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婚房的墙上，看见丈夫跪着向另一个女人求婚。
他把戒指戴到女人手上，亲口说：
“等我把林见微那套房子弄到手，就跟她离婚。”
画面里的挂钟停在凌晨两点。
日期是三年前，五月十九日。
我的婚礼前夜。
那天晚上，我正和闺蜜待在酒店里，一边熨婚纱，一边给周叙川发消息。
他回我说，兄弟们拉着他喝酒，今晚不回去了。
还叮嘱我早点睡，明天要做最漂亮的新娘。
可现在，我看见他跪在我们一起挑选的那块米色地毯上，给别的女人戴戒指。
那女人我认识。
秦茜。
周叙川建材生意上的财务。
上个月，她还来家里吃过饭。
当时她手上就戴着那枚绿色宝石戒指。
我夸戒指好看，她笑着说，是男朋友送的。
丈夫坐在旁边给我剥虾。
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虾掉回了碗里。
我当时还笑他笨手笨脚。
墙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秦茜盯着戒指，忽然问：
“你明天真要娶她？”
周叙川握住她的手。
“都安排好了，总不能临时反悔。”
“那我算什么？”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等把钱弄出来，我就跟她离。”
“你拿什么保证？”
周叙川没回答。
一个女人端着水果走进画面。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婆婆孙桂芳。
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儿子，没有半点惊讶。
反倒笑着问秦茜：
“这下安心了吧？见微那姑娘死心眼，认定了叙川，往后有你们享福的时候。”
秦茜低头摸着戒指。
“阿姨，我就怕他舍不得。”
婆婆把水果盘放下。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爸就这么一个闺女，家底早晚都是她的。”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楼上传来丈夫的声音。
“老婆，你在楼下干什么？”
我猛地收回手。
墙上的三个人瞬间消失。
眼前重新变成一面普通的白墙。
“找遥控器。”
“找到了吗？”
“还没。”
“电视柜第二层，昨天我放的。”
我看了一眼电视柜。
遥控器就在上面。
丈夫又喊：
“早点睡，明天妈还等你陪她去买菜。”
我没有回答。
他没再叫我。
卧室门关上后，我重新把手贴到墙上。
画面又出现了。
还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九日。
还是凌晨两点。
周叙川单膝跪在地上。
连秦茜擦眼角的动作，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把手移开，再贴上去。
画面从头开始。
我试着换个位置。
手掌贴在旁边新刷过的乳胶漆上。
什么都没有。
我又走到另一侧，把手按在窗边。
也没反应。
最后，我重新碰了碰电视墙下面那条没补好的细裂缝。
裂缝里露着旧灰砖。
那段画面立刻回来了。
我举起手机，打开录像。
镜头里的三个人，连说话声音都清清楚楚。
三分多钟后，画面自动结束。
我把录像存进云盘，又发了一份到备用邮箱。
随后找来一张纸，写下几句话。
旧墙能放过去的画面。
同一处，重复同一段。
换地方，不一定有。
手机能录下来。
写完以后，我拿着纸上楼。
丈夫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
秦茜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老吴过来，见微那边你得抓紧。】
我没有碰他的手机。
只把那条消息拍了下来。
然后躺到床上。
周叙川翻了个身，伸手来搂我。
“老婆，怎么这么凉？”
我往旁边挪了挪。
“刚洗完手。”
他含糊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说：
“对了，明天把你那套房的材料找出来。”
我睁着眼睛。
“干什么？”
“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我看着天花板，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婆婆炖了汤。
刚走进厨房，她就把碗放到我面前。
“见微，趁热喝。”
汤里飘着几颗枸杞，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
我以前每天都会喝。
婆婆说是专门给我调理身体的。
结婚三年一直没怀上孩子，她比谁都着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妈，我今天胃不舒服。”
婆婆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胃不舒服更得喝。你看看你，三十岁的人了，身体比老太太还差。”
周叙川正坐在餐桌旁吃鸡蛋。
听见这话，随口附和：
“妈辛苦炖的，你别浪费。”
我看着碗。
“我带去上班喝。”
“就在家喝。”
婆婆盯着我。
“等会儿凉了，药效都没了。”
我端起碗。
走到嘴边，又放下。
“妈，您先帮我找个保温杯，我装起来慢慢喝。”
她皱了皱眉，转身进储物间。
我立刻把汤倒进提前准备好的玻璃瓶里。
婆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空碗放进水槽。
她朝碗里看了一眼。
“喝完了？”
“嗯。”
她这才满意。
“这就对了。”
丈夫吃完早饭，忽然开口：
“见微，晚上早点回来。秦茜和老吴要过来吃饭。”
我抬头。
“谈生意？”
“算是吧。”
他抽出纸巾擦嘴。
“你那套房不是一直空着吗？最近有个新项目，想让你帮点忙。”
“怎么帮？”
他笑了笑。
“晚上再说。”
婆婆立刻接话：
“你们两口子的事，有什么不能帮的？叙川为这个家忙前忙后，你可不能拖后腿。”
我点头。
“行，晚上谈。”
周叙川明显松了口气。
出门前，他还亲了亲我的额头。
“老婆，还是你最好。”
我站在玄关。
看着他上车。
直到车开出巷子，才转身回屋。
婆婆去菜市场买菜了。
小姑子周曼还没起床。
我拿出手机，重新播放昨晚的视频。
画面很清楚。
丈夫跪着求婚。
秦茜戴戒指。
婆婆端水果。
每个人都能看见。
可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第一次发现这面墙不对劲，是三天前。
那晚客厅灯坏了。
我踩着凳子换灯泡，手掌无意间按到电视墙下方的旧砖缝。
墙里突然出现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粉色外套，正蹲在地上捡糖纸。
我吓得从凳子上跳下来。
画面也没了。
我以为自己眼花。
后来又试了一次。
小女孩再次出现。
她捡起糖纸，跑出画面。
前后不到半分钟。
我摸了十几遍。
每次都是同样的画面。
等我回过神，丈夫已经回家。
我没敢跟他说。
可昨晚，我换了裂缝旁边另一块露出来的旧墙皮。
竟然看见了婚礼前夜的事。
这房子像是把过去的某些片段，藏进了墙里。
但不是每面墙都有。
也不是想看什么，就能看见什么。
我试过楼梯、门框、卧室新铺的墙面。
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摸到客厅窗边的老砖，只看见一个修水管的师傅，蹲在地上拧了半天扳手。
我等他修完。
画面也就结束了。
我又试了几次。
师傅还是在那里拧扳手。
没有别的。
我把这些都记进手机备忘录。
然后走进厨房。
水槽旁边，有块瓷砖松了。
三个月前搬进来时，我就说想找人修。
婆婆一直不让。
她说老房子就这样，拆来拆去容易坏。
现在那块瓷砖歪着，边上露出一截旧水泥。
我把手贴了上去。
墙面很快出现画面。
日期是上个月。
凌晨五点四十。
周曼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
她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
用勺子背碾碎。
然后把粉末倒进汤里。
画面里的婆婆站在旁边。
“别放多了。”
周曼回头。
“知道，秦姐说按之前那样就行。”
“这东西真有用？”
“我嫂子最近不是一直不准吗？去医院也没查出什么。”
婆婆拿勺子搅了搅汤。
“那就先别让她怀。叙川那边正缺钱，真添个孩子，哪还有工夫折腾房子的事？”
周曼笑了。
“妈，你不是天天催她生吗？”
婆婆瞥了她一眼。
“催给外人看的。等房子的事办妥，谁管她生不生。”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开。
厨房安安静静。
灶台上放着早上没洗的汤锅。
我把手机里的录像检查了一遍。
随后想起自己的身体。
半年前，婆婆突然开始往我们租住的房子送汤。
每周两次。
她以前最烦坐公交，去一趟就要抱怨半天。
可那阵子，她风雨无阻。
有次我出差回来，汤在冰箱里放了三天。
我说倒掉算了。
婆婆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
说她专门托人买的药材，花了不少钱。
后来，三个月前，我们搬回周家老宅。
婆婆干脆天天亲自炖。
也是从半年前开始，我的月经周期越来越乱。
起初只是推迟几天。
后来一个多月不来，再后来又断断续续。
我去过两次医院。
医生问有没有服药。
我说没有。
毕竟连一片感冒药，我都很少吃。
我拿着手机，蹲下去打开厨房柜子。
下面放着红枣、枸杞、山药干，还有几包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我挨个看了一遍。
最后在柜子后面找到一个塑料盒。
盒子底下压着白色小药瓶。
瓶身的标签被撕掉一半。
我拍下照片。
又把瓶子放回原处。
关上柜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嫂子？”
我回头。
周曼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她看着我蹲着的位置。
“找什么呢？”
“保鲜袋。”
“在左边。”
她走过来，拉开柜子，抽了一卷递给我。
关门的时候，她往塑料盒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问我：
“嫂子，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还行。”
“妈说你半夜老在墙边转悠。”
她笑起来。
“你该不会真觉得这房子闹鬼吧？”
我看着她。
“你怕鬼？”
“谁不怕？”
“那你半夜往我汤里放东西的时候，怕不怕？”
周曼手里的豆浆洒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
“开个玩笑。”
她站着没动。
我把保鲜袋接过来。
“怎么了？不好笑？”
周曼嘴角动了动。
“嫂子，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怪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
“那汤你还是得喝。妈花不少钱呢。”
我看着她上楼。
随后把保鲜袋放在桌上。
手机里刚才那段对话，已经录下来了。
下午，我去了医院。
接诊的医生看了之前两次检查记录，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吃药。
我把玻璃瓶拿出来。
“医生，我怀疑有人往我的汤里放了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看见了？”
“看见有人往锅里加药片，但不知道是什么。”
“有包装吗？”
我给她看照片。
医生没有直接下结论。
“先不要再喝。你之前的检查确实有部分指标异常，但原因需要进一步查。汤和药瓶最好保留原样，后续可能需要专业检测。”
我问她：
“如果真是激素类药物，会影响月经吗？”
“有可能，但不同药物、剂量和服用时间，影响都不一样。不能只凭症状判断。”
她给我安排了复查。
临走又叮嘱：
“如果是有人未经你同意在食物里加药，建议及时报警，并保存相关东西。”
我点头。
回家的路上，给自己买了一只新的保温杯。
旧的那只，是婆婆半年前送的。
她说以后炖汤，方便我带去上班。
我把新杯子放进包里。
又给一个做设计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她叫许宁。
我平时接室内设计图的活，电脑上的资料经常要请她帮忙备份。
我问：
“许宁，今晚能不能帮我存点东西？”
她说：
“什么东西？”
“几段视频。别删，也别给任何人。”
“出事了？”
我站在路边。
“可能。”
许宁没有再问。
只说：
“发来吧。我给你留两份。”
那天下午，我把几段视频分别备份，又整理了汤样、药瓶照片和医院记录。
做完这些，才回了老宅。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婆婆在打电话。
“……她最近不太对劲，喝汤都不痛快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婆婆压低声音。
“你跟小曼说一声，东西先别往家里送了。”
我没有进去。
站在门外，把这段话录完。
然后故意咳了一声。
婆婆立刻挂断电话。
见我回来，她笑着迎上来。
“检查怎么样？”
我看了她一眼。
“医生说还得再查。”
“是不是生孩子的事？”
“嗯。”
婆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我就说吧，你这身体得慢慢养。明天妈再给你炖。”
我点头。
“谢谢妈。”
她伸手接我的包。
我没给。
“里面有电脑，挺重的。”
婆婆把手收回去。
“那你自己拿吧。”
晚上七点，秦茜和老吴来了。
老吴做建材批发，和周叙川有好几年生意往来。
他们带了一份材料。
丈夫把纸推到我面前。
“见微，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写着一百五十万元。
“什么意思？”
丈夫笑着给我夹菜。
“现在有个大项目，前期缺点资金。你那套房位置好，可以先办个抵押贷款，等货款下来再还。”
我抬头。
“你缺多少钱？”
“八十多万。”
秦茜接话：
“目前确定到期的款项，是八十六万七千。”
“那为什么贷一百五十万？”
老吴笑着解释：
“做生意嘛，手里留点周转资金，保险。”
我翻到后面。
发现收款安排里有一笔六十多万的款项。
收款单位叫茜禾商务咨询工作室。
我看向秦茜。
“这个工作室是你的？”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我名下的，平时做些财务咨询。”
“建材采购，为什么要往咨询工作室付六十多万？”
老吴接话：
“这是项目安排，你不懂。”
我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您解释一下。”
老吴不笑了。
周叙川皱眉。
“见微，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问问不行？”
“这些账你不懂，问了也白问。”
我拿出笔。
在合同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暂不签署。
然后把合同递回去。
“我那套房，不抵押。”
丈夫的脸色一下变了。
“林见微，你别任性。”
“我自己的房子，我不能做主？”
婆婆在旁边重重放下筷子。
“什么你的我的？结婚三年还分这么清楚！”
我看向她。
“妈，这房子我结婚前就有了。”
“你爸给你的，还不就是你们小两口的？”
“是给我的。”
婆婆张了张嘴。
我拿起手机。
找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站在不动产登记窗口前，手里拿着新办的产权证。
旁边站着我爸。
日期是二〇二二年六月。
那时距离我结婚，还有将近一年。
那套两居室，是父亲在我结婚前就过户给我的。
当时他说，我长大了，该有一处自己的房子。
周叙川也在场。
办手续那天，还是他开车送我们去的。
父亲两年前去世后，我一直没舍得卖。
现在成了他们眼里的提款机。
婆婆不说话了。
丈夫拿过合同。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老吴的脸色很不好看。
秦茜低头喝水。
饭吃到一半，丈夫起身出去接电话。
我借口拿水果，跟着走到院门附近。
听见他在电话里压着火气。
“我说了，她没签！”
停了一会儿。
“那六十多万先别动，账也别往秦茜那边推，等我想办法。”
我拿着水果盘站在拐角。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切水果。”
他看了一眼盘子。
“怎么就几个苹果？”
“家里没别的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接过盘子。
“我来吧。”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手机又亮了。
来电显示是秦茜。
而秦茜明明还坐在客厅里。
那天夜里，客人走后，丈夫第一次跟我发了火。
“林见微，你知道今天让我多丢脸吗？”
我把桌上的碗摞起来。
“合同上有问题，我为什么不能问？”
“有什么问题？”
“八十六万的缺口，为什么要借一百五十万？还有那家工作室，做的到底是什么业务？”
他伸手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重重放进水槽。
“别把我生意上的事，当你画图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
“那你就拿自己的房子抵押。”
他不说话了。
我指了指脚下。
“这栋房子，你不是也有产权吗？”
丈夫皱眉。
“老房子不值钱。”
我问：
“值多少？”
“八十万上下。”
“那你当初为什么主动给我一半？”
他看着我。
“还不是怕你嫁过来受委屈？”
我没再问。
结婚前，他主动提出，把老宅一半产权转到我名下。
他那时说：
“你爸给你买房，我爸留下这套，就当我给你的底气。”
我当时很感动。
婚后还拿出二十多万元，把老宅漏水的屋顶、旧电线和门窗都翻修了一遍。
现在才知道。
老宅整栋值八十万。
我那套两居室，市场估价已经接近二百七十万。
他用老宅一半产权换来的信任，确实划算。
丈夫见我不说话，伸手来抱我。
“老婆，今天算我不对。”
我躲开。
他停了一下。
又笑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看着他。
“周叙川。”
“嗯？”
“你跟秦茜认识几年了？”
他想都没想。
“六七年吧，怎么了？”
“她男朋友你见过吗？”
丈夫的笑容淡了。
“她私生活我哪知道。”
我点头。
“也是。”
他等了一会儿。
见我没继续问，才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我又摸了一遍电视墙。
画面还是三年前。
周叙川跪着。
秦茜伸手。
婆婆端水果。
我盯着他们看完。
随后走到厨房，把手贴到那块旧水泥上。
画面还是上个月。
周曼往汤里加药。
我又去碰旁边另一块松动的瓷砖。
什么都没有。
我试了半个小时。
只弄脏了手。
这房子会记事。
可它不会替我挑选答案。
想知道更多，只能自己找。
第二天上午，婆婆去买菜。
周曼出门做美容。
丈夫也去仓库了。
我沿着二楼走廊，把每一处能露出旧墙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卧室的新墙面没有反应。
卫生间更没有。
书房最里侧的柜子后面，倒是有一道没补好的旧墙缝。
我把柜子往外挪了一点。
伸手碰上去。
画面浮出来。
秦茜坐在书桌前。
丈夫站在后面。
她指着电脑说：
“老吴四十三万，仓库那边十九万，剩下那几笔一共二十四万七。八十六万七，不多不少。”
丈夫点烟。
“先把钱弄出来。”
“你要一百五十万，差额怎么办？”
“先走你工作室。”
秦茜抬头。
“你想让我背这笔账？”
“就是过一下账。”
“出事了谁担？”
丈夫没回答。
秦茜合上电脑。
“周叙川，我先说好，做账归做账，那些假的采购单，我不替你认。”
丈夫把烟按灭。
“放心，等林见微签了，就没事了。”
画面结束。
我看了一眼日期。
四天前。
原来秦茜不是没意识到风险。
她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陪他赌。
我把这段录好，刚准备离开，楼下突然传来门响。
丈夫提前回来了。
我赶紧把柜子推回去。
还没站稳，书房门就被推开。
他看着我。
“你在这儿干什么？”
“找旧照片。”
“照片在卧室。”
“没找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柜。
又看向我。
“以后别乱动我的东西。”
我点头。
他站了几秒，忽然问：
“你最近是不是老拿手机拍家里？”
我抬眼。
“工作要拍空间尺寸。”
他看着我。
“我妈说你半夜对着墙发呆。”
我笑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有点不正常。”
他走过来。
伸手摸我的额头。
“老婆，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没有躲。
等他放下手，才问：
“你是不是想卖老宅？”
他的动作停住。
“谁说的？”
“上个月你找人估过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正想跟你商量。咱们换套新房不好吗？”
我看着他。
“可以商量。”
他松了口气。
“那我明天找人来看看。”
我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突然回头。
“对了。”
“嗯？”
“楼梯那面墙，你别再碰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旧墙容易掉灰。”
他说完，把书房门锁上了。
我站在门外。
看着那把新换的锁。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叫来了装修师傅。
她指着楼梯转角那片发黑的墙。
“这里全部重新抹一遍，厚点。”
师傅敲了敲。
“这边是老结构，表层能修，里面不能乱动。”
婆婆摆手。
“我只让你重新刷墙。”
我站在楼梯上。
看见她转身时，偷偷朝丈夫使了个眼色。
师傅拿出工具，开始铲旧墙皮。
我忽然问：
“妈，这里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电铲停了。
婆婆转过头。
“什么事？”
“听人说，二十年前有个女人，从这楼梯上摔下去。”
丈夫正低头看手机。
闻言，猛地抬头。
婆婆的表情也变了。
“谁跟你说的？”
“巷子口的人。”
“那都是胡说八道！”
她伸手指向师傅。
“快点弄，别听她瞎说。”
我站在原地。
师傅开始铲水泥。
墙角露出一小片发灰的旧砖。
我的视线停在那里。
等师傅出去接电话，我走过去，把手贴了上去。
墙面突然亮了。
这一次，出现的是二十年前的楼梯。
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女人，正和年轻时的孙桂芳争吵。
“十八万！你答应九月十七日还我的！”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借的，你找周建国去！”
“我找过！他说你管钱！”
女人攥着一张纸。
“桂芳，我闺女等着做手术，我真等不了了。”
孙桂芳伸手去抢纸。
“你先把借条给我！”
女人往后退。
“不行！你们把钱还了，我马上给！”
两个人推搡起来。
孙桂芳猛地推了她一把。
蓝衬衫女人撞上扶手。
脚下一滑。
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脑袋撞在转角的水泥台阶上。
我听见一声闷响。
孙桂芳站在楼梯上。
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下来。
地上的女人还活着。
她伸出手。
抓住孙桂芳的裤脚。
“救……救我……”
孙桂芳把她的手拨开。
然后转身。
关上了通往楼梯间的旧木门。
画面结束。
我站在墙前。
耳边只有师傅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
旧砖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我看了很久。
重新把手贴上去。
还是那段画面。
争吵。
推搡。
摔落。
关门。
我把手机举起来，录了完整的一遍。
直到最后一秒，才发现旧木门合上的时候，门后似乎还有一只小手。
手腕上戴着黑色电子表。
我想继续往后看。
可画面已经结束。
我再贴上去。
一切又从争吵开始。
没有办法跳过。
也没办法让那扇门重新打开。
“嫂子？”
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我猛地收回手。
周曼站在楼梯下面。
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你在墙上找什么呢？”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看有没有裂缝。”
周曼往上走了两级。
“有裂缝又怎么样？”
“怕不安全。”
她瞟了一眼墙。
“都多少年的房子了，有点裂缝不是正常？”
我点头。
正要走，她又问：
“嫂子，谁跟你说何玉兰的事？”
我停住。
回头看她。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她叫什么。”
周曼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
“你小时候也见过她？”
她咬住吸管。
“我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叫何玉兰？”
周曼慢慢把奶茶放下来。
“妈以前提过。”
她盯着我。
“嫂子，过去那么久的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那面墙。
“随便问问。”
周曼没有再跟上来。
可我走到楼梯尽头时，听见她在后面给人打电话。
“哥，嫂子真的在查那件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睡。
我把衣服收拾好，装进一只行李箱。
又把电脑、证件和医院的检查资料放进背包。
墙上的录像已经有三份备份。
一份在许宁那里。
一份存在云盘。
还有一份在旧电脑里。
我知道这些画面来历古怪，未必能直接作为证据。
但至少有人能看清，二十年前那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
半夜十一点，丈夫推开客房门。
看见地上的行李箱，他站住了。
“你要去哪儿？”
“回我爸那套房子住几天。”
“住得好好的，干什么搬走？”
我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看见我放在桌上的检查单。
“你又去医院了？”
“嗯。”
“医生怎么说？”
“还在查。”
他拿起检查单，翻了两页。
随后把纸放下。
“林见微。”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我把拉链拉好。
他走到门前，挡住我的路。
“我妈说，你总觉得家里有人要害你。”
我抬头。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太累了。”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
“老婆，咱们去看个医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我侧身避开。
“让开。”
丈夫的笑慢慢没了。
“你现在连跟我说话都不愿意？”
“我不想吵。”
他看着行李箱。
过了几秒，问：
“今天楼梯间的事，你到底听谁说的？”
我握住拉杆。
“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丈夫沉默了。
我看着他。
“何玉兰出事的时候，你十二岁。”
他的脸色变了。
“林见微，谁告诉你的？”
“你记不记得，那天门后站着个孩子？”
丈夫往后退了一步。
我继续问：
“那个孩子手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没挣扎。
他盯着我。
“你说话！”
我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
手机正在录音。
“周叙川，你先松手。”
他反应过来，慢慢放开。
过了许久，才问：
“你是不是去找过何家的人？”
我没有回答。
丈夫把门让开。
“你走吧。”
我拉着箱子，从他身边经过。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叫住我。
“见微。”
我回头。
他站在客房门口。
“那些陈年旧事，跟你没有关系。”
我看了他一眼。
“那我的汤呢？”
他没有听明白。
“什么汤？”
“你妈每天让我喝的汤。”
丈夫站在那里。
我没有再说。
拎着行李，下了楼。
院门外，许宁的车已经到了。
我上车时，她看见我手腕上的红印子，什么都没问。
只把副驾驶座上的水递给我。
“你那套房子钥匙带了吗？”
“带了。”
她发动汽车。
“走，先回去。”
父亲留下的两居室，已经空了一个多月。
之前的租客搬走后，我还没来得及重新出租。
屋里有点灰。
但水电都通着。
许宁帮我把行李搬进去。
看见客厅那张旧躺椅，她停了一下。
“叔叔的椅子还在？”
“嗯。”
“你舍不得扔？”
“还能用。”
许宁拿纸巾擦了擦扶手。
“那就留着。”
她帮我整理好床铺。
临走前，又把她带来的门锁放在桌上。
“明天找人换一下。周叙川知道这儿的地址，你自己小心。”
我点头。
她站在门口，忽然转身。
“见微，视频我看了。”
我抬头。
许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那个往汤里加药的，还有楼梯上那段，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没有劝我再等等。
只是拿出手机，把云盘备份的位置和文件目录又核对了一遍。
“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我和许宁去了派出所。
我把怀疑有人在食物中加药、家中曾发生旧案的情况分别说明。
工作人员询问了具体经过，记录了汤样、药瓶、医院检查以及墙面影像的来源。
我没有隐瞒墙壁会出现过去画面的事。
对方显然很难理解。
我提出可以带他们去现场查看。
接待人员告诉我，先保留原始资料，相关情况会继续核查。
同时提醒我，不要自行拆动可能涉及旧案的建筑结构，也尽量避免与存在冲突的人单独接触。
从派出所出来，许宁问：
“接下来去哪儿？”
我打开手机。
“找一个人。”
“谁？”
“二十年前住在那条巷子里的老人。”
青槐巷口的小卖部开了三十多年。
老板姓鲁，大家都叫他鲁叔。
我刚嫁过来时，常去他那儿买水。
他认识周家所有人。
看见我带着许宁进门，鲁叔笑着招呼：
“见微，买什么？”
“鲁叔，我想问您点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问吧。”
“您认识何玉兰吗？”
鲁叔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谁跟你说这个名字的？”
“我自己查到的。”
鲁叔看了看门外。
随后把收银抽屉合上。
“她是个苦命人。”
我拉过一张凳子。
“她当年是怎么出事的？”
鲁叔叹了口气。
“周家说她偷东西，被发现后往楼下跑，自己摔了。”
“您信吗？”
他摇头。
“何玉兰那人，我认识十几年。她做衣服，手艺好，人也实在。借钱给人家都不好意思催，怎么会偷东西？”
“她借钱给周家？”
鲁叔看了我一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一点。”
他把柜台下面的椅子拖出来。
慢慢坐下。
“二〇〇五年，周建国做建材生意，周转不开。孙桂芳跟何玉兰关系好，求她拿了十八万。”
“后来呢？”
“说好三个月还，拖了一年多。”
他停了一下。
“何玉兰的闺女那时候生病，等着做手术。她没办法，天天上门要。”
我问：
“她女儿现在在哪儿？”
“我只记得叫小满，后来被舅舅接走了。”
鲁叔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账。
纸页已经发黄。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
何玉兰，赊拉链、纽扣、布料，共四百二十六元。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周建国借十八万，九月十七日前还。
鲁叔用手指点了点。
“这是她自己写的。那天她买完拉链，就借我笔记了一句，说回头别忘了。”
我拿出手机。
“能拍张照吗？”
“拍吧。”
拍完以后，我又问：
“九月十七日那天，您在店里吗？”
鲁叔点头。
“在。”
“听见什么了吗？”
他把账本合上。
“听见孩子哭。”
“谁家的孩子？”
“周叙川。”
我抬头。
鲁叔看着窗外。
“当时我出来瞧过。周家的院门关着，里头有人哭。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后来呢？”
“到了下午，我听见有人喊救命。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是屋里闹矛盾。”
他用手抹了抹脸。
“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把手机收好。
鲁叔突然问：
“见微，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
“我看见何玉兰摔下楼。”
他慢慢坐直了。
我把录像放给他看。
第一遍，鲁叔没说话。
第二遍，他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等等。”
画面定格在何玉兰摔下楼的位置。
鲁叔戴上眼镜。
“这是周家的楼梯。”
我点头。
他又看了几眼。
“这门，还是我帮周建国装的。”
“门后来拆了？”
“拆了。楼梯底下那间小屋，以前跟后院通着。”
我看着他。
“什么小屋？”
“杂物间。”
鲁叔指了指墙面。
“何玉兰还借过那间屋做针线活。”
我抬头。
他继续说：
“她原来的裁缝铺有阵子翻修，没地方干活。周建国说既然欠她钱，就先把楼梯底下那间空屋借给她用。她搬了台缝纫机过去，做了几个月衣服。”
“何小满也在？”
“在。那孩子放学以后，就趴在桌上写作业。小姑娘爱吃糖，她妈总说，牙都要吃坏了。”
我想起三天前。
电视墙里出现的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
她蹲在地上捡糖纸。
原来她可能就是何小满。
我问鲁叔：
“您知道她舅舅现在在哪儿吗？”
他想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名片。
“以前在南城修钟表。这都十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开不开。”
我接过名片。
上面写着：
何师傅钟表维修。
背面有一个固定电话号码。
我和许宁从小卖部出来时，鲁叔突然追了两步。
“见微。”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
“你要真找到小满，跟她说，鲁叔还欠她妈四百多块钱。”
我看着他。
鲁叔把那本旧账抱在怀里。
“当年这账没人来结，我也没再找。”
我点头。
“好。”
南城的钟表店还在。
只是门面换成了更小的一间。
店里摆满旧闹钟。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头发扎得很低，左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问：
“请问何小满在吗？”
女人抬起头。
“你找她干什么？”
“我姓林，想问她母亲的事。”
她的表情变了。
“你叫什么？”
“林见微。”
女人慢慢站起来。
“你丈夫，是不是叫周叙川？”
我点头。
她没有再问。
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照片。
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年轻女人穿着蓝色衬衫，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认得吗？”
“何玉兰。”
女人盯着我。
“你怎么认识我妈的？”
我拉开椅子。
“我在周家老宅，看见了二十年前的事。”
何小满看着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播放了那段楼梯录像。
她起初一动不动。
等蓝衬衫女人出现时，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看见母亲从楼梯上摔下去，她突然抓住了桌沿。
录像结束。
何小满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再放一遍，行吗？”
我重新点开。
她看得很仔细。
直到婆婆关门。
这一次，她伸手把画面暂停。
“我妈当时还活着。”
我点头。
“嗯。”
她把手机慢慢推回来。
“这是什么录像？”
我没有瞒她。
把墙壁的事说了一遍。
何小满听完，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墙能记住以前的事？”
“是。”
“只有你摸才行？”
“目前只有我能让它出现画面。别人能看见，也能拍下来。”
“想看哪一年就看哪一年？”
“不能。每处露出来的旧墙，显示的片段不一样。碰同一个位置，通常只会反复出现同一段。”
她低头看着手机。
“所以你也不知道，下一次能看见什么？”
“嗯。”
何小满把母亲的照片拿起来。
“我能跟你去看看吗？”
“可以，但得等合适的时候。周家现在已经怀疑我了。”
她没有逼我。
过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几张旧单据。
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妈写给我舅舅的。”
我接过来。
信上的日期是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何玉兰在信里说，周建国一直不还钱，她准备九月份再去一趟。
信的最后写着：
小满最近总问我，新书包什么时候买。等钱拿回来，先带她去医院。
我把信放下。
何小满又拿出医院的旧记录复印件。
“我舅舅说，救护车把我妈送过去的时候，她还有生命体征。”
“最后……”
“没救回来。”
何小满摸了摸眉尾那道疤。
“我舅舅把钟表店卖过一次，给我凑了手术费。”
她把信收好。
“我妈出事以后，周家说那十八万早还了。可借条不见了，账本也不见了。”
我抬头。
“账本？”
“蓝皮的，封面上有朵小黄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放着一枚铜顶针。
顶针内壁刻着两个字。
玉兰。
“我妈做衣服的时候，总把这个戴在手上。”
何小满把顶针拿起来。
“出事后一直没找到。直到去年，我舅舅整理她的旧衣服，才从一件蓝衬衫的夹层里翻出来。”
她把顶针放回盒子。
“她平时很细心，重要的东西不会随便丢。那天去周家要钱，她说过，借条和账本一定得留着。”
我问：
“她把账本带过去了吗？”
“带了。我舅舅记得，她出门前把账本放进了做针线活的布袋里。”
何小满看着我。
“林见微，我妈的账本，很可能还在周家。”
我想起婆婆把楼梯墙重新抹灰的事。
“我会帮你找。”
何小满点头。
随后问：
“你需要我做什么？”
“先把这些旧资料整理好，能找到的原件都留着。别单独去周家。”
她想了想。
“你也是。”
我从钟表店出来时，手机上多了丈夫的七个未接电话。
还有一条短信。
【你去找何小满了？】
我站在路边。
隔了几秒，手机又亮了。
【林见微，别以为你拿着几段不知道哪来的视频，就能把事情闹大。】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
没有回复。
丈夫很快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去南城了？”
“是。”
“跟谁？”
“朋友。”
“找何小满干什么？”
我站在钟表店门口。
“你认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丈夫说：
“林见微，你非要把我们一家逼到这个份上？”
我看着街边停着的自行车。
“她妈妈还没拿回那十八万。”
丈夫深吸一口气。
“那都二十年前了！”
“所以就不用还？”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没有回答。
几秒后，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许宁从街对面走过来。
“怎么说？”
“他知道我来找何小满了。”
许宁皱眉。
“他跟着你？”
我看了一眼身后。
钟表店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
从我们进店开始，就一直停在那里。
我没有过去。
直接拉着许宁上车。
“走吧。”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再次告诉了负责接收线索的工作人员。
同时补充了丈夫的短信和电话记录。
何小满也带着母亲留下的资料，去反映了当年的情况。
旧案不是靠一段视频就能查清。
何况已经过去二十年。
可至少有人开始重新翻那本旧案卷。
第二天，周叙川发来消息。
【老婆，老宅准备卖了。】
【你回来把字签一下，咱们换个地方住。】
我没有立刻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
楼梯间那面墙，被新水泥抹得严严实实。
下面还有一句。
【你一直嫌它发霉，我让人修好了。】
我把照片放大。
墙角原本露出来的旧砖，已经全部看不见了。
丈夫紧接着发来第二张。
是客厅电视墙。
上面原本那道细裂缝，也被填平了。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回来看看？】
我盯着屏幕。
给何小满打了电话。
“他把墙封上了。”
她问：
“是你看见我妈的那面？”
“嗯。”
“那还能看见以前的事吗？”
“得摸到原来的墙。”
“如果全封了呢？”
“暂时看不见。”
何小满那边沉默片刻。
“账本还没找到。”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昨天鲁叔指给我看的那扇旧木门。
“我知道。”
她问：
“你是不是想回去？”
“得回去看看。”
“我陪你。”
“还有鲁叔。”
我停了一下。
“旧屋里可能有夹层，咱们先请懂房屋结构的人看一下，别乱动墙。”
何小满答应了。
挂断电话以后，我给周叙川回复了一句话。
【卖房可以谈，但我得先回去核对屋里的东西。】
丈夫很快回复。
【好。周六回来吧，妈也在，大家坐下好好谈。】
我看着那个日期。
距离周六，还有两天。
可婆婆不知道。
我准备周五就回去。
周五上午九点，我和何小满、鲁叔一起到了青槐巷。
陪我们来的，还有一位做房屋修缮的老师傅。
他先看了楼梯结构。
又对照鲁叔记得的旧房布局，在纸上画了几笔。
“楼梯这边不能乱敲。底下以前应该有个木柜，柜子后面是非承重的封板。”
我拿出丈夫发来的照片。
“这块地方呢？”
师傅指了指楼梯下方。
“就在附近。先把旧木柜挪开看看，别急着拆。”
院门打开时，老宅里没人。
丈夫去了仓库。
婆婆和周曼也出门了。
我带他们进屋，打开手机，把旧墙画面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老师傅起初不信。
等我找到客厅窗边那块露出来的旧墙，放出修水管师傅的片段，他盯着墙看了半天。
鲁叔伸手也摸了一下。
画面没有重新出现。
我再把手贴上去。
修水管的师傅又蹲到了墙边。
何小满看着我。
“还是那一段？”
“嗯。”
我松开手。
“这地方我摸过很多次，只有这个。”
我们开始检查楼梯下方的储物间。
那是一间很窄的小屋。
里面堆满旧椅子和纸箱。
最里面有只木柜，柜腿已经烂了。
师傅把木柜挪开。
后面果然有一道封板。
板子边缘用旧钉子固定着。
鲁叔弯腰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
他指着木板。
“以前这儿能直接通到楼梯底下。后来周建国把门拆了，拿木板封起来。”
老师傅先检查了四周，确认只是旧隔板，才取下几枚钉子。
板子卸下来后，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原墙。
墙角有一道细缝。
我把手贴上去。
画面渐渐亮起。
这次出现的是旧储物间。
日期是二〇〇六年九月十七日。
何玉兰从楼梯上摔下来不久。
木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从门后探出头。
周叙川。
他穿着校服，手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
“何阿姨？”
他蹲下身。
何玉兰伸出手。
“小川……帮阿姨叫救护车……”
周叙川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
手里拖着一只旧电话。
电话线已经被拉得很长。
他按了几下。
“打不通……”
何玉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角。
“小川……去找鲁叔……”
周叙川站起来。
“我去！”
他刚跑到门边，孙桂芳就从外面冲进来。
一把抓住他。
“你干什么！”
“妈！何阿姨还活着！”
婆婆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嚷！”
“我要去叫人！”
“你想让警察把妈抓走？”
周叙川拼命摇头。
婆婆蹲下来，抓着他的肩膀。
“你爸马上就回来了。他会处理的。你现在出去，妈就完了！”
小男孩回头看着地上的女人。
“可是……”
孙桂芳把他的手放到门把上。
“关门。”
他没有动。
婆婆抓住他的手。
一点一点把门往回拉。
何玉兰躺在地上。
她还在看着那个孩子。
“小川……”
男孩哭着摇头。
婆婆猛地把门带上。
门后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
随后，孙桂芳拖着儿子上了楼。
画面没有立刻结束。
墙里渐渐暗下来。
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
快到傍晚时，周建国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倒在地上的何玉兰，急忙蹲下去探她的呼吸。
“桂芳！怎么还没叫救护车！”
婆婆站在旁边。
没回答。
周建国掏出手机。
婆婆却突然弯下腰，从何玉兰衣服里摸出那张借条。
“先把这个拿走！”
周建国抬头。
“人都这样了，你还想着钱！”
“你还得上吗！”
她把借条塞进口袋。
周建国不再跟她争。
转身打电话。
等画面结束，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鲁叔靠在旧木柜旁边。
手掌扶着柜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天我听见了。”
我回头看他。
“孩子哭，还有人敲门。”
他低头看着木板。
“我以为他们家在吵架。”
何小满一直站在墙前。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母亲最后伸手的那个位置。
过了许久，问我：
“我妈在那里等了多久？”
我看了眼画面里的旧挂钟。
从下午两点多，到傍晚五点多。
“三个小时左右。”
何小满慢慢蹲下来。
她把手放在地板上。
当年铺的水泥已经不见了。
现在是一层新的灰色瓷砖。
她摸了摸瓷砖边缘。
然后站起来。
“账本呢？”
我看向老师傅。
“刚才那块墙旁边，还有没有封起来的地方？”
师傅拿着手电检查了一遍。
指着木柜底下。
“这里有个旧检修槽，被踢脚板挡住了。不是承重部分，可以看看。”
我蹲下去。
木板下面露出一条窄缝。
手掌刚碰到旧墙，另一段画面出现了。
这次是三天后。
九月二十日晚上。
周建国坐在储物间里。
孙桂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蓝色账本。
封皮上有朵小黄花。
她把账本扔到桌上。
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借条。
“东西都在这儿，赶紧烧了。”
周建国拿起借条。
看了一眼。
“这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婆婆瞪着他。
“人都没了，你还还给谁？”
“她还有个闺女。”
“她闺女才九岁，懂什么！”
周建国没有接话。
婆婆把账本塞进他手里。
“烧了！省得以后落人口实。”
她转身去厨房。
周建国坐着没动。
直到外面传来开水壶的声音。
他才把账本和借条放到一起，用一块旧油布包好。
随后蹲到木柜前，取下最下面那条踢脚板。
里面有个浅浅的检修槽。
他把东西塞进去。
重新钉好木板。
周建国站起身时，十二岁的周叙川正站在门口。
“爸，你把何阿姨的东西藏起来干什么？”
周建国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周叙川指着木柜。
“妈说，那是她偷的。”
周建国走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以后不准再提何阿姨。”
“可是她那天叫我……”
周建国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我说了，不准提！”
画面消失。
我松开手。
何小满已经蹲到木柜旁边。
老师傅检查完固定位置，帮忙卸下踢脚板。
木板后面果然有一个浅槽。
里面塞着一团发黑的旧油布。
何小满伸手进去。
慢慢把东西拿出来。
油布外面落满灰。
她用手套托住，放在提前铺好的干净纸上。
鲁叔拿出手机，拍了取出的整个过程。
何小满一层层打开油布。
最里面，是一本蓝色账本。
封面已经发皱。
可那朵小黄花还在。
她看着账本。
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翻开第一页。
里面有布料采购记录。
扣子。
拉链。
衣服尺寸。
还有很多熟悉的人名。
翻到二〇〇五年六月那页时，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写着：
今借何玉兰人民币十八万元整。
落款是周建国。
旁边有签名和指印。
下面还有一行后来补写的字。
延期至二〇〇六年九月十七日前归还。
何小满把纸摊平。
盯着看了很久。
随后翻到账本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医院缴费通知。
通知背面，何玉兰写着：
九月十七日去周家。
先拿钱。
小满等着用。
何小满把那张纸轻轻折回原样。
然后合上账本。
她抬头看我。
“找到了。”
我点头。
“嗯。”
她抱着账本，坐在旧木柜旁边。
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
鲁叔慢慢蹲下。
看了看账本。
又看了看何小满。
“小满。”
她抬头。
鲁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你妈当年在我店里赊过四百二十六块钱的东西。”
何小满看着他。
鲁叔把纸展开。
“我那本旧账还在。现在这笔钱，你不用还了。”
何小满低头看了看。
突然笑了一下。
“鲁叔，那是我妈欠你的。”
“我知道。”
“该还就得还。”
她拿出手机。
“您把收款码给我。”
鲁叔摆手。
“不用。”
何小满坚持。
“您给我。”
最后，鲁叔拿出了收款码。
手机响了一声。
四百二十六元到账。
何小满把账本收回牛皮纸袋。
“这下结清了。”
鲁叔看着她。
半天才说：
“好。”
我们把找到东西的过程、现场位置和原始影像全部保存好，并及时联系了负责核查旧案的工作人员。
之后，账本、借条等材料按要求交由有关人员检查、登记。
等我们离开老宅时，已是下午一点。
周叙川的车刚好开进院子。
看见何小满手里的牛皮纸袋，他立刻停住。
“你们拿了什么？”
我站在门口。
“屋里原来的一些旧东西，已经联系有关人员处理了。”
丈夫盯着牛皮纸袋。
“是不是账本？”
何小满看着他。
“你还记得它？”
周叙川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周叙川，我妈当年在地上叫你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丈夫把目光移开。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我问你听见没有。”
他站着没动。
何小满又问：
“你开过门，对不对？”
丈夫抬头。
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
“对。”
何小满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关上？”
丈夫的嘴唇动了动。
“我妈说……”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何小满看着他。
“你现在三十二岁了。”
丈夫没有再说话。
我拉开车门。
何小满上车之前，忽然回头。
“我妈那天还给你留了糖。”
丈夫猛地抬头。
何小满指了指储物间。
“我小时候每次在你家写作业，她都给你留一块。”
丈夫站在院子里。
何小满没有再看他。
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叙川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
当晚，秦茜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接起来。
她第一句话就是：
“林见微，周叙川想把所有假账都推给我。”
我没有回答。
她接着说：
“今天老吴找过我。他说周叙川把我签过字的采购单都整理出来了，准备说那些钱是我私自挪走的。”
我问：
“你没参与？”
秦茜沉默几秒。
“参与了。”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手里有他安排这些账的消息，还有转账记录。”
“去交给调查人员。”
“我会去。”
她停了停。
“但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
“他跟我在一起六年了。”
“我知道。”
秦茜那边突然安静。
“你知道？”
“知道。”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三年前跟你结婚的时候，说只是为了那套房。他说，你那房子位置好，能贷出一百多万。老宅不值钱，给你一半产权，你肯定会信他。”
我看着窗外。
“还有吗？”
“有。”
秦茜深吸一口气。
“你婆婆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没有说话。
“你们搬进老宅，是她提议的。周叙川原本不同意，怕你发现以前的事。”
“那为什么搬？”
“因为你一直不肯用自己的房子贷款。他们想让你住进周家，天天催你，直到你答应。”
我把这几句话记下来。
秦茜继续说：
“至于那些汤……”
她停住了。
我问：
“你知道多少？”
“周曼问过我有没有能影响月经周期的药。我给过她一个联系渠道，后来她买了什么、怎么用的，我没有亲眼看见。”
“你知道她是想放进我吃的东西里吗？”
秦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后来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
“你还让她继续？”
她没有说话。
我说：
“那你把这件事也如实讲清楚。”
秦茜低声应了。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问：
“你明天真的回周家谈房子？”
“嗯。”
“周叙川准备让所有亲戚一起劝你签字。”
我看了看桌上的资料。
“我知道。”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交了部分账目。”
“那你明天也来。”
秦茜停住。
“我？”
“把你能说清楚的，一起说清楚。”
她沉默片刻。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家老宅坐满了人。
婆婆把大伯、二姑、几个远房亲戚都请来了。
两张圆桌摆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水果、瓜子和茶。
我进门时，婆婆穿着一件新的暗红色外套。
看见我，她笑着迎过来。
“见微来了！”
她抓着我的手，对众人说：
“这孩子最近跟叙川闹了点小脾气，我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劝劝她。”
二姑笑着打圆场。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坐下慢慢说。”
我拉开椅子。
何小满坐在我旁边。
鲁叔坐在靠门的位置。
许宁把电脑放到桌上。
秦茜最后进门。
她今天没化妆。
手上仍戴着那枚绿色宝石戒指。
丈夫看见她，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秦茜没回答。
找了个空位坐下。
婆婆立刻朝丈夫使眼色。
随后把一份协议放到我面前。
“见微，房子卖了，你们就能换个新的。以前的事都翻篇，好不好？”
我翻开协议。
“这是卖房的？”
“对。”
“价钱谁定的？”
“叙川跟人谈好了。”
我看了一眼。
老宅估价八十万。
协议里的成交金额，只有六十二万。
买家是老吴认识的人。
我把纸推回去。
“价格太低，我不同意。”
大伯咳了一声。
“见微，都是一家人，何必算那么细？”
我点头。
“那我也有几件事，想请大家听一听。”
婆婆皱眉。
“什么事？”
我看向周曼。
她正在喝汤。
“先从我每天喝的汤说起吧。”
周曼的勺子停住了。
许宁打开电脑。
电视屏幕亮起来。
第一段画面，是上个月的厨房。
周曼拿出白色药瓶。
倒药。
碾碎。
放进汤里。
婆婆站在旁边，提醒她别放太多。
周曼突然站起来。
手里的汤碗碰到桌沿。
掉在地上。
瓷碗摔得粉碎。
二姑吓了一跳。
“小曼，你干什么呢？”
周曼没回答。
她盯着电视。
脸一点点白了。
屏幕里，婆婆正在说：
“先别让她怀。叙川那边正缺钱。”
二姑慢慢转头。
“桂芳，你们往见微汤里放东西？”
婆婆立刻喊：
“假的！现在视频什么不能做！”
我没有争辩。
把药瓶照片、检查资料的日期和相关记录放出来。
“这些东西已经交给有关人员核查。具体成分和责任，按调查结果来。”
周曼抓着椅背。
“我就是听妈的！”
婆婆猛地瞪她。
“你胡说什么！”
周曼急得快哭出来。
“不是你让我先别让嫂子怀上吗？”
婆婆伸手就要打她。
大伯忙把人拦住。
我没有再放厨房的视频。
直接切到书房那段。
丈夫和秦茜正在电脑前算账。
“八十六万七。”
“先把一百五十万弄出来。”
“多出来的走你工作室。”
“等林见微签了，就没事了。”
秦茜低着头。
丈夫猛地站起来。
“林见微，你从哪弄来的？”
我没接话。
许宁把第二份资料放到桌上。
“这是秦茜今天带来的资金记录。相关资料已经由她另行提交，大家想知道具体情况，可以让周叙川自己解释。”
秦茜抬头。
“假采购单是我参与做的，我不会赖。”
她看向丈夫。
“但谁安排转账、钱怎么出去的，我也不会替别人扛。”
丈夫盯着她。
“秦茜，你疯了？”
秦茜把左手抬起来。
绿色戒指正对着他。
“你三年前送我的时候，怎么说的？”
丈夫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戒指摘下来。
放到桌上。
“你说，等钱到手，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婆婆伸手拍桌子。
“够了！”
秦茜没有再说。
我打开第三段画面。
三年前的五月十九日。
凌晨两点。
周叙川跪在米色地毯上。
把戒指戴到秦茜手里。
婆婆端着水果走进来。
笑着说：
“她爸就这么一个闺女，家底早晚都是她的。”
客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二姑看了看秦茜，又看看丈夫。
“叙川，你结婚前就跟她好上了？”
丈夫低着头。
我关掉那段视频。
婆婆突然冲过来，伸手要拔电视电源。
鲁叔站了起来。
“桂芳，后面还有呢。”
她看着鲁叔。
“你一个外人，掺和我们家的事干什么！”
鲁叔没让开。
“二十年前，你也这么说。”
婆婆停住。
何小满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桌上。
“孙桂芳。”
婆婆看见照片，嘴唇动了动。
何小满问：
“你认得她吗？”
婆婆没回答。
何小满把照片往前推。
“这是我妈。”
我点开第四段。
楼梯。
借条。
十八万。
孙桂芳推搡何玉兰。
何玉兰摔下台阶。
她还在求救。
婆婆转身关门。
画面结束后，许宁没有立即切换。
隔了几秒，第二次关门的画面开始。
十二岁的周叙川推开木门。
何玉兰让他去叫救护车。
孙桂芳冲进来。
她抓着儿子的手。
问他想不想让妈妈去坐牢。
然后把那扇门关上。
何玉兰最后那句“孩子，别怕”，从电视里传了出来。
丈夫站在桌边。
一只手扶着椅背。
婆婆突然叫了一声：
“关掉！”
没有人动。
她扑到电视前。
“我让你关掉！”
鲁叔伸手拦住她。
“桂芳，让大家看完。”
婆婆用力挣扎。
“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屏幕里，周建国傍晚回来了。
他发现何玉兰还活着，急忙打电话。
婆婆却先去摸借条。
最后一段，是三天后。
周建国把账本和借条藏进旧木柜下面。
丈夫站在门口。
戴着那块黑色电子表。
电视终于黑了。
何小满把那本蓝色账本拿出来。
放到桌上。
“这是我妈的。”
她又拿出借条复印件。
“这是周建国写的。”
婆婆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她伸出手，似乎想拿。
何小满把纸收回来。
“原件已经交去核查了。”
婆婆慢慢坐下。
二姑站在旁边。
声音都变了。
“桂芳，你当年说何玉兰偷东西，自己摔的……”
婆婆抬头。
“我就是想把借条拿回来！”
话一出口，她突然停住。
丈夫转头看她。
她把脸别开。
“谁知道她会摔下去……”
何小满站起来。
“她摔下去以后，你为什么不叫人？”
婆婆不说话。
“你为什么还要把门关上？”
“我怕……”
婆婆抬手擦脸。
“那时候家里欠那么多钱，我怕她出去乱说……”
何小满盯着她。
“我妈躺在地上，叫了三个小时。”
婆婆的手慢慢放下来。
何小满又问：
“她叫你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婆婆没有回答。
“她叫周叙川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婆婆突然指着儿子。
“他也关门了！”
丈夫抬起头。
“妈。”
婆婆抓住他的胳膊。
“你当时也看见她了！是你关的第二次门！”
丈夫把手抽出来。
“是你让我关的。”
“我让你关你就关？”
丈夫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何小满把母亲的照片收起来。
她没有再逼问。
只问了最后一句：
“孙桂芳，你还记不记得，我妈那天穿什么衣服？”
婆婆抬起头。
“什么？”
“她穿什么衣服？”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蓝的……”
何小满点头。
“对。”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
“那件蓝衬衫，我一直留着。”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我叫住她。
“小满。”
她回头。
我问：
“你要不要先坐会儿？”
她摇头。
“不用了。”
她看了一眼楼梯。
“我妈的东西已经找回来了。”
何小满走了。
鲁叔跟着她出了门。
二姑拿起自己的包。
她原本是来劝我卖房的。
如今那份协议还放在桌上。
她没再碰。
经过婆婆身边时，她停下来。
“桂芳。”
婆婆抬头。
二姑看着她。
“该说清楚的，你自己去说吧。”
随后，她也走了。
其他亲戚陆续离开。
周曼坐在角落。
眼泪掉进衣领里。
秦茜收好自己的资料，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丈夫突然叫住她。
“秦茜！”
她停住。
“你就这么对我？”
秦茜回头。
看了他几秒。
然后走回桌前，把那枚戒指往他面前推了推。
“还你。”
她走后，客厅里只剩下周家母子三人和我。
婆婆坐在沙发上。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丈夫站在窗前。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
“见微。”
我把电脑装进包。
“嗯。”
他走过来。
“我们谈谈。”
“谈房子？”
他摇头。
“谈我们。”
我把之前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正好。”
丈夫低头看见纸上的字。
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要离婚？”
“嗯。”
他伸手把协议拿起来。
翻了几页。
随后抬头看我。
“我们结婚三年，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
“周叙川。”
他没说话。
“婚礼前夜，你跪在这块地毯上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替我算好了？”
他的脸慢慢红了。
婆婆突然站起来。
“林见微，你闹够了没有！”
我转向她。
她指着我。
“你非要把我们一家逼散才高兴？”
我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包。
丈夫追到门口。
“见微！”
我停住。
他站在我身后。
“那年我真的只有十二岁。”
我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我知道。”
“我妈说，只要我把门关上，她就不会被抓走。”
我没有回头。
他继续说：
“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
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
我转过身。
“后来你长大了。”
丈夫低下头。
“嗯。”
“何小满也长大了。”
他没有抬头。
“你知道她一直在找什么吗？”
丈夫摇头。
我看着他。
“她一直在找那扇门。”
他慢慢蹲了下去。
双手捂住脸。
我没有再说什么。
推开院门，走出了青槐巷十三号。
后来，老宅的出售计划停了。
旧案也进入了进一步调查程序。
何小满和鲁叔先后提供证言，二十年前的医院记录、借款资料、当年的询问材料，都被重新核查。
那本蓝色账本经过检查，确认属于何玉兰生前使用的物品。
周建国签过字的借条，也被纳入核查范围。
至于墙上的那些画面，调查人员没有直接把它们当成定案依据。
他们去过老宅。
看过墙面出现的影像，也记录了现场情况。
但画面的形成原因无法用常规方式解释，相关内容仍需要其他证据印证。
办案人员告诉何小满，二十年前的案件涉及追诉期限、原有案卷及具体行为认定等问题，必须按法定程序审查。
何小满听完，只问：
“我妈那天的事，能不能查清楚？”
工作人员说：
“我们会依法把能查的查清楚。”
她点头。
没有再追问。
孙桂芳后来接受了进一步调查。
对于当年推搡何玉兰、未及时呼救以及拿走借条等事情，她的说法前后发生过变化。
至于最终如何认定、是否追究刑事责任，仍需依法处理。
我没有再去见她。
周曼和秦茜的事，也没有因为家庭聚会结束就翻篇。
有关人员核查了药物购买记录和剩余样品。
送检样品中发现了与相关药品成分相符的物质。
但具体服用量、持续时间和对我身体造成的影响，还需要结合医疗资料判断。
医生给我调整了后续检查和治疗安排。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把婆婆送的旧保温杯扔了。
买了一只新的。
蓝色。
容量不大。
刚好够装一天的水。
周叙川那边，虚假采购单和资金往来也被逐笔核查。
秦茜交代了自己参与制作的部分。
老吴开始追讨欠款。
丈夫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
起初是解释。
后来是道歉。
再后来，他说自己已经和秦茜断了关系。
我没有回复。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在门口等我。
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
“见微。”
我停住。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新的金链子。
红心吊坠。
和结婚一周年时送我的那条，几乎一样。
“以前那条旧了。”
他把盒子往前递。
“我给你换个新的。”
我看了一眼。
“留着吧。”
丈夫慢慢把盒子合上。
“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了？”
我看着他。
他等了很久。
最后问：
“你以后住哪儿？”
“我自己的房子。”
“老宅呢？”
“产权的事还在办。”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
“你买下我那一半吧。”
我抬眼。
“想好了？”
“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反正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老宅的产权处理并没有那么快。
周叙川有债务需要核实，房屋是否涉及担保、查封或者其他权利限制，都得查清楚。
经过评估、核对相关债权情况和办理合法交易手续，我最终买下了他原来持有的那一半产权。
成交价款也按照相应安排用于处理他的债务。
办完手续那天，他把钥匙交给我。
院门。
客厅。
厨房。
书房。
二楼卧室。
最后还有一把发黑的小铜钥匙。
是楼梯底下储物间的。
我把钥匙收好。
没有再说什么。
回青槐巷时，鲁叔正在门口晒旧账本。
看见我，他抬头笑了笑。
“回来住了？”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他从柜台里拿出一把新的门锁。
“我早给你留好了。”
我接过来。
“多少钱？”
鲁叔摆手。
“拿着。”
我没有跟他争。
第二天给他送去一袋新鲜橘子。
他说太多了。
我说吃不完就分给街坊。
他拿起一个，剥开尝了尝。
“挺甜。”
老宅重新收拾了一遍。
婆婆那些旧东西，被周曼搬走了。
书房腾空以后，我把自己的画图桌搬进去。
厨房换了新柜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没有动。
那面楼梯墙，也留着。
维修师傅检查过结构后，把不影响安全的旧墙面做了保护。
我没有再让人把它完全盖住。
几个月后，何小满来了一趟。
她带着一个小布袋。
里面放着那枚刻有“玉兰”的铜顶针。
“能不能让我再看看我妈？”
我带她走进楼梯下的储物间。
木柜已经搬走了。
墙面打扫得很干净。
何小满站在原来的位置。
“还是那天的画面吗？”
“那一块还是。”
我指了指旁边另一段旧墙。
“这里还没看过。”
她看向我。
我伸手贴上去。
这次没有出现楼梯。
也没有出现孙桂芳。
墙里是一间旧屋。
门边放着一台缝纫机。
何玉兰坐在机器前，正在给一件粉色小外套缝扣子。
旁边趴着一个小姑娘。
扎着羊角辫。
小姑娘伸着腿，晃来晃去。
“妈，我饿了。”
何玉兰头也没抬。
“锅里有饼。”
“我不想吃饼。”
“那你想吃啥？”
“糖。”
何玉兰停下缝纫机。
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橘子糖。
一块递给女儿。
另一块放在桌上。
“晚上再吃一块。”
小姑娘伸手去拿。
何玉兰轻轻拍了她一下。
“说好了，晚上。”
小姑娘撅起嘴。
何玉兰笑着摇头。
又低头缝衣服。
缝了几针，她忽然抬头。
“小满，过来试试。”
小姑娘跑过去。
何玉兰把粉色外套披在她肩上。
比了比袖子。
“哟，又长高了。”
“妈，我想要红书包。”
“知道。”
“要有小兔子的！”
“知道了。”
“你别忘了！”
何玉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忘不了。”
小姑娘这才高兴。
拿起桌上的糖，跑到了门边。
墙上的画面慢慢暗了下去。
何小满站在原地。
很久都没有动。
随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记得那件衣服。”
我看着她。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胳膊。
“袖子短了以后，我妈又给我接过一截。”
她低头笑了一下。
“接的是白布。特别难看。”
说完，她蹲下去，把布袋打开。
拿出那枚铜顶针。
放在旧窗台上。
“这个留在这儿吧。”
我说：
“你不带走？”
她摇头。
“我妈以前就在这儿做活。”
她把顶针摆正。
“放这儿挺好的。”
离开的时候，何小满走到院门口，忽然转身。
“见微。”
“嗯？”
“那面墙，以后还能看吗？”
“能。”
她点头。
“那我下次带块橘子糖来。”
我笑了笑。
“好。”
她走后，我把院门关上。
厨房里的粥煮好了。
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
桌子是原来那张。
有两道裂纹。
我找人重新打磨过，刷了一层清漆。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
关好厨房的灯，走进客厅。
电视墙下面，原来那道裂缝已经封住。
结婚前夜的画面不能再从那个位置出现。
我没有重新凿开。
走到玄关时，发现门边有一块旧墙皮翘起来了。
下面露出一点灰色的原墙。
我伸手碰了一下。
墙面慢慢亮起。
这次出现的，是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周叙川拖着两个大箱子，走进院子。
我跟在后面。
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
手里还抱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那是我们刚搬进老宅的第一天。
周叙川站在门口催我。
“老婆，快进来啊！”
画面里的我笑着应了一声。
然后抬起脚。
跨过了门槛。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
墙上的画面慢慢消失。
我把手收回来。
走到院子里，给那盆已经长出新叶子的绿萝浇了点水。
回屋时，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那面墙。
“你早知道，对吧。”
随后，我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