两百多单积压。」
他没接，低头敲键盘。
中午，回家，把东西摊在床上。
接单本，五页记录。
手机相册，一百四十七张照片。
录音笔，三段。
水费单，一张，三十八吨。
继承登记复印件，一张。
郭师傅签字的邻居证明，一张。
搪瓷杯，017，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拿 A4 纸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时间：哪天进，哪天出，几点钟，做了什么。
第二页写数据：水表，电表，温度，噪声，米，牙签，纸，指纹。
第三页写人。写了五个，最后一个名字写得最慢。
我把三页纸订在一起，用订书机订的，钉歪了，拆下来重钉。
订完，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云锦里 3 号楼 1702 情况说明。
写完，把三页纸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下午三点，去找罗姐。
她在一个面馆里，面前一碗面，没动，在打电话。
看见我，她把电话挂了。
「坐。」
「我不坐。」
「你坐。站着说话让人看。」
我坐下来。
「平台的十五天，是你报上去的。」
「是。」
「投诉那两条，谁给你的。」
「平台转的。」
「谁投诉的。」
「不知道。」
「你知道。」
她把筷子摆正。
「小姜，我干这行十一年。我这片一百八十多个人，一年出的事有二十多起。有人被投诉，有人被打，有人睡到一半房主回来了。」
「这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你出事，我这片就要查。」
「查什么。」
「查资质。查备案。查有没有人借试睡做别的。」
「那你该帮他查，不是帮他压我。」
我把单子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兜里。
「我谁都不帮。」她说，「我保我自己。」
「你把我帖子删了。」
「对。」
「你把我踢出群。」
「对。」
「你收了我五千押金。」
「押金在平台，不在我这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抽了我两成。」
「我派单要成本。」
「成本多少。」
「一单二十。」
「一单二十，你抽两百四。」
「我还有别的开销。」
「什么开销。」
她不说了，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小姜，你别问了。」
「我问完这一句就走。」
「你问。」
「1702 的单，你为什么给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他点名要你。」
「他为什么点名要我。」
「我不知道。他说三年前你做过。」
「三年前我写的是无异常。」
「我知道。他给我看过。」
「他给你看的时候，上面有没有别的字。」
「什么字。」
「已阅，陆。」
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我没注意。」
「你注意了。」
「我没注意。」她把碗放下，「小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一行，图纸上画的是试睡，画外头是什么，你自己清楚。你要想干下去，就得学会不看。」
「我看得见。」
「看得见就干不长。」
她把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
「你那个押金，我帮你催。能退多少是多少。」
「谢谢。」
「别谢我。」她说，「我催不回来。」
傍晚六点，小赵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是家里的干菜。
「给你一袋。」
「不用。」
「拿着。我妈晒的。」
他把袋子放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两千，用橡皮筋捆着。
「借你。」
「我说了不用。」
「不是借。」他把钱往我手里一塞，「是我这几天的单，你替我接的那一单，一千二，还有八百是我自己的。你拿着。」
「你自己不留。」
「我回家吃我妈的。」
「小赵。」
「你别说了。」他蹲下去，把编织袋的口系上，「我在这行三年，见过的房主比你多。陆敬堂这种人，他不怕你告他，他怕你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给谁听。」
「给买家听。」他站起来，「他那房子卖两百一十八万，买家姓吴。你要是有本事让姓吴的不买，他才会坐下来跟你谈。」
「你怎么知道买家姓吴。」
「罗姐说的。她跟我抱怨，说姓吴的砍价砍得狠。」
晚上七点半，手机响了一下。
陆敬堂的微信，四个字：七晚取消。
我回：合同写的是七晚。
他回：合同我撕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我这儿有复印件吗。
他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下，从文件袋里把那三页纸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人，五个名字。
我拿笔，在陆敬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线画得很直。
10
下午，给陆敬堂发了一条消息：七晚我去完，报告我照出。
他没回。
晚上八点，到云锦里。
钥匙还在我兜里，他没要回去。
进门的时候，屋里跟之前不一样。
茶几上的灰没了，擦过。抹布叠成方块，搭在茶几角上。
沙发靠垫摆正了，两个，一边一个。
地上有一块拖过的印子，从厨房拖到客厅，半路干了。
我把包放下，站着看了一圈。
有人收拾过这屋子。
七点四十的时候我还在楼下，八点进门。收拾的人是几点走的，我不知道。
照常做记录。
照床底。三个纸箱，一个倒了，还是那样。
开柜门。那件夹克挂在原来的位置，衣架换了一个，塑料的换成了木头的。
封条六处，有五处还在。次卧门上那张，没了。
门框上留着一圈胶印。
我把新的封条贴上，压在胶印上。
水表 0146。第五晚是 0143，第六晚没进来，两晚走了三格。
电表 6295。第五晚是 6290。
米袋里的牙签，插在袋子另一个角上。我拔出来，米面上那个坑比上次深了，边上多了一把米，是往上添过的。
我拿手机全拍了。
深夜。
十一点，我把门反锁。
反锁是往里拧一圈，锁舌出来，门框上的孔对得很紧，得往上抬一点门把手才拧得动。
拧完，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
十二点，躺下。录音笔开着，红灯一闪一闪。
一点四十，厨房那边有水声。很短，三四秒。
我没起来。
两点五十，门外有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清楚，金属碰金属。
钥匙转了一下，转不动。
停了几秒。
又转，还是转不动。
我把眼睛睁开，看着门。
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钥匙再一次插进来。这次不是转，是往里顶，顶得很用力，门被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声。
「谁。」
外面没有声音。
「谁在外面。」
我从塑料布上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凉的。
「我报警了。」
外面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锁芯转了两圈。
不是开，是锁。
外面的那道锁，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我拧门把手，拧不动。
拧里面的旋钮，旋钮能转，但是转到底也没用，外面那道锁锁死了。
我用肩膀撞了一下门。门框上的灰掉下来一层。
「开门。」
没有人应。
「我知道你在外面。」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的钢缆声。
我摸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这个位置白天有信号，靠窗的时候有两格。
我举着手机在屋里走，走到阳台，一格。走到卧室，没有。走到门口，没有。
阳台那一格，闪了一下，又没了。
三点十分，打 110。
响了两声就通了。
「报警。」
「什么事。」
「我被人锁在屋里了。云锦里 3 号楼 1702。」
「你自己开不了吗。」
「门从外面锁了。我钥匙在里面。」
「你是住户吗。」
「不是。我是受托来试睡的。」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响了一声。
「试睡。」
「业主委托我在这儿住一晚，出报告。现在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了。」
「有人身危险吗。」
「没有。就是出不去。」
「门窗都看过了。」
「看过了。17 楼，窗户有护栏。」
「你等一下。」
那头有键盘声，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这样，我给你派单，出警大概二十分钟。你在屋里不要动，不要开门。」
「好。」
「你刚才说有人从外面锁门，你看见人了吗。」
「没有。听见钥匙。」
「几个人。」
「一个。」
门口的风把门帘吹起来一下。
「男的女的。」
「听不出来。脚步很轻。」
「行。你把门守着，别睡。」
「我不睡。」
「你手机电量多少。」
「六十几。」
「那你别打太久。」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四点，楼道里有声音，是电梯。
电梯停在 17 楼，门开，有人出来，脚步往这边走。
我从猫眼看出去。
猫眼被人从外面堵住了，一片黑。
「警察。」
「是我报的警。」
「门怎么开的。」
「开不了。」
外面的人试了一下钥匙，转不动。
「你这个是从里面反锁了，还是外面锁了。」
「外面锁了。我里面也反锁了。」
「那得找开锁的。我们不带工具。」
「你们能不能从隔壁阳台过来。」
「17 楼，过不来。」
「那怎么办。」
「等天亮找物业，物业有备用钥匙。」
「物业说这门的锁芯换过，备用钥匙开不了。」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你先别急。我们在一楼留个人。」
「好。」
「你一个人住。」
「算是一个人。」
「什么叫算是。」
「这屋里可能还有别人。」
外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
「这屋里，次卧，可能有人。」
「你看见了吗。」
「没有。听见了。」
「行。我们下去叫物业上来。」
早上六点二十，门外有声音。
钥匙插进来，转了两圈，门开了。
开门的是物业的一个师傅，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身后站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是保安。
「里面有人吗。」
「我。」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警察进屋，把三个房间都看了。
次卧的门是开着的。
床上的被子叠着，叠得很整齐。
柜子上那个铁盒子还在，饼干盒，盖子上的画掉了一半。
我走过去，把盒子拿下来。
里面是空的。
「这个门，昨天是锁着的。」
「你确定。」
「我贴了封条。今天封条没了。」
警察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我。
「你说有人从外面锁门，有证据吗。」
「锁芯上有痕迹。」
他拿手电照了一下锁孔。
「看不出。」
「监控呢。」
「物业说坏了。」
「坏了几天。」
「三天。」物业师傅说，「硬盘烧了，新的还没到。」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
「我这儿有录音。」
「什么录音。」
「从昨晚十一点开始录的。钥匙声，锁门的声，都在。」
警察看了我一眼。
「你放一下。」
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
录音里有水声，有椅子腿磨地的声音，有锁芯转动的两圈。
放完了，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能证明有人从外面锁了门。」我说，「不能证明是谁。」
「对。」警察说，「你这个，先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好。」
「还有一件事。」他指了指茶几，「这杯子是你的。」
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
白的，搪瓷的，边上都有豁口。
一只有水，另一只也有水。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茶几上是空的。」
他把两只杯子翻过来看。
杯底有蓝圈。
一只是 017。
另一只是 019。
11
上午九点，派出所。
大厅里排了七八个人，取号，等。
我前面是个老太太，头发烫过，穿一件红毛衣，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这个电动车，昨天下午停在超市门口，出来就没了。」
窗口里的民警抬头。
「锁了吗。」
「锁了。两把锁。」
「有牌照吗。」
「有。」
「发票呢。」
「发票在家里。」
「那你回去拿。」
「我家在六楼，没电梯。」
「那你慢慢上。」
老太太站着没走。
「同志，我这个车是新的，买了三个月。」
「三个月不算新。」
「三个月怎么不算新。」
「三年才算旧。」民警说，「你先回去拿发票，拿来了我们再登记。」
老太太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几点下班。」
「五点。」
「那我明天来。」
「明天我休息。」
「那我找谁。」
「找谁都行。」
她走了。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片。
轮到我。
「姜晚。」
「是。」
一个年轻的民警把我带到里面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墙上挂着钟。
「坐。昨晚的事，你从头说。」
我从三年前说起。说到 1702，说到七晚，说到昨晚门被锁。
他一边听一边敲，敲得很快。
「你说你是受托人。」
「是。」
「委托书呢。」
「我没有。合同在中介手上。」
「哪个中介。」
「安家优选，陆敬堂。」
「电话给我。」
我报了号。他拨出去，开了免提。
响了四声。
「喂。」
「陆敬堂吗，我这儿是派出所。」
「你哪位。」
「派出所。有个叫姜晚的，你认识吗。」
那头停了一下。
「不认识。」
我看着桌上的录音笔，红灯亮着。
「她说你委托她在云锦里 3 号楼 1702 试睡。」
「我没有委托过她。那房子是我的客户的，我只是代管。」
「她说钥匙是你给的。」
「钥匙是她自己配的。我们带看的时候，她跟着进去过一次。」
「她跟着谁进去的。」
「我不记得了。看房的人多。」
民警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给了她四千二。」
「我没给过。」
「微信有没有记录。」
「微信记录我可以删。」
民警把免提关了，把手机放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有打款记录吗。」
「有。他给的是现金。」
「现金没有记录。」
「我写了收条，他拿走了。」
「你手里有没有底。」
「没有。」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那你现在这个情况，不好办。」
「我知道。」
「你说门从外面被锁了，我们到了，门确实打不开。这个是真的。」
「对。」
「但谁锁的，锁了以后想干什么，你没有证据。」
「录音里有钥匙声。」
「录音能证明有人来过，不能证明是业主或者中介。」
「那两个人呢。屋里那两只杯子。」
「杯子我们从现场带回来了。上面没有指纹。」
「一个都没有。」
「擦过。」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以前写过报告。三年前，同一间房，我写的是无异常。」
「什么报告。」
「试睡报告。入住时间，出门时间，三项读数，异常项。」
「那个报告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三年前我就进过那间房，是有人委托的。」
「谁委托的。」
「他。」
「有他的签名吗。」
「没有。我的报告上，他写了两个字，已阅。」
民警看着我，没说话。
「报告还在吗。」
「在。复印件。」
「复印件不算原件。」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说话声进来一点。
「姜晚。」
「嗯。」
「你这个事，我们按非法侵入住宅先不立案，因为你有钥匙，也说得清来路。但是这个房子，你不能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业主报了失窃。」
「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早上八点。」
我抬起头。
「丢了什么。」
「一台旧电视，一个电饭锅，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回到桌边，把笔录打出来。
「你看一下，没问题签字。」
我看了三遍。
「这里，我要求加一句。」
「哪一句。」
「我要求调取 110 报警记录，这间房子之前有没有报过警。」
「你要求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这三年里，还有谁进过那间房。」
他看了我一眼，把这句话加上了。
打完，重新递过来。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印泥是干的，按了两下才沾上。
「行了。你回去吧。」
「我那个要求。」
「我给你查。」
他敲了几下键盘，看了屏幕一会儿。
「上个月十二号，1702 报过一次警。」
「谁报的。」
「报警人姓周。」
我把包背起来，站在门口。
「还说了什么。」
「说屋里有人。」
「男的女的。」
「接警单上没写。」
「后来呢。」
「后来出警，门是锁的，没人开门，就走了。」
「就走了。」
「就走了。」他把笔放下，「这种事一天好几起，我们不可能每家都撬门。」
中午，从派出所出来。
太阳很大，门口的水泥地反光。
小赵打电话来。
「你在哪儿。」
「派出所。」
「出什么事了。」
「门被人锁了。你呢。」
「我车被划了。」
「什么时候。」
「昨晚。停在楼下，早上起来四条胎全瘪了，车身一圈钥匙划的。」
「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说那儿没监控。」
「你得罪谁了。」
「我最近就接了 1702 那个单。替你跑的那一晚。」
我站在路边，把包换了个肩。
「小赵。」
「嗯。」
「对不起。」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该让你替我。」
「一千二，我自己愿意的。」
「你车修多少钱。」
我按亮手机屏幕，又按灭。
「四条胎一千六，喷漆另算。」
「我出。」
「你出什么。你妈那边还差一万。」
「我出。」
「姜晚。」
「嗯。」
「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更难受。」
「我不是心疼你。这钱该我出。」
他那边没说话，风很大，把他那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行。」他说，「你出。你出了我踏实点。」
「多少。」
「一千六。喷漆我自己弄。」
「两千吧。」
「一千六。」
「两千。」
「一千六。你别跟我算这个。」
「好。」
他蹲下去，手指沿那道划痕走了一遍。
「这不是钥匙划的。」
「那是什么。」
「钣金锥。」他说，「干装修的才用这个。」
我这车没停过工地。
12
上午十点，平台的短信。
「您因多次违规，情节严重，服务号永久停用。押金五千元不予退还。如有异议，可在三十日内提交申诉材料。」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打客服电话。
等了八分钟，转人工。
「我要申诉。」
「永久停用要走书面申诉。」
「什么流程。」
「提交申诉书，身份证复印件，情况说明，还有一封承诺书，承诺不再从事同类服务。」
「不再从事同类服务。」
「对。」
「那我申诉什么。」
「申诉的目的，是争取退还押金。」
「号恢复不了。」
我把手里的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永久停用的号不恢复。」
「那我这五千块，为什么扣。」
「因为您被投诉两次，其中一次涉及不当服务。」
「那投诉的凭据呢。」
「投诉人提供的说明。」
「说明不算证据。」
「先生，我们这边只能按流程走。」
「我不是先生。」
「抱歉。」
外面的门铃响了两下，停了。
「你们公司地址在哪儿。」
「这个不方便提供。」
「申诉书寄给谁。」
「您在 App 里提交，会有工单号。」
「工单号多久能出结果。」
「三十个工作日。」
「三十个工作日，是六周。」
「对。」
「好。」
我挂了。
中午，去二手市场。
相机是索尼的，用了两年，买的时候三千二，镜头另配。
摊主把相机拿过去，翻过来看底部，又对着光看了看镜头。
「一千二。」
「一千四。」
「一千二。你这个镜头有霉。」
「没有霉。是灰。」
「灰也是霉。」他用指甲在镜片上刮了一下，「你看，刮得下来的是灰，刮不下来的是霉。」
他刮了两下，镜片上留了一道印子。
「一千。」
「你刮的。」
「我刮的也是灰。」
「一千三。」
「一千二，卖就卖。」
「卖。」
他把钱数给我，十二张，数的时候手指头在钞票上抹了两次。
电动车在门口，买的时候一千八，骑了两年。
收车的看了一眼，踢了踢轮胎。
「六百。」
「七百。」
「六百五。」
「七百。」
「你这电池不行了，换一组要四百。」
「六百八。」
「六百八。」
他把车推走的时候，钥匙还插在上面，晃来晃去。
下午两点，去医院。
住院处二号窗口，前面排了七个人。
「李凤兰，心外科。」
「押金七万。」
「之前说五万。」
「排期改了，下周一。前置检查两万，一起交。」
「能不能先交五万。」
「系统里写七万。」
「我今天带了四万。」
窗口里的女的抬头看我。
「那你先交四万，剩下的下周一补。」
「下周一补不上，会不会不给做。」
「会。」
「那我不交了。下周一一起来。」
「随你。」
「等一下。」
「怎么。」
「下周一早上几点。」
「八点。空腹，水也不能喝。」
「知道了。」
她从窗口里推出来一张单子。
「单子拿好。」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内袋。
出了住院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三万六，加四千二，加一千二，加六百八。
四万二千零八十。
七万。
差两万七千九百二。
下午四点，去当铺。
在城南那条老街上，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的字掉了一半。
柜台很高，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指甲做得很长。玻璃底下压着几张当票，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把戒指放在柜台上。
金戒指，我妈的，三钱二，是她结婚的时候打的，内圈刻着一个福字。
她拿起来，放在一个小秤上。
「三钱一。」
「三钱二。」
「磨损了。」
「你秤准不准。」
她把秤转过来给我看。
「你看，三钱一。」
「当多少。」
「一千五。」
「卖呢。」
「一千八。」
「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填了两行，让我签字。
「当期三个月，月息两分。」
「两分是高利。」
「当铺都这个价。」
「我不当三个月。」
「那你就少当几天，利息按天算。」
我签了字。
她把钱推过来，一千五，三张五百的。
戒指被放进一个小塑料袋，袋口用订书机钉了一下。
钉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傍晚七点，罗姐打电话。
「你在哪儿。」
「街上。」
「押金我退你三千。」
「平台扣了五百。」
「那五百我出。三千，我现在打你。」
「你为什么退我。」
「因为那五千是我收的。」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平台说押金走平台。」
「平台跟我结。这钱我收的，我退你。」
「罗姐。」
「嗯。」
「那帖子是谁发的。」
「不知道。」
「你知道。」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男的在念新闻。
「我猜过。」
「猜谁。」
「陆敬堂手底下有个人，姓黄，专门做这个。他手上好几个号，专门发这种。」
「你能给我他的电话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干这行。」
他把笔帽盖上，笔夹掰正了。
「罗姐。」
「你别叫我了。」她说，「三千我打你，你收着。以后你别找我派单。」
「好。」
「姜晚。」
「嗯。」
「你要是真能把这事翻过来，你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会怎么样。」她说，「我就是想听一声。」
挂了，手机响了一下，三千块进来了。
出门，站在街上。
我站在街上，把钱数了一遍。
四万三千五百八十。
差两万六。
手机响了一下，是打款。
小赵转了一千六，备注写着：车钱，不用还。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着没动。
天黑了，路灯一个个亮起来，先是街口那盏，再往里。
有个骑三轮的从我旁边过，车上装着废纸箱，捆得不紧，掉了一个下来。
他没停，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把车停下，走回来，抱起纸箱，往回走。
「谢了。」
「嗯。」
他把纸箱扔上车，用脚踩了两下，捆绳拉紧。
「你这站着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骑上车走了，车链子响。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你是姜晚吗。」
「是。」
「我是周念。」
13
我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二天上午，我又打了一次。
关机。
下午，我去云锦里。
没上楼，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
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剪得很短，枝条上一个花苞都没有。
保安从门口出来，倒垃圾。
「你又来了。」
「嗯。」
「房子不是不让你进了。」
「我知道。我不上去。」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一个姑娘。」
他把垃圾桶盖盖上，拍了拍手。
「这楼里没姑娘。就剩几个老家伙。」
「有一个。」
「哪个。」
「1702 的。」
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确定。」
「我见过她爸。」
「她爸死了三年了。」
「我知道。」
他没再问，回保安室去了。
傍晚六点，天开始暗。
七点，楼里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1602 亮了。1501 亮了。1802 亮了一半。
1702 是黑的。
八点，黑的。
九点，黑的。
九点四十，1702 的灯亮了。
不是客厅，是次卧那扇小窗。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花坛站了一会儿。
上楼。
电梯到 17 楼，门开。
1702 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站在门口。
「周念。」
门里的灯亮着，人没出来。
「我是姜晚。给你发消息的那个。」
门缝里透出光，黄光。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说两句。」
门里有脚步，很轻，走到门边，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你爸的老邻居告诉我的。」
「哪个邻居。」
「1602 的赵奶奶。」
门里的呼吸声变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在楼道里写作业，书包垫在腿上。」
门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十九岁，很瘦，头发扎在后面，脸上有一层油光。
身上穿着那件蓝白校服，袖子上有一道圆珠笔印。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在这屋里睡了六晚。」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见你打呼。」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地方去。」
「你爸的房子，你怎么会没地方去。」
「房子不是我的。」
「产权证上是你的名字。」
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去。
「你怎么知道。」
「1701 的郭师傅说的。他签过字。」
她不说话了，手扶在门上。
「你进来吧。」
屋里比上次干净。茶几上没有杯子，抹布叠好放在角上。
厨房的台面上有一碗泡面，吃了一半，汤还在，上面结了一层油。
「你吃这个。」
「嗯。」
「天天吃这个。」
「有时候买包子。」
她坐在沙发边上，没坐进去，坐得很靠前，像随时要起来。
「你为什么给我留电话。」
「因为你在门后面。」
「你怕我。」
「我不怕你。」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开了门，你就得走。」
「为什么。」
「你走进来，就是看见了。你看见了，就得说。你一说，我就得走。」
「我不说。」
「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说过你不报警，也不告诉中介。可你还是报了警。」
「那不是你。」
「是我。」
我抬起头。
「昨晚锁门的，是你。」
「不是我。」她说，「我从里面给你开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从里面开，谁在外面锁。」
她没说话。
「周念。」
「我不能说。」
「你怕谁。」
她把头抬起来，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
「我不是怕。我是没地方去。」
「谁锁的门。」
「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明天还得来。」
「你别来了。」
「我明天还来。」
她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手扶在门框上。
「你为什么非要问。」
「因为我在里面被锁了一夜。」
「你没出事。」
「我出没出事，不是你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别人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我收了钱。」
「四千二。」
「对。我收了四千二，就要把七晚睡完，把报告写出来。写不出来，我这钱拿得不干净。」
她靠在门框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报告上你会写什么。」
「写我看见了什么，就写什么。」
「你会写我。」
「你要是不想被写，你就告诉我怎么写。」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个人真怪。」
「我知道。」
「你吃饭没有。」
「没有。」
「我这儿有面。」
「不用。」
「泡面，两包。」
「那吃一包。」
她进厨房，打开柜子。柜子里摞着泡面，一共七包，同一牌子，红色的。
她拿了两包出来，又放回去一包。
水壶在灶上，她拧开火，火苗是蓝的。
「这灶还能用。」
「能用。气是通的。」
「气费谁交的。」
她没答。
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你几岁。」
「十九。」
「上学吗。」
「上过。」
「现在呢。」
「不上了。」
「为什么。」
「没钱。」
「学费多少。」
「五千八。」
「一年。」
「一学期。」
她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你先吃。」
我拿起筷子。
面很烫，我吹了两下，吃了一口。
「咸了。」
「我口重。」
「你爸给你留了钱吗。」
「留了。」
「多少。」
「三万。」
我把水杯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三万呢。」
「花完了。」
「三年，三万，一个月八百。」
「差不多。」
「学费一学期五千八。你上的是大专。」
「嗯。」
「三年学费三万五，加住宿，加吃饭，三万不够。」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你哪儿来的钱。」
「打了工。」
「什么工。」
「超市，一个月两千二。」
「那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因为要打工。」
她把两碗端到水池里，冲了两下。没有洗洁精，水是凉的。
碗摞在架子上，架子上有一层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灶台上有一块抹布，硬得能立起来。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上。」
「钥匙呢。」
「鞋柜上。」
我看向鞋柜。上面放着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拴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 1702。
「你给我钥匙。」
「你不是要睡七晚。」
「第七晚过了。」
「那就算第八晚。」
「第八晚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你别告诉别人就行。」
14
上午，去城南职业技术学院。
校门口有个铁栅栏，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
「找谁。」
「教务处。」
「什么事。」
「查学籍。」
「你是学生家长。」
「不是。」
「那查不了。」
「我是她表姐。」
他抬头看我一眼。
「哪个系的。」
「会计。」
「叫什么。」
「周念。」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两句。
「进去，行政楼三楼。」
行政楼很旧，楼梯扶手是水泥的，刷的绿漆掉了一半。
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三个工位，两个空着。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抬头。
「周念的学籍。」
「你是她什么人。」
「表姐。」
「她本人怎么不来。」
「她在打工，来不了。」
「学籍不能随便查。」
「我不查成绩。我就问一句，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休学。」
「什么时候办的。」
「二〇二三年九月。」
「办到什么时候。」
「一般是两年。她没来续。」
「不续会怎么样。」
「按退学处理。」
「她为什么休学。」
「申请上写的是家庭困难。」
他的手放在桌沿上，指头敲了两下。
「谁批的。」
「我批的。」她说，「她大一的下学期就没来上课，来了两次，都是来办手续。我看她一个人，材料齐，就批了。」
「她申请过助学金吗。」
「申请过。大二开学那次，材料交上来，后来没办成。」
「为什么没办成。」
「缺一份证明。」
「什么证明。」
「家庭主要成员的收入证明。她爸不在了，她妈早就不在了，没有别人。」
「死亡证明她不是有吗。」
老师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她有死亡证明。」
「她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爸二〇二二年十一月走的。」
老师把抽屉拉开，翻了两下，又关上。
「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我看过。上面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十一月三号。」
「原件呢。」
「她说在中介那儿。」
「中介拿着死亡证明干什么。」
「我不知道。」老师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是我不能替她问。」
下午两点，去社保局。
大厅很大，取号机旁边站着两个志愿者，红马甲。
我取了号，坐到最后一排。
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熟人。
周念坐在斜对面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被捏得起了毛边。
她也看见我了。
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拦在门口。
「你也来查。」
「嗯。」
「查什么。」
「我爸的钱。」
「查到没有。」
「查不到。」
「为什么。」
「他们说要本人来。我就是本人。」
「那怎么还查不到。」
「要死亡证明原件。我只有复印件。」
「原件在哪儿。」
「在中介那儿。」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面有人要进来，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起排队。」
「排不上。」
「你有号吗。」
「有。三十七。」
「现在叫到几号。」
「二十一。」
「那等着。」
她没动。
「你为什么要查。」
「我得知道那笔钱去哪儿了。」
「什么钱。」
「我爸死的时候，单位给了一笔钱。丧葬费，抚恤金，还有他社保里的钱。」
「你怎么知道有这笔钱。」
「郭师傅说的。他说厂里改制的时候，有一笔钱打到每个人头上，我爸那份没领。」
「多少钱。」
「不知道。」
「那你查什么。」
「我查它有没有被领走。」
四点二十，叫到三十七号。
她走到窗口，把复印件推进去。
「查周德海，身份证号后六位是 271434。」
窗口里的人敲键盘。
「死亡证明原件。」
「只有复印件。」
「复印件不行。」
「我是他女儿。」
「女儿也要原件。」
「原件在中介那儿，他拿着。」
「那你让他送来。」
「他不送。」
「那查不了。」
她站在窗口前，手扶着台面。
我从后面走过去。
「问一句就行。」
窗口里的人抬头。
「什么。」
「这个人的一次性待遇，领走了没有。」
「领走了。」
「什么时候。」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九号。」
「谁领的。」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
「系统里写受托人。」
「什么名字。」
「这个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不能。」
「涉及个人信息。」
「她是女儿。」
「女儿也不行。规定是规定。」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
「我现在问的不是名字。我问的是，受托人领钱，需不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窗口里的人停了一下。
「需要。」
「那这份签字在不在系统里。」
「在。」
「能不能打一张领取记录，把签字栏遮掉。」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念。
「你等一下。」
她起身，进了后面的屋子。
过了五分钟出来，手里一张纸。
「这个只能打这一张。领取日期，金额，经办网点。名字遮了。」
纸递出来，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字。
一次性待遇，二十六万零四百。
领取日期，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经办网点，城西支行。
周念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
「二十六万。」
「嗯。」
「我爸的命，二十六万。」
「不是命。」我说，「是钱。」
「一样的。」
她捏着那张纸，手在抖，纸边抖得很响。
「我爸十一月三号走的。」
「嗯。」
「十二月十九号，钱被领走。」
「嗯。」
「中间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怎么了。」
「四十六天里，我还在上学。」她说，「我天天在学校，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把我的房子挂出去，我还在上课。」
出了社保局，天已经黑了。
她在台阶上坐下，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抹平。
「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我说，「前面有家面馆。」
「我不去。」
「那我去买，你在这儿等着。」
「你别管我。」
我站着没走。
「周念。」
「你别管我。」
「我明天要去见他。」
她抬起头。
「见谁。」
「陆敬堂。」
「你见他干什么。」
「我要问他，二十六万在哪儿。」
「他不会说的。」
「他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说，我就把这张纸复印一百份，贴在他门店的玻璃上。」
她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不要命。」
「我要。」我说，「我妈下周一做手术，我要钱。他要是不给，我这个钱就没有。」
「多少。」
「七万。」
「差多少。」
「两万六。」
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屏幕上是余额。
三千一百四十二。
15
上午九点半，去安家优选。
门店在云锦里南门边上，玻璃门，里面三张桌子，墙上贴着一整面房源图。
一个女店员在打电话，另一个男的在给客户倒水。
「找谁。」
「陆敬堂。」
「陆总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等。」
我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女店员把电话挂了，走过来。
「你要看房吗。」
「不看。」
「那你是。」
「我等他。」
「你这样坐着，客户进来不好看。」
「那我去外面等。」
我站到门外，靠着玻璃。
十点二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陆敬堂从驾驶座下来。
灰夹克，头发还是剪得很短。
看见我，他没停，走过来，掏钥匙开门。
「姜小姐。」
「陆总。」
「进来坐。」
店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把我带到最里面那张桌子，自己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喝水吗。」
「不喝。」
「你说。」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他低头看。
看了大概十秒，把纸推回来。
「这个你哪儿来的。」
「社保局。」
「社保局不会给外人打这个。」
「周念打的。她是女儿。」
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她找到你了。」
「她一直在那屋里。」
「我知道。」
我抬起头。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第一年我就知道。」
「你知道，还让罗姐派我去睡。」
「我要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没有人的报告。」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房子要卖，屋里住着人，卖不了。」
「所以你想让我写一份无异常。」
「我出四千二。」
「三年前那份，我写了一千四。」
「三年前那份我给了你一千四，加两百。那个时候价没起来。」
「二十六万呢。」
他没说话。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九号，城西支行，一次性待遇二十六万零四百。」我把数字念得很慢，「领取人写在系统里。系统里写的是受托人。」
「那是我垫的丧葬费。」
「多少。」
「三万。」
「剩下的二十三万呢。」
「我替她存着。」
「存在哪儿。」
「这个不用你管。」
「我是受托人之一。合同上写了我七晚。」
「合同撕了。」
「撕了，事实还在。我在那屋里睡了七晚，被人从外面锁了一夜。」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姜小姐，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老觉得事情有个说法。」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这世上大部分事没有说法。」
「二十六万有说法。」
「二十六万是她的。」
「那是。」
「我替她管着，等她长大。」
她把纸按在桌上，用手抹平。
「她十九了。」
「十九岁能管二十六万吗。她连学费都交不上。」
「那你就把学费给她。」
「我给了。」
「给了多少。」
「一年五千。」
「学费一学期五千八。」
他停了一下。
「那不够？」
「不够。」
「那她怎么不去找我。」
「她怕你。」
「她怕我什么。」
「她怕你把她赶出去。」我说，「她已经在外面住了三年。」
店里安静了。
女店员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推开一点，让外面的风进来。
「陆总。」
「你忙你的。」
她退回去。
「姜小姐。」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你今天来，是要钱。」
「我要一份说法。」
「说法不值钱。」
「那就说钱。二十三万，你给她，我不写报告。」
「你写不写报告，跟她拿不拿钱，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是一件事。」
「对我来说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房源图前面，指着一张纸。
「这套，一百九十万，姓吴的昨天交了定金，五万。」
「他知道屋里有人吗。」
「他不知道。」
「我会告诉他。」
他转过身。
「你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告知。」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什么行为。」
「敲诈。」
他把手机拿出来，按了三下。
「喂，派出所吗，我这儿有人在我店里闹事。」
我坐着没动。
「地址是云锦里南门，安家优选。」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上。
「你现在可以走。」
「我不走。」
「你不走，等警察来。」
「我等。」
十分钟后，两个民警进来。
其中一个就是上次给我做笔录的。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又是你。」
「是我。」
「怎么回事。」
「她到我店里来，跟我要二十三万。」陆敬堂说，「我不给，她说要贴单子，要告诉我的客户。」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他领了周德海二十六万，只给了三万丧葬费。」
民警看看我，又看他。
「有证据吗。」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
民警接过去看。
「这个上面没有名字。」
「系统里遮了。」
「遮了就不算。」
「那你们可以调。」
「调取要走程序。」他把纸还给我，「姜晚，你上次那个事还没结，你又来。」
「我没闹事。我坐着说话。」
「你坐在人家店里，说不给钱就贴单子，这就是影响经营。」
「那我走。」
「现在走晚了。」
「什么意思。」
「跟我们回去一趟。」
下午三点，派出所。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我把七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说的话跟第一遍不完全一样，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有些顺序倒了。
民警把两份笔录放在一起。
「这两处不一样。」
「哪两处。」
「你说你第七晚十一点反锁的门，第一次说十点五十。」
「我记不清。」
「你记不清，就写记不清。不要写个大概。」
「好。」
「还有，你说杯子是两只，第一次说一只。」
「第一次我还没看见第二只。」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见的时候你在场。」
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
「姜晚，我跟你讲句实话。」
「你说。」
「你这个事，从头到尾，你都是对的。」
我抬起头。
「但是你拿不出一样东西。」
「我有录音。」
「录音我们听了。有人锁门，这个是真的。谁锁的，不知道。」
「我有本子。」
「本子是你的字。」
「我有照片。」
「照片是你拍的。」
楼道里有塑料袋的声音，拖了一段。
「我有社保局的纸。」
「纸上没有名字。」
「那你们去调。」
「调取要立案。立案要有证据。你懂这个圈吗。」
「懂。」
「你懂了还这么干。」
「我不干，就没人干。」
他把笔录本合上，压在桌角。
「行。你在调解书上签个字，就可以走。」
「什么调解书。」
「承诺不再到安家优选的经营场所，不再接触陆敬堂及其客户。」
「我不签。」
「你不签，就按扰乱单位秩序处理，五日以下。」
「五天。」
「五天。」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纸是打印的，两页，第二页底下有一行字：以上内容本人已阅，同意。
「我签了，是不是就等于我错了。」
「不等于。这只等于你不再去。」
「那周念呢。」
「她跟你没关系。」
「她跟我睡了七晚。」
「她跟你睡了七晚，也不能证明什么。」
我拿起笔。
笔是那种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笔尖有点干，第一下没出水，在纸上划了一道白印。
第二下才出墨。
我签了名。
签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按手印。印泥盒开着，红颜色很深。
晚上七点，从派出所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台阶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过去。
接单本在。翻开，第一页不见了。
第一页被人抽走了，从装订的地方撕的，撕口很整齐。
后面的页还在。第二页是那间建工新村的房，第三页往后是 1702。
三年前那一页，没了。
我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是快递员发的：您的快件已放至门口，请注意查收。
我打回去。
「什么件。」
「文件袋。放门口了。」
「谁寄的。」
「没写。」
「寄件人电话呢。」
「也没有。」
「什么时候寄的。」
「今天上午。同城。」
16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黄牛皮纸的，A4 大小，封口用胶带粘了两道，胶带上没有任何字。
我拿起来，很轻。
回屋，坐在床边，撕开。
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接单本的第一页。
纸是从装订处撕下来的，撕口很整齐，边上还带着三个订书针的孔。
上面是我三年前的字：云锦里 3 号楼 1702。无异常。收一千四。
背面三个字，别再来。
第二样，是一张收条的复印件。
白纸，复印得有点歪，边上有黑边。
「今收到周德海同志一次性待遇款人民币贰拾陆万零肆佰元整。代领人：陆敬堂。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下面盖着一个手印，红色的，纹路清楚。
第三样，是我三年前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第一页，第二页。
第二页的结论栏里，我写的是：无异常。
下面多了一行字。
「同意按无异常处理。」
这行字不是我的。我的字往右倒。这行字是正的，笔也粗。
跟「已阅 陆」是同一支笔。
我把三张纸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
看了很久。
上午九点，去找郭师傅。
他开门，看见我手里的纸，把链子取下来。
「进来。」
我把三张纸放在茶几上。
他先看收条。
看了大概两分钟，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这张纸哪儿来的。」
「有人塞我门口。」
「谁。」
「不知道。」
「你猜是谁。」
「周念。」
他没说话，把收条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的背面。
「复印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
「边上有两道黑边。复印一次只有一道。」他把纸放下，「原件在她手上。」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怕。」
「怕什么。」
「怕你拿着这个去要钱，要到钱自己拿了。」
「我不会。」
「她不知道你不会。」
他把收条摆正，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看这一行。」
「哪一行。」
「今收到，周德海同志一次性待遇款。」他念得很慢，「这个写法，是领款条，不是收款凭证。」
「有区别吗。」
「有。领款条是给死人家属留的底，收款凭证是给单位做单子用的。他写这个，是给周念看的。」
「所以呢。」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这笔钱该给谁。」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看这个手印。」
「嗯。」
「手印按在名字上面，压住了一半的名字。这是老规矩，防人添字。」
「添什么字。」
「在后面添一句『已付清』。」他说，「你翻过来。」
我把收条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行字，很小的铅笔字。
「此款暂存我处，用于周念学费生活费，随时可取。陆。」
郭师傅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跟正面的字比，墨不一样。正面是圆珠笔，这行是铅笔。」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铅笔写在这个位置，是为了让人不容易看见。」
「随时可取。」
「对。」他把纸放下，「这四个字最要命。」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随时可取。周念来取，他不给，这就是侵占。」他顿了一下，把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但是什么。」
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但是这张是复印件。原件在谁手上，谁就有话说。」
「原件在周念手上。」
「那就不怕了。」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推给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不能拿这个去报警。」
「为什么。」
「因为报警之后，钱在他手上，房子也还在他手上，他能拖。这种案子，拖一年半载，你妈等不了。」
「那我拿它干什么。」
「拿它去给买家看。」
我抬起头。
「买家不关心谁对谁错。买家只关心一件事：这房子能不能顺利过户。」他说，「他一看这东西，就知道过不了。」
「过不了他就压价。」
「压价他就得降。」郭师傅说，「他一降，陆敬堂就亏。陆敬堂一亏，才会坐下来跟你谈。」
「他要是干脆不卖给姓吴的，找别人呢。」
「找别人也一样。只要这纸上写着随时可取，谁买谁担风险。」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你手里这张纸，不是证据，是一颗钉子。你不用把它敲进墙里，你只要让买家看见它。」
「郭师傅。」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杯子放下。
「我在这楼里住了三十一年。」他说，「周德海死的那天，是我闻见的味儿。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不敢进去。」
「后来呢。」
「后来物业来了，我也没进去。」他说，「我这三十一年，就这件事没做对。」
上午十一点，从 1701 出来。
下午一点，先去医院。
妈在病房里，靠窗那张床，被子拉到胸口。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瘦了。」
「没有。」
「脸上没肉。」
「天热。」
她把手伸出来，我把手放上去。她的手背上有三个针眼，青了一片。
「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不操心。」
「你嘴上说不操心，晚上睡不着。」
「我睡得着。」
「你小时候撒谎就眨眼。」
我眨了一下眼。
「妈。」
「嗯。」
「明天我不一定能来。」
「你忙你的。」
「后天做手术，我肯定在。」
「你爸那边，他昨天来了。」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中午。拿了一箱奶，站了十分钟。」
「他说什么。」
「问你。」
「问什么。」
「问你钱凑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凑够了。」
「你骗他。」
「我骗他干什么。」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他看笑话。」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你躺着。」
「我躺了一天了。」
「那就再躺一天。」
「晚晚。」
「嗯。」
「做完了，我就回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种点菜。」
「城里不能种。」
「楼下花坛里我种了两棵葱。」
我笑了一下，她没笑。
「你走吧。」她说，「你脸上写着有事。」
出了病房，走廊里有个护工推着车过来。
「让一让。」
我往边上靠。
「几床的。」
「六床。」
「六床昨天刚走。」
「今天又住进来一个。」她把车停住，「你妈几床。」
「三床。」
「三床那个换瓣膜的。」
「嗯。」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拿出来。
「这个不难。我们这儿一个月做十几台。」
「嗯。」
「你交钱了吗。」
「明天交。」
「早交早排。我见过好几个，钱没交上，排期往后推，推着推着就回去了。」
「回哪儿。」
「回家。」她把车推走，「回家就是不做。」
在楼道里把三张纸装回文件袋，用胶带粘好。
下楼的时候，碰见保安在拖地。
「你那个房子，今天有人来看。」
「几点。」
「下午两点。一个胖胖的，浙江口音。」
「姓吴。」
「你知道。」
「我知道。」
「你要上去吗。」
「我不上去。」我说，「我在下面等。」
17
晚上七点，去 1702。
门没锁，虚掩着。
周念在厨房，锅里在煮东西，是白菜和面条。
「你来了。」
「嗯。」
「吃饭没有。」
「没有。」
「那就一起。」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看见，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给你的。」
「快递。」
「我寄的。」
「我知道。」
她把火关小，走过来，把文件袋拿起来，没打开。
「我以为你会拿去卖。」
「卖给谁。」
「卖给他。他有钱。」
「我不卖。」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买。他要的是我闭嘴，我开了价，他就知道我值多少钱。」
她把文件袋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袋上按了一下。
「我寄这个，是想让你别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出事。」
「我已经出事了。」
「出什么事。」
「昨天被他报警，在所里待了一天，签了个字，以后不能去他店里。」
她看着我。
「签了？」
「签了。」
「那你完了。」
「我没完。」
「你不知道他这个人。」
「你告诉我。」
她坐下了，坐在沙发最靠前的位置，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锅里的水开了，响。
她没起来。
「我爸死的那天，我在学校。」
「哪天。」
「星期二。上午有课。」
「你怎么知道的。」
「中午他给我打电话。」
「谁。」
「陆敬堂。」她说，「他说你爸出事了，你回来一趟。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你回来了。」
我把杯子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
「我下午三点到。」
「到的时候，屋里有什么。」
「有他。还有一个人，开车的，姓黄。」
「黄什么。」
「不知道。我叫他黄叔。」
「他们在干什么。」
「在客厅站着。我爸在卧室，门关着。」
「你进去了吗。」
「没有。他不让我进。他说里面不干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就在客厅站着。站了大概半个钟头，救护车来了。上来两个人，进去，出来，说人没了。」
「谁打的电话。」
「他打的。」
「什么时候打的。」
「我到了以后。」
我抬起头。
「你到之前，他没打。」
「没打。」她说，「我到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有一个铁盒子，盖子开着。」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他看见我看，就把盒子盖上了。」
「后来呢。」
「后来他把盒子拿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你爸的东西我先替你收着，你小孩子别乱动。」
锅里的水快烧干了，锅底发出声音。
她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把火关了。
「面糊了。」
「糊了就糊了。」
她把锅端到水池里，放水，白气起来。
「你继续。」
「没什么好继续的。」她背对着我说，「后来办丧事，三万块，他说他垫的。」
她把火关了。
「再后面呢。」
「继承。」她说，「也是他带着我去办的，签什么我签什么。」
「你没看。」
「我看了。看不懂。」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
她把锅放下，转过身。
「你知道十六岁是什么样吗。我连银行卡都没有。我爸的身份证、工资卡、存折，全在他那儿。我只有一个书包。」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找谁。」
「亲戚。」
「没有。」
「老师。」
「老师管不了这个。」
「报警。」
「报什么。我爸是病死的，医院开的证明。房子是我的名字，钱是他领的，手续都是齐的。我去派出所，人家问我，你有证据吗。」
她笑了一下。
「我没有。」
「那三年你怎么过的。」
「就这么过。」
「住在哪儿。」
「这儿。」
「他知道。」
「知道。」
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他不赶你走。」
「他不敢赶。」她说，「这房子要卖，我一走，屋里空了，他就能带人来看。我在，他看不了。」
「所以你在，是拦着他。」
「算是。」
「他为什么不换个法子。」
「他换过。」她说，「前年他找人来看房，我在屋里，那人一进门就走了。他说屋里有味儿。」
「什么味儿。」
「我故意弄的。我把下水道堵了，放了一晚上水。」
我没说话。
「后来他就找人来睡。」
「小赵。」
「对。小赵睡了那一晚，第二天就走了。他给小赵打电话，说小赵动了他的东西。」
「小赵动了没有。」
「没有。是我动的。我那天在柜子里，他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碰了一下柜门。」
「所以小赵是被你吓走的。」
「对。」
她低下头。
「我把他也害了。」
「你没害他。是他自己胆小。」
「你不用替我说好话。」
「我不是替你说好话。他要是胆子大，那单他能接下去，能挣一千八。」我说，「他没接，是他自己的事。」
她抬起头看我。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我知道。」
锅里的面盛出来了，两碗，糊的那些舀在一边。
她把一碗推过来。
「吃。」
「你先说。」
「说什么。」
「第七晚，谁锁的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两下，没吃。
「他给我打电话。」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十点多。他说今天有人来睡，你别出声，别开灯。我说知道了。他说等她睡了，你把门从里面锁上。」
「你锁了。」
「我锁了。锁完我就回次卧了。」
「后来呢。」
「后来他来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转过头来。
「他进了屋。」
「他有钥匙。他进来以后，去门口，把外面那道锁也锁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在门后面，听见钥匙转了两圈。」
「他为什么要锁。」
「他说要让她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行不是谁都能干的。」
我把筷子放下。
「他在屋里待了多久。」
「三五分钟。他走到客厅，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看见你了。」
「没有。我在次卧。」
「他敲门了吗。」
「敲了两下，很轻。他说，别出声。」
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桌上。
「周念。」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谁信。」
「我信。」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
「你信有什么用。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保得住。」
「你签了字。」
「签字是签字。我还有别的。」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那三张纸，摊在桌上。
「这张收条，是他自己写的。背面写着随时可取。这是钉子。」
「钉子钉谁。」
「钉房子。」我说，「这房子要卖，买家一看这个，就不敢买。他一卖不掉，就会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让我把报告写成无异常，好去骗下一个买家。」
「你会写吗。」
「不写。」
「那他不来呢。」
「他会来。」我说，「他一个月利息四万八，压不起。」
她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你怎么知道他一个月利息四万八。」
「罗姐说的。他收了七套房，借了四百万，月息一分二。」
「四万八怎么算出来的。」
「借条上写的。」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吃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软皮本，蓝色，边角磨圆了。
「这是什么。」
「我爸的出车本。」
「记什么的。」
「他给谁开车，去了哪儿，几点走，几点回。他一辈子就记这个。」
我拿起来，翻开。
字很小，一行一行，日期，地点，里程。
翻到后面几页，字不一样了。记的不是里程。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四日，送烟两条、酒两瓶，3 号楼 1701，郭会计家。」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三日，城西，现金，五万，姓黄。」
「二〇二二年三月，送空调一台，1302。」
我把本子合上。
「这些你都看过。」
「看过。」
「你为什么不留着。」
「我留着没用。」她说，「我十六岁，拿着这个去告他，谁信。」
「现在呢。」
「现在你有用了。」
18
早上，写报告。
在城中村的电脑房，一小时三块。
开机等两分钟，键盘上还是那层油。
报告只有一页，跟三年前一样。
房号，进屋时间，出门时间，三项读数，异常项，建议。
后面加了结论。
异常项我写了七条。
第一条：夜间立管异响，凌晨一点四十，约二十秒。
第二条：水表在无人使用状态下持续走字，五晚累计一格。
第三条：厨房地漏反味。
第四条：窗台花盆土湿润，灰面有指印。
第五条：客厅茶几出现非本人放置的搪瓷杯两只，杯底编号 017、019。
第六条：次卧门自内侧被推，门阻留划痕。
第七条：第七晚二十三时，外门由外侧反锁，本人无法开启。
后面附八张照片，按时间排。
结论那一栏，我写了三行。
一，房屋存在未登记的居住人。
二，建议按现状降价六十万元，或由权利人先行解决居住问题再行交易。
三，本报告仅记录本人肉眼与仪器所得，不构成对任何一方责任的认定。
最后一行我写得最慢。
因为这一行，是三年前我没写的那一行。
打印出来，两张纸。
我在第二张纸上签了名，写了日期。
下午两点，在云锦里楼下等。
吴老板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停在花坛边上，下来三个人。
一个胖的，穿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
两个年轻的，拿着卷尺和本子。
「吴老板。」
「你哪位。」
「我姓姜。这房子的试睡员。」
「试睡员是什么。」
「业主委托我在这儿住了几晚，出一份报告。」
「报告给谁看。」
「给要买房的人看。」
那个胖的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看过房了。」
「你看的是白天。」
「晚上有什么不一样。」
「晚上有人。」
他那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我把报告递过去。
他接过去，先看结论。
看了大概十秒，抬起头。
「这个是你写的。」
「是。」
「你有资质吗。」
「没有。」
「没有资质，你写这个，我凭什么信。」
「你不用信我。」
「那我信谁。」
「你晚上来一次。」我说，「十点，我在这儿等你，你上去敲门。」
「敲门。」
「你自己敲。」
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
「晚上我有个饭局。」
「饭局几点散。」
「九点半。」
「那十点刚好。」
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不是有意思。我是要卖这个报告。」
「多少钱。」
「报告三百。」
「三百。」
「三百。」
「那你图什么。」
「图你看了以后不买。」
他愣了一下。
「你让我别买。」
「我让你看清楚再买。」
他把报告又掏出来，翻到第二页，看照片。
「这杯子哪来的。」
「我第一天进去没有，第二天进去有。」
「谁放的。」
「我不知道。我只写我看见了什么。」
「这个 017、019 是什么意思。」
「厂里发的编号。这楼以前是纺织机械厂的宿舍。」
「你是说这楼里有老住户。」
「有。九户。」
「跟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017 是这房子的。019 是隔壁的。」
他把报告折好，放回口袋。
「十点。」
「十点。」
晚上九点五十，我在楼下。
十点零五，白色商务车来了。
吴老板一个人下车，司机留在车上。
「走。」
上楼，电梯里没人说话。
到 17 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1702 的门是关着的。
「你敲。」
他敲了三下。
门里静了一下。
又敲了三下。
门里有了动静，脚步声，很轻。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周念看看我，又看他。
「他是谁。」
「买房的。」
「你带人来了。」
「他要看。」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吴老板往前半步，从门缝里往里看。
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放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有一碗面。
「这房子有人住。」
「嗯。」
「住了多久。」
周念没答。
「三年。」我说。
吴老板转过头看我。
「三年。」
「三年。」
「中介跟我说是空房。」
「中介跟我说是空房。」我说，「我第一晚进来，也说没人。」
他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小姑娘。」
周念看着他。
「这房子是你的。」
「是。」
「产权证在你手上。」
「在。」
「那为什么你住着，还要卖。」
她低下头。
「我爸死了。」
「死了几年。」
「三年。」
「这三年你一直住这儿。」
「嗯。」
「中介知道。」
「知道。」
吴老板把手插进裤兜，转了个身，看着走廊尽头。
「你们这儿的房子，我不懂。」他说，「我们那边，房子有人住，就是有人住，买卖之前先清人。清不了，就不买。」
「那你不买。」
「我不买了。」
他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报告给我一份。」
「我这儿只有两份。」
「两份都给我。」
「一份三百。」
「六百。」他从兜里掏钱，掏出一沓，数了六张，「够不够。」
「够。」
「你这个报告，我给中介看。」
「你给他看，他会来找我。」
「那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等他来。」
他看了我一眼，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我。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
是陆敬堂。
「姜晚。」
「嗯。」
「你要多少。」
我没说话。
「你说话。」
「我不要钱。」
「你不要钱，你要什么。」
「我要你签字。」
「签什么字。」
「明天上午十点，云锦里 1702，你带上两样东西。一份周念的居住确认书，一份二十三万的还款计划。你签，我把报告撤回。」
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以为一份报告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我说，「但是姓吴的能。他刚才在楼下跟我说，他明天要去房管局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这房子有没有登记居住人。」
电话那头有火机的声音，打了一下，没着。
「姜晚。」
「嗯。」
「你知道我这行干了多少年。」
「不知道。」
「十九年。」他说，「十九年里，我见过六个像你这样的人。」
「他们都怎么样了。」
「都走了。」
「我没走。」
「你也会走。」
「明天十点。」我说，「你不来，我就把报告复印一百份，贴在你门店的玻璃上，一张一张贴，贴满。」
「你敢。」
「我签过调解书，承诺不去你店里。」我说，「所以我贴在门外。门外不归你管。」
19
上午九点四十，到 1702。
周念把茶几擦了，擦了两遍，抹布叠成方块搭在角上。
「他要来。」
「要来。」
「我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话。」
「一句话都不说。」
「他要问你，你就说三句。房子是你的，你没地方去，你爸的东西在他手上。」
「就这三句。」
「就这三句。」
「说多了呢。」
「说多了就把话送给他了。」
十点整，门铃响。
我去开。
陆敬堂站在门口，灰夹克，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进来。」
他换了鞋，鞋摆得很正，鞋尖朝外。
进屋，他先看了一圈。
「干净了。」
「嗯。」
「她住这儿。」
「住这儿。」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两份东西。」
他把纸抽出来，两张，A4。
第一张，居住确认书。
内容是：确认周念自二〇二二年十一月起居住于云锦里 3 号楼 1702，本人作为受托人知情并同意，不以此主张任何权利。
第二张，还款计划。
二十三万，分三年，每年七万六，第一笔于今年十二月底前支付。
我把第二张推回去。
「三年太长。」
「我没有现金。」
「你没现金，你有房子。」
「房子卖不掉，我哪来的现金。」
「那是你的事。」
「姜晚。」
「四个月。」我说，「二十三万，四个月，分两次。签完先付十万。」
「十万我拿不出来。」
「你拿得出来。你收了姓吴的五万定金，那五万本来就该退给他。」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
「你连这个都知道。」
「罗姐说的。」
「罗姐这人。」
「她人不坏。她只是要活着。」
他低下头，把那张还款计划拿起来，又放下。
「第一笔八万。两个月内。」
「十万。」
「八万。」
「十万，四个月，第二笔十三万，年底前。」
「年底前我卖不掉房子，十三万我从哪儿出。」
「那你就降价卖。」
「降到多少。」
「降到有人买。」
他把笔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纸上，没签。
「姜小姐。」
「嗯。」
「三年前那一晚，是我让人锁的。」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周念说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念。
周念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她说的不全。」
「那你补。」
他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那一晚我让人锁门，不是为了吓你。」他说，「我是想看看，一千四能买到什么。」
「买到什么。」
「买到一个写了无异常的人。」他说，「你收了钱，写了一页纸，第二天就走了。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一行，钱能买到纸。」
「你现在还这么想。」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他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回头。」
「我回头不是为了那张纸。」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一千四我拿得不干净。」
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怪。」
「我知道。」
「你要是早生二十年，在我们那行，能挣大钱。」
「我不挣大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给我签这个。」
他把笔帽摘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先给我看报告。」
我把报告拿出来，两份，一张一页。
「第一份是原件，昨天出的。第二份是今天重出的。」
「有什么区别。」
「第一份的结论是降价六十万。第二份的结论是居住人问题已解决，建议按原价挂牌。」
他看第二份。
「第二份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早上六点。」
「你为什么写第二份。」
「因为你要签。」
「你不怕我签完不付钱。」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签了字，这房子就能卖。你要是不付钱，我就把第一份寄给姓吴的。」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你先签。」我说。
他拿起笔。
笔在纸上停了两秒，落下去。
签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笔没水了。
他把笔甩了两下，在纸上划出一道，划出来的那道是干的，没墨。
「有笔吗。」
周念从厨房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签完。
签完把笔放下，笔尖朝着自己。
「还款计划上，也签一个。」
他签了。
签第二张的时候，手比第一张慢。
签完，他把两张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
居住确认书上，他的名字写在"受托人"那一栏，压了一点线。
还款计划上，第一笔十万，第二笔十三万，日期是空着的。
「日期填上。」
「填哪一天。」
「十月三十一号，和十二月三十一号。」
他填了。
填完，把笔放在桌上。
「报告给我。」
我把第二份给他。
他把报告折成两折，放进内兜，扣子扣上了。
「第一份呢。」
「在我这儿。」
「你打算怎么办。」
「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你还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穿鞋的时候，他背对着我。
「你妈那手术，我可以先垫。」
「不用。」
「十万，我明天就能打。」
「不用。」
「你为什么要跟我犟。」
「不是犟。」我说，「我这钱要拿得干净。」
他直起身，看着我。
「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念走过来，把茶几上那支圆珠笔拿起来，盖上笔帽。
「他签了。」
「签了。」
「这就完了。」
「没完。他要给钱，才算完。」
她把笔放进抽屉。
「我爸那本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不怎么办。」
「不交上去。」
「不交。」
「为什么。上面记着他送东西。」
「交上去，你就是告他的人。」我说，「你不告，你才是拿房子的人。」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她说，「你是让我别恨他。」
「我没让你别恨。」
「那你让我干什么。」
「让你先住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把毯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住了三年，头一回把毯子拿出来晒。」
20
早上八点，医院住院处。
二号窗口，前面排了五个人。
「李凤兰，心外科。」
「押金七万。」
我把钱推过去。
十沓，每沓一万，用医院的橡皮筋捆着。
她数的时候，验钞机响了两遍。
「七万，齐了。」
她从窗口里推出来一张收据。
「拿去三楼护士站。」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挤了六个人，一个男的抱着一束花，花上包着塑料纸。
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靠墙的椅子一排，坐了十几个。
妈在三床，已经换了病号服，头发用一个蓝色的帽子包起来。
「交了。」
「交了。」
「多少。」
「七万。」
「你哪儿来的。」
「挣的。」
「晚晚。」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七万能睡出来。」
「睡不出来。」我说，「是别人该给我的钱，我要回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没打架。」
「没有。」
「没求人。」
「没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就怕你求人。」
「我不求人。」
「你爸当年就是求人求惯了。」
「别提他。」
「好。」
护士推着车过来。
「三床，准备。」
我跟着推车走到电梯口。
「家属在外面等。」
「好。」
电梯门关上，红色的数字往上走。
手术室在六楼。
六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椅子是铁排椅，冰的。
对面坐着一对夫妻，女的在织毛衣，男的在看手机。
再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瓶水、一包饼干。
十一点，那个男人把饼干吃了，吃完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袋子。
十一点半，织毛衣的女人把毛衣收起来，问护士几点了。
十二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护士，喊了一个名字。
那个男人站起来，跟着走了。
走廊里剩下四个人。
十二点四十，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
十万，到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下午一点二十，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凤兰家属。」
「我。」
「手术顺利，人还在麻醉，等会儿送 ICU，明天转病房。」
「谢谢。」
「去一楼交一下 ICU 的费用，先交五天的。」
「多少。」
「六千。」
「现在交。」
下午两点，手机上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辆黑色的车，备注写着：凶宅试睡。
我通过了。
「是姜小姐吗。」
「是。」
「我在群里看到你的。」
「哪个群。」
「城南那个。你不是被踢了吗，还有人转你的帖子。」
「什么事。」
「我有一套房子，想请你睡一晚。」
「男的女的。」
「什么。」
外面有人在按喇叭，按了两下。
「业主是男的女的。」
「我是男的。」
「那我不接。」
「我可以加钱。」
「加钱也不接。」
「为什么。」
「我不接男单。」
「你这是歧视。」
「我知道。」
「你总得有个理由。」
我站在一楼大厅，看着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
「三年前我接了一个男单。」
「然后呢。」
「那晚上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了。」
那边没有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
「是你那个客户锁的。」
「是。」
「他为什么锁。」
「他想看看，一千四能买到什么。」
「买到什么。」
「买到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写着没有问题的纸。」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这个，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来不来。」
「不来。」
「你这人。」
「你找别人。」
「找谁。」
隔壁房间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这一片还有一个做这个的，姓赵。你搜凶宅试睡，能看到他。」
「他可靠吗。」
「他胆子小。」
「胆子小是好事。」
「对。」
「谢了。」
「嗯。」
下午三点，去 ICU 门口。
门是两扇的，玻璃上贴着一条蓝条，写着探视时间三点到三点半。
我到的时候三点一刻，门已经关了。
从玻璃往里看，看不见三床在哪儿，只看见一排床，床头都有机器。
一个护士出来，把门带上。
「探视时间是三点到三点半。」
「我知道。我来晚了。」
「明天再来。」
「她醒了吗。」
「醒了。麻醉过了就醒。」
「她说什么没有。」
「说什么。」
「有没有叫人。」
护士看了我一眼。
「她问了一句，我闺女来了没有。」
下午四点，回城中村。
从柜子底下把鞋盒拖出来，翻到最底下那一叠。
三年前的报告，复印件，第三张。
云锦里 3 号楼 1702。
我把它拿到楼下复印店，复印了一份。
一块钱。
回到屋里，把复印件裁成跟接单本一样的宽度，用胶水粘在第一页的装订处。
胶水涂多了，纸边皱起来，我用手指按了两遍，按不平。
然后在本子上写。
云锦里 3 号楼 1702。无异常。收一千四。
写完，在下面加两个字。
作废。
字写得很大，压住了原来那行"无异常"。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傍晚六点，周念打电话来。
「姜姐。」
「嗯。」
「房子有人要买。」
「谁。」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看了两回。」
「她要买，你就卖。」
「她说要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说这房子死过人，她要人住一晚，看看有没有事。」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
「她出多少。」
「三百。」
「三百是报告钱。睡一晚另算。」
「她说一共五百。」
「五百。」
「是不是太少。」
「是少。」
「那我回掉。」
我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靠住墙。
「别回。」
「你要来。」
「我来。」
「五百。」
「五百。」
「你为什么来。」
「因为那房子我熟。」
「没什么。」
「没什么。」
晚上七点，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新的一页。
云锦里 3 号楼 1702。第九晚。五百。
写完，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一页还剩三行。
我数了一下，从三年前到现在，这本子记了四十一单。
第一单一千四。最后一单五百。
我把笔帽盖上。
走廊上有人在搬东西，塑料箱子拖在地上，声音很长。
隔壁那家在炒菜，油下锅，响了一下。
我把本子放进内袋，拉链拉到底。
明天晚上八点，还是那扇门。
钥匙在我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