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卖了家里唯一的钟，给我买了两支铅笔。 我因此缺考，恨了他十年。 他死后我才知道，那钟早就回来了，只有他不知道。
第 1 节 钟没了
爷爷是四月里抬进县医院的。抬进去那天还能自己走，第二天就起不来了。肺上的病，大夫先说是老慢支，后头又改口说肺气肿。父亲站在那儿听，那些词一个也没记住，只记住最后一句，得住着。住着就是一天一百多。单子一张一张交，交完了拿橡皮筋捆起来，塞在米缸后头。
父亲在环卫所扫东街。临时工，一个月四百八，扫三条街，四点半出工。扫到十一点歇两个钟头，那两个钟头他骑车往医院送饭交钱，一点半接着扫。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扫帚，扫帚苗早散了一半，拿塑料绳捆了两道。
考前三天，陈冬在灶房里说过一句话。他说铅笔得买真的，2B，假的机器读不出来，整张卡都废。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是跟母亲说的。父亲坐在门槛上，没吭声，手里捏着一根塑料绳，把绳头往指头上绕，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
六月七号早上，陈冬是自己醒的，没等钟响。屋里还暗，他摸黑穿衣裳，没看墙。考前这些天他躲着那只钟，看一眼心就往下沉。衣裳刚穿好，父亲从东街回来，把袋子递给他，说铅笔买了，真的。他抽一支揣进兜里。母亲问哪来的钱，父亲说你别管，推上车又出去了。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出门。走到巷口，卖豆腐的在敲梆子。
中午家里就他一个人。母亲在饭店后厨走不开，父亲在医院守着。灶台上那个塑料袋还在，剩下那支铅笔还在里头。
锅里有面条，还温着。母亲早上走之前下的，面条在汤里泡久了，坨成一团，筷子挑不起来。陈冬扒了两口，把碗撂在灶台上，碗底磕着锅沿。
昨天晚上他看题看到两点，躺下之前抬眼看了一眼墙。墙上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钟，黑壳，白盘，指针指在十二点一刻。那是他娘嫁过来的陪嫁，北极星，走了十六年。前两个月开始慢，一天慢十来分钟，父亲拿它叫早，为这个迟到过两回。
吃完饭他躺下，本来只想躺一会儿。躺着躺着就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鸡刨土。那种静不对。平时中午街上有人扫地，唰，唰。今天没有。
他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先看了一眼墙。
钉子在。钟没了。
他愣在那儿，两只脚搁在床沿下。第一个念头是母亲拿去修了。他伸手摸了摸钉子底下那圈印子，边上的灰比别处浅。
他下床，穿鞋，抓了裤兜里的准考证。走到院门口才想起来看时间。屋里没钟，他身上也没表。
他站在院门口看太阳，看不准，也许一点，也许两点。
他跑出院子，到街口。街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守着白泡沫箱子。他问几点了。老太太抬手腕看了看，说得含含糊糊，两点多吧。
陈冬说，几点。
老太太又看了看，说，两点二十，差一刻两点半。
陈冬转身就跑。
县一中在东边，两站地。他跑过供销社，门口有人卸西瓜。跑过邮局，跑过一排杨树，树底下有人打牌。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准考证背面印着字，入场截止两点四十五。
路上他撞了一个挑担子的，喊了声对不起没停。跑到鞋掉了一只，回头捡起来套上，跑到嗓子眼里有铁锈味。
两点五十二，他到铁门口。
门口没有人。铁门关着，老赵的自行车停在门里头。老赵穿一件蓝褂，坐在门房的板凳上看报纸，看见陈冬，把报纸放下了。
陈冬拍门。老赵走过来，隔着栅栏说，进不去了，两点四十五。
陈冬说，我就差几分钟，我跑来的。
老赵说，差一分钟也不行。我放你进去，里头监考要担责任，人家也要吃饭。
陈冬说，我上午考了，语文考得挺好。
老赵说，我知道你考了。他把报纸卷成筒，说，进去也没用，卷子发下去了，封了。
陈冬开始喊。喊老师，喊开门，喊我早上还好好的。喊到后来嗓子劈了，声音不成句。铁门里头没有人应。楼道里有个监考出来透气，看了一眼门口，转身回去了。
母亲从饭店赶来，围裙没解，跑散了。她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去摸陈冬的后背，后背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肉上。她转过身去跟老赵说好话，师傅，孩子跑来的，您通融一下，就几分钟。老赵摇头，说嫂子，不是我不通人情。
三点，铁门里头安静下来。三点半，有人出来上厕所，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母亲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去街口买了两根冰棍，一根递给陈冬。陈冬没接。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母亲手背上。她自己吃了半根，剩下半根扔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母子俩坐在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晒了一天，坐上去烫。陈冬盯着铁门里头。
老赵出来倒水，看见陈冬还坐着，走过来站在台阶下头。
他说，你爸早上来过。
陈冬抬起头。
老赵说，早上来的，在这门口站着，站了二十来分钟。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鼓鼓的。我问他是不是考生家长，他说是。我说那你进去等着，他说不进去。后来就走了。
陈冬问，他来干什么。
老赵说，不知道。我问了，他没说。
第 2 节 那半张红票
陈冬在台阶上坐到五点。
铁门里头一直没动静。四点多，楼里传出一阵翻纸的声音，又没了。母亲不说话，隔一会儿看一眼陈冬的脸，看得陈冬把头转开。
五点，楼门开了，考生一批一批往外走。有人一出门就喊，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没有。一个男生走到门口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他爸上去拉，拉不动。
陈冬看着他们从铁门里出来。他坐在门外头，隔着一道栅栏。
人走完了，老赵拿钥匙锁门，锁完了看了陈冬一眼，没说话。
母亲说，回家吧。
陈冬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往回走他走了两个钟头。路过供销社，卖瓜的收了摊。路过邮局，门关了。路过那排杨树，打牌的人还在。
走到家门口，他站了一下才推门。
母亲比他早回来一步，正在灶上热饭。看见他进门，先看他的脸，把锅铲放下了。
她问，吃了吗。
陈冬说，没。
母亲端一碗面出来，说你吃点。陈冬没接。母亲把碗搁在灶台上，说，你爸今天中午没回来。医院捎信，说你爷爷烧得厉害，四十度。
陈冬说，钟呢。
母亲问什么钟。
陈冬说，墙上的钟。
母亲抬头看墙，看了两秒，说，可能拿去修了。她说完自己也不信，端着面回了灶房。
父亲是天黑透才回来的。自行车后座绑着扫帚，车筐里搁半个馒头。裤腿上溅着泥。坎肩没系扣，敞着，里头的褂子让汗湿透了。
他进门先把车靠在墙根，把扫帚解下来，靠在门后头。
陈冬从屋里出来，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父亲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他看了陈冬一眼，没说话。
陈冬说，钟呢。
父亲说，吃饭。
陈冬说，我问你钟呢。
母亲从灶房出来，说，先吃饭。
陈冬说，钟去哪了。
父亲把车筐里的馒头放在窗台上，说，卖了。
陈冬问卖了多少钱。父亲说十二。陈冬说十二块钱，你把钟卖了。父亲嗯了一声，低头去解鞋带。陈冬又问他卖给谁，他说老周，东街旧货铺，说完就不说了。母亲在旁边说吃饭吧，吃了再说。
陈冬说，你卖钟干什么。
父亲把鞋脱了，拎着往墙根放，站直了，说，买东西。
陈冬说，买什么。
父亲说，铅笔。
陈冬说，什么铅笔。
父亲抬头，说，你说的那种，真的。
陈冬说，卖了十二块钱，就买铅笔。
父亲说，还买了橡皮，牛奶，鸡蛋。
陈冬说，家里连钟都没了，你买鸡蛋。
父亲没说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陈冬转身进屋。屋里晾着一摞碗。他抓起最上面那个，砸在地上。
碗碎成四块，一块弹到门槛外头，转了两圈才停。
院里静了一下。隔壁院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母亲走过来蹲下去捡碎瓷。她捡的时候手抖，捡了三块，第四块在门槛外，够不着。她伸手够，指尖碰到瓷片，划了一下。
父亲站在院里没动。过了一会儿蹲下去，从裤兜里掏出一角压得发皱的红纸，捏了捏，又塞回去。
陈冬看见了。那角红纸上有个手写的数字，横的，一笔一画，是个 12。后头还有字，被折进去了。
陈冬问，那是什么。
父亲说，没什么。
陈冬走过去伸手要。父亲把手往后一缩，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着去了。
母亲把碎瓷捡进簸箕。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用围裙擦了擦，说不碍事。
那天晚饭没人吃。母亲把菜端回灶房，用一个大碗扣住。父亲在墙根蹲到很晚，后来自己进屋了，没开灯。
母亲半夜出来过一趟，站在院里，隔着窗户喊了一声，睡不睡。父亲在屋里应了一声，睡。陈冬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门响，听着父亲脱鞋，听着床板嘎一声。
母亲进屋来，坐在床边。她说，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陈冬说，哪个意思。
母亲说，钟是拿去换钱，钱是给你买东西。他说你说过，假的铅笔机器读不出来，考卷就白考了。
陈冬说，我随口说的。
母亲说，他记住了。
陈冬没说话。
母亲又说，明天还有两科，你去考。
陈冬说，我数学没考，考了也白考。
母亲说，白考也去。
陈冬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母亲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拉了一下灯绳，屋里黑了。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推开屋门，一脚踩在门槛上，看见父亲还蹲在院里。
院里有月亮。父亲手里攥着那角红纸，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红纸透过去，上面的字反倒更清楚。
他看了很久。后来把纸摊在膝盖上抹，抹了两下，重新折起来，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坎肩里头那个口袋，按了按。
按完了手还放在那儿，放了一会儿才拿开。
鸡叫头一遍他才进屋。
陈冬站在门后头看着，没出去。回屋的时候踩到一块碎瓦，响了一声，他站住等了一下，院里没动静，才进屋。
那角红纸上的 12，他记住了。
第 3 节 差 12 分
六月二十三号出成绩。
那几天陈冬哪儿也没去，白天在院里坐着，把一本翻烂了的语文书从头看到尾。他不问成绩什么时候下来，母亲也不问。
二十二号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是空白的。他找笔，笔在兜里，兜是漏的。醒了坐起来，出了一身汗。
二十三号上午他去学校。校门口搭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沓打印纸。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毛笔写着分数段，字是总务处一个老师写的，写歪了两行。
查分的学生围在桌子前。有人拿到就往外挤，站在墙边看，看完了不说话。一个女生蹲在台阶上哭，她妈在旁边拉，拉不动。
桌角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缸子把上掉了一块漆。
王老师把纸翻了半页，手指往下移了两行，停住。
他说，521。
陈冬说，多少。
王老师说，五百二十一。
陈冬问，省城那个够不够。
王老师没马上答。他把纸合上，说，去年那个学校，新闻系五百三十三。
差 12 分。
王老师揭开缸子盖喝了口水，说，可惜了。
陈冬说，数学没考。
王老师说，我知道。你数学要是考了，闭眼都够。他说你这个分二本线过了，走别的学校也行，复读这事头一个月最难，熬过去就好。
陈冬说，我想去省城。
王老师说，那就再考一年。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别自己拿主意。
从学校出来太阳很大。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赵鹏从楼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看见他，走过来。
赵鹏说，617。陈冬没说话。
赵鹏说，你多少。
陈冬说，521。
赵鹏顿了一下，说你数学没考，要是考了，比我高。
陈冬嗯了一声。
赵鹏说晚上我家摆酒，你来。陈冬说不去。赵鹏说我妈让我叫你。陈冬说我不去。赵鹏看着他，说行吧，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年我等你。
陈冬回家。母亲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问多少。他说521。母亲问够不够，他说差12分。
母亲的手停在绳子上。她把衣服抖了一下，搭上去，说，那怎么办。
陈冬说，再考一年。
母亲说，复读要钱。
陈冬说，我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说先吃饭。转身去端盆。
那天晚上赵鹏家放炮。陈冬在屋里躺着，听炮声一阵一阵，放到最密的时候，他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母亲进屋来了一趟，坐在床边，说你爸明天去找所里。
陈冬说，他找得着吗。
母亲说，所长人还行。你爷爷住院那年他批过五十块。
父亲回来得晚。陈冬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父亲低头看。他不识几个字，但认得数字。他看了很久，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又放下。
他说，差多少。
陈冬说，12。
父亲说，那就再考一年。
陈冬说，你出钱。
父亲说，我出。
陈冬说，你拿什么出。
父亲没答。他把成绩单折起来，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坎肩里头那个口袋，跟那角红纸放在一起。
陈冬站在那儿看着。这张成绩单他本来是想拍在桌子上，让父亲看一眼，看清楚 521 这三个数字。现在纸被折起来塞进了兜里，桌上只剩一圈水痕，是碗底留下的。
那几天家里没提复读的事。父亲照常四点半出门，母亲照常去饭店。
第五天早上陈冬起来，看见院里空了一块。墙根底下那辆二八大杠没了，地上留着一圈车辙印。
父亲已经走了，天还没亮。母亲在灶上烧水，看见他出来，说了一句，你爸把车卖了，六十块。
陈冬问卖给谁，母亲说收车的，六十。
父亲那天回来得很晚。他说所里给他支了半个月的工钱，二百四十块。剩下的二百，他跟所长说了，从下个月起每月扣一百，扣两个月。
母亲说，两个月你就没有工钱了。
父亲说，有饭吃就行。
母亲说，你怎么跟所长开的口。
父亲说，我就说了。
母亲说，你这辈子没求过人。
父亲说，求人又不掉块肉。
母亲没说话。
父亲把碗端起来吃了两口，说，饭凉了。
第二天父亲开始走路上下工。陈冬有一回起夜，从窗户缝里看见他出去，橘黄坎肩在巷口拐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九月一号，复读班报到。
那天早上父亲没去扫街，等在家里。所里支的二百四十块，加上卖车的六十，凑了三百。剩下的五百，母亲去跟饭馆老板娘借，先借三百，从工钱里扣。还差二百，就是所里那笔扣款。
陈冬说，我自己去。
父亲说，钱给你。
陈冬说，你拿着交。
父亲把三百块钱叠成三折，塞进陈冬兜里。母亲从围裙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也是三百，一沓一块的，压得很平。她把钱塞进去，塞完了父亲把兜口按平，说，不够我再去想。
陈冬去学校交钱，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收钱的窗口里头坐着个女的，把钱点了两遍，开了一张收据递出来。他把收据折起来装进兜里。
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在操场上。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下，想起兜里那张收据，跟父亲兜里那角红纸，是同一个东西。
第 4 节 复读
复读班在县一中旧楼顶层，一间教室塞了六十多个人。
桌子不够，从别的教室搬来的，人从门口一直挤到窗台，转身都要侧着。暖气片是坏的，冬天不通水，全靠人挨人取暖。窗户上糊了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贴回去。
开课那天班主任姓孙，四十来岁，嗓门大。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今年只做一件事。说别的事都放下。今年不是来学新东西的，是来把会的做对。
日子过得快。三月初，倒计时牌挂在黑板左边，红底白字，97 天。没人看那块牌子。
陈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冬天冷，风从窗缝里钻，他就把手揣在袖子里写字。那年冬天手指头冻裂了三道口子，一按就疼。母亲给他缝了个棉手套，剪掉三个指头，写字的时候戴着。
他一天六点起，七点到校，上午四节。中午食堂两个馒头，一毛五，吃完趴桌上睡二十分钟。下午四节，晚自习到九点半，走回家十点，再做卷子到十二点。
同桌姓吴，也是往届生，去年差二十分。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有一回吴同学递给他半块橡皮，他接了，说了声谢谢。那半块橡皮他用到毕业。
父亲还是四点半出门。卖了车以后他走路上下工，走到东街四十分钟。他扫三条街，扫完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啃个馒头。下午一点半再出，天黑收工，走回来还是四十分钟。
他回来时裤腿上溅着泥点。进院先把扫帚靠门后，把坎肩脱下来抖两下，挂在院里那根铁丝上，然后去打水洗脸。洗脸的水不倒，留着母亲第二天洗菜。
陈冬不跟父亲说话。饭端到自己屋里吃，吃完把碗放在门口，母亲来收。
母亲在中间来回跑。给陈冬端饭的时候说一句，你爸今天在街上捡了个塑料瓶。给父亲端饭的时候也说一句，娃今天做题到十二点。两头都说了，两头都不接。
有一次吃饭，父亲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陈冬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中间隔着一道门。父亲吃到一半，说了一句，钱够不够。陈冬没答。父亲又说，不够跟我说。母亲在旁边把碗往前推了推，说，够。
爷爷是去年十二月走的。住院住了两个月，最后医院说没法治了，让拉回家。拉回来的时候人还清醒，认得人，跟陈冬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考得上，一句是别怪你爸。
爷爷走的那天下了雪。出殡那天人不多，父亲没哭，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跪下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出一个红印子，起来的时候印子上沾着土。
三月下旬爷爷过百日。母亲早上起来做了四个菜，摆在牌位前头，点了三炷香，说，一百天了。父亲站了一会儿，去院里拿扫帚了。
东街没有路灯，父亲四点半出门，他带一只手电。
有天夜里陈冬起来喝水，推开屋门，看见父亲在院里蹲着。
院里没开灯，只有月亮。父亲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个东西，擦得很仔细，擦完了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又接着擦。他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平常干活的样子。
那东西不大，一拃多长，黑的，是手电筒。灯头那一截是圆的，影子落在墙上，也是个圆的。
陈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想问，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把门关上，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院里什么也没有，父亲已经出门了。
那之后他又看见过两回，同一个地方，同一块布。有一回他看见父亲拧手电的开关，拧了两下，没亮，又拧回去。
他没问。一个连钟都要卖的人家，还有什么值钱东西，值得半夜里擦。
考前三天，陈冬去了一趟十字街口的商店。
柜台是玻璃的，里头摆着钟表、手电筒、电池。他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半天，指着里头一个方盒子的闹钟，问多少钱。
售货员说，十二。
陈冬说，拿三个。
售货员说，你买三个干什么。
陈冬说，用。
三个闹钟三十六块，是他自己攒的。母亲每个月给八块饭钱，他在学校吃两个馒头，一天一毛五，一个月四块五，剩下的存在一个铁盒里。攒了九个月，加上过年母亲给的两块压岁钱，又把旧课本卖给收废纸的换了三块，正好够。
三个闹钟他装在书包里背回家。晚上摆在床头，一个调五点半，一个调六点，一个调六点二十。他把三个都上了弦，坐了一会儿，又把第一个的指针拧了一下，改到五点二十。
母亲进来给他送水，看见床头摆着三个钟，愣了一下，说，一个就够了，费钱。
陈冬说，三个都得上弦。
母亲没再说。她把水放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闹钟，说，你爸要是看见，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夜里父亲回来得很晚。陈冬听见院里有人走动，听见父亲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他屋里的灯没亮。陈冬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床头那三个闹钟，指针走得很整齐，一起一落。屋外有狗叫了两声。他伸手把最右边那个钟的弦又紧了两圈。
第 5 节 第二次走进考场
六月六号晚上，陈冬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在桌上摆了一遍。准考证、三支铅笔、一块橡皮、三角板、圆规，从左到右排成一行。铅笔是他自己去买的，笔杆上印着金字，他削了三支，削完了在草稿纸上试。
三个闹钟摆在床头，都上满了弦。他把铃的开关一个一个拨到开，拨完了用手指弹一下铃锤，听见一声轻响才觉得踏实。
躺下的时候十点半。躺了一会儿他又起来，把三个闹钟挪成一排，正对着枕头。挪完了躺回去，眼睛睁着。
夜里他醒了两回。第一回十二点多，伸手摸了一下闹钟，都还在，指针在黑里发一点绿光。第二回三点多，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很轻，接着是脚步，从院里到巷口，越来越远。他知道那是父亲出门了。
五点半那个钟还没响，他自己先醒了。睁着眼躺着，听院里的声音。院里没别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鸡叫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五点二十。
六点那个响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六点二十那个响的时候他在院里站着，仰头看天，天已经亮透了。
母亲在灶上煮了鸡蛋，煮好了用布包着塞进他兜里，说路上吃。陈冬说不用。母亲说拿着。陈冬就拿了。
母亲又递过来一个水壶，水壶是铝的，壶身上印着红字，掉了漆。陈冬说不用。母亲说拿着。陈冬就拿了。
他出门的时候六点半，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母亲送到院门口，说路上慢点。他说知道了。巷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他走过东街，扫街的已经扫到第二趟，扫帚一下一下，声音很干。他没看见父亲。
走到考点门口，他把准考证掏出来看了一眼，又装回裤兜。门口人已经很多，家长站一边，学生站一边，铁门上搭了一条红布，写着两个字，安静。
他挤到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马路对面。
还穿着扫街那件橘黄坎肩，扣子系着，下摆没塞进裤腰。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不大，鼓鼓的。他站在一棵杨树底下，没过来，也没招手。
陈冬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进铁门，进楼，上楼，找到考场，坐下。
第一场语文。考场在三楼，三十个人，两个监考，年纪大的那个坐在前面，两只手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没动。卷子发下来他先通读一遍，作文题给的材料看了三遍才动笔。写到八百字看了下表，还有一个钟头。他把结尾收住，留二十分钟检查，检查出两个错别字，改了。
收卷的时候他把卷子推到桌角。前排一个女生还在写，监考说停笔，她没停，监考走过去把她的笔按住了。
下午数学他做得很稳。前面的题一道一道往下过，会做的先做，不会的空着。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空了一会儿，后来想起一个公式，写上了。
第一天考完出来，父亲还在对面，塑料袋换了手，从左手换到右手。陈冬没过去，跟着人流往东走，走了一段回头，父亲还在那儿站着。
那两天中午他都在考点西边的小摊上吃，一碗面六毛，加一个茶叶蛋三毛。摊主是个胖女人，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第二天上午考完，还在。
最后一科下午。上午考完他回家吃了半碗饭，母亲问怎么样，他说还行。中午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
下午的卷子他做完，提前二十分钟交。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很高，铁门外头人挤得满满的。
父亲站在那棵杨树底下，还在。
陈冬走过去，走到马路对面。
父亲把塑料袋递过来，里头是两个煮鸡蛋，还温着，壳上有一处煮裂了。
父亲说，吃了再回去。
陈冬没接，说你留着吧。
父亲说，你吃。
陈冬说，我吃过了。
两个人站在杨树底下，谁都不说话。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点，挪到父亲鞋上。
陈冬看见那双鞋是去年冬天买的，胶底，鞋帮开了口，用线缝过，线是白的，缝得歪歪扭扭。
陈冬说，你回吧。
父亲说，你先走。
父亲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塞完退了一步。陈冬捏着袋子，捏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往西走。走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举着那个袋子站在那儿，坎肩在风里鼓了一下，鼓完了贴回去。
他走到街口再回头，人已经分不出来了。那条街上全是人，全是橘黄和灰白的颜色。
他回家把那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
晚上父亲回来，进院先把扫帚靠好，进屋，看见灶台上那两个鸡蛋。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把鸡蛋拿起来，放回锅里，说，热一下再吃。
陈冬在自己屋里听见了这句话。他没出来。
母亲进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都做了。母亲说那就好，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你爸今天在门口站了一天，饭也没吃。陈冬没接话。母亲就出去了。
那天夜里他把三个闹钟的开关一个一个拨到关，拨完了把弦重新上满。三个钟在床头排成一排，一起走，滴答声叠在一起，听不出个数。他躺着听那个声，听了很久才睡。
第 6 节 十年
2016 年 11 月，陈冬在省城报社做记者，跑民生口。
那天下午他在外头采访，跟着城管去看一个占道经营的老太太。老太太在街口卖烤红薯，炉子推到人行道上，城管要收，她抱着炉子不撒手，一边抱一边喊。陈冬站在旁边，录音笔捏在手里，录了二十分钟，录完了帮她把炉子推回巷子里。
稿子写到一半，手机响了。号码是老家的。他接起来，母亲说，你爸没了。
陈冬说，什么。
母亲说，脑梗，走得快。早上起来说头疼，躺了一会儿，叫不醒了，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陈冬说，我明天回。
母亲说，你回来吧。
母亲说完这句就不说了。陈冬听见那头有风声，还有邻居在旁边说话，说赶紧给孩子打电话。他把电话挂了，稿子没写完。
回社里交了假条。主任问去哪儿，他说家里有事。主任看了他一眼，说去吧，稿子让小刘接。
他坐六个小时长途回去。车从省城站出发，经过三个县，最后一个县是他老家。车上人不多，前排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哭，哭了半个钟头，后来睡着了。车在第二个县停了一回，上来几个人。
车过第三个县天开始暗了。路边有卖苹果的摊子，摊主在收，把苹果一筐一筐往车上搬。
陈冬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他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说快到了，母亲没回。
他靠着窗户。车窗外的地是黄的，他看见一处坟，坟上的纸还没烧完，压着土块。
他想起大学报到那天。
2007 年 9 月，他考上省城的学校。父亲送他到县城的汽车站，背一个帆布包，包带断了，用绳子系着。临上车，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卷钱，十五块，用橡皮筋捆着，塞进他的包，说路上用。
陈冬当时嫌少。十五块钱够干什么。他随手塞进箱子底，后来再没见过。
父亲站在车下头没说话，一直站到车开。车开出去的时候陈冬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儿，手垂着，坎肩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车到县城天已经黑了，站里没什么人，他打了个车回去，车开到巷口进不去，他下来走。巷子里黑，他摸着墙走。
院门开着，里头亮着灯。门口蹲着一个人，是隔壁的老马。老马看见他，站起来，说回来了。陈冬说回来了。老马说，你妈一直在等，饭也没吃。
院里拉了电线，接了一盏灯，灯挂在门框上头。灯泡很亮，照得院子里没有影子。
灵堂设在院里，摆了一张供桌，是两张课桌拼的。父亲躺在门板上，盖着一床被子，被子是家里那床蓝格子的。他的脸比记忆里小了一圈，颧骨高出来，嘴闭着，嘴角往下。手放在被子外头，手背上的皮松了，指甲缝里有黑泥。
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直没哭。看见陈冬进来，站起来，说，回来了。
她说这三个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院里坐着几个街坊，看见陈冬都站起来。有个人递了根烟，他说不会。那人把烟收回去，说，你爸走得快，没受罪。另一个人说，早上还在扫街，扫到一半说头疼，坐马路牙子上歇，后来就倒了。
陈冬在灵前站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那盏灯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父亲盖着的那床被子上。后来母亲拿了个垫子过来，放在他脚边，说，跪着吧。
他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响。跪着的时候他看见门板底下垫着两条板凳，是家里吃饭用的那两条，一条腿用砖头顶着。
后半夜人散了。母亲坐在灵前，手里拿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其实天不冷。
她说，早上他四点起来的，说头疼。我让他躺一会儿，他说扫街的不能歇，歇了要扣钱。他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坐了一会儿才走。
她说，他倒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扫帚。
蒲扇的边磨破了，翘起来一块。她扇到那儿就绕过去，扇过去又绕回来。
后半夜又来了两个人，是父亲扫街的同事，都穿着橘黄坎肩。在灵前拜了三下。他们说，明天早上四点半那一趟，他们替了。
母亲说，谢了。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院里又静下来。
陈冬说，你去睡。
母亲说，我不困。
陈冬说，你坐了一天了。
母亲说，我坐着陪他。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头张开着。
后半夜陈冬回了一趟自己屋。屋里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被子叠着，桌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边上卷了。墙上那个钉子还在，钉子上空着，钉子底下那圈浅灰的印子也还在。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回去。
出来的时候母亲还坐在灵前，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扇。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站起来。她把蒲扇放在板凳上，走到陈冬跟前。
母亲说，你爸有个东西，嘱咐过不让我给你。
陈冬抬起头。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板凳上。
母亲说，我不听他的了。
第 7 节 木箱
出殡那天下午人都走了，院子里剩下花圈的竹架子，堆在墙根，谁也没收。
母亲坐在灶房门口，说，你爸的东西在床底下，一个木箱子，你搬出来看看。
陈冬说，你怎么不早给我。
母亲说，他嘱咐过。他说这些东西没用，别让娃看了心里不好受。
陈冬没再说。
木箱在床底下靠墙的地方，上面积了灰。他蹲下去摸到把手，铁皮的，锈了一半。拖到一半卡住了，地上有块砖翘起来，他用手把砖按平，箱子才出来。
箱子不大，一尺半长，一尺宽，原色的木头，没上漆，四个角用铁皮包着。盖子上原本有锁扣，断了，拿一根铁丝拧着。
他把铁丝解开，掀盖，木头咔了一声。
箱底铺着编织袋，是防潮的。掀起来，底下那块木板中间有一片深色的渍，圆的，是常年压着一只钟压出来的。
上头一层是零碎。一副线手套，右手那只食指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手指头。一件雨衣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装着钉子、螺丝、一小卷铁丝。还有些说不上名目的东西，他没细看。
陈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地上，摆成一排。
底下垫着一张报纸，折着的，四个角都磨毛了。他捧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
报纸下面三样东西：一个闹钟，一张红纸，半袋铅笔头。
闹钟是北极星，黑壳，白盘。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因为钟壳比他记忆里小。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焊过的印子，是父亲自己焊的，焊得不好，凸出来一块，边缘发黑。
钟是用报纸包着的，包得很严，一层又一层，四个角先折进去再卷，卷得紧，一根线捆了一道。他把报纸抖开，抖开的时候看见报头上印着日期，2007 年 3 月。
他把钟放在手心里。钟壳是凉的。找了一截钥匙插进背面的孔里拧，钥匙有点细，打滑了两回。拧到七八圈手上开始有劲，硬了，最后拧不动。
他把钟摆正，放在报纸上。摆锤晃了两下，开始走，滴答，滴答。
他伸手拧了一下闹铃开关。铃在屋里炸开，密密的，砸了十几下。他赶紧按住，按了十几秒才停。
院里静下来。母亲在灶房门口站起来，问，什么响。
陈冬说，没事。
红纸是三联收据，红皮的，复写纸那种。他把收据摊开，纸很薄，一联一联连着，边上有一道虚线。上头是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压得很重，有几处把纸戳出了小坑。
北极星闹钟一只，收十二元。
底下有日期，2006 年 6 月 7 日。
第一联右下角有个手印，拇指按的，印子发黑，按得很实，指纹一格一格都看得见。陈冬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比了一下，比他的大一圈。
最下头一个红章，圆的，磨掉了一半，只剩半个弧，弧里头能看见一个字，周。
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几道横线，是复写的时候印上去的，颜色很淡。
铅笔头在报纸的角上，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鸡蛋饼干，字已经掉色了。
他把袋子倒出来，倒在报纸上。铅笔头十几截，都是短的，最长的一截有大人的指头长，最短的只剩两厘米。一头磨圆，一头是平的。有几截木头上有牙印，很浅。
有一截笔杆上印的字不一样，印的是红星。他把那一截单独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数了一遍，一共十四截，按长短摆成一排。摆完了发现，短的比长的多。
母亲走到门口，说，那些铅笔头他都留着。削到捏不住了就换一支，剩下来的不扔，收在袋子里。
他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回报纸上。闹钟放中间，收据压在闹钟底下，铅笔头放在旁边。
他蹲在箱子边上蹲了很久。母亲在灶房门口站着，没进来，也没走。
母亲说，那报纸你看了没有。
陈冬说，看了。
母亲说，什么日子。
陈冬说，2007 年 3 月。
母亲没接话。她转身进灶房，把锅盖揭开又盖上，盖了两回。
他把钟翻过来，想看看背面那道焊痕。
背面除了焊痕，还有字。
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尖把漆划开了一道一道。
冬，起。
字是歪的，笔画很硬，写的人握笔握得很紧。陈冬认了半天才认全。第一个字是冬，中间一个逗号，第三个字是起。
他把钟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玻璃上有一道裂，从边上往里走了两厘米，没裂到头。
他把钟放在箱子盖上，坐小板凳上看它走。指针一格一格往前挪，走得很稳。他想起小时候这钟挂在墙上，早上响了，父亲起来把灯拉着，屋里一亮，母亲在灶上烧火。
母亲走到院里蹲下来看那只钟。她伸手摸了一下表盘玻璃，摸完把手收回去，说，还是这个声。
她说，这钟以前在墙上，你爸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看看准不准。说完又摸了一下玻璃。
陈冬说，他后来还看吗。
母亲说，家里没有钟了，看什么。
母亲在门口说，吃饭吧。声音很低。
陈冬没答。母亲又说了一句，那钟走得还准。
第 8 节 母亲的话
母亲在灶台边坐下。她说，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陈冬把钟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
母亲先说的是钱。那年你爷爷在县医院住着，一天一百多，住了两个月，家里的钱一天一天往里填，填到六月什么都不剩。你爸一个月四百八，交到医院就没了。我在饭馆洗碗，一个月三百二，也不够。家里原来有一千多块，是攒着给你上学的，也填进去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抹布，够着了，没拿，手又收回来。
你爸从你上初中就开始攒。
她又说起考前三天。你在灶房说铅笔的事，说完就进屋了。你爸坐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娃的铅笔得买真的。
母亲说，六月七号那天他四点就起来了。我听见他起来，以为他去扫街。他出门的时候我问他怎么这么早，他说去趟东街。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打开看，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袋牛奶，两个鸡蛋。我问他哪来的钱，他不说。我问了三回，他才说，钟卖了。
那几样东西一共花了七块六。铅笔两支四块，橡皮五毛，牛奶一块二，鸡蛋两个一块九。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剩两块四，他把钱放在灶台上，说，剩下的给娃。
陈冬说，鸡蛋呢。
母亲说，鸡蛋他没舍得吃，煮了两个，用布包着装在兜里。鸡蛋带到医院，你爷爷不吃，他又带回来了。
陈冬没说话。
灶上水开了，壶盖在响。母亲起身去提壶，提起来的时候手抖，水洒在灶台上。她把壶放下，用抹布擦了擦。
她说，我当时就坐在地上了。我说那钟是你姥姥给我的陪嫁，走了十六年。他说，钟是死的，娃的前程是活的。
陈冬说，他那天本来要回来叫我。
母亲说，是。他跟所里说了，中午请一个钟头假。可那天上午医院来电话，说你爷爷烧到四十度，人糊涂了。他中午没回来，直接去了医院。他在医院守到三点多，护士说烧退了，他才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我们饭店的人，才知道你没考成。
陈冬说，他站在门口那半个钟头，你后来问过他吗。
母亲说，问过。他不说。
她说，第二天早上他去考场门口了。四点半出工，扫到六点，把扫帚放在路边，走过去。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他穿着扫街那身橘黄坎肩，怕人笑话娃。
她说，两支铅笔他装在兜里，一直装着。
陈冬低下头。钟在走，滴答，滴答。
母亲说，钟是我赎回来的。
陈冬抬起头。
她说，那年冬天你爷爷走了，医院不用再交钱，家里才缓过来一口气。开春我攒够了十五块，自己去的东街。老周认得我。我把钱放在柜台上，他把钟拿下来递给我。他问，你男人知道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她说，我抱回来那天用一个旧报纸包上，塞在木箱最底下。那张报纸是那年的，三月里的。
她说，那天下午我在院里坐了一下午。我不敢往墙上挂，怕他看见。我想过跟他说，说了他准要去赎，赎了这十五块又得从别的地方省出来。我就想，等他自己攒够了，让他自己去赎，那才是他的脸面。
她说，我没想到他一年一年攒不下来。
陈冬问，他一年一年都攒。
母亲说，攒。他以为钟还在老周那儿。每年攒那十五块，攒够一次，就有一件更急的事。
她说，你在城里交房租差钱，那年冬天他把十五块汇给你。有一年他咳嗽了两个月，我让他去看，他说挺挺就过去了。他跟我也说过，钟不急，娃急。
她说，这十年，那十五块一次也没轮到钟。
陈冬说，头一年复读那八百块，是借的。
母亲说，借了三百。那一年过年没买肉。第二年你上大学，学费三千二，你爸跟所里借了一千，分两年还。你走那天他那十五块，是攒了三个月的。
母亲说，他最后一次说钟，是前年冬天。他说，等我攒够了，去把钟赎回来，擦擦，挂墙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在院里劈柴，劈完了把斧子靠在墙根，说，也不知道那钟还在不在。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陈冬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桌上放着那只钟。
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
袋子是透明的，跟铅笔头那个一模一样，上面也印着鸡蛋饼干。
陈冬打开。里头是两根铅笔，一支没用过，笔杆上的字还是亮的；一支削过了，削得不好看，木头茬子是斜的。
母亲说，这两支是他那天买的。一支你用了，一支他没让动，说留着。
陈冬说，留着干什么。
母亲说，他没说。他装在袋子里放在柜子最里头。我问他为什么不给你，他说，等你考上了再给。
她说，你考上了，他也没给。
她把袋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说，拿着吧，都是你的了。
陈冬把袋子拿起来，捏在手里。母亲看着他捏，看了几秒钟，把脸转开了。
母亲说，我把钟赎回来，本来是想让你爸能有一天自己挂上墙。他没等到。
第 9 节 老周
第二天上午，陈冬去了东街。
这一截路他走了十年，没仔细看过。水泥路面，中间一道裂缝，两边是铺子，一家五金，一家修鞋，周记旧货在中间，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字被雨打得发白。
门开着，里头暗。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钟、收音机、电风扇、暖水瓶。柜台是玻璃的，玻璃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纸。
墙上挂一块黑板，粉笔写着几行价：收音机二十到五十，电风扇十五，钟表看情况。最下头一行字写得小，写着存东西不要钱。
老周坐在柜台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拆一个收音机的后盖。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问，买什么。
陈冬说，不买。我是陈玉山的儿子。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陈冬。
陈冬说，是我。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该坐。
老周站起来。他比记忆里矮，背驼了，头发全白了。
他说，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坐。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用搪瓷缸子，缸子把上缠着胶布。
他问，你现在在哪儿做事。陈冬说省城，报社。老周说，写文章的。陈冬说，写新闻。老周点点头，说，那好，认字的人干的活。
然后他就不说了，把那杯水往陈冬跟前推了推。
陈冬说，他那天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老周说，黑。我这七点开门，他四点就来了，在外头敲门，敲了半天。我披上衣服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布包着。
他把布揭开，是个闹钟。他说，老周，你看看这个能值多少。我拿过来看了看，北极星，机械的，走了十几年，壳上有一道焊痕，是他自己焊的。我说这钟老了，卖不上价。他说，你就给个价。
老周说，我给了他十二。他嫌少，说这钟是他媳妇的陪嫁。我说就这个价，你要是舍不得，拿回去。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钟放下了。
老周又说，他拿了钱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来了，站在柜台外头问我，这钟要是想赎，得多少钱。我说十五。他点点头，说，那我攒。说完就走了。
陈冬说，他后来来过。
老周说，来过一回。大概是转过年的秋天，也可能入了冬，我记不准。他没进门，站在柜台外头，问我那钟还在不在。我说在。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周说，我没敢说不在。你妈交代过。
他说，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位置收拾了一下，拿个收音机压着，怕看着空。
陈冬说，后来我妈来了。
老周说，来了。那天下午，她围裙还没解。她给的钱是十五块，一张十块一张五块，都是旧的，压得很平。她把钱放在柜台上，说，老周，我来赎钟。我说，你男人知道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我一开始没敢给她。我说这东西存了九个月，你男人一直说要攒。她说，他攒不下来，我攒下来了。
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说，我说那你拿走吧。
他说，她数钱的时候手在抖，数了两遍。
他说，我把钟从架子上拿下来，用一块布擦了两遍，擦完了递给她。她抱着钟站在柜台前头没动，站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别跟他说。我说，我不说。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钟包在一张报纸里，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铺子里一只钟响了，响了八下，停了。
他抬头看架子。最里头那一层压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底下空着一个位置。那块木板比别处干净一点，没有灰。
老周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说，就搁在那儿。搁了九个月。
他说，你爸这个人我知道，不爱说话。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他扫街，他扫到我门口，我让他进来喝口水，他不进，说身上脏。他站在门口把水喝了，喝完把缸子放在门槛上，说，老周，谢了。
陈冬问，他最后一回说什么。
老周想了想，说，前年。他在街上扫，我买了个手电筒，从他跟前过。他问我，老周，你那铺子还开着。我说开着。他说，那就好。问完就接着扫了。
陈冬问，他没问钟。
老周说，没问。
陈冬问，他眼睛还好使吗。
老周说，后来不太行了。有一年他扫街撞到树上，额头磕了个口子，自己用手按着走回来的。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把柜台上那个收音机后盖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柜台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
纸包用报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用线捆着。报纸已经黄了。
老周把它推过来。陈冬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疤，褐色的，很旧，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陈冬想起父亲的手。父亲手背上也有一块，位置差不多，是早些年自己焊钟的时候烫的。
老周说，这包东西他落下的。你拿走吧。
陈冬说，什么时候落下的。
老周说，那天。他走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我在门口捡的。
陈冬说，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老周说，门口就他一个人。天还黑。
陈冬把纸包捏了捏，里头是硬的，硬得很薄。
第 10 节 两点五十二
陈冬把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张一块的纸币。旧的，边角磨圆了，压得很平，正面朝上。
他把钱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老周说，我捡起来的时候想叫他，他已经走远了。后来我想着等你妈来赎钟的时候给她，你妈来了，我没想起来。就这么搁着。
他说，搁了十年。
陈冬把两张纸币合上，放回纸包里。
他问，这十年你就一直搁着。
老周说，搁着呗，又不占地方。
老周又说，这铺子明年就关了。这一片要拆，说建什么广场。我干这行四十年了，赎东西的人见得多。说要攒的，十个里头有九个不来。
陈冬问，那一个来的呢。
老周说，来的那一个，都是家里出了事。
陈冬又问，他那天走的时候是什么样。
老周想了想，说，走得挺快。他这个人走路一直快。
陈冬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周说，没有。他这个人，话少。
他说，有一年他在我门口站着，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他看的是架子上那排钟。
陈冬站起来，把纸包装进兜里，把钟抱在怀里。
他问，这钟现在值多少钱。
老周说，说不准。碰见要的能给三十，碰不见就是二十。
陈冬说，那我这十二块，卖得亏了。
老周说，那年头谁不亏。你爸不是不懂，他是急着要钱。
老周又问，要不要我给你修修，换个发条。
陈冬说，不用。
老周说，这钟结实。
铺子里一墙的钟同时响起来，响了十几下，又停了。老周说是九点。
他走出门，太阳照在街上。对面修车摊的师傅正在给一辆车打气。
他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周记旧货的牌子。
走的那天母亲送到巷口。她问，那钟你带走。陈冬说带走。母亲说，你爸要是知道，不知道说什么。陈冬说，他不知道。
母亲站在巷口没再走。陈冬背着包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
他把钟装进旅行包，用一件旧毛衣裹着，放在包中间，收据和纸包也带上了。长途车上他把包放在脚边。
到家，他把钟拿出来擦了两遍。钟壳上的灰擦不掉，缝里那层黑得用牙刷刷。他找了一块布把表盘擦了擦。
钟摆在书架最上面一层，靠着墙。
收据他夹进一本字典，夹在钟字那一页。那两张一块的纸币夹在另一页。
每天晚上睡前他给钟上弦。拧七八圈，拧到拧不动为止。钟走起来，滴答声在屋里很清楚。他每隔半个月对着手机把钟拨一次，拨了十年，没差过一分钟。
早上六点铃响，他起来按掉，去上班。
有一回他忘了按，铃在屋里砸了十几下。他正端着碗在厨房吃早饭，碗一抖，汤洒在裤子上。他放下碗走过去把铃按住，按了十几秒。
按完了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笑了。
头一个月他出门前要看一眼钟。后来不看了，出门看手机。
第二年冬天，有一天他上完弦，看着钟走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摆锤按住，让它停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来回试了几天，后来不试了，照常上弦。
那两年他回过三趟县城。一趟清明，一趟母亲的生日，一趟过年。回去都在院里坐一会儿，看看那面墙。钉子还在。
第二年六月七日，他请了假。
那天早上他照常上弦，铃在六点响了。他按掉，起来烧水，泡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中午他下楼，在小店买了两个烧饼，站在店门口吃完一个，剩下的拿上去。
下午他坐在客厅看分针走。走到两点五十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
第三年的六月六日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那只钟。看了很久，起身去洗了个澡，出来把灯关了。
第三年六月七日，他没上弦。
那天早上六点，钟没响。他醒着躺在床上，听着屋里安静。昨晚没上弦，闹铃那点劲早就松了，响不起来。
钟还在走。是前一晚那几圈弦里剩下的劲。摆锤一晃一晃，走得很慢。
他起来，烧水，泡面，洗碗。做完这些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钟。
钟一格一格往前走。两点，两点半，两点四十五。
两点五十二，摆锤停了一下。
停了三秒，又晃了半下，不动了。
他坐着没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搬东西，铁架子在地上刮。
下午五点多，同事小刘打来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说路过，上来坐坐。
小刘上来坐在沙发上。他看见书架上那个钟，走过去看，说，这表挺老的，还能走吗。
陈冬说，不走。
小刘说，坏了？
陈冬说，没坏。
小刘说，那怎么不走。
陈冬说，我让它停的。
小刘说，停在两点五十二。他凑近了看，说，这数有什么讲究。
陈冬说，没什么，那天我到晚了。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小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别的。陈冬嗯了两声。小刘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回头看了一眼书架，说，这钟挺好看的。
陈冬说，老的。
小刘伸手在玻璃上敲了一下，钟没响。他说，摆着挺好看。
小刘走了以后，陈冬把门关上。
窗外有辆车倒车，滴滴响了三声，又没了。屋里很静，钟的摆锤垂在中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