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正给一台滚筒洗衣机换轴承。
“屹哥！嫂子！嫂子跟一个开豪车的进环球汇了！”
我手里的扳手没停。
“哦。”
“哦？”小胖急得直跺脚，“那可是豪车！哥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我把轴承卡到位，拧上螺丝，拿抹布擦了擦手。
小胖伸手就要夺我扳手。
“你倒是抬头看一眼啊！那车，我对象说，车标是个盾，看着就贵！”
“贵不贵，跟我修这台洗衣机，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人家这是当面撬你墙角！”
“墙角要是结实，撬不动。撬得动，说明本来就松了。”
小胖被我噎得直翻白眼，蹲一边生闷气，没两分钟又凑过来。
“屹哥，那咱就这么干看着？”
“先把手里这台机器修好。”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人这一辈子，活儿是自己的，别的，急不来。”
小胖嘟囔着“心真大”，到底没再抢我扳手。
“洗衣机坏了能修，人要是想走，留不住。”
“可那是你对象啊！处三年了！”
“正因为处三年，我才不慌。”
我把那台洗衣机的后盖合上，通上电，按下开关。机器嗡的一声转起来，声音稳得很。
“你看，轴承换对了，它就不响。人也一样，心思歪了，咋修都响。”
小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叫江屹，二十七，在老城区槐树街开“拾光旧物”。
名字听着文雅，干的是实在活。谁家家电坏了、老家具散了架，搬我这儿，我都能修好。修不好的，收来翻新，卖给刚进城租房的年轻人。
店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老人家干了一辈子技工，临走就交代我一句。
“靠手艺吃饭，不丢人。手心朝上，才丢人。”
这话我记到现在。
小胖大名王鹏，我发小，在店里帮工，人胖嘴碎，胜在忠心。
他举着手机还在那儿念叨。
“屹哥，你倒是看看啊，这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嫂子还笑呢。”
我瞥了一眼。
照片是从一个商场橱窗反光里拍的，许梦挽着个男人的胳膊，仰着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男的背对着镜头，个子挺高，西装笔挺，手里晃着把车钥匙，钥匙上那个盾形的标，我认得。
“这谁拍的？”
“我对象啊，她在环球汇卖奶茶，一眼就认出嫂子了。”
“让她把照片删了。”
“啊？”
“人家小两口逛街，跟咱没关系。”我把抹布搭在肩上，“别往外传，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小胖瞪圆了眼。
“屹哥，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这都能忍？”
我没接这茬，转身去看货架上那台刚翻新好的小冰箱。
其实我不是今天才知道。
半个月前，许梦就不对劲了。
以前她下班，绕三条街也要来我店里蹭饭，搬个小板凳坐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我修东西，能唠一晚上。
现在呢，电话打着打着就说忙，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她吃饭，十回有八回推。
上周她来店里，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反而走到外面去回。
我手里拧着螺丝，耳朵可没闲着。
她压着声音说了句。
“你别闹，我在他这儿呢。”
就这一句，够了。
我没问，她也没说。
我们俩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三天前，她妈刘桂兰过生日，我提着两条烟一箱酒，外加一个金镯子上门。
饭吃到一半，刘桂兰把筷子一搁，开始说事。
“江屹啊，你跟小梦也处三年了，岁数都不小，该往前走走了。”
我放下碗，笑着应。
“阿姨，我也是这么想的，您说。”
“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她伸出三根手指，“彩礼，二十八万八千八，图个吉利。”
“行。”
“房子得有吧？不能让小梦嫁过去跟你挤那个破铺子。城南那套三居室，首付你出，房产证上，得加上小梦的名。”
小胖在旁边替我倒吸凉气，我面不改色。
“还有呢？”
“还有强强。”刘桂兰提她儿子，眼睛都亮了，“你小舅子年底要结婚，女方要一辆车，十来万的就行。你当姐夫的，帮衬帮衬，应该的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满打满算，这一套下来，小一百万。
我这几年是攒了点钱，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台洗衣机一台冰箱，修出来的。
许梦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一个字没替我说。
我把茶杯放下，还是笑。
“阿姨，这是大事，我回去好好算算，过两天给您回话。”
刘桂兰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算？有啥好算的？我告诉你江屹，追我们家小梦的人，排着队呢。你一个收破烂的，能娶上小梦，那是你祖坟冒青烟。”
我没生气，站起来，客客气气告辞。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许梦一眼。
她终于抬了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心里那点东西，那会儿就凉透了。
“屹哥，屹哥？”小胖伸手在我眼前晃，“想啥呢，魂都没了。”
我回过神，伸手搭了下他的胳膊。
“没想啥。晚上吃啥？”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吃！”
“人是铁饭是钢。”我把工具一件件归位，“再说了，今晚有人请吃饭。”
话音刚落，我手机震了一下。
许梦发来的消息。
“江屹，晚上七点，云端西餐厅，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小胖凑过来看见，脸都白了。
“完了完了，这是要摊牌啊哥！鸿门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扯了件干净外套。
“鸿门宴也得去。”
“那我陪你！”
“你去干啥，吓人啊？”
“我……我给你壮胆！”
我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胖，把店看好。我倒要看看，她要聊的这件事，到底值多少钱。”
第2章 他戴的那块表，走得还没我店里的钟准
我夹克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机油，就这么推开了云端西餐厅的门。
那地方在全城最高那栋楼的顶层，门口迎宾上下打量我一眼。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许梦订的位。”
她查了一下，神色这才客气点，抬手往里引。
“这边请。”
许梦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条连衣裙，化了妆，头发也做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刚忙完一单，来不及换。这儿也没规定穿夹克不能进吧？”
“我不是这意思。”她压低声音，“你就不能……体面点？”
我没接话，拿起菜单。
一本菜单翻下来，我没认出几个菜名，价格倒是一个比一个体面。
正看着，一道影子罩下来。
“小梦，等很久了吧？”
我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桌边，西装是定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表，表盘闪得晃眼。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门口那块蹭脚垫差不多。
许梦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沈皓，你来了。”
“路上有点堵车。”他自然地拉开许梦旁边的椅子坐下，这才转向我，伸出手，“这位就是？”
“我男朋友，江屹。”许梦介绍完，又补一句，“江屹，这是我高中同学，沈皓，刚从国外回来，自己创业。”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软绵绵的，没四两力气。
“你好。”
“你好，江先生是做什么的？”
“开了个小店，修家电，收旧物。”
沈皓脸上的笑淡了点，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哦，实业，挺好，挺好。就是辛苦点吧？这行能挣几个钱。”
“饿不死。”
“现在这个时代，选择比努力重要。”他抬了抬手腕，故意把那块表露出来，“我在国外读的商科，回来做互联网，公司刚拿到一轮融资。小打小闹，估值也就几千万。”
许梦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沈皓你可太谦虚了，同学群里都说你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
“出息谈不上。”他嘴上谦虚，下巴却扬着，“就是赶上了风口。对了江先生，你要是哪天觉得累了，可以来我公司，安排个后勤的活儿，总比修洗衣机强，对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总公司做互联网的，还管后勤？”
“公司大了，啥都得有人干。”
“那我先谢谢沈总。”我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不过我这人闲不住，就爱跟机器打交道。机器有个好处，不会吹牛。”
沈皓脸色僵了一下。
许梦赶紧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强笑着打圆场。
“江屹他就爱开玩笑。沈皓你别介意。”
“没事。”沈皓摆摆手，又特意看了眼表，“哎呀，都这个点了，我这表是海外买的，限量款，国内没几块。”
我顺着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这表，停了。”
“什么？”
“你的表，停在十点零七分了。”
沈皓一愣，低头去看，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
“哦，可能是动力不足，自动机械表，运动量不够就停。”
“沈总天天这么忙，运动量还不够？”
“我……我开车多。”
我没戳破，只是淡淡说。
“限量款不假，可这表壳的抛光纹路不对，背透的机芯打磨也糙。真要是海外原厂，摆陀不会这么晃。”
沈皓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江先生还懂表？”
“我不懂表。”我笑了笑，“我懂机器。拆开看里头，道理都一样。真东西假东西，转起来不一样。”
一桌人都没吭声。
许梦的脸有点挂不住，岔开话题。
“菜怎么还不上，我催催。”
沈皓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没多少真心。
“江先生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这人就实诚。”
整顿饭，沈皓话里话外没停过。
一会儿说他那辆车，落地两百多万，一会儿说他认识哪个老板，跟哪个领导吃过饭，一会儿又说国外的空气多甜，月亮多圆。
我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许梦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
吃到最后，服务员上来结账。
沈皓抢着把账单拿过去，掏出一张黑颜色的卡，往桌上一拍。
“我来我来，哪能让女士掏钱。”
服务员拿着卡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皓脸色一变。
“什么？刷不了？不可能，你再试试。”
他又摸出另一张卡，这回才刷上。
这一幕很快，许梦没在意，我看在眼里。
出门的时候，沈皓把车钥匙抛了个花，按了一下，路边那辆跑车亮了灯。
“小梦，上车，我送你。”
许梦看向我，有点犹豫。
“江屹，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
“那……”
“去吧。”我把手插兜里，“路上注意安全。”
沈皓靠在车门上，冲我扬了扬下巴。
“江先生，回见。对了，这周六我们高中同学聚会，金鼎大酒店，小梦也去。你要是有空，一块儿来热闹热闹？”
我看着他那双不太安分的眼睛，点点头。
“行啊，一定到。”
跑车轰的一声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没叫车，先给小胖发了条消息。
“周六的同学聚会，我去。你也去，穿精神点。”
小胖秒回。
“真要去啊？干啥？”
我看着那辆跑车消失的方向，敲了三个字。
“看热闹。”
第3章 东西坏了先看能不能修，人坏了不费那劲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店门打开，小胖就叼着包子冲进来。
“屹哥，打听清楚了！”
“慢点吃，别噎着。”
“我托我对象，又托她同学，把那个沈皓，扒了个底朝天。”他把包子咽下去，凑到我跟前，“这人，水分大着呢！”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擦一台旧收音机。
“说。”
“他说他海归，其实就在国外读了个野鸡大学，花钱就能上那种。回来开的那个什么皓宇科技，注册地址在一个写字楼里，租的，就两间办公室，员工加起来不到十个。”
“嗯。”
“还有那辆跑车，我让人查了，不是他买的，是租车行租的，一天好几千，专门用来撑场面。”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继续。”
“他这人，回国半年，没干成啥正经事，就到处拉人投资，满嘴风口、闭环、生态。上回他还拉过一个老同学投钱，说是稳赚，结果呢？钱进去就没影了，那人现在还在找他要钱。”
小胖越说越来劲。
“哥，就这么个货，嫂子咋就拿他当宝呢？”
我把收音机外壳拆开，吹了吹里面的灰。
“因为他会包装。”
“包装？”
“人跟货一样，三分真，七分装。”我拿起镊子，“你看这收音机，外壳擦得锃亮，里头的电容早鼓包了。不懂行的，光看外表，当然觉得是好东西。”
小胖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嫂子……懂行吗？”
我手顿了一下，没回答。
说实话，我跟许梦这三年，不全是假的。
刚认识那会儿，我店还不红火，她做行政，工资不高。第一次来店里，正赶上我忙得顾不上吃饭，她一声不吭出去，给我下了碗面，还卧了两个蛋。
那碗面，我吃得连汤都没剩。
后来她常来，帮我看店记账，不嫌我一身机油味。我说攒够钱就风风光光娶她，她笑着捶我一拳，说谁要嫁你。
可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她手机里全是别人的男朋友，今天羡慕这个包，明天眼红那辆车。
我没当回事，直到沈皓回来。
“屹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小胖推我，“你俩到底咋整？周六聚会，你真去看他装逼？”
我把收音机组装回去，装上电池，按下开关。
一阵滋啦过后，里头传出清晰的评书声，字正腔圆。
“修好了。”
“我问你话呢！”
“周六当然去。”我把收音机摆上货架，“不光去，我还得好好看看，这位沈总还能装多久。”
“那你不难受啊？”
我看着他，反问。
“难受有用吗？”
小胖被问住了。
“我爷爷教过我，遇事别先慌，先把账算明白。”我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来，给你看样东西。”
小胖凑过来。
抽屉里整整齐齐，一沓单据，一个本子。
我拿出本子翻开。
里面是我这几年的账。
哪年哪月，进了多少货，花了多少钱，卖了多少，挣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还有跟许梦有关的。
第一次给她买手机，转账记录。
她妈生日，金镯子的发票。
她弟许强说要做生意，从我这儿借的两万块，借条。
逢年过节送的礼，发的红包，我都记着，转账截图也都存着。
小胖看傻了。
“屹哥，你……你连这都留着？”
“我不是防她。”我把本子合上，“我是习惯。干我们这行，进货出货都得有凭证，不然出了问题，说不清。”
“可这是处对象啊。”
“处对象也一样。”我看着他，“我不占人便宜，也不能让人当我傻。真要走到那一步，这些东西，就是规矩。”
小胖挠挠头。
“那你打算咋办？求她回心转意？”
我笑了，摇了摇头。
“求？我这辈子没求过谁。”
“那分手？”
“分不分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把抽屉推回去，“她要是想好好处，我认真待她。她要是铁了心往别人那边走，我不拦。”
“就这么让她走？”
“不然呢？”我拿起抹布，“一哭二闹三上吊，在人门口跪着？小胖，那不是爱，那是犯贱。”
小胖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替你不值。”
“没啥值不值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这三年，我对她掏心掏肺，没亏过良心。她不珍惜，是她的损失。”
“我才二十七，有店，有手艺，有存款，没病没灾，缺胳膊少腿了吗？”
小胖摇头。
“那不就得了。”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天塌不下来。她走她的阳关道，我修我的旧家电。”
“堵不如疏，懂吗？”
小胖又懵了。
“啥意思？”
“她现在看沈皓，哪儿哪儿都好，那是因为隔着一层。”我走到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真让她凑近了，天天对着，那张画皮能撑几天，还不一定。”
“我偏不拦着，让她自己看。”
“等她看明白了，就晚了。”
小胖张着嘴，半晌，冲我竖起大拇指。
“屹哥，高，实在是高。”
“少贫。”我把一个纸箱子踢给他，“干活，把这批货整理了。”
“得嘞！”
他抱着箱子刚要走，我又叫住他。
“对了，周六聚会，你那身衣服别穿了，跟个移动的花卷似的。”
小胖低头看看自己的花衬衫，不服气。
“我这叫时尚！”
“你这叫事故现场。”
他哼了一声，干活去了。
我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停在跟许梦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晚安”。
我看了两秒，按灭屏幕，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压回肚子里。
周六，金鼎大酒店。
我得好好准备准备，给这位海归精英，送一份见面礼。
第4章 满屋子人等着看我笑话，我先修好了他们的话筒
周六晚上，金鼎大酒店。
小胖特意买了件新衬衫，深蓝色，绷在肚子上，扣子随时要崩。
“屹哥，我这精神不？”
“精神。”我上下打量他，“像个要去相亲的粽子。”
“你又损我。”
我穿了件干净的黑色夹克，头发也理了，不张扬，但立整。
包厢在三楼，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两桌。
沈皓坐在主位，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胳膊搭在椅背上，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许梦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捂嘴笑。
看见我进来，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皓眼睛一亮，站起来，声音故意抬高。
“哟，江先生来了！快坐快坐。”
他一指角落那个位置，正好对着门，离主位老远。
“将就点啊，人多，没好位置了。”
我没说啥，拉着小胖过去坐下。
刚坐稳，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就凑过来，我有点印象，是许梦的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
“兄弟，你真是小梦对象？”
“嗯。”
“干啥工作的？”
“修家电。”
他脸上的笑立马淡了，端起酒杯，阴阳怪气。
“修家电好啊，蓝领，挣的都是辛苦钱。不像咱皓哥，年纪轻轻，公司都开起来了。”
对面一个女的接话。
“我听说小梦以前处了个对象，还以为多厉害呢。修家电的，一个月能挣几千啊？”
“在城里买房了吗？”
“没有吧？那咋结婚啊，总不能让小梦跟他住店里。”
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跟提前对过词一样。
小胖气得脸通红，要站起来，被我一把按住。
“吃饭。”
“哥，他们……”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我夹了口菜，“不值当。”
沈皓在主位上看着，端着酒杯，一脸得意。
“都别这么说，江先生是实在人。”他话锋一转，“不过啊，人得有追求。小梦这么优秀，江先生你可得加油，别让人跟着你吃苦。”
许梦低着头，没看我，也没帮我说话。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了没一会儿，包厢的音响出了问题。
本来想放歌，话筒一开，吱呀乱响，刺耳得很，服务员蹲那儿捣鼓半天，急得满头汗。
“不好意思各位，设备好像坏了，我马上叫人来修。”
沈皓不耐烦地摆手。
“快点，磨磨唧唧的。”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看看。”
满屋子人都看我。
沈皓哼了一声。
“江先生，这可不是洗衣机，你还会修这个？”
“原理差不多。”
我走到前面，接过话筒，又看了眼功放，蹲下来，把后面的线一根根检查。
是接触不良，一根音频线松了，接口还氧化了。
我拿服务员递来的工具，三下五除二把线重新接好，又拿纸巾擦了擦接口，拧上。
“再试试。”
服务员将信将疑地开了机。
话筒里传来干净的声音，再没杂音。
“好了！”服务员眼睛一亮，“先生您真厉害！”
我拍了拍手，没说话。
包厢里那几个刚才阴阳我的，神色有点不自然。
沈皓脸上挂不住，端起酒杯打圆场。
“有点小手艺，不错不错。”
他说着，转身从旁边拿过一个锦盒，显摆地放桌上。
“来来来，给大家看个好东西，我前两天收的，清代的瓷瓶，懂行的给掌掌眼。”
众人围过去，啧啧称奇。
“这得不少钱吧？”
“皓哥就是有品味。”
沈皓得意地瞥我一眼。
“江先生，你不是懂机器吗？懂不懂这个？”
我本来不想凑，他这话一激，我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就一眼，我心里有数了。
“沈总这瓶子，多少钱收的？”
“八万。”
“那你亏了。”
沈皓脸色一变。
“你啥意思？”
“这是仿的。”我指着瓶底，“你看这底款，字是描上去的，笔锋发飘。还有这釉色，太贼，老物件的光都是润的，这个贼亮。”
“最关键，这圈足的磨损不对，做旧的，拿酸咬过，闻着还有点味儿。”
我把瓶子放下，看着他。
“真要八万，我劝你找他退去。这东西，进货价不超过八百。”
满屋子鸦雀无声。
沈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
“你……你胡说，我找专家看过的。”
“哪个专家？”我笑了笑，“卖你瓶子那个吧？”
小胖在旁边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这一下，气氛彻底变了。
那几个同学看沈皓的眼神，也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后面的饭，沈皓再没怎么吭声，酒倒是喝了不少。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看我的眼神客气多了，还有人主动加我好友，说家里空调坏了找我。
我没端着，都加了。
门口，沈皓去开车，许梦站在台阶上，走到我跟前，神色复杂。
“江屹，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了？”
“你故意的吧。”
“我修个话筒，看个瓶子，就故意了？”我看着她，“许梦，我没那么闲。”
她抿着嘴，没说话。
沈皓的车开过来，按了下喇叭。
许梦回头看了一眼，又看我，最后还是上了那辆车。
车门关上，车灯远去。
小胖站我旁边，小声说。
“哥，嫂子还是走了。”
“嗯。”
“你不难过？”
我掏出手机，正好屏幕亮起，刘桂兰发来一条消息。
“江屹，明天上午，来家里，把婚事说清楚。小梦的事，我劝你识相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正好，我也想说说清楚。”
第5章 这婚我不结了，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第二天上午，我没带小胖，一个人去了许家。
进门，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刘桂兰坐沙发正中间，许梦在旁边，她爸闷头抽烟，许强跷着二郎腿，还多了个沈皓。
没错，沈皓也在，翘着腿，把玩着车钥匙，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我一看这阵仗，心里门儿清。
“阿姨，找我啥事，说吧。”
刘桂兰清了清嗓子。
“江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跟小梦的事，我跟你叔商量过了。”
“彩礼二十八万八千八，一分不能少。”
“城南房子，首付你出，加小梦的名。”
“还有强强的车，二十万，少一分，这婚就别结。”
她顿了顿，斜眼看我。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沈皓。你要是拿不出，有的是人愿意对小梦好。”
沈皓适时开口，笑呵呵的。
“江先生，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小梦这么好的姑娘，不该跟着吃苦。你要是真有困难，我倒是可以帮衬帮衬，就当……交个朋友。”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我脸上抽。
我没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说完了？”
刘桂兰下巴一抬。
“说完了，你给个痛快话。”
“行。”我点点头，声音平静，“那我也给个痛快话。”
“这婚，我不结了。”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许梦猛地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
“江屹，你……”
“我话还没说完。”我抬手止住她，“婚不结了，账得算清楚。”
我点开手机，调出记录，摆在他们面前。
“第一，去年二月，许强说要做服装生意，从我这儿借了两万，白纸黑字，借条在这儿，他签的字。这是借款，不是彩礼，得还。”
许强脸一僵。
“第二，今年三月，阿姨生日，我送的金镯子，发票在这儿，一万八。还有上门拿的烟酒，加起来三千多。”
“第三，按你们这边的规矩，上个月定亲，我给了六万六的彩礼定金，转账记录在这儿。这钱是以结婚为条件给的，婚不结了，按法律，该退。”
“第四，这三年，逢年过节的红包，给小梦买手机、买衣服的钱，这些是我自愿花的，我不要。”
我把手机屏幕一条条划过去，每一笔都有时间、有凭证。
“我算过了，借款两万，彩礼定金六万六，加上金镯子，一共十万四千多。零头我不要，许强那两万，加上彩礼六万六，八万六，退给我。”
“除此之外，我不多要一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刘桂兰回过神，一拍大腿，开始撒泼。
“哎哟喂！我没听错吧？你一个大男人，处对象花的钱还要往回要？你要不要脸！”
“我咋不要脸了？”我看着她，“阿姨，借款有借条，彩礼是以结婚为条件，这都有法律依据。你要不信，咱可以去法院，让法官判。”
“你……你还敢威胁我？”
“我不威胁谁。”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讲规矩。当初你们一笔一笔提要求的时候，我可没这么大声。”
沈皓脸色难看，插话。
“江先生，不就几万块钱，至于吗？男人得有度量。”
我转头看他。
“沈总这么有度量，要不你替他们出？”
沈皓噎了一下，没吭声。
“再说了，这是我跟许家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有啥关系？”我盯着他，“你坐在这儿，是想干啥？”
他被我看得有点发毛，没趣地别过头。
许梦忽然站起来，眼泪掉下来。
“江屹，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妈她就是……”
“就是啥？”我看着她，语气第一次有点重，“许梦，三年，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
“她们提这些条件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我没怪你想过好日子。”我站起来，“可你不能一边牵着我，一边留着他，把我当备胎，还嫌我不够体面。”
“我江屹是穷过，可我没跪着活过。”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拟的退婚说明，钱数、缘由都写清楚了，一式两份。你们要是认可，签了，咱们好聚好散。要是不认可，咱就走法律程序，我奉陪。”
刘桂兰还想闹，被她爸一把拉住。
她爸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掐了烟，叹了口气。
“行了，老婆子，别闹了。江屹这孩子，没做错。”
“钱……我们退。”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谢谢叔叔。”
转身要走，许梦在身后叫我。
“江屹！”
我停下，没回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我站了两秒，开口。
“许梦，我认真过，是你没接着。”
“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别后悔。”
说完，我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以为我会难受，可奇怪，心里头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落了地。
轻松。
走到街口，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江屹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回流’循环平台的，我叫温晚。我们想在槐树街找一家靠谱的旧物翻新店合作，有人向我推荐了您。请问您今天有空吗，我想上门拜访。”
我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笑了。
“有空，你来吧。”
第6章 来了个比我还能挑刺的姑娘
下午两点，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我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姑娘。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
进门，她先不说话，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翻新台、墙上的工具，看得很仔细。
“江屹？”
“我是。”我伸出手，“温晚？”
“嗯。”她伸手跟我握了一下，力道挺实，“开门见山，我时间紧。我负责‘回流’平台在这个区的线下合作，想找一家翻新店，做定点回收和质检。”
“平台我听说过。”我给她搬了个凳子，“坐，喝口水。”
“不用。”她没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先说标准。我们对合作方有要求，翻新流程、质检、售后、台账，都得规范。”
“我看你这店，位置不错，就是……”她皱了皱眉，“小了点，也不知道活儿行不行。”
小胖在旁边不乐意了，嘟囔。
“我们屹哥手艺，整条街都出名。”
温晚看他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一台翻新好的洗衣机前。
“这台，我能看看吗？”
“随便看。”
她蹲下来，还真懂行，打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的管路和接线，又摸了摸外壳。
“轴承换过，密封胶是新打的，线理得还行。”她站起来，拍拍手，“但这外壳的色差，你没处理好，这边还能看出原来的黄。”
我挑了下眉。
“行家啊。”
“干这行，不懂点不行。”她看着我，“我再问你，收回来的旧家电，你怎么判断还能不能用？出了问题，售后怎么算？”
“能用的零件，我拆下来检测，电阻、电压，一个个过。”我也不藏着，“不能用的，拆了分类，铜是铜，铁是铁，不浪费。翻新好的，我给半年保修，单据上写清楚。”
“台账呢？”
“这儿。”我从柜台底下搬出几个本子，又点开手机里的表格，“什么时候收的，从谁那儿收的，多少钱，换了啥零件，卖给谁，都记着。你随便翻。”
温晚接过去，一页页看，看得很慢。
看着看着，她那副挑剔的神情，松了点。
“你这账，记得比我想象的清楚。”
“干我们这行，记性再好，不如一笔一笔记。”我靠在柜台上，“出了问题，得能查到来龙去脉。”
她合上本子，又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比如翻新件和原厂件怎么区分，客户投诉怎么处理，大批量回收能不能接得住。
我一个个答，不吹牛，也不怯场。
答到最后，温晚忽然问。
“你这铺子，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家里留下的。”
她抬眼看我，明显有点意外。
“那就好办多了。”
“啥意思？”
“做线下定点，最怕铺子三天两头换地方，售后找不到人。”她把文件往柜台上一放，“你这位置稳，手艺过关，台账也清楚，初步符合。”
小胖在旁边乐了。
“我就说嘛！”
“先别高兴。”温晚看他一眼，又看向我，“我得先下一单试试，质检过了，再谈长期。”
“行。”我点头，“咋试？”
她翻了翻手机，抬起头。
“正好有一批货，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一家公司退租，办公设备要处理，让我这边上门收。你跟我去一趟，现场验货、估价，我看看你的眼力。”
“城西哪个写字楼？”
“旺达中心。”温晚报了个公司名，“好像叫……皓宇科技。”
我和小胖对视一眼。
小胖没忍住，小声说。
“屹哥，这不就是那个……”
我抬手止住他，看着温晚，脸上压着点笑。
“行啊，去看看。”
温晚察觉到点啥，狐疑地看我们。
“你们认识这家公司？”
“不算认识。”我把外套拿起来，“不过这公司的老板，我打过交道。”
“怎么样一个人？”
我想了想，给了四个字。
“花架子，多。”
温晚将信将疑，但没多问，收起文件往外走。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出发。”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江屹，我合作看人，不看嘴。明天那批货，值多少钱，你心里得有杆秤，别让我失望。”
我笑了。
“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货，没走过眼。”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上车，走了。
小胖凑过来，一脸兴奋。
“屹哥，这下有意思了，收破烂收到沈皓头上了！”
“收破烂？”我瞪他一眼，“这叫资源循环，懂不懂？”
“懂懂懂。”他嘿嘿笑，“那明天，我能去看不？”
“看店。”
“又让我看店！”
“你不去，店里这么多活儿谁干。”我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再说了，明天我是去验货的，不是去看热闹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真有点期待。
这位把自己包装得金光闪闪的海归精英，他那间公司里，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明天，掀开看看。
第7章 收破烂收到他公司，才知道精英的底裤是租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上了温晚的车。
旺达中心在城西，写字楼看着气派，玻璃幕墙反着光。
电梯到十八楼，门一开，我就闻到一股味儿。
不是啥好味儿，是好久没人认真打扫、闷出来的那种。
皓宇科技的招牌还挂在墙上，logo 设计得挺唬人，一圈蓝色光环，像那么回事。
可玻璃门里头，冷冷清清。
办公区工位空了一大半，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堆着纸箱，几个年轻人正没精打采地收拾东西。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迎上来，看见温晚，勉强笑了笑。
“温经理，你们来了。”
“嗯，东西都在里面？”
“在，公司……不做了，这些办公设备都处理，能卖多少卖多少吧。”
温晚给我使了个眼色。
“江屹，你看。”
我没急着说话，先绕着办公区走了一圈。
台式机、笔记本、打印机、投影仪、会议桌、文件柜，还有茶水间那台冰箱和微波炉。
我随手打开一台台式机，开机慢得像老牛拉破车，硬盘滋滋响。
又掀开打印机盖子，看了看硒鼓和进纸轮。
“这批电脑，配置虚。”我开口，“CPU 是好几年前的旧货，硬盘通电时间都过万小时了，是拿二手件拼的，外面套个新机箱。”
眼镜姑娘脸有点红，没吭声。
“打印机倒是牌子货，可进纸轮磨平了，再用就得换。”我走到会议区，拍了拍那台投影仪，“这台灯泡老化，开机发黄，也就值个零件钱。”
温晚在旁边听着，拿本子记。
“估价呢？”
我蹲下来，把设备一件件过，心里盘算。
“按现在的成色，整批拿走，不超过一万五。要是他们想卖三万，那是没睡醒。”
眼镜姑娘苦笑。
“老板原来还想卖四万呢。”
“那让他自己留着当古董吧。”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那台冰箱倒是让我多看了两眼。
冰箱门把手上贴满了便签，都是催款的电话号码，还有一张写着“房租欠两月，物业已停电”。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的，就半瓶过期的矿泉水。
“温晚，你过来看。”
她走过来，我指着那些便签。
“这公司，账上早没钱了。”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嗓门挺大。
“人呢？沈皓人呢？欠我们三个月货款，今天不给个说法，我把他电脑全搬走！”
眼镜姑娘赶紧拦。
“赵总，沈总他……他不在。”
“不在？他天天不在！”赵总气呼呼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看他就是想赖账！”
我跟温晚对视一眼，没插话。
旁边一个收拾东西的小伙子憋不住，开口了。
“大叔，你那仨月算啥，我们工资都欠俩月了。”
“当初招我们进来，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期权、分红、马上上市。结果呢？”他把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摔，“社保都断了，我们正打算去劳动仲裁。”
另一个姑娘接话。
“他就靠拉人投资过日子，拆东墙补西墙。新来的投资人那点钱，前脚到账，后脚就拿去填旧窟窿。”
“我看啊，这公司就是个空壳，撑不了几天。”
我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跟我猜的，八九不离十。
温晚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
“这批货，还收吗？”
“收啊，为啥不收。”我指了指角落，“你看那几张实木文件柜，还有那台进口冰箱，是真东西，捡出来翻新，能值回票价。其余的，拆零件，不亏。”
“就是价格得压下来，一万二，我全包，省得他们零卖麻烦。”
温晚点点头，转身去跟眼镜姑娘谈价。
我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在沈皓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墙上挂着他跟各种人的合影，还有好几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什么“年度新锐企业家”“诚信示范单位”。
办公桌上，一个相框倒扣着，旁边扔着那张假瓷瓶的同款鉴定证书，落款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机构。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
是他跟许梦的合影，也不知道啥时候拍的，两人笑得灿烂。
我看了两秒，把相框原样扣回去，没碰。
“看啥呢？”温晚谈完价回来。
“没啥。”我拍拍手，“谈妥了？”
“一万二，你眼光够毒，他们没还上价。”
“那装车吧。”
我们叫了辆小货车，一趟趟往下搬。
忙到中午，货装齐了，我跳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温晚坐进驾驶座，问我。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我早说过，花架子。”我系上安全带，“机器不会陪你演戏，人会。可演得了一时，演不了账上没钱。”
“你这朋友的女朋友，怕是要吃亏。”
我看着窗外，淡淡说。
“她已经选了。”
第8章 他给的高息返点，我在店里见得太多了
那批货拉回店里，我跟小胖拆了一下午。
真让我捡着漏了。
那台进口冰箱，压缩机没毛病，就是温控器坏了，换个零件，跟新的一样。两张实木文件柜，木料扎实，修修柜门，挂网上当天就有人问。
小胖一边擦柜子一边乐。
“屹哥，沈皓这破公司，倒给咱送了笔好买卖。”
“人家是落难的凤凰，咱是捡便宜的。”
“他那也叫凤凰？”小胖撇嘴，“我看是脱毛的鸡。”
我正想接话，手机响了，是李婶。
李婶住隔壁街，热心肠，最大爱好是给人说媒，第二大爱好是凑热闹。
“小江啊，忙着没？”
“李婶，您说。”
“我跟你讲个新鲜事。”她嗓门压得低低的，“许梦她家，你知道不？最近可神气了，说投了啥好项目，一个月就返了好几千，刘桂兰天天在菜市场吹牛。”
我手上动作没停。
“哦。”
“你说这好事，上哪儿找去？她还拉我投呢，说投十万，一年能翻番。”
我停下手里的活。
“李婶，您可千万别投。”
“咋了？”
“您想啊，干啥正经生意，能一年翻番？”我靠在柜台上，“真有这好事，她自己闷声发财就完了，还能拉着满菜市场的人？”
“这……”
“我干这行，见多了。”我说，“先给你点甜头，让你信，等你把大钱投进去，人家一跑路，哭都来不及。”
李婶将信将疑。
“可人家沈皓，开公司的，开的是豪车……”
“车是租的，公司是空的。”我没瞒她，“我前几天刚去收了他公司的设备，房租都欠着，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那我可不敢投了。小江，多亏你提醒。”
“您跟街坊们也说说，别把养老钱搭进去。”
挂了电话，小胖凑过来。
“屹哥，许家这是要掉坑里啊。”
“提醒过了，听不听随她。”
我没幸灾乐祸。
我甚至又给许梦发了条消息，就一句。
“沈皓那个项目，别投大钱，高息返点八成是坑，你自己留心。”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没回。
过了两天，我带小胖去城东送一台翻新好的冰箱，回来路过一家高档会所门口，正好看见一出戏。
沈皓那辆跑车停在路边，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围着车，拿个仪器测什么，其中一个从车里摘下行车记录仪，又把车牌卸了。
沈皓站在旁边，没了往日的神气，脸色铁青，正跟人争执。
“不是，再宽限几天，我马上就有钱了。”
“宽限？”租车行的人冷笑，“你都欠一个月租金了，按合同，车我们收走。”
“别啊，我这没车，怎么见客户……”
“那是你的事。”
我和小胖坐在车里，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小胖掏出手机想拍，被我按住。
“别拍。”
“留个纪念嘛。”
“咱不看人家笑话。”我让司机开车，“再说了，记在心里就行，没必要落井下石。”
车开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皓一个人站在路边，背影有点狼狈。
小胖咂嘴。
“豪车没了，看他还咋装。”
“装不了车，还能装人。”我说，“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他下一步咋办？”
我看着前面的路，想了想。
“他窟窿越来越大，肯定得找大钱填。”
“身边能下手的，就剩那些信他的投资人。”
小胖一愣。
“你是说……许家？”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果然，没过几天，我就听见信儿。
沈皓搞了个“新项目”，说是内部份额，名额有限，回报率高得吓人，专门拉身边的熟人。
许强第一个动了心，天天往沈皓那儿跑，回来就跟家里闹着要投钱。
我把这消息听在耳朵里，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第9章 她加班我递宵夜，他偷钱我拦不住
平台合作正式铺开后，我店里的活儿多了起来。
线上接单，线下收货、翻新、质检，再通过“回流”卖出去，一条线跑顺了。
温晚隔三差五就来店里，有时候对接单子，有时候盯着质检。
这天傍晚，出了点岔子。
一个买家在平台上给了差评，说收到的洗衣机用两天就坏了，还发了照片，话说得很难听，说我们卖翻新假货。
小胖慌了。
“屹哥，咋办？这差评要是挂着，影响店铺评分。”
我先看了看那台机器的出库记录和照片。
“不是我们的问题。”
“咋说？”
“你看这序列号，跟我们出库那台对不上。”我指着屏幕，“他发的照片，后盖螺丝都不一样，是他自己调了包，或者想讹钱。”
温晚正好来，听完，眉头一皱。
“有证据吗？”
“有。”我调出监控，“出库前我都拍了视频，序列号、成色、试机，清清楚楚。”
她接过手机看完，神色松了。
“那就好办，我来申诉，你把视频发我。”
她当场就联系平台，提交证据，又给买家打了电话，不卑不亢，一条条对。
那人一开始还嘴硬，等温晚把证据摆出来，立马蔫了，乖乖删了差评，还道了歉。
事情解决，我对她有点刮目相看。
“你这嘴皮子，利索。”
“干运营的，啥难缠的人都得对付。”她收起手机，“倒是你，出库还拍视频，习惯挺好。”
“吃过亏，学乖了。”
正说着，隔壁街赵老板那边又出幺蛾子。
他也是做二手的，看我们生意好，眼红，暗地里搅局，跟客户说我们卖的都是破烂，还把价格压得老低，想抢货源。
温晚知道后，没吵架，直接拉了个行业的规矩，按平台标准统一质检、明码标价，又把我们的检测报告和保修挂出来。
客户又不傻，货比三家，自然分得清谁靠谱。
赵老板那套压价搅浑水的把戏，没几天就没人理了。
一来二去，我跟温晚配合得越来越顺手。
她懂线上，我懂线下，她出主意，我落地，常常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要干啥。
有天晚上赶一批急单，我俩都没走，在店里忙到十点多。
小胖早饿趴了，啃着个面包打瞌睡。
我看了看时间，起身。
“走，请你们吃夜宵。”
巷口那家大排档，炒粉、烤串、砂锅粥，热气腾腾。
小胖一看见吃的，立马精神，风卷残云。
温晚摘下工作牌，喝了口热粥，整个人放松下来，没了白天那股子锋利劲儿。
“江屹，问你个事。”
“嗯？”
“你才二十七，手艺好，铺子也稳，咋就……”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想着往大了做？就守着这一家店？”
我笑了。
“以前想过，后来想明白了。”
“啥？”
“饭要一口一口吃，店要一家一家稳。”我拿起烤串，“我见过太多人，本事跟不上野心，摊子铺越大，死得越快。沈皓不就是例子。”
温晚看着我，点头。
“你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比谁都清醒。”
“被生活磨的。”
“我以前也处过一个不靠谱的。”她忽然说，盯着碗里的粥，“眼高手低，满嘴理想，最后欠了一堆债，还是我帮着还的。”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没接话，给她添了勺粥。
“都一样。”我说，“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拼。”
她抬头看我，俩人都笑了。
那笑里头有点别的东西，谁也没点破。
小胖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压根没察觉，还嚷嚷。
“你俩别光聊，烤串给我留两串！”
我把最后一串塞进他嘴里。
“堵上你的嘴。”
吃完夜宵，各自回去。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谁知许家那边，捅了大娄子。
是李婶先跑来告诉我的，神色慌张。
“小江！出事了！许强那孩子，把家里给买房子的首付，全投进沈皓项目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
“听说三十多万！还不够，他又在网上借了好几个网贷，凑了五十万，全砸进去了！”
“刘桂兰知道后，当场就哭晕过去，家里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提醒过，聊天记录还在，许梦没回。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小胖在旁边小声问。
“屹哥，咱……咋办？”
我看着手机里那条没被回复的提醒，把手机揣回兜里。
“先看看，这窟窿，到底有多大。”
第10章 他想挖坑埋我，我把坑挖回他脚下
许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沈皓没闲着。
他心里清楚，许强那五十万砸进来，也只是多撑一口气。
窟窿太大，这点钱不够填。
他得找更大的钱，或者，找个能背锅的人。
这把火，先烧到我头上。
那天上午，平台一连进来三个投诉，都说在我店里买的翻新家电是假货，用几天就坏，还发了一模一样的话术，连标点都差不多。
紧接着，本地一个生活号上，冒出来一篇文章，标题起得吓人。
《老城区旧物店黑幕：二手翻新以次充好，专坑进城年轻人》
文章里没点名，可配图拍的是我店门口，招牌清清楚楚。
评论区一堆带节奏的，说什么“早看出那家店不靠谱”“便宜没好货”，还有人扬言要去举报。
小胖刷到，气得直转圈。
“屹哥！这是有人故意黑咱！这图，这文案，一看就是串通好的！”
我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反而冷静。
“慌啥，他越急，越说明他不行了。”
“可咱名声……”
“名声不是别人写两篇文章就能黑掉的。”我把手机放下，“干不干净，咱自己心里有数。走，把东西都搬出来。”
我让小胖把店里所有在售设备的台账、检测报告、出库视频、保修单据，全部整理出来。
哪台机器什么时候收的，换了什么零件，检测数据是多少，卖给了谁，一笔笔，都有记录。
温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来，进门就问。
“看见那篇文章了？”
“看见了。”
“我查了一下，那几个投诉账号，注册时间都差不多，收货地址也对不上，像是批量买来的小号。”她把手机递给我，“背后有人指使。”
“除了沈皓，没别人。”
“你咋这么确定？”
“因为他还有个目的。”我走到窗边，往街对面指了指，“你看那儿。”
温晚顺着看过去。
街对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跟人指指点点，朝我铺子的方向比划。
“这两天老有人来打听，说有开发商看中这片老城区，想收铺子。”我说，“沈皓掺和进来当中间人，想低价把我这铺子吞了，转手赚一笔。”
“他先黑我名声，搞臭我，逼我做不下去，再低价接手。”
温晚脸色沉下来。
“打的好算盘。”
“算盘打得响，可惜珠子是假的。”
我没等他出招，先动了。
第一步，我把所有设备的检测报告和翻新流程，拍成视频，一条一条发到平台和店里的账号上。
真零件、假零件怎么区分，翻新前后啥样，检测数据多少，全部摊开给人看。
第二步，我把那三个恶意投诉的疑点整理出来，连同那篇文章的造谣证据，交给平台，也报了警。
第三步，我调出店门口的监控。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前两天半夜，有人鬼鬼祟祟在我店门口转悠，往门缝里塞东西，还拍了照片，正是那篇文章里的配图。
那人，我认得，是沈皓手底下的。
证据链一摆，事情很快反转。
平台核实后，删掉了那篇文章，封禁了那几个小号，还发了说明，还我清白。
警察那边也受理了，找沈皓的人去问话。
一时间，风向全变了。
那些本来观望的客户，看我把流程摆得明明白白，反而更信了，订单不降反涨。
沈皓这一闷棍，没打着我，把自己晃了个趔趄。
可他还不死心。
一周后，他搞了个所谓的“项目说明会”，包了个酒店大厅，拉来一堆投资人，还请了许家，想再圈最后一笔钱。
我和温晚也去了，没声张，坐在最后一排。
台上，沈皓西装革履，PPT 做得花里胡哨，满嘴新名词，把一个空壳项目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稳赚不赔，回报率翻倍。
我听了半天，凑到温晚耳边。
“你看他这资金流向，全是自己左手倒右手，新投资人的钱，拿去付旧投资人的利息。”
“庞氏。”温晚吐出两个字。
“嗯，典型的。”
轮到提问环节，我举手，站了起来。
沈皓看见是我，脸色一变。
“江先生，你怎么……”
“我问几个问题。”我没给他面子，拿起手机，“你说项目有实体，工厂在哪？我去看了，注册地址是个空屋子。”
“你说有大客户，合同拿出来？我托人查了，那几家公司，要么注销，要么跟你同一个地址。”
“还有，你这个月的房租、员工工资，都欠着，拿什么保证回报？”
我一连三问，每一问都戳在要害上。
台下的投资人开始交头接耳，脸色变了。
沈皓额头上全是汗，结结巴巴圆场，越圆越乱。
“你……你这是恶意捣乱，保安！”
“我是不是捣乱，你心里清楚。”我把手机里查到的资料举起来，“各位，钱是自己的，投之前，先查查他这公司，到底还有啥。”
说完，我转身就走。
那一晚，说明会不欢而散。
不少投资人当场要求退钱，几个合作方连夜发声明，跟皓宇科技撇清关系。
沈皓精心搭起来的台子，塌了。
第二天，小胖拿着手机冲进店，一脸兴奋。
“屹哥！沈皓那公司，被人堵门了！好多投资人去要钱，还有人说要联合报警！”
我正在修一台冰箱，头也没抬。
“知道了。”
“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这是迟早的事。”我拧上螺丝，“他自己挖的坑，现在该自己跳了。”
第11章 公司关门那天，她哭着来找我借钱
三天后，皓宇科技彻底关门。
写字楼门口贴了封条，办公室被物业锁了，沈皓人不见了，电话关机，消息不回。
投资人报了警，警方立了案，说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正在调查。
消息传得飞快，整条街都知道了。
许家的天，塌了。
许强投进去的五十万，里头三十多万是家里买房的首付，剩下十几万是好几个网贷借的。
现在钱没了，沈皓跑了，网贷的催债电话，一个接一个。
网贷利息滚得吓人，再不还，电话都打到亲戚朋友那儿去了。
刘桂兰天天在家哭，哭天抢地，骂沈皓，也骂自己儿子。
许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头发都白了几根。
我是听李婶说的，她说得直摇头。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被拖垮了。小江啊，当初要听你的，哪有这事。”
我没接话。
这天傍晚，店门口站了个人。
许梦。
她瘦了，眼圈发黑，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跟那天在西餐厅里光鲜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半天没进来。
我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找我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低。
“江屹，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进来说。”
她摇摇头，就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强那事，你应该听说了。家里钱全没了，网贷天天催，我妈……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就一点，把网贷的窟窿填上，不然我们家真没法过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沉默了几秒。
“借多少？”
“先……先借十万，行吗？”她猛地抬头，眼里有了点光，“我给你打借条，我们慢慢还，一定还！”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个钱，我不能借。”
她眼里的光，灭了。
“为……为啥？”
“许梦，我不是落井下石。”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可你想想，这钱我借了，能解决根本问题吗？你们当初投的时候，我提醒过，聊天记录还在，你没回。”
“我要是借了，你们觉得还有指望，说不定还会再去填别的坑。”
她抿着嘴，眼泪掉下来，没反驳。
“不过，我不借钱，不代表我看着你们不管。”我拿出手机，“有几件事，你们现在就得做，做对了，能少损失点。”
“第一，立刻去公安局报案，把投资的合同、转账记录全带上，登记成受害人。警方追回赃款，会按比例退，这是唯一可能拿回钱的正经路子。”
“第二，网贷分清楚，超过法律规定的高利息，不用还那么多，不合规的催收，可以投诉。你们要是不懂，去申请法律援助，有免费的。”
“第三，许强那孩子，不能再躲了，让他出去找份工作，踏踏实实挣钱还债。这债是他自己签的，没人能替他扛。”
我一条条说，她一条条记，眼泪还在掉，却不停点头。
“这些……我都记下了。”
“去吧，越早办越好。”
她收好手机，站在原地，忽然又开口，声音发颤。
“江屹，我现在才知道，当初你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没本事，觉得你丢人……”她哽咽了一下，“是我瞎了眼。”
我没接这句，只是说。
“过去的事，别提了。人都有走眼的时候，往后看路就行。”
“你……你就一点都不恨我？”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
“不恨。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还得留着劲儿过日子。”
“咱俩走到这一步，谁也别怪谁。你选了你信的，我守了我该守的。”
她看着我，泪眼模糊，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了。”
“谢谢你，江屹。”
她转身，慢慢走了，背影单薄，却比来时稳了点。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胖凑过来，小声问。
“屹哥，真不借啊？我看嫂子挺可怜的。”
“可怜的人多了。”我看了他一眼，“我能帮她指条明路，已经是情分。钱这东西，救急不救穷，更救不了糊涂。”
“再说了，”我转身回店，“我这钱，也是一台一台修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胖似懂非懂，挠挠头。
我心里其实不好受。
毕竟处了三年，看她这样，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我更清楚，心软一次，就是给自己挖坑。
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第12章 他狗急跳墙，法律已经替我出手了
沈皓跑了没几天，就出事了。
他这人，惯会赌，赌红了眼，根本停不下来。
警方立案后，他名下账户被冻结，名下没房没车，那辆车本来就是租的，压根没资产。
他东躲西藏，手头越来越紧，最后又打上了歪主意。
他想起我那铺子，也想起“回流”平台设在老城区的一个临时周转仓，里面堆着一批刚收上来、还没分拣的设备。
他想捞一笔跑路。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手机突然响了。
是温晚。
“江屹，你快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仓库那边的报警器响了，监控显示，有人撬锁进去了，我看着像沈皓，还有两个人。”
我一下清醒，套上衣服。
“你别过来，先报警，我离得近，先去盯着。”
“你小心点，别硬碰。”
“知道。”
我抄起手电筒，又叫醒隔壁住的小胖，往仓库那边跑。
没敢冲进去，就守在仓库外面的巷口，把唯一的出口盯住。
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响动，还有人压低声音吵。
“快点，挑值钱的搬！”
“皓哥，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少废话，搬了再说！”
我听着，是沈皓的声音。
小胖气喘吁吁，小声问。
“屹哥，咋办？”
“等警察。”我按住他，“咱不进去，三条人呢，硬碰吃亏。守住门，他跑不了。”
没几分钟，红蓝灯闪起来，警车到了。
警察动作很快，前后一包抄，里面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在里头，一个没跑掉。
沈皓被带出来的时候，手腕上铐着，低着头，再也没了往日的风光。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说出话。
我也没理他，退到一边，给警察让道。
温晚这时候才赶过来，看见这阵仗，松了口气。
“人没事吧？”
“没事，咱没动手，就守了个门。”
“那就好。”她看着被押走的沈皓，神色复杂，“他这是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
后面的事，走的是正经程序。
我和温晚，还有仓库那边，配合警方做了笔录，提交了监控、报警记录和损失清单。
那些被沈皓坑过的投资人，也陆陆续续提交了证据，人越来越多，案子越查越清楚。
他搞的那套，就是打着创业的幌子，靠高息回报拉人头，拆东墙补西墙，涉案金额不小，等着他的是法律的判决。
我没去打听具体会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
我只知道，从他撬锁起，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许家那边，按我指的路子，报了案，登了记，也开始收拾烂摊子。
许强被现实狠狠揍了一拳，再没了往日的眼高手低，托人找了份快递的活儿，每天早出晚归，踏踏实实干活还债。
我见过他一次，穿着工服，晒得黝黑，骑着电动车满街跑。
看见我，他停下车，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
“屹……屹哥。”
“忙着呢？”
“嗯。”他挠挠头，“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知道就好。”我没挤兑他，“好好干，债总能还完。人这一辈子，不怕摔，怕的是摔了不起来。”
他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
看着他骑车走远，小胖在旁边感慨。
“这人，倒是真变了。”
“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忙活完这一摊子，我以为能喘口气了。
结果没多久，一个更大的消息，在老城区传开。
槐树街这一片，要改造了。
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盼着拆迁拿钱，有人担心铺子没了，人心惶惶。
小胖也慌了，跑回来问我。
“屹哥，咱这店，会不会也保不住？”
我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这条我从小长大的街，没急着回答。
别人慌，我不慌。
这铺子是我自己的，手续齐全，又有平台合作，我琢磨着，这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个机会。
“别怕。”我瞅了小胖一眼，“是走是留，咱都有牌打。”
第13章 整条街都在慌，我把老店开成了旗舰店
槐树街改造的消息，越传越真。
街坊们心思都活了。
开杂货铺的老周，逢人就打听能补多少钱，盘算着拿钱回老家。
卖早点的两口子，愁眉苦脸，担心铺子一拆，营生就没了。
还有人趁乱把门面挂出去，想赶紧出手。
我没跟着慌，反而关起门来，把自己的家底重新理了一遍。
铺子是我自己的，房产证、土地证，齐全，没有抵押，没有纠纷。
这些年我规规矩矩纳税，营业执照、消防、环保，一样不落。
平台合作的合同、台账、客户数据，也都清清楚楚。
我跟温晚约了顿饭，专门聊这事。
“别人看改造是坏事，我看是机会。”我给她倒了杯茶。
“咋讲？”
“这片老城区，环境差，停车难，污水管都老化了，年轻人不爱来。”我摊开一张手绘的图，“改造完，路宽了，配套好了，人流肯定上来。”
“我这铺子位置好，临街，面积也够。要是能原地保留，我不打算走，我想升级。”
温晚凑过来看图，眼睛亮了。
“你想怎么升？”
“前面做体验店，不再是乱七八糟堆货，家电家具分区摆，让人能看能摸能试。”我指着图，“后面做翻新工坊，按标准流程走，干净透亮。”
“楼上搞个直播间，线上卖货，线上线下一起跑。”
“再加上平台的供应链，我不光卖自己的，还能帮周边小铺做质检、做分销。”
温晚听完，靠回椅背，看着我笑。
“江屹，你这肚子里，藏着不少东西啊。”
“我可不是临时起意。”我把图收起来，“这两年我一边干活，一边看，一边记，就等这么个机会。”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土，可在理。”
事情比我想的顺。
改造方案下来，我那栋楼因为结构结实，又在主街面上，被划进了保留提升的范围，不拆，统一外立面、升级管线。
我提交的升级方案，凭着齐全的手续和平台的合作背书，一路通过，还拿到了给小微企业的扶持贷款。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
设计、施工、采购、招人，一件件盯。
小胖也成长了，能独当一面，带着两个新伙计，收货、理货、对接客户，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是偶尔还会膨胀。
“屹哥，你说我现在也算管理层了吧？名片上印个‘王经理’咋样？”
“王经理？”我上下看他，“你先把肚子管理下去再说。”
“我这叫心宽体胖！”
升级的日子里，街坊们也没闲着。
卖早点的两口子，我帮他们重新规划了铺面，还介绍进平台做外卖，生意比以前红火。
老周不打算走了，把杂货铺重新装修，跟着我一起做明码标价。
整条街，从一开始的人心惶惶，慢慢变得有了奔头。
李婶摇着蒲扇，在门口看施工，逢人就夸。
“我早说小江这孩子有出息！你看，多亏他领着，咱这条街又活过来了。”
这天下午，我在店里指挥搬货架，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许梦。
她穿着简单的工装，扎着马尾，人瘦了，精神却不错，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江屹，忙着呢？”
“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她把水果放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店，眼里是真心的惊讶，“你这店，变化太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折腾了好一阵。”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成。”她笑了笑，那笑里没了从前的虚荣，很平静，“我现在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内勤，踏实。许强那边，债还了一小半，人也懂事了。”
“挺好。”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她看着我，“当初要不是你指路，我们家真不知道会咋样。”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我没帮啥大忙。”
“帮了。”她顿了顿，轻声说，“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她，坦然摇头。
“都过去了，别提了。你过得好，就行。”
她点点头，没多留，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
“江屹，温经理是个好姑娘，你俩……挺配的。”
我没否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也笑了，推门出去，阳光落在她身上，利落干净。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页，是真的翻篇了。
第14章 她要去总部，我把合作书摆到了她面前
店升级到尾声，温晚那边，出了个新情况。
平台总部来了通知，看中她的业绩，想调她去总部，负责一个更大的区域，晋升，薪资翻倍，机会难得。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可她这两年扎在老城区，跟我合作的项目刚有起色，真要走，心里头舍不得。
她没瞒着我，晚上约我去江边散步，把这事说了。
“调令下来了，让我下个月就去报到。”她扶着栏杆，看着江面，“我还没想好。”
“这有啥好想的。”我看着她，“好事，去呗。”
她转头看我。
“你就舍得？”
“我舍得舍不得，跟你该不该去，是两码事。”我笑了，“我不能因为自己，就拦着你往上走。那样的事，我干不出来。”
“可咱这项目……”
“项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打断她，“你去了总部，平台更大，资源更多，对咱这店，对这片街，未必不是好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江屹，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往那方面想过？”
我一愣，随即笑了。
“想过。”
她抬眼看我，耳根有点红。
“那你还一个劲赶我走？”
“正因为想过，才更不能自私。”我转过身，认真看着她，“温晚，我喜欢你，不是想把你拴在我身边。我是觉得，你这样的人，该有自己的天地，不该为谁委屈。”
“好的感情，不该是牺牲一个，成全另一个。该是俩人都能站着，并肩往前走。”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没说话。
我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手里。
“这是啥？”
“你看看。”
她接过去，借着路灯翻开。
是一份合作方案，做得很细。
我把老城区这家旗舰店，跟平台做了更深的绑定，而方案里，专门留了一个位置。
“我打算跟平台合开一个循环家居的样板项目，线上线下打通，做成可复制的模式。”我指着文件，“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提了名，是你。”
“你就算去了总部，也能管这个项目，不用留在这儿，也不用离开。”
“我们可以是合伙人，也可以……”我顿了顿，“是别的关系。你不用在事业和我之间二选一，我都给你留好了路。”
她一页页翻着，手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跟我说调令之前，我就开始琢磨了。”
“你就不怕我看不上？”
“看不上也正常。”我笑，“反正我把话和路都摆这儿了，怎么选，你说了算。”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忽然往前一步。
“江屹，你知道吗，我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喜欢，其实只想让你听话。”
“你是头一个，喜欢我，还想着让我飞得更高的。”
“所以……”她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个项目，我接了。”
“总部我也去，样板项目我也管。”
“至于‘别的关系’……”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你倒是主动点啊，还想让我先说？”
我笑出了声，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那我现在主动，还来得及吗？”
“看你表现。”
江边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躲，靠过来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绕着江堤走了很久，聊项目，聊以后，也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回到店里，小胖还没睡，一看我俩一起回来，再看我肩上少了件外套，立马来劲了。
“哟！屹哥，这是……成了？”
“成不成，跟你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他嘿嘿笑，“我就说嘛，你俩肯定有戏！我这‘王经理’，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老板’了？”
“你先把明天的货理了。”
“得嘞！”
他乐颠颠跑了，走到一半还回头冲我挤眉弄眼。
我摇摇头，没再理他，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第15章 白月光烂成了笑话，掌灯的人一直是我
金秋十月，新店开业。
我选了个好日子，门口摆满了花篮，红地毯一直铺到街面。
一早，街坊们就来了，老周、李婶、卖早点的两口子，热热闹闹，像过年。
平台那边也来了人，温晚站在我旁边，一身利落的西装，工作牌挂得端正，眼里带笑。
剪彩的时候，小胖捧着个托盘，手都在抖。
我看他一眼，小声说。
“紧张啥，又不是让你上台演讲。”
“我这是激动！”他压低声音，“屹哥，我王鹏，从一个看店的，混成旗舰店主管了，跟做梦似的。”
“梦啥，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红绸一剪，掌声响起来，新店正式开门。
店里分区清楚，家电区、家具区、老物件区，明码标价，每台翻新设备都挂着检测报告和保修卡，干净透亮。
直播间设在楼上，主播一开播，线上订单就跳个不停。
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傍晚，客人散得差不多，我才得空，靠在门口歇口气。
温晚递过来一瓶水。
“今天数据出来了，线上线下加起来，比以前一个月还多。”
“开门红。”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往后还得稳着来。”
“知道，你最稳。”
正说着，李婶摇着蒲扇过来，神神秘秘地拉我。
“小江，你猜我听见啥了？沈皓那案子，判了！”
我没太意外。
“咋判的？”
“说是非法集资，还有盗窃，数罪并罚，判了好些年，罚了款。”李婶啧啧两声，“当初多风光一个人，开豪车，当老板，吹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进去了。”
“他那个‘白月光’，可不就烂牢里了。”
我平静听着，没接话。
法律给了他该得的结果，不冤。
我也没去打听细节，那已经是跟我无关的人了。
没过多久，许梦也来了，没进店，就站在街对面，冲我挥了挥手。
她身边是许强，穿着工服，比以前壮实，也沉稳了，冲我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抬手回了个礼。
隔着一条街，谁都没多说啥。
我知道，他们是来告诉我，日子过好了，也是来跟这段旧缘分，做个最后的了断。
许梦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和弟弟一起走了，脚步踏实，再没回头。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坦荡。
夜色慢慢落下来，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转身看着自己这家店，灯光明亮，货架整齐，伙计们在里头忙碌，温晚站在灯下，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想啥呢？”她问。
我看着满街的灯火，慢慢开口。
“我在想，以前人家总说，白月光多好，多难得。”
“可我现在算明白了。”
“所谓白月光，凑近了，也就是衣襟上的一粒饭粘子。”
“沈皓那轮月亮，看着亮，是因为有人在远处给他打光。等真走近了，灯一灭，黑灯瞎火，啥也不是。”
温晚听着，笑了。
“那你呢？”
“我？”我也笑了，指了指店里的灯，“我不稀罕谁的光。”
“我自己手里有活，心里有谱，店里有灯，身边有你。”
“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双手。把日子过亮堂了，比啥都强。”
温晚看着我，眼里盛着灯，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
“这话，我爱听。”
店里，小胖正带着伙计盘货，嗓门洪亮。
“都加把劲！明天还有大单！咱拾光，要开到全城去！”
一屋子人笑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看着这家店，看着眼前人。
从一台旧洗衣机开始，到今天这一整间亮堂的旗舰店。
我没靠天降的横财，没靠唬人的身份，也没给谁下跪。
就靠一双手，一笔账，一颗不肯糊涂的心。
这世上的白月光，烂掉就烂掉吧。
掌灯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番外一 王经理的升职记，是从认错货开始的
新店上了正轨，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小胖正式安了个名头。
运营主管。
名片印出来那天，小胖捧着看了足足十分钟，嘴咧到耳根。
“屹哥，我王鹏，也有今天。”
“别高兴太早。”我把一摞工单放他面前，“名头是给客户看的，活儿是给自己干的。主管不是让你叉腰指挥，是出了问题，你先上。”
“明白！”
他胸脯拍得震天响，结果上任头一周，就栽了个跟头。
那天来了个卖旧笔记本的，急着出手，说家里等着用钱，价格压得特别低。
小胖一看是大牌，外观又新，心里一热，没仔细验，当场就收了，花了三千八。
等人走了，他喜滋滋拿给我看。
“屹哥，你瞅，捡着大漏了！这配置，转手能卖六千！”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又开机看了看，眉头一皱。
“你这漏，是个坑。”
“啊？”
“序列号在官网查不到，是改过的。”我指着屏幕，“你看这硬盘，读写速度不对，是刷出来的假数据。外壳是真的，里头早被调包了。”
小胖的脸，一点点白了。
“那……那三千八？”
“追不回来了。”我把电脑合上，“人家专门干这个，就盯你们这种刚上手、又想捡便宜的。”
他耷拉着脑袋，半天没吭声，声音都小了。
“屹哥，这钱从我工资里扣吧，是我没验好。”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心骂，拉过凳子坐下。
“扣工资就长记性了？我要的是你下回不犯。”
“记住三条。”
“第一，越便宜、越急着出手的，越要慢，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都是钩子。”
“第二，收货别急着掏钱，序列号、配置、硬盘，一项项核，官网能查的，当场查。”
“第三，拿不准的，别硬撑，回来问我。问人不丢人，亏钱才丢人。”
小胖重重点头，掏出小本本，一笔一笔记。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
收货前，先拍照、查号、验机，流程比我还死板。新来的伙计嫌麻烦，他还拿自己这事教育人家。
“你哥我当年，三千八买个教训，你们今天免费听，偷着乐吧。”
半个月后，还真让他逮着一个。
又是个拿改装本来卖的，套路一模一样。
小胖不慌不忙，当着对方的面，把序列号、硬盘、配置一条条戳穿，最后还笑着补了一刀。
“兄弟，这招我玩过，回炉练练再来。”
那人灰溜溜地跑了。
小胖回来跟我讲这事，眉飞色舞。
“屹哥，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
我看着他，笑了。
“出息了。”
“都是你教得好。”他挠挠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了屹哥，还有个事。”
“说。”
“我……我处了个对象。”
我一愣。
“谁啊？”
“就……就平台客服部的小周，上次咱处理差评，对接了好几回。”他脸涨得通红，“她说我这人实诚，靠谱。”
我替他高兴，又补了一句。
“好事啊。你看，好好干，把自己活明白了，对的人自然就来了。”
“这道理，跟修东西一样。”
“啥意思？”
“自己先得是台好机器，才能配上好零件。”
小胖似懂非懂，笑得傻呵呵。
番外二 张大爷的捡漏江湖，最后败给了一袋橘子
张大爷是我们店的常客。
退休前在工厂上班，闲不住，最大的乐趣，就是天天来我店里转，想捡漏。
他眼力有几分，嘴还硬，每次都觉得自己比我精。
“小江啊，你这柜底那个铜暖壶，多少钱？”
“大爷，那是民国的物件，三百。”
“三百？”他吹胡子瞪眼，“就这破铜片子，五十，我给你开个张。”
“那您再转转。”
“转就转。”
他嘴上说着走，脚不动，绕着那暖壶看了三圈，最后一百二拿走，出门还念叨，说自己亏了。
我心里清楚，那暖壶收来才三十，他赚了，我也没亏。
这种斗智斗勇，几乎天天上演。
张大爷捡漏有个特点，专挑我不在意的小物件下手，价格一压再压，享受的就是那个砍价的过程。
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儿淘来个瓷碗，捧到我店里，神秘兮兮。
“小江，你给掌掌眼，我这宝贝，人家说是明代的，值大钱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底款，又摸了摸釉，差点没忍住笑。
“大爷，您这碗，哪儿来的？”
“古玩市场，一个老板那儿，便宜，我两百拿的！”
“那您被坑了。”我把碗翻过来，“这底款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字体电脑排版，整整齐齐。真老物件，哪有这么规矩。”
“这就是个现代仿品，超市里同款，十块钱仨。”
张大爷不信，捧着碗看了又看，脸越拉越长。
“不可能……他说他祖上祖传的……”
“大爷，古玩市场那套词，您也信？”我给他倒了杯茶，“祖传的、急用钱、不懂行、亏本卖，四句话，句句是剧本。”
他往凳子上一坐，心疼那两百块。
我没笑话他，反倒说。
“您想捡漏，是因为您信‘懂行就能占便宜’。可您想想，真要有值大钱的东西，人家凭啥便宜卖给您？”
“买的没有卖的精，这是老话。”
张大爷叹了口气，半晌，点点头。
“你小子，看得透。”
本以为他经此一役，会消停几天。
结果没过一周，他又来了，精神头十足。
“小江，我不捡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了。我想通了，真东西，还得在你这儿找。”
“今儿来，是想给我孙女儿买台二手钢琴，你给挑台靠谱的，别糊弄我。”
我笑了，带他去看那台刚翻新好的琴。
琴是好琴，我亲自调的音，价格也实在，给他让了利。
张大爷这回不砍价了，试了试音，痛快付钱。
琴送到家，他孙女儿喜欢得不行。
第二天，张大爷拎着一袋橘子登门，往我柜台上一放。
“给，自家种的，甜。”
“大爷，您这是干啥，举手之劳。”
“一码归一码。”他摆摆手，“你实在，我也不能老占你便宜。”
“我活了七十多，今儿才算真明白。”
“啥？”
“捡漏捡漏，捡来的都是小便宜，丢的是大明白。”他拿起一瓣橘子塞我手里，“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
我剥着橘子，真甜。
从那以后，张大爷照旧天天来，却不再执着于捡漏。
有时候搬个小马扎坐门口，跟我聊聊天，看看街，成了店里一景。
新人问起，他还会主动拿自己买假碗的事现身说法，劝人别贪小便宜。
小胖私下跟我说。
“屹哥，张大爷这是被你彻底收服了。”
我看着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笑了笑。
“不是我收服他，是他自己活明白了。”
番外三 温老师的创业小课堂，第一课就讲别学沈皓
样板项目跑起来后，温晚提了个想法。
她想在店里开个免费的小课堂，教街坊和想入行的年轻人，怎么做二手循环这门生意。
“平台出钱，我出嘴，你出手艺。”她掰着指头跟我算，“一周一课，不收费，就当把这个行业的规矩立起来。”
“图啥？”
“图以后大家提起这行，想到的不是‘收破烂的’，是正经、靠谱、有奔头。”她看着我，“也图让更多人，别走沈皓那种歪路。”
我答应了。
第一课，来的人不少，街坊、小老板、还有几个刚毕业想创业的年轻人，把店坐得满满当当。
温晚站在前面，没讲大道理，先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别着急。”
“很多人创业，第一步就想做大、做快、挣快钱。”她放下笔，“我给你们讲个真事，就发生在咱们这儿。”
“有个人，名校包装，海归名头，开公司，租豪车，看着风光。可他没干成一件实事，钱全靠拉人投资，用新钱还旧账，最后把自己送进去了。”
底下有人小声问。
“温老师，那怎么避免？”
“三句话。”温晚竖起手指。
“第一，你的收入，得来自真东西、真服务，不是靠下线和新投资人。讲白了，得有人愿意为你的货买单，而不是为你的故事买单。”
“第二，账要清楚，自己的钱、公司的钱、别人的钱，分开。混在一起，早晚出事。”
“第三，回报率高得离谱的，先打个问号。你盯着人家的利息，人家盯着你的本金。”
她讲完，把我请到前面。
“技术上的事，让江屹跟你们说。”
我也没准备，就拿一台旧洗衣机当例子，现场拆给大家看。
“这行没啥神秘的，核心就俩字，良心。”
“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说明白，绝不拿翻新件冒充新的卖。”我举起一个零件，“客户信你，才把钱给你。这信任，砸一次，就再也捡不回来。”
“还有，别小看一台旧家电。”我敲了敲机器外壳，“它能修好接着用，就少一台变成垃圾，省的是资源，挣的是干净钱。”
一课讲完，掌声挺响。
下课后，一个年轻人留下来，追着问我。
“江哥，我没本钱，能入行不？”
“能。”我指着小胖，“你看他，当年跟我一样，啥也没有，就一双手。先学手艺，再攒本钱，慢慢来。”
“这行不怕你起点低，就怕你心浮。”
他郑重地点头。
小课堂一期期办下去，真有人学出来，开了自己的小店，还回来给我们报喜。
温晚看着这些，眼里有光。
晚上收拾完，我问她。
“累不累，又上班又讲课。”
“不累。”她笑，“能让人少走弯路，比多挣一笔钱，踏实。”
“再说了，”她撞了撞我，“能跟你一起干一件有意义的事，我乐意。”
我没说话，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来，自己扛。
番外四 许强的还债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谢谢自己
许强开始还债那天，买了个日记本。
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欠债五十一万，今天起，一分一分还。”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干快递，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收工，风雨无阻。
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他没喊过苦。
第一个月发工资，八千二，他一分没留，全拿去还了利息最高的网贷。
他在日记里写。
“今天还了八千二，头一回觉得，钱这么沉，也这么值。”
光靠送快递，还债太慢。
他琢磨着多挣点，又去夜市摆了个小摊，卖炸串，白天送件，晚上出摊，一天睡不到五个钟头。
我路过一回，看见他在油烟里忙活，动作麻利，跟以前那个游手好闲的许强，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手。
“屹哥，来两串？我请。”
“我买。”我掏出钱，他不收，我硬塞给他，“做买卖，规矩不能破。”
他攥着钱，低头说。
“屹哥，以前我真不是东西，眼高手低，还连累全家。”
“现在知道，钱是咋来的了。”
“知道就好。”我看着他，“你还年轻，摔这一跤，不算白摔。”
后来，他日记一页页翻过去，数字一笔笔往下减。
有还不上急得睡不着的夜晚，也有攒够一笔长舒一口气的痛快。
他再也没碰过网贷，也没信过任何“来钱快”的门道。
有人拉他合伙搞所谓的高回报项目，他当场就回绝，还拿自己的经历劝人家。
“我掉过的坑，就不送人下去了。”
一年后，他先把网贷全部还清，又攒了一年，把家里掏空的首付，一点点补了回来。
最后一笔钱还上那天，他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很久。
“债还清了。这两年，没睡过一个懒觉，没敢乱花一分钱。”
“以前总想着走捷径，绕了一大圈才明白，最近的路，就是踏踏实实的那条。”
“谢谢那个没放弃的自己。”
他特意来了我店里，把日记本放在我面前，让我看。
“屹哥，我还清了。”
我翻了翻那本写满的日记，合上本子，递还给他。
“好样的。”
“这不是结束，是你重新开始。”
他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想好了，攒够本钱，自己开个快递站点，正经做生意。”
“行。”我笑，“到时候用得着的地方，吱声。”
他走后，小胖感慨。
“屹哥，你说人这变化，咋这么大。”
“不是变化大。”我看着门口，“是他终于肯对自己负责了。”
“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最怕的，是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
“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番外五 直播间的奇葩买家，一个比一个有才
楼上的直播间，是小胖一手张罗起来的。
我本以为卖货就是对着镜头报价格，开播才知道，这活儿比修洗衣机热闹多了。
第一天，主播刚介绍完一台翻新小冰箱，弹幕就飘上来一条。
“老板，这冰箱能冻住我前任的心吗？”
主播愣了一下，没接上。
我正好在旁边，拿过话筒回了一句。
“冻不住，人心不是肉，零下十八度也没用。建议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冷清点，比啥都强。”
弹幕瞬间炸了，一片“哈哈哈”，还有人刷“老板懂哲学”。
那台冰箱，当天就卖出去了。
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离谱。
有人问：“老板，你这洗衣机，能洗清我一身的疲惫吗？”
“洗不了疲惫，能洗衣服。”我对着镜头说，“疲惫得靠睡觉和钱解决，机器帮不上。不过衣服干净了，人精神点，疲惫能少一半。”
又有人问：“二手的东西，会不会带着前主人的故事？”
“故事带不走，能带走的是质量。”我拍了拍机器，“我们把它修好了，检测过了，它就是台干干净净的电器。至于故事，你买回去，自己写新的。”
弹幕又是一片“会说”。
当然，也不全是这种温情的。
有个买家，收到货后拍了视频来找我，气势汹汹。
“老板！你这烤箱是坏的！我按半天没反应！”
我让他现场连线，对着镜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大哥，你插头没插。”
他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嘴还硬。
“我……我这是考验你们售后！”
“那我们售后，经得起考验。”
还有一回，一个客户非说收到的微波炉颜色不对，要退货。
我调出库视频，序列号、颜色、试机，跟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证据摆出来，他才承认，是自己老婆嫌丑，让他找个理由退。
“大哥，退货可以，七日内无理由，咱讲规矩。”我没为难他，“但下次别这么绕，直接说，咱不笑话你。”
他在镜头那头连连道谢。
还有个刚毕业的姑娘，背着个帆布包，在直播间蹲了三天，才敢下单。
她私信我，字里行间都是小心。
“老板，我第一次买二手，手头紧，就怕被坑。你这洗衣机，真有保修？”
“真有。”我给她发了检测视频，“半年内出问题，你找我，修不好，我退钱。”
“那……要是我用俩月就搬家，能带走不？”
“能，滚筒不重，叫个车就拉走。”
她犹豫半天，还是拍了。
货送到那天，她又发来消息，语气一下子松了。
“老板，机器比我想的新，洗衣服也干净，我室友都问在哪买的。”
“她们要是看得上，让她们来，我给你算老客的价。”
过了一周，她真拉着两个合租室友，一人买了一台。
她跟我说，她在城里刚落脚，工资不高，处处得算计，本以为日子会过得将就。
“可这台洗衣机，让我觉得，租的房子，也能过得像个家。”
我看着这句话，回了她一句。
“日子将不将就，跟房子是不是租的没关系，跟你有没有认真过，有关系。”
直播间做久了，我发现一个理儿。
大家来买二手货，图的不只是便宜，更是一份踏实。
怕的是花了钱，买个糟心。
所以我把每台机器的检测报告、保修期限、翻新了哪些地方，全在镜头前讲明白，哪怕是个小划痕，也不藏着。
有人问我：“老板，你把毛病都说了，不怕人不买？”
“怕。”我老实说，“可我更怕人家买回去才发现，那才是真砸招牌。”
“明着说清楚，愿意买的，是信你。这比哄着人家下单，长久。”
这话传出去，直播间的口碑慢慢立住了，回头客越来越多。
小胖看着不断上涨的粉丝，美得不行。
“屹哥，咱这号，火了！”
“火不火的，先把每一单做扎实。”我泼他冷水，“网上的东西，红得快，凉得也快。能留得住人的，永远是货和良心。”
他似懂非懂，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下播，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灯。
温晚端着两杯热茶上来，递我一杯。
“今天又圈粉了，哲学家。”
“啥哲学家，就是说点实在话。”我接过茶，“你看，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太少。”
“我就当个笨人，把一台台机器修好，把一个个客户待好。”
温晚靠过来，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那我就陪你，一起笨下去。”
我没说话，心里头热乎。
直播间的故事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奇葩问题，也有新的温暖瞬间。
小胖下播前还在问我。
“屹哥，你说啥叫成功啊？”
“把眼前这台机器修好，把身边这几个人待好，把今天这顿饭吃踏实。”我想了想，“这就是成功。”
而我们这一屋子人，就守着这家店，认认真真，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