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你请》
揽月厅的门一关，包厢就只剩下这一桌人。
裴景行被按在靠墙的位子上，左边是空调出风口，右边隔着两个人才到主位。转盘上已经上了清蒸东星斑、鲍汁辽参和一碟葱烧海参，茅台开了两瓶，酒杯沿上还挂着珠。
这桌菜还没完全上完，果盘也没来，唐启年就先按铃要了结账单。开席不到一小时，单子已经到了手上。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绕过转盘，把那份结账单按在裴景行碗边，纸边压住筷子。
“这单你请。”
刘建军先笑出来，何志强用筷子敲了一下杯壁，像在打拍子。
账单印得很清楚：青江宴庐·揽月厅，单号YL-2026-1114-06，合计壹万叁仟陆佰捌拾元整。下面分行写着清蒸东星斑1680、鲍汁辽参1280、葱烧海参980、脆皮乳鸽988、上汤娃娃菜188、凉菜拼盘286，53度飞天茅台两瓶每瓶3299，干红一瓶1280，茶位十位共400。
裴景行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袖口有点起毛，没戴表，手机是普通款，搁在腿边。进来的时候，门厅里一个服务员看见他，步子顿了顿，只低低点了下头，没喊人，也没上来引座。唐启年没注意这一下，正抬高声音跟旁边人说：我那台车停在贵宾位，他大概是打车来的，让一让道。安排座位时，唐启年又随手一指墙边：“景行你坐那儿，那边方便。”
开席到现在，裴景行没怎么动筷子，也没主动敬酒。唐启年给主位两边都倒满了，转到他这边，只带过一个底，说：“先喝着，别老坐着不说话，倒像讨债的。”
阮清越坐在唐启年左手边。她跟裴景行打过一个招呼，声音平，没有多问一句近况。这会儿她夹了一筷子上汤娃娃菜，只抬眼看了裴景行一下，又把目光放回盘子里。
黄丽娟搁下杯子：“启年，别这样，十年了，难得一聚。单子你订的，先放一放不行吗？”
“我这是给他机会。”唐启年把桌上那块商户码立牌转过来，二维码正对裴景行脸，“扫啊。扫了，我们当没看见你这身衣服。不扫，那就当众认了，今天是来当穷亲戚的。”
立牌底下印着小字：青江宴庐 堂食收款。牌子擦得很干净，边框是木的，跟桌上的杯托一套。
刘建军帮腔：“景行，你要是真不方便，早说一声也行。别让人把单子递到这份上，多难看。我们也能理解。”
何志强跟着点头：“群里问你近况，你就回‘还在做餐饮’。做餐饮？在哪做呀，夜市还是单位食堂？照片也没有，朋友圈一年不发两回。”
刘建军凑近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表，故意说得很大声：“启年这块表，少说也够付两桌了。景行，你那件夹克跟我们这桌不太配，扫完单再走也行，别让人说宴庐在藏穷亲戚。”唐启年也不制止。裴景行看了他的表一眼，没接话。
唐启年笑得更开，手腕一翻，表盘对着这边晃：“我可不是逼你。大学十年聚会，你也算半个主人。我在鸿达当副总，这桌是我订的，订的时候就选了宴庐，图的是这桌有排面。可不能一直让人觉得有同学来蹭。一万三千六，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不是小数。扫完这桌敬你一杯。扫不了，也别占着位子不说话。”
裴景行把账单拿起来，对了一下菜名、分项和合计，又核对了两瓶茅台的单价，确认加总是13680，才放回去，边压在杯托下。唐启年看着他核对的动作，笑了一声：“看什么看，合计都印好了，你再对三遍也不会少。是不是在算自己够不够付？”
“我没说不给。”
“那你倒是扫。”唐启年抬高了声音，“还是卡里没有？要不要把微信支付打开让大家看一眼？要不要我先借你，你回去再还？穷亲戚也分个清楚，别吃了这桌再让人垫。你要是今天真带了钱，当众扫一下，我立刻给你赔不是。”
转盘转过东星斑，没人下筷。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隔壁厅隐约有人在碰杯。
裴景行没去摸那块立牌，也没把微信打开给人看。他坐着，背靠着墙，像在等这句说完。何志强笑着说：“他要是能付，刚才就不会对单价对那么久。”阮清越的筷子在盘沿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有帮他拦一句。黄丽娟看向她，等她开口。她没有。刘建军看她不说话，笑得更放肆，低声跟何志强说：“当年那件事，现在看是看走眼了。”唐启年听着也不拦，只朝裴景行扬了扬账单，把立牌又推近半寸：“清越都不帮你说话，你还在这儿装。扫还是不扫？给个痛快。这单你请，不是我说着玩的。”
裴景行看他一眼，仍旧没有伸手。
唐启年看他不动，伸手把立牌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
“行，我看你是不敢。这单要是一直搁着，倒像我在讹你。”他把收款码转到灯光下，对全桌说，“不会扫也没事。我示范给你看。看清楚，这叫付账，不是在群里回一句‘还在做餐饮’。”
《收款码是我的》
唐启年解锁微信，摄像头对准立牌中间的框。
“商户码，不是个人码。打开扫一扫，对着这个就行。免得待会你说我设套，或者喊价格不对。你们都看着我的屏幕。”
他绕了半步，把付款页亮给刘建军、何志强，又转向黄丽娟那边。店名先于金额出现：青江宴庐。应付金额13680.00元，单号跟账单上那一行对得上。
刘建军探过头：“启年够意思，还真掏。景行，你看人这手稳的。”
“我只是示范。”唐启年把金额报出来，像报业绩，“一万三千六百八，按账单走。转出去的时候你们都看着，省得有人说我演戏。裴景行，你也看着，学会了下次自己来。”
他按了指纹。付款成功的提示在他自己手机上亮了一下，绿色的字停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另一只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震，也不是普通聊天的铃声。是商家助手的大额到账提示，一声，短，亮，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声音是从裴景行夹克口袋里出来的。包厢里几个人同时转过脸，看向墙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
黄丽娟一愣，几乎是同时转过头：“这是谁的手机？景行，是你的？”
裴景行拿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最上面一条没来得及滑走：
【微信支付商家助手】青江宴庐收到一笔￥13680.00
单号：YL20261114061827
大额到账提醒 19:42
何志强伸着脖子看，声音先虚了一截：“这是商家助手？大额到账……怎么推到他手机上了？”
唐启年的笑停在一半。“谁把提醒设他手机上了？这是店里的收款码，钱应该进店里，怎么会推给他？”
他一把伸过来要拿裴景行的手机。裴景行手腕一收，没让他碰着，只把手机放在转盘边上，屏幕朝上。推送还亮着：青江宴庐，￥13680.00，单号YL20261114061827。他点进去，商家助手停在商户首页，管理员写的是裴景行。
唐启年又抓起立牌翻过来看背面，再看桌面上有没有第二张码。没有。立牌还是那一块，底座没动过，底下那行“堂食收款”也还在。他提高声音朝门外喊：“服务员！谁把揽月厅的码换过了？”
过了几秒，一个服务员推门进来，看了看立牌，又看了看全桌的脸：“揽月厅的收款牌是固定的，下午摆台就在这儿，中途没人换过。要核的话，可以调监控。牌上的房间号也是揽月厅，跟门口的门牌一致。”
刘建军盯着那条提示，像不认识字：“那就是你提前设了个码？还是你跟收银串好的？景行，这玩笑开大了。”
“你自己扫的。”裴景行说。
唐启年去翻自己的支付记录。付款对象一行写得明白：青江宴庐。没有括号，也没有人名，就是店名。时间精确到19:42，金额13680.00，和那条大额到账推送分毫不差。
包厢里一时没人说话。黄丽娟下意识看向阮清越，又把屏幕上那两行慢慢读出了口：“青江宴庐，收到一万三千六百八。管理员，裴景行。”阮清越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她的眼睛盯着管理员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两秒。
“这不可能。”唐启年把立牌往桌上一磕，“谁能证明这是店里的正式码？临时贴一张也不是做不到。裴景行，你在餐饮里混，给自己设个大额提醒还不容易？别以为推送响一声就能把人镇住。你把商户后台打开，让我们看看管理员是不是临时加上的。”
裴景行没有接这句，也没有把手机再解锁给别人翻后台。他只把账单往前推了半寸，指尖点在单号上。
“YL-2026-1114-06，”他说，“跟到账单号对一下。前面那一串是对得上的。”
何志强把账单和到账推送左右对了一遍，声音小了：“YL、2026、1114、06，两边都有。商户单号是YL20261114061827，不是另做的一串。”黄丽娟又问了一句：“那钱现在是在店里，还是在他个人卡上？”裴景行说：“在店里。超过一万会推到我这边，管理员是我。”唐启年盯着他：“你在这店里到底是干什么的？”裴景行说：“先把单对完。”阮清越第一次开口，只叫了他的名字：“景行？”他应了一声，没有解释。刘建军还想往下扯，说那就一起去前台对，对完再坐下说话。唐启年已经顾不上应他，反复把支付记录往上滑，像指望收款方会改出另一个名字。记录没有变，仍是青江宴庐。他把两台手机并在一起，自己的付款页对着裴景行的商家助手，金额、单号一样，管理员写的是裴景行。包厢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没人再笑出声。
服务员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收盘子。唐启年挥了下手，让他先出去。
门刚要带上，又被敲了两下。敲门的人没有立刻进来，像先在门外停了一停。揽月厅里那条到账提示还亮着，裴景行没有按灭。
《裴总》
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深色经理马甲，胸牌上写着孙成。
孙成先扫了一眼桌面，看见那两瓶已开的茅台，又看见裴景行靠墙坐着。他点了下头，声音放得很稳：
“裴总。揽月厅还缺什么吗？酒水内单您前天下午批过，两瓶飞天已经开了，要是不够，我再让后厨备一瓶。果盘还没上，要不要先上？”
包厢里静了两秒。
刘建军先蹦出来：“裴总？演的吧？经理看着他叫一声，就能把刚才那码圆上？孙经理，你这一出是收了谁的好处？”
何志强也跟着：“巧了啊，刚到一笔账，经理就推门。你们是不是对过词？裴景行坐墙边坐一晚上，这会儿倒成老板了。”
孙成没跟他们抬杠，只看裴景行。裴景行点了下下巴：
“把单拿上来。”
孙成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内部联，铺在转盘空位上。纸是店里的浅米色，左上角印着青江宴庐四个字，不是现在现打的那种热敏纸。
内单号YL-SP-1112-04。预定包厢：揽月厅。日期：11月14日晚。人数：10。酒水：53度飞天茅台两瓶、干红一瓶。预定人：唐启年。审批人：裴景行。审批时间：11月12日16:21。
黄丽娟把那行审批时间读出了口：“十二号下午四点二十一。这张不是刚才打的。”她又问孙成：“他真是这边的老板？”孙成点头：“裴总是法人，也是我的直接领导。内单上的审批就是他的。”
“前天就批了。”孙成说，“茅台出库要走内审，不是今晚现签。预定记录在前台系统里，也能调。我过来是看酒水够不够，顺路问点心，不是听说这儿在吵才现编的。”
唐启年盯着自己的名字，脸色变了：“我预定的时候，前台没说老板会来。也没人告诉我审批人是谁。你们内部怎么走，我怎么会知道？”
“预定人写的是您，这没错。”孙成把内单又往中间推了推，“审批栏是另一回事。店里超过两瓶飞天，要裴总过目。这一条在酒水规定里写着，不是为今晚临时加的。”
刘建军还不死心：“谁知道这张纸是不是提前准备的？裴总叫得这么顺，怎么听都像排练过。裴景行，你老实说，是不是临时让人进来撑场？你要真是老板，怎么会穿成这样坐角落里挨骂，还让启年把单子拍到你碗上？”
裴景行仍旧坐在角落，没有换位子，也没有让孙成再解释。他看了刘建军一眼，话还是短的。衣服和位子他都没换，也不打算现在换。
“让他们自己对。”他对孙成说，“系统里的预定单，一并拿来。”
孙成应了一声，出门不到两分钟，又带回一张从系统里打出来的单。格式和内单对得上，预定时间是11月11日21:07，来源栏里是一行手机号。孙成把那行号码转给全桌看：“这是预定时留的号码。”
唐启年的脸色又沉了一截。那正是他常用的手机号，刚才付款的也是这台机器。
备注写着“大学十年聚会，揽月厅”。审批流后面跟着裴景行的工号和电子签，时间同样落在12日16:21。何志强把两张单左右一对，没再出声。刘建军还想说“都可能是事前做好的”，话到嘴边，对上那行他自己熟悉的手机号，还有三天前21:07的预定时间，没能说圆。
阮清越看着审批人那一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她面前那杯酒还是开席时倒的，几乎没动。
唐启年笑了一下，笑得发干：“行，裴总。十年不见，原来你在这儿坐庄。早说啊，害我还让你扫码，还当众说你是穷亲戚。你进门怎么不说？你要是早开口，哪还有这一出。”
裴景行把那两张单摞好，推回孙成手边。
“单对完了就行。不是演的，不必再问。今晚是同学聚会，我不是来报身份的。进门前跟店里说过，包厢里不要喊，按客人待。”
孙成应了一声：“是。裴总今天下午交代过，所以前台和值台都没在包厢里通报。”
他没有让人换位子，也没有让孙成把“裴总”再叫一遍给全桌听。角落那把椅子，他继续坐着。到账那条提示还在手机边上，他连屏幕都懒得反过来朝向自己。黄丽娟看了看那两张单，又看了看他还是没有挪动的座位，把后半句恭维咽了回去。
唐启年端起酒，要敬“裴总高升”。裴景行没有举杯，只把内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让那行审批时间对着他。孙成仍站在侧后，没有帮谁把这一轮圆过去。
唐启年却已经顾不上自己先前递账单的那股劲，转过话头，像要找个台阶：
“也是，当年你连五万都抠着不拿，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钱都砸这家店里了。早有今日，当初何苦把那笔钱问得那么死。”
《十年前那笔钱》
那笔钱是五万。
毕业那年夏天，唐启年在学校西门的大排档摆了两桌，说要拉人入伙。项目叫进口食品代理，话讲得很满：货源已经谈好，三个月回本，一年翻倍，一人五万，名额有限。桌上有人当场就转了钱，也有人说回去再问家里。
阮清越当时还是裴景行的女朋友。她先点了头，回去劝他：启年路子活，这个点不跟，以后哪还有这种局。同学里头好几个都松了口，就差他这笔。再犹豫，连她都觉得没面子。
裴景行问了两句货从哪来，合同给谁签，账开在谁名下。唐启年把两页纸推到他面前，公章的位置是空的，供货方只写了一个简称。裴景行把那两页翻完，还是没转账。唐启年当时就拍桌子，说他这是不信任兄弟，做大事的人不能这么抠，老问细节是没魄力。有人在旁边起哄，叫裴景行别扫兴。
五万裴景行没出。
不是他在饭桌上吵赢了，是他没把钱打过去。当晚阮清越跟他从排档吵到出租屋，说他没魄力，一辈子就窝着，看着别人上车自己站在路边。她问他是不是穷怕了，连五万都不敢碰，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慢慢耗着。裴景行解释得很少，只重复那几句：合同不清，货源不明，这钱不能掏。她把那两页空章合同摔在桌上，他仍旧没有去转账。
第二天早上，阮清越提了包离开。钥匙搁在碗柜上，没再回头。临走前她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永远这么畏首畏尾，我们就到这儿。
唐启年在同学群里冷嘲了几天，说有的人连五万的魄力都没有，还谈什么将来，也别在同学面前充稳重。裴景行看着，没有回。有人私信问他是不是跟阮清越分手了，他也只回了一个字：是。
后来那个代理不了了之，群里也没人再提分成和回本。当初转过钱的人后来怎么收场，他没有去问。唐启年换过几块招牌，名片上的头衔越来越响，到今晚，已经是青江鸿达贸易的副总。
裴景行没去争那些年的是非。她走的那个星期，他就进了青江南边一家小饭店。群里还在起哄，他已经在后厨上班。从洗碗间做起，一个月一千八，手上常年是碱印，晚班到十一点。回出租屋时灯是黑的。阮清越留下的那把钥匙，他后来换成了新锁。再往后是传菜、配菜、守夜、对供货单，一间店换过一间店。直到青江宴庐把门面立在这条路上，法人页上写下他的名字。这些跟今晚这桌人没有关系，他也不准备讲给他们听。群里问近况，他回“还在做餐饮”，再没有下文。今晚被按在墙边叫穷亲戚，他也没有把这些年的事摊出来讲一遍。
揽月厅里，唐启年把“五万”两个字重新扔到桌上，像还在用当年那套话压人。
裴景行看他一眼，只说：
“那年的钱，我没出。今晚的单，你已经扫过了。”
阮清越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接上十年前那句。
《未结的旧账》
唐启年咳嗽了一声，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
“过去的事不提了。都是同学，十年了，谁还记着那五万。”他转向孙成，又把脸递给裴景行，“裴总既然是这家的老板，那更好办。我们鸿达也不是没来过，以后招待客户，还请多关照。账上的事，都好说。合作也可以谈，不必计较今晚这一场。我们做贸易的，宴请本来就多，裴总给一个同学价，以后月结也方便，双赢的事。”
他这会儿已经把“裴总”叫得顺了，像刚才那句穷亲戚从来没出口过。刘建军立刻接：“对对，早认识就好了。启年他们公司经常有局，裴总给个方便，大家都有面子。回头我们也可以把年会放到宴庐来。裴总今晚就在这儿，说一声不就定了？”
孙成没接“方便”两个字。他看了裴景行一眼，裴景行没有点头，也没有叫他退出去。
“常来是有的。”孙成说，“唐副总，上月澄心厅那一单，还挂在账上。”
唐启年的手指在杯托边停住：“什么单？哪一单？”
孙成已经转身。这次出去的时间更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对账单，和一张复印件。纸页里夹着红印，一放上桌，颜色先压过酒杯。
账单号YL-2026-1016-09。日期：10月16日。包厢：澄心厅。订餐单位：青江鸿达贸易有限公司。签单人：唐启年。消费合计：贰万捌仟陆佰元整。账期30天，截止日期11月15日。状态：未结。
复印件上是当晚的签单联，唐启年的名字写在经办栏，右下角盖着青江鸿达贸易有限公司的公章，印油略有点糊，但字清楚。明细里列着十六位的席和酒水，合计与对账单上的28600元一致。下面还附了一行催款记录：11月5日已发短信和邮件提醒，回执显示已送达。签单联背面写着联系人唐启年，电话与今晚预定揽月厅的号码相同。
何志强先看见金额：“两万八？还没结？”
“十月十六，澄心厅，十六位，酒水算在总额里。”孙成把明细转向众人，“当时说是公司月结，招待客户。账期到明天，系统还没收到款。姓名和印章，都对得上。催款也发过，不是今晚才翻出来的。十二号批今晚酒水的时候，裴总就看见这张单了。按店规，未结超过两万，本可以先卡住飞天，也可以让预定先结旧账再开席。裴总说账期还没到，今晚先按预定走。”
黄丽娟吸了一口气，又把声音压住。她看向唐启年，没再帮他说话。何志强把28600这个数字又看了一遍，没再接“经常有局”那句。
唐启年去抢那张复印件，盯着自己的签字看了好几秒：“月结就是月结，还没到最后一天。财务上也许在走发票，我怎么知道系统里还挂着？也许款已经出了，还在路上。你们这是做什么，当着同学催账？裴总，这不像一家店该有的待客方式。要核，也该找我们财务，不该把单子拍在酒桌上。”
“不是催。”孙成说，“刚才唐副总说常来，也说账上好说。我把未结的这一张拿上来，免得对不上。发票可以走，款还没进账，这两件事不矛盾。财务来对，也可以，可签单人、公章、联系电话，今晚都能对上。”
裴景行没有笑，也没有补一句狠的。他把对账单转正，看了两眼签单栏和公章，又看了催款回执上的日期，推回桌心。
“这张是公司的账，”他说，“不是今晚同学聚会的单。章和字都在，对得上就行。账期没到，所以没拦你今晚这桌。单我十二号就看过。”
唐启年的脖子涨了一圈：“裴景行，你什么意思？我刚才可是把这一桌一万三扫了。你早看过还让我开席，现在又拿张旧单出来，是要我当众难看？同学聚会搞成对账，你这老板也做得太绝。”
“旧单是旧单。”裴景行说，“你刚才扫的是今晚揽月厅。澄心厅那张，还挂着。名字是你签的，章是鸿达的。”
刘建军想打圆场：“不就两万八吗，启年他们公司周转一下就结了。裴总，这事是不是可以先放下，别伤和气？大家都是出来吃饭的，明天到期，今晚不必摆在酒桌上。”
孙成不再多嘴。他站在侧后，等裴景行的话。对账单还摊开着，催款回执上的11月5日谁都能看见。
裴景行点了下那枚公章：
唐启年掏出手机，当场要打给财务。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又改打另一个号码，还是空的。黄丽娟把眼神从他手机上挪开。刘建军想说“这个点财务下班了也能理解”，话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唐启年又改了口，说今晚可以先把两万八转了，当着全桌清，别让同学看笑话。裴景行摇了下头：“你要转，去前台按未结单转，不是在酒桌上做场面。单对上了，这笔账还是你的。”
“名字和章都在。不是今晚新做的单，也不是同学聚会的单。怎么处理，让唐启年自己看。”
《这不是演出》
刘建军还是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会不会还是演的？经理能拿出内单，也能拿出旧账。法人是不是他就另说了，店长也能让人这么叫。裴景行在餐饮里干了这么些年，熟人也好找。”
何志强含糊地应了一声，像给自己留退路：“执照要是有，拿出来看一眼不就结了。没有的话，今晚这些纸都还好说。”
唐启年抓住这根绳子：“对，谁看见营业执照了？手机上推一下，管理员写个名字，就能算数？裴景行，你要是真是法人，把证拿出来让大家看。不然这出戏唱得再全，也就是内部配合。我扫了一万三，也能再听你把话说死。”
裴景行没有跟他争“算不算数”。他对孙成说：
“让前台把商户主体和法人页打出来。”
孙成应了一声，出去了一趟。包厢里暂时没人敬酒。刘建军用筷子拨了拨已经不热的海参，又放下。何志强说“去前台总不会连执照都没有吧”，话里还留着半句怀疑。阮清越看着转盘边缘那部还亮着到账记录的手机，没有再去夹菜。
不到三分钟，孙成带回两张从工商信息页和商户备案里直接打出的纸，页脚带着查询时间和前台工号。纸还是温的，显然刚出打印机。
第一张是商户主体：青江市宴庐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经营场所写着青江宴庐所在的路段，收款商户号与刚才到账记录里的商户号一致，都能对上YL开头的那一串。经营范围里餐饮服务写在第一行。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印在主体名称下方，跟商户备案页上的编号能对上。
第二张是法人页。法定代表人：裴景行。登记日期和证件编号都在，名字跟商家助手里管理员那三个字相同，一个字不差。
黄丽娟把法人那一行看了两遍，把纸转向众人：“是他。法定代表人就是裴景行。”
系统查询时间印在页脚，是今晚19:51。不是提前准备好塞进文件夹的那种。前台工号也在，随时能去前台再查一次。何志强探过头看了信用代码，把法定代表人那一行又读了一遍，这次没有打岔。刘建军掏出手机，像要拍一张，又看看裴景行的脸色，到底只把手机扣在桌上。黄丽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离唐启年远了点，离那两张证近了点。
唐启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谁打印的”。立牌、到账记录、内单、未结账单、法人页，五样东西摊在同一张桌上，再喊演出，连他自己都接不下去。
阮清越先站了起来。
她绕过转盘，走到裴景行这边，声音放软了，跟刚开席时那个只低头夹菜、连近况都不问的人不是同一套：
“景行，刚才那些话，当我没听见也行。十年前是我看走了眼。你要是愿意，今晚散了我们单独说。我一直……也没忘掉。你现在这样，说明当年不是你错。是我把人看浅了，也把那五万看得太重。”
刘建军立刻变了口风：“裴总真能藏。早说是你的店，哪还用这出。来，我先敬你一杯。刚才是我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何志强也举起杯子：“是我们刚才瞎起哄。裴总海量。以后有局，我们听您的。宴庐这地方，以后还靠您照顾。”
黄丽娟看了阮清越一眼，没劝，也没帮她把话说圆。她把法人页又往中间推了推，好让这张纸留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
阮清越要给他倒酒，瓶口已经偏过来。裴景行把杯口按住，酒没有倒进去。他仍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没有起身接酒，也没有给她让出半个空位。
刘建军的杯子伸在半空，裴景行没有去碰。阮清越还站在他侧边，没有退回原位。
“证是证，”他说，“今晚不是来认亲的。这些纸不是为了听你们改口才打的。”
阮清越的手停在桌边，没有再往前送。唐启年端着杯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才那块用来示威的表，被他袖口挡了大半。
孙成把法人页放平整，问了一句：“裴总，这些单还留在桌上吗？”
“留着。”裴景行说，“让他们看完。不是演出，就不必再找下一句圆。”
他没有接这一轮递过来的笑，也没有把“裴总”两个字捡起来用。有人还想再敬，他只说了一句：“先把桌上的纸看完。”角落还是角落，账单、到账记录和法人页并排放着，谁要看，自己看。
《我不请这一桌》
刘建军把酒杯送到裴景行面前，杯壁碰着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裴总，今晚这桌算我没眼力。酒还在，菜还热，您说怎么收场怎么收场。要是能赏脸，这局我们重新敬。这一单要是您一句话，也就过去了。您是老板，哪能真让同学把钱挂在您账上。这一桌您请了，我们心里也过得去，以后还好来。”
何志强也说：“对，以前是不了解。以后有什么事，您一句话。启年那边，账的事好商量，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要结，我们几个先凑一凑也行，别让今晚只剩下催款。裴总要是肯给这个面子，今晚就算开场不好，收场也能好看。”
阮清越没有退回原位。她看着裴景行的侧脸，声音比刚才更低，已经不像是在圆场：
“我不是来凑这个热闹的。当年我走得决，伤害是我做的。你要是还愿意谈，我们换个地方，不一定在这张桌子上。十年了，我知道自己当时做得不对，可我不是为了你今晚露出身份才靠近的。你要是觉得我假，也可以直接说，不必用这桌饭把我一起打发了。”
这话已经接近复合。包厢里有人假装夹菜，有人竖着耳朵。黄丽娟看了她一眼，没有帮腔。
裴景行把送到面前的杯子挡回去。刘建军的手停在半空，酒面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不必换地方。”裴景行说，“该说的，在这儿就能说完。”
他抬眼看了看这一桌人，最后落在唐启年和阮清越中间。
“这是我的店。这句话，现在你们都听到了。”
刘建军连连点头，以为下面是免单，脸上已经预备好了笑。
“但这桌人情我不买。”裴景行说，“今晚揽月厅这一单，谁扫的算谁的，我不会请。酒水也不再加赠，更不会改成内部招待。你们要继续吃，按菜单走；要走，让孙成来结。已经扫进去的一万三千六，也不会退回桌上做人情。”
刘建军的笑容当场垮了：“裴总，都是十年同学，至于吗？您是老板，请一桌也不掉块肉。刚才那些话当玩笑不行吗？我们把话收回来，您把这桌请了，不也是给自己留个厚道？”
“正是因为是我的店，”裴景行说，“更不能把这一桌写成请。同学两个字，买不走这一桌。”
阮清越的眼圈红了一下，还想往下说：“我不是为了这顿饭。我是想问，我们之间是不是还能从头来。你要是生气，可以骂我，不必连话都不给。”
“十年前那五万，我没出，你走了。”裴景行打断得很干净，“今晚不必再拾起来。复合的话，不用讲。吹捧的话，也不用讲。我不是来听这些的。”
黄丽娟低下头，何志强把杯子放回去，不再提“海量”，也不再提凑钱。转盘上的东星斑已经不热了，没人再去转它。吹捧停了，包厢里反而更安静。
唐启年撑着桌沿站直，还想挽回一点：“那上月那张单呢？公司账，不是我私人的。你当众摊开，就不怕我们鸿达以后不来了？同学聚会搞成催款，传出去也不好听。裴总，这账给我一个私下处理的机会也行，何必钉在这张桌上？”
裴景行看他一眼：
“不用你们凑。澄心厅那张是鸿达的账，不是这桌同学的账。来不来是你的事。那张两万八，章是鸿达的，字是你签的，留给你自己处理。账期在单据上，过了就按店规走，不会因为同学两个字往后推，也不会拿到包厢外头另说一套。私下把单子收走，不等于这笔账没有。”
孙成应了一声：“是。对账单和复印件各留一份，原件在财务室。账期明天截止，过期按未结处理。”
唐启年的脸色白了又涨。他张了两次嘴，没有再喊“穷亲戚”，也没有再把表盘转给人看。那份未结账单还摊在他手边，公章红着。
刘建军还想把话往回拉，说以后年会、客户局都放宴庐，给个同学价就行。裴景行看他一眼：“名单和价钱，不在今晚这桌上谈。今晚只谈这一桌请不请，还有那张未结的单。”
裴景行把法人页从桌心移开，不愿意再看一轮围上来的笑。
阮清越还想问一句，能不能送到门口再说两句。裴景行已经把椅子往回推了推：“不必送。”
“这桌到这儿就行了。”他说，“我不请这一桌。其余的，不必再围着我讲。”
《我先走了》
裴景行拉开椅子，站起来。夹克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袖口的毛边没有因为今晚这些单子而消失。
“我先走了。”
孙成要送，被他按了按手：“不用。你回去盯后厨就行。揽月厅的台面，按正常收。酒水不要再加，账单也不要改成内部招待。今晚这一桌，没有特殊处理。”
阮清越跟上一步，叫他的名字。裴景行应了一声，没有停。她还想再说一句单独谈，话到了口边，看着他已经转到门边的背影，没有追出包厢。唐启年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按着那张未结账单，没有再开口叫他。刘建军望着门，到底也没站起来挽留。何志强把杯子放下，没再说话。
他绕过转盘，没回头看唐启年，也没看那块还立在桌面上的商户码。门开了一条缝，包厢里的热气跟着漏出去一点。未结账单、法人页和今晚那张13680的结账单，还留在桌心，谁也没有再把它们收起来。
走廊里有服务员侧身让路，有人叫了一声裴总，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经过餐区时，一个服务员几乎要大声通报，被孙成在后面摆手拦住了。两人到了前台。孙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澄心厅那张两万八，要不要今晚再发一次催款。裴景行说：“按店规。明天到期，再走流程。不必因为今晚这桌提前，也不必延后。你回后厨吧。”
领班问要不要把车开过来，他又摇了摇头：“我自己走。”收银窗口里的人看见他，点了下头。他点回去，没有停下来说话。外面车道上停着几台车，贵宾位那一台的车头正对着门厅，他看都没看。孙成在门厅里停住，没有再跟出来。
他推开旋转门，出了门。门厅外的台阶有两级，他走下去。路边有人在等位，没人把他认成这家的老板，他也不解释。
裴景行把手机拿出来，锁屏上还留着那条商家助手推送：青江宴庐收到一笔￥13680.00，单号YL20261114061827。时间停在19:42，和唐启年刚才那次扫码对得上。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人行道上。没有人出来送，他也没有在门口站着等谁改口。
路边来了一辆空的出租车。他抬手拦下，司机问去哪，他报了个方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那件夹克一眼，没多问。计价器响了一声。车窗关上之前，他没有再看门厅里的招牌。车子摆上主路时，他才把安全带扣上，没有再掏手机。车外的车道很快落在后面，他没有回头。身后是青江宴庐的灯。揽月厅那一桌还没散，桌上那块收款码也还立着，谁要结账，还是得扫它。
笑他穷的人，扫的是他的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