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树下好睡觉
一坨鸟屎精准砸在沈渡鼻梁上时，他正做着一个啃烧饼的梦。
他舔了舔嘴角，没醒。鸟屎温热的，顺鼻翼滑进嘴角，他咂摸了一下，猛地睁眼——跟头顶枝桠上那只肥硕的灰雀对上了视线。灰雀歪头看他，尾巴一翘，第二泡已在弦上。
“我睡个觉，你也管。”
沈渡把脸上那本翻烂的《青州风物志》往上一盖，挡住鸟屁股。睡觉是修行——他八年前就悟透了这个道理。翻身算运动，他刚才翻过一面了，今天的量已经够够的。吃饭？吃饭哪有继续睡重要。
鸟没走。他也没动。
他在等一个自然醒的契机，桃花坞的太阳从东山爬到头顶，把树影一寸寸从他胸口挪到脸上，热气烘得脸颊发痒——这地方就这点好，方圆三里没人烟，连只野狗都懒得跑来看他一眼。废脉弟子独占后山，说出去是发配，住进来才晓得是恩赏。
“啪。”
一根桃枝抽在他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疼得弹一下。
“你抽风啊。”沈渡瘫回去，顺手把桃树当靠垫，“我昨儿给你浇了半壶剩茶，够意思了，换别的树，一口都喝不着。”
头顶叶子哗哗响。又一根枝条探下来，戳他耳朵眼，往他领口里弹了几片花瓣。他缩脖子，花瓣顺着后脊梁往下滑，一路痒得他扭成麻花。
“行行行，你厉害。”他坐起来，把剩茶往树根又一泼，黄褐色的水渗进土里，“千年老树精，开不了灵智还一天到晚抽风。清元宗那帮人说得对，这条脉上头全是怪东西。”
桃树安静了。他拍了拍树干，算是和解。
日头偏西，山脚传来扁担吱呀的响声。沈渡耳朵一动，扯嗓子就喊：“老周！老周——”
杂役周大壮挑着两桶泔水从半山腰探头，抹了把汗：“沈渡你又喊什么，我这不刚上来。”
“下回带山下王麻子的烧饼，要葱油那款，多放芝麻。”
“我一个月来两趟，回回给你捎烧饼，你欠我十三个铜板了。”
“记账上，我发了月例就还。”沈渡压根没月例，周大壮也知道，但还是从兜里摸出半块上次剩的饼——硬得能砸核桃——隔着三丈远扔过来。沈渡单手接住，咬了一口，咯得牙根疼，照样嚼。
“你这日子，狗都不如。”周大壮放下泔水桶，蹲在田埂上喘气，“听说没？宗门最近要清查后山资产，你这破草屋、这棵半死不活的桃树、连你挖的那口井，都要登记造册。”
“登记呗。这桃树要是能卖钱，我比你积极。”
“你自个儿上点心！我听说——”周大壮压低嗓门，四下张望，“听着像是有人看上了后山这块地。你一个外门打下来的，守了八年，说撵就撵。”
沈渡翻了个面，把硬饼举到嘴边一点点磨牙。“我当年脉轮碎得跟筛子似的，长老说终身无望，丢我来守桃树。守就守，撵就撵，反正换个地儿睡。”
周大壮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走的时候扁担压得吱嘎响，声音从山脚飘上来：“明天给你捎烧饼——葱油的！”
沈渡挥了挥手，饼还攥在手里，人已经又躺平了。
午后起风了。
桃花坞的风有讲究，春风温，秋风凉，桃花开时的风最讨厌——满树花瓣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倒。沈渡正打盹，粉白花雨糊了一脸，他呼哧呼哧吐花瓣，眼睛刚睁开一条缝，浑身寒毛全竖了起来。
那树在抖。树干剧烈震颤，整株桃树像被人攥住根猛摇，花瓣不落了，凝成一股斜斜的粉白长条，在半空攒成一幅字——
悬在他额前三寸。
字是楷书，笔锋凌厉：“东三十里，妖借恩情囚女为妾，斩之。”
沈渡眯眼看了半天，掏了掏耳朵，翻身，拿屁股对着那行字。
“没看见。风一吹就散了。”
下巴刚搁到胳膊上，一根枝条抡圆了抽在他屁股上。他“嗷”一嗓子弹起来，第二行字已经凝好了：“不斩，日后每天卯时准点花瓣挠脚心。”
“……你一棵树，哪来这么多戏？”
枝条不抽了，悬在他鼻尖前，像根竖起来的中指。沈渡揉着屁股蹲在地上，跟树干大眼瞪小眼。卯时，天刚亮，他睡最沉的时候，每天花瓣挠脚心——这缺德招数它怎么想出来的？普通树不会发任务。普通树更不会捏着人软肋往死里整。
“行，行，我服。”他举手投降，“你是祖宗，你厉害。”
他回屋翻了半天，从床底下扒拉出一把锈剪刀——刃口豁了个口，柄上缠着发黑的麻绳——别在腰后。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把铺盖卷往储物袋里塞。
“你干嘛？”
沈渡抬头，那行字还悬着，换了个内容。
“万一要留宿野外，没枕头睡不着。”
桃树抖了两下，掉三片花瓣在他脑门正中。
临出门，他朝树比了个中指。桃树回敬——铺天盖地一脑门花瓣，糊得他一边呸呸呸往外吐，一边骂骂咧咧往东走了。
门板在身后吱呀合上。
桃花坞重归安静。风停了，花瓣落尽，桃树主干上，离地七尺三寸的位置，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树皮底下缓缓浮出。极淡，极细，像一道被硬生生压回去的裂缝，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眼皮在动。
金光只闪了三次，灭了。
山路上，沈渡的骂声还断断续续飘回来：“……臭树精，等我回来，把你杈子全锯了当柴烧……”
那棵树没理他。风再起时，花瓣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刚好铺满了——他平时睡觉的那个坑。
他走出一里地，又停下。
腰后那把锈剪刀硌得慌，他抽出来看了眼——刃口豁得比早上还大，合都合不拢。沈渡拿指甲抠了抠锈，抠下来一层红渣子。
“这玩意儿能斩妖？”
他想起周大壮说的清查后山资产，脚步慢了半拍。东三十里，来回六十里，天黑前到不了。今天卯时花瓣挠脚心——不对，明天卯时。他掰指头算了算，今晚要是不斩完，明早那顿挠算是跑不掉了。
“臭树，你等着。”
他把剪刀别回去，继续往东。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野桃树矮下去，换成光秃秃的乱石坡。脚下碎石硌得鞋底啪啪响，他走了没多远，脚后跟先磨出一个泡。出门前怎么没想起来换双厚底鞋。
他蹲在路边把鞋脱了，倒出两颗小石子，嘴里念叨：“睡觉是修行，走路是受刑。这买卖亏大了。”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站起来接着走了。走了几步，又摸出那块硬饼啃了两口，咯得腮帮子疼，嚼半天咽下去。
“老周下回要再送这种饼，铜板不还了。”
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拍了拍，忽然停住。坡下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一男一女，男的嗓门粗，女的声细，听不真切。沈渡蹲下来，扒着石头往下看——
坡底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门口拴着头瘸驴。那粗嗓门正扯着笑：“你爹欠的恩，你来还，天经地义。我救过他一条命，要你做个妾，过分？”
细嗓子没吱声。
沈渡蹲在坡上，咬着最后一口饼，腮帮子鼓着，眼睛眯了眯。他把饼咽干净，拍了拍手，回头朝桃花坞方向望了一眼。
“三十里地你倒算得准。”
他把锈剪刀从腰后摸出来，掂了掂分量。
第2章 清元宗来客
沈渡是被脚心那阵熟悉的痒意弄醒的。巳时刚过，桃树的花瓣又准时开始挠人。他翻了个身，把脚缩进被窝，花瓣追着钻进被筒，贴肉挠。
“行行行，起了起了。”
他蹲在院里刷牙，满嘴白沫子，就看见山道上晃上来五个人影。打头那个矮胖，走路一步三摇，袍角扫着露水，身后四个杂役扛的扛箱、捧的捧卷，阵仗比赶集还阔气。
孙德厚。炼气七层，清元宗外门管事，沈渡记得这张脸——去年领月例灵米时，此人克扣了他三成，理由写得明明白白：“废脉弟子，吃多了糟蹋。”
“沈渡！”孙德厚人没到声先到，右手一卷黄绢扬得猎猎响，“宗门资产清查令！千年桃树登记在灵植司名下，你一个外门废脉，占着茅坑不拉屎——限期七日，交出桃树管理权，卷铺盖搬离后山！”
他身后四个杂役齐刷刷叉腰，摆出抄家的架势。
沈渡漱了口，把水吐在桃树根上。孙德厚已经走到院里，一脚踩中他晾在竹竿下的被子，雪白的棉布面上登时一个灰扑扑的鞋印。他低头看了眼，脚还在被子上碾了碾。
“哟，不好意思。”嘴上客气，语气里半点歉意没有。
沈渡从屋里拖出那把唯一的竹躺椅，吱嘎一声摆在孙德厚屁股底下。
“管事您坐。”
躺椅太矮，孙德厚坐下去膝盖顶到胸口，活像缩成一团的蛤蟆。沈渡从屋里又摸出茶壶，抓了把去年的陈茶叶——放多了，足足小半壶——热水一冲，苦味顶着鼻子往上冲。
“您喝茶。”
孙德厚呷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想吐又不好意思，咽下去时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沈渡自己靠着门框，连着打了七个哈欠。一个接一个，实打实的，打到第四个时孙德厚手里的茶盏已经开始抖了。
“沈渡，你当我在跟你商量？”
“嗯嗯，对对，您说得有道理。”
“灵植司的令，你就这态度？”
“是是是，七日内，记着呢。”
“七天之后执法堂亲至——”
“好嘞好嘞。”
孙德厚炼气七层的气机炸开，院里碎石离地三寸，威压朝沈渡兜头罩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一根手指能碾死你。沈渡打了个哈欠，身子往下滑了滑，靠着门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管事您这威压，能收收不？山风大，晃得我眼晕。”
孙德厚站起来——躺椅太矮，他起猛了差点栽进茶壶里——袖子一拂，“啪”，茶壶飞出去撞在桃树根上，碎成八瓣。茶水渗进土里，桃树叶子哗啦啦抖了两下，像在骂娘。
“别给脸不要脸！”孙德厚甩袖下山，走出几步又回头，往桃树根上狠踹一脚，靴底蹭掉一块老树皮，“一破树占了宗门灵脉多少年，也该吐出来了！”
人走远了，四个杂役的脚步声在山道上噼啪散尽。沈渡蹲下来看了看被踩烂的被子——棉絮从鞋印裂口里翻出来，跟开了朵白花似的。又看了看那壶碎茶，茶叶苦味招来一溜蚂蚁。
他揪了根草叼嘴里，后槽牙磨了磨。
硬顶清元宗？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炼气二层的斤两——不对，去年掉到一层半了。执法堂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挂到桃树上晾干。不如借坡下驴。山下清溪镇，客栈帮厨一个月还能挣三十文，包吃住，夜里不用被花瓣挠脚心。
“树啊树，”他拍了拍桃树干，“不是兄弟不仗义，实在打不过。明天我就走，你找个新房东，脾气好的。”
桃树没理他。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一脑袋，不偏不倚，跟戴了顶粉帽子似的。
当晚，沈渡认真收拾行李。储物袋摊在炕上，寿被卷塞进去，锈剪刀别在腰后，三块烧饼拿油纸包好。他数了数家当，又摸出枕头底下攒的十一枚铜板，在手里颠了颠。
“够了。客栈混两天，后厨帮工管饭，再不行去码头扛包——”
话没说完，整间屋开始抖。房梁灰扑簌簌往下掉，炕沿上的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桃树在疯狂摇——沈渡从窗缝往外瞄了一眼，满树桃花无风自旋，拧成一股粉红色的旋涡，树根那块地皮鼓起来，泥土开裂，粗根从地下拱出，像八爪鱼的触手，贴着地面嗖嗖窜过来。
“停！停！我还没走呢——”
一条树根破门缝钻进屋，缠住他刚打好的行李卷。第二条绕上脚踝。第三条最狠，直接一甩——沈渡整个人被扯到院子里，脸朝下摔了个满嘴泥。
紧接着树干上飞出一道花瓣烙印，粉中透金，速度比山里的野猪还快，啪地拍进他左手掌心。
“嗷——”
烫。跟攥了一把烧红的铜板似的。他甩着手在院里蹦了七八圈，掌心里浮出一行字，笔画粉得晃眼：
【任务未成，不得离坞。每夜亥时桃根锁足，强制执行。】
“谁定的规矩？！”
树没回答。他拿指甲刮那行字，刮不动；用锈剪刀的刃口去磨——崩了，崩掉一个豁口；又翻出火折子烤——掌心肉都快烤熟了，字还亮堂堂浮着；最后他拎起茶壶，把剩下的苦茶水全泼树根上，赔着笑脸：“树哥，商量商量？”
桃树猛地一抖，落了他满头满脸花瓣。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刚好糊满他整张脸。
入夜亥时，沈渡刚躺下，后墙缝里一条树根无声无息钻进来。等他觉出脚脖子不对劲，人已经被倒吊在半空，脚踝缠了三圈，脑门离地二尺，被子半挂在身上，翻了个面，跟晒腊肉似的晃荡。
他忍了。
后半夜实在扛不住，左手去够腰后的剪刀，树根猛地一荡，他整个人撞上房梁，咚一声闷响。
“……行。你狠。”
天亮，沈渡解开脚踝上的树根——缠得死紧，勒出三道红印子——顶着俩黑眼圈蹲在台阶上。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斩就斩。”
顿了顿。
“但我先说好——打不过我就跑，跑不了我就睡，你到时候别又抽我。”
桃树安静了一息，哗啦，撒他满头花瓣，跟盖章似的。沈渡胡乱扒拉掉脸上的花，把寿被卷、锈剪刀、三块烧饼挨个塞进储物袋，勒紧袋口。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树下那块地，孙德厚昨天下脚踹的地方，深灰的靴印还清清楚楚烙在土里，边上蹭掉的老树皮翻着白茬。沈渡蹲下来，拿脚踢了两下土，把印子盖住，又拍了拍那处树干。
“不急，”他眯着眼看了看东山头的日头，“先磨蹭会儿。”
走出三步又停住，扭头冲桃树喊：“亥时那根——能不能缠松点儿？脚脖子勒细了走路打晃。”
桃树理都没理，一瓣花懒洋洋飘下来，落进他后领里。
第3章 东三十里，斩妖记
沈渡走到东三十里荒村时，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山头啃土了。他蹲在村口石碾子上喘气，脚后跟那个泡磨成了俩，一左一右，走路像踩着两颗枣核。
“三十里地走一天，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话虽如此，他这一上午干的事一件没耽误——溪边睡到日上三竿，拿树枝捅了半个时辰蚂蚁窝，又跟个货郎砍价砍出一枚“开过光”的护身符。货郎收完铜板蹿得比兔子还快，沈渡低头一瞅，黄纸上画了只歪嘴乌龟。他把符纸翻个面，背面还写着“概不退换”。
“行，下回见着你，我拿这符招呼你后脑勺。”
荒村静得邪门。家家门窗上闩，连条狗都看不见。唯独村东头一座青砖小院张灯结彩，大门上贴俩双喜，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跟催命似的。院门口歪着几个村民，手里攥请帖，脸上挤的笑比哭还难看。
沈渡蹲到墙根底下，从袖子里摸出把瓜子——出门顺的，桃树底下那筐里抓的。“咔。”
院里摆了三张八仙桌，酒菜齐全。一个穿大红喜袍的汉子正背着手踱步，尖嘴窄脸，下巴上一撮灰毛，身后拖了条尾巴——灰色，毛都秃了半截，偏还拿红绸扎了个蝴蝶结。他每走一步，尾巴就甩一下，蝴蝶结歪到左边又歪到右边。
“胡三爷我这门亲事，那是报恩！柳老汉当年落水，谁捞的？我！柳儿许给我做妾，天经地义！”他一巴掌拍桌上，酒壶蹦起三寸高，“都给我笑！谁哭丧脸我把谁尾巴揪下来挂门上！”
墙根下几个村民赶紧咧嘴，笑出满口黄牙。
沈渡嗑完第七颗瓜子，把壳往地上一吐。“百年道行，化形不全，尾巴都没藏利索就敢办喜事。这妖当得也不容易。”他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院门前，没踹，敲了三下。
“谁！”胡三爷一爪扫开门闩，鼻子抽了两抽，“废脉？你他娘的连灵根都碎成渣了，敢敲胡爷的门？”
沈渡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胡兄，商量个事。那姑娘我瞅着不太乐意，要不你换一个乐意嫁的？村东头孙寡妇前两天还念叨想找个伴儿——”
“放屁！”胡三爷笑得满院廊牙乱颤，“老子报恩娶亲，天地良心！你算哪根葱？”
“我也不想管啊，”沈渡叹了口气，拿大拇指朝西边指了指，“可我家树不让睡。它说了，你要是不撒手，回头它拿根须把我脚脖子再吊三宿。上回吊完我脖子落枕三天，你体会体会？”
胡三爷没体会。他一爪拍下来，爪风带腥，墙上青砖裂了道缝。沈渡连滚带爬往供桌底下出溜，后脑勺磕桌角，顺手抄起供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脆的。”他冲外面竖了个大拇指，“胡兄会挑果子。”
桌底下视野好。沈渡一眼扫见堂屋门边绑着的姑娘，柳儿，手脚捆着红绳，嘴堵了块喜帕。她身后若有若无飘着条灰线，从她心口连到胡三爷胸口，线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字——“恩情”“亏欠”“以身相许”“不嫁便死”。每个字都糊成一团，像苍蝇爬过又拿爪子抹开的墨。
“伪恩链。”沈渡嚼着苹果含含糊糊，“自导自演推人下水再捞起来，这招我八岁就不玩了。”
“给老子滚出来！”胡三爷一爪掀了供桌。沈渡抱头蹿到墙角，锈剪刀从腰后掉出来，哐当砸砖地上。他弯腰捡剪刀的工夫，从怀里掏出那枚乌龟护身符，手腕一抖，朝胡三爷面门甩出去。
“看暗器！”
胡三爷本能一偏头，爪子去拨那符纸。就这一瞬——沈渡从袖兜里摸出朵桃花，桃树今早塞他口袋的，当时还嫌占地方。他学桃树弹花瓣的架势，拇指食指一搓，花瓣嗖地离手，直奔胡三爷心口。
桃花瓣在半空炸开，碎成八片。沈渡左眼一烫，视野里那条灰蒙蒙的伪恩因果链陡然亮成血红色，链上节点一颗颗看得清清楚楚——三年前柳儿落水，胡三爷站在岸上先掐了个避水诀，又撤了，等人扑腾没劲儿才跳下去捞。柳儿体内那道灵根细得像根麻绳，此刻正被因果链当竹筒吸，灵力汩汩往胡三爷身上淌。
“可算看明白了。”沈渡抄起锈剪刀，刃口对准灰线用力一划——切不动，锈刃啃在链上直打滑。他急了，把桃花瓣往剪刀刃上一拍，学桃树弹花瓣的劲头又弹了一下。
整条伪恩链咔嚓崩断，灰屑炸了满屋，呛得他连打仨喷嚏。
胡三爷嗷一嗓子瘫地上，大红喜袍瘪下去，脸拉长了，尾巴缩没了，现出原形——一只秃尾巴老狐，毛掉得一块一块，跟癞皮狗似的蜷在桌腿边抽抽。
“百年道行……我百年道行……”它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柳儿身上的红绳自己散了。姑娘扯了嘴上喜帕冲出来，扑通抱住沈渡大腿，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裤腿。
“恩公！恩公你救了我！”
“撒手撒手，我裤子新换的——”沈渡把她提溜起来，“别谢我，谢我家树。它让我来的。”
话音刚落，左手掌心桃印擂鼓似的跳起来。一股热流从掌心蹿到四肢，骨头缝里噼里啪啦响，像有人拿热酒往他全身灌。沈渡眼前一黑，最后听见柳儿喊“恩公你怎么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再睁眼，日头从西边换到了东边。他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上盖了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柳儿坐炕沿端着碗粥，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
“恩公你睡三天了！”
沈渡张嘴想说话，先捂眼睛——满院子全是线。柳儿身上一条红线直直连向村口，尽头是那个跑得飞快的货郎。他自己身上七八条线乱麻似的缠着，一色灰扑扑，全指向青州西面清元宗的方向，有粗有细，最粗那条勒得他胸口发闷。
“这什么玩意儿……”他拿手去扒拉，手指头穿过红线，扒了个空。再一睁眼，线还在。闭眼也有。
“关不掉？”
柳儿小声说：“桃树让我转告你，习惯就好。”
沈渡拿被子蒙住脑袋嚎了一嗓子：“我头疼！这功能能不能关！满世界乱线我路都看不清！”
嚎完了，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你，回娘家躲着去。那狐狸没死透，修为掉到十年不到，缓过劲儿肯定恨你。你家在哪？”
“青州……”柳儿低头绞衣角，“我没娘家了，我爹去年没了，房子被族里收了。我身上灵根，族里说要给祠堂充公……”
沈渡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他斜眼瞅了瞅柳儿身上那条红线——连货郎那条，姻缘线粗得像麻绳，但麻绳中间打了个死结。
“先别回。”他翻身下炕，脚找鞋找半天，“我回去问问那树，看能不能再收个小弟。端茶倒水总行吧？”
柳儿眼睛唰地亮了。沈渡赶紧补一句：“丑话说前头——我家那树脾气大，亥时锁脚，卡点不许哭。”
他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最后两颗瓜子搁桌上。“赔你爹的果子钱。”不等柳儿说话，人已经蹿出三丈远。
走出村口，他站住，回头望了眼村东头那个瘫在地上抽抽的秃尾巴狐狸。
“十年修为……也能祸害人。”他把剪刀往腰后一别，“得跟树说一声，这活儿没干利索，回头还得补一刀。”
左手掌心桃印又烫了一下。眼前唰地弹出新一行字，粉色楷书，跟桃树一个笔迹：
【补刀另算。先回来，亥时快到了。】
第4章 长老跌境
沈渡回坞第三天，晒在院里的被子刚翻了个面，天上传来的威压就把它重新拍进了泥里。
八抬法辇悬在桃花坞上空三丈处，十二名内门弟子分列两侧开道，两名执法堂执事一左一右护持辇侧。辇上坐的老头连正眼都没给沈渡，手里捏着卷金边法旨，白须飘飘，仙风道骨，就是抬下巴的角度不太像来串门的。柳如渊，清元宗灵植司主事，真人境三层——这排场抬到桃花坞这种穷地方，比穿朝服逛菜市场还离谱。
“守树人沈渡，接法旨。”执法堂执事往前一步，嗓门拔得比鸡还响。
沈渡蹲在地上捡被子上的泥，头也没抬：“接接接，您放地上就行，我手脏。”
柳如渊这才拿正眼瞧了他一下。法旨展开，字是金的：“桃树一株，来历不明，依宗门律令收归灵植司统一管护。守树人沈渡，三日内离坞，违者废脉除籍。”
沈渡把被子往竹竿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泥，堆出一脸笑：“长老容禀——这树它自己会跑，我拦不住啊。昨天往东挪了三尺，今天又往西挪了两尺，我再住下去它就跑到隔壁州了。”
“树跑？”柳如渊冷哼一声，“还是你跑？”
“我跑也行啊，您给条活路？”
柳如渊不接话，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沈渡又退一步，竖起两根指头：“那这样——树上的桃子全归您，我一个不摘，树归我，行不行？我给您看树，您收桃，双赢。”
柳如渊抬手。一道灵压兜头砸下来，沈渡脚下一软，整个人被按进土里半尺深。十二名弟子齐声嗤笑，有个年纪小的憋不住笑出了声，被师兄瞪了一眼赶紧闭嘴。沈渡从泥里撑出半截胳膊，吐了口泥——嗯，后山的土还是那个味儿，酸了吧唧的。
得，讲道理讲不通。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把另一只手也撑出来的时候，桃树猛地一震，满树花瓣齐齐朝柳如渊方向激射而去，飞出一半又骤然悬停半空，齐刷刷对准法辇。柳如渊眉头一皱，灵压收了三分。
沈渡左手掌心一烫，第二道烙印自动拍进来，字迹比上次急得多：“此人以桃树为贡、暗结玄明天君，因果根基不正——斩其庇护链。”
他低头看掌心，又抬头看柳如渊，当着十二名弟子的面，脸上浮出一个非常为难的表情，像是牙疼和脚麻同时发作。
“你又来。”他压低嗓子冲桃树嘀咕。
柳如渊已经不耐烦了，法旨往袖里一收：“冥顽不灵。”
他五指张开，灵压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当胸朝沈渡推来。这一下打定主意把人震出十丈外，树留下，人滚蛋，干净利落。沈渡被推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桃树主干，退无可退。树皮贴着脊梁骨，忽然从背后猛推了他一把，沈渡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干脆顺势往地上一坐，姿态比在自家炕头还放松。
他随手摘了朵桃花，两指头捏着转了一圈：“我说长老，我就是个种树的。您别逼我——我真控制不住这树。”
“你控制不住？”柳如渊气笑了，“本座还控制不住这桃木剑呢。”
沈渡把桃花举到眼前，桃目辨因全力运转，第一次主动往死里用。视野唰地拉开——从柳如渊头顶往上拔，穿过云层，穿过第一重天，直贯九天之上。一条粗壮的金色因果链横跨天穹，链上铭着六个大字：玄明天君庇护。链根扎在柳如渊丹田气海，链梢直入云层之上，粗得能当桥走。链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一年一道，全是拿桃树资源供奉天君的记录。
整条链的根基是“交易”，不是“道契”。交易能退，买卖能黄，属于可斩之因果。
沈渡闭眼。弹指。桃花瓣裹着掌心桃印的金光飞出去，薄薄一片，切进因果链最细的那道裂缝。
咔嚓。
天地间有根弦绷断了——声音不大，全场就沈渡一个人听得真真切切。
柳如渊脸色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真人境三层，二层，一层，修士境九层，八层……修为跟决了堤似的往下掉，想稳都稳不住。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喷出一口老血，满头黑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大半，最后停在修士境七层才勉强刹住车。
他抬头看沈渡。刚才还拿鼻孔看人的脸上，现在只剩下一种表情：惊恐。
“你……你……”
嗓子嘶哑，第二个“你”字后面跟不出来。
沈渡还坐在地上，左手攥着剩下的半朵桃花，右手摸了摸后脑勺。
“啊这……”
十二名弟子僵在原地，眼珠子在沈渡和自家长老之间来回转。领头的师兄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架、架长老！走！”
两个执法堂执事一左一右架起柳如渊，连拖带拽往山下跑，其余弟子跟炸了窝的鸡似的四散。八抬法辇孤零零悬在半空，没人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沈渡和那棵桃树。被子又掉地上了。
他把半朵残花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对着空荡荡的院门口说：“……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桃树哗啦一声，撒了他一脑袋花瓣。那动静怎么听怎么像在憋笑。
沈渡扒拉着头上的花瓣，忽然想起什么，摊开左手掌心——桃印还在发烫，字迹没消，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庇护链已断。此人气海有残痕，三年内若续不上新因果，修为还得再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把左手翻过来盖在膝盖上。
“我问你个事，”他扭头冲着树干，“它玄明天君……是几品？”
桃树没凝字，也没撒花瓣。安安静静，跟没听见似的。
沈渡慢慢坐直了。那棵树什么时候不贫嘴，什么时候事儿就大了。他把地上那床脏被子捡起来拍了拍，搭回竹竿上，嘴里念叨着“亏了亏了，被子还得重洗”，手却在发颤。
清元宗长老跟天君做买卖，被他随手一弹削了。消息捂不住——十几双眼睛看着呢，这会儿怕是都跑到半山腰了。柳如渊没死，真人境跌到修士境七层，活得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记他的仇，日子还过不过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渡冲桃树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帮你斩了个天君的客户，回头天君找我算账，你扛？”
桃树枝头晃了晃。
沈渡把手指头收回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他蹲下去把散落的桃子捡进筐里，捡到第三颗，手上停了。远处山道上尘烟滚滚，十几个人影连滚带爬，跑在最前头的那个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法辇都不要了。
沈渡蹲在桃树底下，捧着半筐桃子，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
“来的那天你说让我斩的是非比清元宗大——”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粉白花瓣，头一回觉得这花开得有点太旺了。
“合着你说的‘比清元宗大’，是‘天君’那个级别的大？”
桃树没理他。一片花瓣懒懒飘下来，落进他头顶的发缝里。
沈渡把筐往地上一撂，仰面躺下去，拿胳膊盖住眼睛。“让我缓缓。就缓一会儿。亥时之前别叫我。”
掌心桃印烫了一下。他没睁眼，改成侧躺，把左手塞到身子底下压着。
第5章 麻烦上门
执法堂执事跑路时撞翻了山下集市的茶摊。茶壶碎了三把，馄饨锅整个扣在地上，汤水流了半条街。
茶客拉住执事问缘由，执事只喊了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挣开袖子跑了。
三天之内，青州修仙圈流行的问候语硬生生从“你听说了吗”变成了“你也听说了”。
清元宗后山禁地，闭关三十年的老祖夜里出了关。
守门弟子还没来得及行礼，闭关室石门“砰”一声碎成八块，碎石崩到台阶下。老祖站在尘土里，灰白头发散着，只说了句：“此子背后是谁？”守门弟子哆哆嗦嗦答不上来，老祖看了他一眼，又回去闭关了。这回门都没修，拿块石板虚掩着。
青州城，万剑门演武场。
“废脉也配用因果之术？”大师兄赵斩铁把剑往地上一插，剑身颤了七息不止，“他那剪刀要是能斩因果，我这把剑回去当烧火棍用。”周围弟子笑成一片，只有三师弟没笑——他昨天收到消息，自家远房表舅正连夜往桃花坞赶。
御兽山庄的请帖是连夜送来的。烫金封面，拆开里头聘书整整三页，措辞客气得过分：月俸灵石五百，管吃管住，配四蹄踏云兽代步。沈渡翻到背面，见一行蝇头小字：“需移居山庄十年，期间不得外出，不得私接外活。”他把请帖垫了桌角，桌腿不晃了，挺合适。
散修联盟的盟主更干脆，白鹭车驾已经过了青州界碑。车帘掀着，露出半张黑瘦的脸，隔四十里就问一次“还有多远”。
山下镇子菜市场比宗门热闹多了。卖菜大娘一手抓秤杆一手比划：“听说法子可灵了！我表侄女的姑爷的远房亲戚，想请那沈仙师斩断跟赌坊的因果，欠了八十两赌债，利滚利三百两——哎你萝卜要不要？不要别挡道。”邻摊卖鱼的老周把鱼往冰上一拍：“八百两我也去！我连襟借给小舅子的钱，二十年没还！”
沈渡这头，第一天来了七拨人。
头一个是个赌鬼，裤腰带都是草绳系的。沈渡桃目一开，差点瞎了——这人身上因果线乱得跟猫玩过的毛线团似的，红的绿的灰的缠了十七八层，最粗一根连到青州城三大赌坊，中间还打了五六个死结。赌鬼搓着手笑：“仙师，帮帮忙，斩断就成，灵石好说——”沈渡翻他兜，摸出三个铜板。“你管这叫好说？”赌鬼还要纠缠，沈渡拿烧火棍把他挑出院门：“因果线太乱，费眼睛。下一个。”
第二个是万剑门的剑修，姓孙，笑嘻嘻提着剑来的，说是“慕名切磋”。剑刚出鞘，沈渡往桃树后头一躲，三剑连劈全砍在树干上，树皮都没掉一块。孙剑修第三剑使了七成力，剑尖弹回来差点抹自己脖子。他握着剑柄愣了半天：“你这树……什么品种？”沈渡蹲在树杈上啃瓜子：“铁桦桃，青州特产。”孙剑修扛着剑走了，再没提切磋俩字——走远了才回头喊：“赵师兄说错了！这树比他的剑硬！”
第三个是御兽山庄的使者，穿得比镇上的新郎官还阔气，请帖往桌上一拍，张口就是“我家庄主仰慕沈仙师风采”。沈渡翻到背面小字，拿请帖垫了桌角。使者脸都绿了：“沈仙师，这……月俸五百灵石——”沈渡往桌边一指：“看见没，桌腿短一截，你这帖子厚度刚好。”使者出门时嘀咕：“庄主说了，请不到人，我回去喂一个月灵兽。”沈渡在身后喊：“喂灵兽挺好啊，管吃管住，比你们聘书实诚。”
第二天来了十三拨。第三天，村道上推车的货郎一天跑了八趟——比初一十五赶集还热闹。沈渡忍无可忍，拿烧火棍削了块木牌挂院门口，锅底灰写了八个字：“营业时间巳时到午时，过时不候。”
写完了想想不对，把“午时”划掉改“午时初”，又加一行小字：“加急另议——但要加钱。”最后把铺盖卷搬上树冠，拿绳在树杈间编了个吊床。树底下仰着脖子看的人不少，爬上来一个没有——桃树那高度，练气期弟子爬一半就手抖。
闹腾到第五天，人潮总算散了。沈渡难得睡了个整觉，一个梦没做，连亥时树根锁脚都没觉出来——是真累狠了。
第六天清晨，他在桃枝上醒过来。
两脚倒挂在树杈间，胳膊垂下来，头发跟水草似的荡着。揉眼睛，习惯性开了桃目辨因扫一圈。从地面往天上抬，越抬越高，低处的因果线密得很，鸡毛蒜皮，越往上越稀。到半空，就剩几根青白细线，再往上，云层底下，本该干干净净的。
一根极细极黑的因果线从极高处垂落。
那线细得像头发丝，黑得发亮，尽头隐在云层上头看不清楚。线身上隐约流转四个古篆，笔画硬得像刀砍的——
斩因天君。
线头朝下，还没连到他身上。方向笔直，指着桃花坞正中央。
同一瞬间，桃树无风自动。满树桃花齐刷刷朝那个方向颤抖，花瓣互相撞出细碎的沙沙声。树干七尺三寸处，那道金色纹路猛然亮了一瞬，亮得沈渡眯起眼。
他从吊床上慢慢坐直。
头一回，没打哈欠。
低头看了眼掌心桃印，桃印微微发烫，烫得手心痒。他对着树干发了会儿呆，开口时嗓子有点哑：“……这又是你给我惹的？”
桃树沉默。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抖下一片花瓣，落在他鼻尖上。花瓣翻了个面，凝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都在抖：
快跑。
沈渡盯着那俩字，看了三息。然后笑了，把花瓣往兜里一揣，翻身下树，从屋后拖出半袋子石灰，又扛了把铁锹，开始刨院墙根下的土。
不是跑。加高围墙。
加了一上午，围墙从四尺加到六尺半，石灰糊了两遍。柳儿端着水碗蹲在旁边看：“沈大哥，跑不是更快？”
“跑什么跑。”沈渡抹了把汗，拿铁锹柄往下砸了两下夯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树扎这儿少说千年，根须不知道窜出去多远，我能扛着它跑？”
柳儿想了想：“那……加墙有用吗？”
“没用。”沈渡又往上垒了一层，“但看着踏实。”
傍晚货郎来送东西，捎了封信。没落款，信纸用的最便宜的黄麻纸，上头就一句话：“无因使三日后到青州，来找能斩因果的人。”货郎挠着头说是在镇上茶铺捡的，不知谁搁在桌上的。
沈渡看完把信折了折，正正反反翻了两遍，塞进袖兜里。又摸出那块木牌，在“巳时到午时初”底下添了一行：“加急加倍，天君另算。”
柳儿凑过来看：“天君另算是多少？”
“不知道。”沈渡把木牌重新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写着。来了再谈。”
他转身往树上爬，爬到一半停住，扭头冲桃树问：“那两个字——你多少年没写过了？”
桃树没凝字。只哗啦啦抖了一地花瓣，把墙根新糊的石灰面盖了个严严实实。沈渡看着那满地粉白，忽然想起件事——那根黑线还挂在天上呢，方向没变，也没缩短。
他往树杈上一靠，把锈剪刀搁在膝盖上，嘴里嘟囔：“巳时开门，午时打烊，谁来也不好使。”
树冠深处，金色纹路又无声亮了一下。
第6章 无因使庚七
沈渡嚼到第三十下的时候，腮帮子已经酸了。烧饼还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眼睛死死盯着村道那头走过来的灰白短褐少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身上怎么连根线头都没有？
他蹲在两丈四尺高的围墙上，墙头插满削尖的桃枝，密密麻麻跟刺猬背似的。这三天他垒墙垒得腰都快断了，石灰把手心烧脱一层皮，结果来人一双草鞋一把灰白短褐，连个随从都不带，路上碰见挑粪的老周还侧了侧身，让出半条道来。
桃目扫过去，沈渡差点从墙头栽下来。赌鬼身上乱麻似的因果线，柳如渊那根金色大链，胡三爷的缠丝——他看惯了满世界蜘蛛网似的劳什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干净的人。干净得叫人后脊梁发凉，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旧石板，连个划痕都没留。
“无因使，庚七。”
金字从树冠里冒出来，悬在他耳朵边上，笔画硬邦邦的。
“名字取得跟编号似的……”沈渡嘀咕，把最后一口烧饼往嘴里塞。
庚七停在院门外三丈远，脚底正好压着沈渡前天画的那道石灰线。他抬起右手，掌心浮出一枚灰白令牌，牌面阴刻三个篆字——因果司·巡。开口，声音平得像冬天的井水面：“沈渡。未经因果司核准，擅斩天君级因果。依律，押解回司，听候裁定。”
顿了一拍。
“拒捕者，就地斩因。”
沈渡把烧饼咽下去，举高手，腮帮子还鼓着：“那个……我要是说我当时不知道那条链子是玄明天君的，你信么？”
庚七看了他两息。面无表情，连睫毛都没颤。
“不信。”
“行吧。”沈渡叹了口气，右手已经摸到后腰的烧火棍，桃印在掌心一催，棍身裹了一层薄薄的金光，趁着说话那股热乎劲儿没散，直接从墙头暴起，一棍横扫庚七下盘。
这招他练了三天，专打小腿迎面骨，又阴又准。这些天被各路偷袭折腾出来的实战反应，腿比脑子快。棍子结结实实抽上去——噗。像抽进一团浓雾，棍身直接穿过去，庚七的裤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渡愣住了，烧火棍横在半空，人跟着晃了半步才刹住脚。
庚七低头看了眼被扫过的小腿，右手缓缓抬起，掌心翻了个面。
脚下的地塌了半尺。沈渡整个人往下栽，烧火棍往旁边猛戳一声撑住身形，膝盖磕在土坎上，还没等他骂出声，庚七左手一压——空气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胸口像被磨盘碾住，眼前发黑。
桃树在身后疯了似的摇枝，满树花瓣朝庚七方向抖，金字劈头盖脸砸在沈渡脑门上。
“打不着！他不在因果网里！你的攻击连因果都挂不上——跟对着空气抡王八拳一个道理！”
沈渡在窒息里挤出一嗓子：“你早说啊！”
金字变成一串省略号，然后蹦出四个字。
“钻缝！快！”
眼前的世界已经变了。桃目全开，因果线像闹灾的蝗虫铺天盖地，庚七站的那块地却是个干干净净的洞。所有线经过他身边时被推开、绕行，推到最边上推不动了，留出一圈极细的缝，肉眼根本瞧不见，得贴着因果网看。
沈渡咬牙把身子往最近那条缝里一缩——整个人像泥鳅钻篱笆，肩头刮掉一层皮，连滚带爬摔在十丈外的菜地里，压扁了半畦白菜，后脑勺还磕了个包。他趴在烂菜叶里喘气，觉得肺里像灌了半斤辣椒面。
庚七偏了偏头，第一次出现动作上的迟疑。他歪着脑袋看沈渡摔出去的方向，灰白瞳孔里映着那颗歪脖子桃树。
丹田里第二窍桃印烫得跟烧红的铁块似的，刚才那一钻把力气榨干了，桃印边缘裂开一道细纹，金光从裂缝往外溢，满树花瓣齐齐往下掉了薄薄一层。空中浮出一行金字——
“第二窍·桃印松动。解封：桃剑断因。折桃枝为剑，可斩任何因果链。”
沈渡从菜地里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顺手从最低的枝条上撅了根三尺长的桃枝。入手那一下，桃枝自己绷直了，泛出淡金色的刃光，像一把没开锋的钝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庚七恢复面无表情，抬脚朝他走过来。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匀得跟量过似的，但每落一脚，脚下的地面就往下陷一寸，石子往四周弹。
沈渡没等他走近，嗷一嗓子扑上去，桃枝照着庚七身上那些推挤因果线的“力”乱劈——没章法，纯粹是哪儿鼓起来砍哪儿。第一剑抡在左肩头，一根绕行的因果线应声断了，庚七左肩猛地一歪，步子踉跄了一下，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意外”这种表情，眉毛拧了半寸。
“哟。”沈渡眼睛一亮。
第二剑照着右肋又是一下。庚七往旁边闪了半步，动作比刚才慢了，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沈渡连砍七八剑，每一剑都咬着庚七身体周围那圈推挤因果线的边儿，砍得他连连后退，退到村道边上站定了，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几道看不见的斩痕处，推挤因果的力道明显薄了。
他沉默地评估了三息。三息里沈渡举着桃枝喘粗气，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嘴上还不忘嚷：“来啊！再来——”
庚七把灰白令牌往袖里一收，转身就走。
“喂！你就这么走了？”沈渡追了两步，桃枝上的金光一寸寸退下去，变回一根蔫了吧唧的普通树枝。
庚七头也不回：“评估结束。改日再来。”
沈渡愣在村道上，举着根树枝，前襟挂着烂菜叶，后脑勺的包还鼓着。低头一看，桃树花瓣落了薄薄一层铺在脚边，脚踩上去软乎乎的，树干深处那道金色纹路暗了一分。
他摸了摸树干。没说话，手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了两下。
半晌，他蹲回菜地里，把压扁的白菜一棵棵扶正。扶了也是白扶，过两天全得烂。一边扶一边念叨：“你刚才说钻缝——那缝到底什么玩意儿？”
桃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抖下一片花瓣，在他手背上凝出几行小字。
“无因之人不在因果网内，不在网内便与万物无挂。但网是活的，会自己收缩，往他身上靠。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撑开一道缝。你钻的就是这道缝。”
沈渡琢磨了半天，手上捏着一棵歪白菜，忽然咧嘴笑了：“那我要是能一直钻缝，他不是永远打不着我？”
花瓣颤了颤，又补一行。
“缝隙只有一瞬。他连走七步你就得钻七次。一次没钻准——灰飞烟灭。”
笑僵在脸上。他扭头看了眼庚七消失的村道尽头，土路上就剩一串浅浅的脚印，步距分毫不差。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层花瓣，比早上薄了，地皮都露出来了。
沈渡拿烧火棍拨拉了一下花瓣堆，嗓子有点紧：“你掉了多少了？”
桃树没写字。只抖了两片花瓣下来，慢悠悠落在他鞋面上。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两片花瓣，忽然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拿手背抹了把脸。嘴上说着“亏了亏了，白菜也搭进去了”，手却在那片落花的地上扒拉了两下，捡了片最完整的花瓣，揣进怀里。
“改日再来是吧。”他拍了拍怀里的花瓣，抬头冲村道那头眯了眯眼，“下回我多备几根桃枝——你可得给我指准了哪根最贵。”
桃树没理他。倒是树冠深处，金色纹路又无声亮了一下，比刚才更暗。
第7章 庚七的破绽
沈渡是被尿憋醒的。卯时刚过，他趿拉着鞋、拎着夜壶推开院门，一抬头，大槐树上蹲着个人影。庚七从树杈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地，连个响动都没有。沈渡手一抖，夜壶差点砸自己脚面上：“……你这人讲不讲武德？半夜偷袭怎么办？”
庚七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回答：“评估已完成。正面进攻即可。”
“正面进攻你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沈渡把夜壶往墙根一墩，尿意都吓回去一半。嘴上抱怨着，手已经抄起门后那根桃枝。这次他没急着抡——昨天钻缝钻得满身烂菜叶，桃目全开时庚七周身那圈“因果空洞”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先看清楚再动手。
桃目运转。庚七身上那圈灰白色的空洞纤毫毕现，像被虫蛀空的树心，边缘参差，所有因果线流到跟前都自动拐弯绕行。沈渡绕着庚七慢慢踱步，左三圈右三圈。庚七跟着他转，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第三圈，沈渡停住。
庚七心口正中，空洞的“底”上，扎着一根细如蛛丝的灰白色残根。周围的因果推力全乱了套，像湍流里卡了根钉子，水花四溅却流不下去。沈渡桃目聚焦，放大，再放大，残根上隐约刻着四个针尖大的字——
“母子连心。”
他脱口而出：“哎你心口有根线没斩干净。”
庚七肩膀猛地绷紧，脚下后撤半步，右手下意识捂住心口。动作快得像被烫了。
沈渡本来是随口一诈。这反应反倒把他诈精神了。他把桃枝往腰里一别，盘腿坐在菜地田埂上，拍了拍旁边：“过来唠唠。”
庚七站着没动。
“那根线没斩干净，”沈渡捡了根草棍剔牙，“每回你运功它就扎你一下，对不对？扎完了你还得把外头的因果推力调回来压它，一压一扎一压一扎——跟牙疼了用舌头舔、越舔越疼一个道理。”
庚七捂在心口的手没放下来，脸上肌肉细微抽动。沉默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如何知晓。”
“坐。”沈渡又拍了拍田埂，“我又不打你，站着多累。你这人怎么连累不累都要人教。”
庚七犹豫再三，缓慢地在田埂另一头坐下。隔了整整一丈。
沈渡也不凑近，就歪着头问：“你娘还在吗？”
庚七的表情出现了沈渡认识他以来最大的变化。先是茫然，像被问到一件从没想过的事。然后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眉心拧成个疙瘩。最后低声说：“……不记得。”
沈渡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个昨天剩的烧饼，掰一半递过去：“吃点东西，甜的，压疼。”
庚七盯着那半块烧饼看了足足十息。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三十下，咽了，说了句：“不甜。”
“你味觉也斩没了？”沈渡翻了个白眼，“烧饼白瞎了。”
庚七不答，低头又咬了一口。
沈渡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摊牌：“我替你把这根残根处理了，你少疼点，然后你该干啥干啥去，别追我了行不行？”
庚七断然摇头：“因果司有令，追捕任务不可中止。”
“我没说不让你追。”沈渡举起一根手指，“我说的是——我先把你这根刺拔了，你再追，至少追我的时候心口不疼，跑起来利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庚七不说话了。眉头拧着，眼珠子转得比平时快，像一台老算盘噼里啪啦打账。沈渡也不催，翘着二郎腿啃剩下那半块烧饼。嚼到第三口，庚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命令……不可违。”
“没让你违。”沈渡把饼渣拍干净，“我自己动手，你坐这儿别动就行。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我帮你把刺拔了，你连谢字都不用说。”
庚七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渡当他默认了。桃目重新锁定那根“母子连心”残根，桃枝化剑，入手轻得像拈了根筷子。他没斩断——剑尖贴着残根边缘轻轻一挑，把周围紊乱的因果推力理顺了一层，再往外一拨，残根退离心口半寸，不再时时刻刻扎着。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庚七猛地坐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沈渡头一回见他做出“呼吸急促”这种生理性动作。紧接着那副扛着棺材板似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从脖子到后背，像被人一节一节卸了锁。他低头看自己心口，又抬头看沈渡。眼神里头一次出现了“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混乱。
沈渡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行了，刺拨松了，能管个十天半月。你走吧。”
庚七站起来，走出三步，停住。背对着沈渡，说了句：“十日。十日后，庚七再来。”
“届时你再打。”
“届时……”庚七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刚被松了绑，“我会先问一句——你还有什么招。”
说完几个起落，消失在村道尽头。步距还是分毫不差，但落地时脚踝多了一分弹性，不像之前那个贴地滑行的木偶了。
沈渡等村道上尘土落干净，扭头冲院里那棵桃树喊：“我刚才是不是干了一件蠢事？帮追兵治伤？”
桃树半天没反应。沈渡以为它懒得理，转身要去倒夜壶，哗啦一声，一片花瓣不情不愿飘下来，凝出俩字：“不蠢。”
沈渡来了精神：“你也觉得不蠢？”
花瓣顿了顿，又凝出四个字：“蠢但有用。”
沈渡捡起花瓣砸回树冠：“你会不会说话！”
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把夜壶这事彻底忘干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庚七有残根，会疼，记不得娘——这不对劲。因果司要是真把无因使当兵器用，磨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才对，为什么偏偏留一根“母子连心”没斩彻底？留着干什么？当缰绳使？
那就不光是庚七一个人的事了。别的无因使身上，是不是也藏着同样的残根？
他拿膝盖碰了碰桃树：“喂。因果司造无因使，是不是个个都留一根？”
桃树沉默了很久。最后抖下一片最小的花瓣，落在他手背上，只有两个字：“多问。”
沈渡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咧了下嘴：“问谁去？”
花瓣没再动。倒是树冠深处那道金色纹路又无声亮了一下，比昨天更暗，边上多出一丝细细的裂纹。
沈渡盯着那丝裂纹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把夜壶拎回屋。出来时换了双厚底鞋，腰后别好锈剪刀，又扯了三根桃枝插在储物袋里。
“十天。”他朝村东头望了一眼，土路上庚七的脚印还浅浅印在那儿，“十天够我查不少事了。”
柳儿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早饭吃啥？”
“随便。”沈渡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住手，“哎，你知道因果司在青州有没有据点？”
柳儿摇头。
沈渡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脚：“不知道就去打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走出院门三步又回头，冲桃树喊：“那根线——我是说天上那根黑的——刚才庚七走的时候是不是晃了一下？”
桃树没凝字。只是满树花瓣同时一颤，像被什么风惊了。
沈渡顺着它的目光抬头看天。那根黑线还垂在原处，但线尾——他眯起眼——线尾好像比昨天粗了一丁点，像被什么扯住了往下拽，又没拽断。
村里传来第一声鸡叫。沈渡收回目光，把桃枝从袋里抽出来扛在肩上，嘴里嘟囔：“十天。查残根，打听因果司，顺便——看看这黑线到底想拽出个什么来。”
刚迈出村口，身后花瓣凝出一行急字：“别去青州城！”
沈渡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我偏去。”
第8章 桃言即誓
“说好的十日后，这才第五天——因果司也兴提前偷跑？”
沈渡手里那根桃枝刚劈到第三式，村道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他桃目一抬，三个灰白短褐的身影排成品字，中间那位面容模糊得像隔了层水，左边瘦高如竹竿，右边矮壮似碾盘。庚七跟在三丈远外，双手垂着，走到村口树下便钉住了，脸上明明白白四个字：奉命旁观。
为首那个连令牌都懒得掏。
“沈渡。第二波。因果司三等巡察使——辛四、丙九、丁十二。庚七评估报告已交，你的闪避手段录了档。这次——”
“等等。”沈渡把桃枝往地上一戳，“你们仨名字也是编号？因果司起名是不是照着算盘打的？”
辛四没理他，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跟庚七那种碾地式压根不是一个路数，掌风里裹出一道灰白因果绞索，直奔沈渡手里的桃枝。绞索经过处，空中那些本就看不太清的因果线全碎了，像热刀切冻油。沈渡的桃枝被缠上，眨眼干枯发脆，他赶紧撒手，桃枝落地摔成三截。
“我新削的！”他心疼地嚎了一嗓子，人已经往后蹦了三丈。
三打一跟一对一完全是两回事。沈渡的钻缝只能往一个方向钻，辛四正面压着打，丙九不知什么时候飘到高处，甩出一片灰白雾气封了上方所有缝隙，丁十二那碾盘似的身躯从侧面一横，退路也堵死了。三面合围，缝隙只朝桃花坞外侧裂开一条。
钻。丁十二一巴掌拍回来。
再钻。又被撵回原地。
第三次沈渡咬牙往斜侧里冲，辛四的绞索追上来，结结实实抽在左肩上。半边身子瞬间麻透，像被人摁进腊月的井水里泡了一炷香。他连滚带爬退到桃花坞外围的山坡上，后背撞上自家院墙，退无可退。
身后桃树疯了似的掉花瓣。簌簌，簌簌，比之前哪次都快，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快埋过脚踝。沈渡抽空扭头看了一眼，树干深处那道金色纹路暗得几乎瞧不见，只剩一点浑黄的光，边上裂纹又多了两根。
辛四的绞索又抽过来。花瓣扑上去挡了一层，碎成粉。
“你别逼我啊！”沈渡扯着嗓子喊，肩膀疼得直抽气，“我这人急了一口不择言，什么都说得出来！”
辛四冷笑。他确实会笑，嘴角翘的弧度跟庚七那张面瘫脸放在一块儿看，简直算表情丰富。“你说。说了什么，我听听。”
沈渡脱口而出：“你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
说出来他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打架还是哄小孩？可第三窍桃印在那一瞬轰地炸开一团金光，比前两次解封加起来都猛，整棵树的花瓣被震得往上飞了半丈高才纷纷落下，空中凝出一行超大号金字——
第三窍·桃言即誓。所言即为因果律，违逆者反噬。
沈渡愣了。辛四也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动了动，右脚动了动，仰头哈哈大笑：“左脚绊右脚？你当我是三岁——”
咔嚓。
左脚真就莫名其妙往外一别，精准勾住了右脚脚踝，整个人朝前一个趔趄，脸朝下栽进田埂边的烂泥沟里，啃了满嘴泥和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丙九和丁十二同时僵住。辛四在泥沟里挣扎着要爬起来，左脚又跟右脚打了一架，第二次摔回去，这次脸埋得更深。
丙九下意识往后退，想拉开距离。沈渡脑子一抽，嘴比脑子快：“你别退——你退三步撞树。”
丙九刚退到第三步，后脑勺砰地撞上村口大槐树，震得满树叶子哗哗落了他一脑袋。他捂着后脑蹲下去，好半天没站起来。
丁十二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沈渡转头看他，舌头打了个磕巴：“你……你站着别动——站到申时不许换脚。”
丁十二刚想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那碾盘似的脸上头一回露出“恐惧”这么高级的表情。
烂泥沟边排成一排，三个灰白短褐站得整整齐齐。辛四的脚还在跟自己打架，左脚勾右脚，右脚别左脚，跟跳一种没人看得懂的舞。丙九捂着后脑勺数星星，数到第七颗又忘了第六颗是哪个。丁十二单腿站着，另条腿悬在半空，脸上写满绝望。
沈渡自己也懵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嘴，拿手捂住，又松开，冲旁边水缸喊了句“你翻”。水缸纹丝没动。
“得对着人用……”他琢磨了一下，“还得是那种带因果关联的话。我跟你们有因果——打架的因果——所以能生效？”
没人搭理他。辛四终于从泥沟里抬起头，满脸泥浆中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什么邪术？”
“桃言即誓。”沈渡咧嘴笑了笑，扯到左肩伤处又嘶了一声，“刚学的。还不熟，见笑。”
他扭头往村口方向瞟了一眼。庚七还站在那棵树下，双手垂着，脸上面无表情。但沈渡的桃目扫过去，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上翘了一下。大概翘了两度，肉眼几乎发现不了。沈渡没拆穿，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庚七脸上那两度弧度瞬间没了，恢复成标准的“奉命旁观”。
沈渡转回来，对三名无因使挥了挥手：“申时到了自己滚啊，我不送。对了辛四——你左脚右脚这事儿，大概还能持续一炷香，路上省着点摔。”
辛四脸都绿了，被丙九和丁十二架着胳膊往村外拖。三个人走得歪歪斜斜，辛四的脚到村口还在跟自己较劲，差点把丙九也带沟里去。
等他们走远了，沈渡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左肩麻劲儿过去了，换成火辣辣的灼痛。他龇牙咧嘴地扭头看桃树——花瓣落了将近三分之一，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毯子，树冠稀了不止一圈，透过去能看见天。
他抬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暗下去的金色纹路。指腹底下粗糙的树皮微微发烫。
“你……悠着点掉。”他嗓子有点哑，“我心疼。”
桃树轻轻抖了一下，落了最后一片花瓣，不偏不倚落在他头顶，凝出三个小字：不碍事。
沈渡把那片花瓣从头顶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花瓣还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粉白，又抬头看了看稀了一大圈的树冠，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远处村道上，庚七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分毫不差的步距。但沈渡注意到他走之前往这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那满地落花上停了一息。
沈渡把花瓣小心揣进怀里，贴着之前捡的那片。
“下回再来，”他冲着庚七消失的方向嘟囔，“我得想个正经点的词。左脚绊右脚——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第9章 无因之人的真相
数到第十七朵，沈渡又数岔了。
竹床嘎吱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手指头在半空划拉——满树粉白稀稀拉拉，风一吹落一片，落一片他心就抽一下。第九遍了。从“还剩两百来朵”数到“一百五不到”，再数下去纯属自己找罪受。
“不数了。”他把胳膊往脸上一盖，“再数我是狗。”
墙外头响了一声。极轻，脚尖碾碎干土那种，停一停，又挪半步。
沈渡没动，偏头问了句：“庚七？”
墙头冒出来半张脸，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但耳朵尖红得厉害，在月光底下跟抹了胭脂似的。他从墙头翻过来，落地没声，蹲到墙根下，背靠着桃树干，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
“辛四他们回分舵复命了。”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支开了丙九和丁十二。”
沈渡从竹床上坐起来，被子堆在腰上：“你支开他们来找我？”
“母子因果。”庚七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你上次拨松了残根。夜里不疼了。”
沈渡等他往下说。庚七沉默了五六息，才补了一句：“不疼……睡不着。”
“懂了。”沈渡把被子往床角一推，趿拉着鞋蹲到他跟前，“以前疼得顾不上想别的，现在松快了，脑子反倒不消停。”
庚七没接话，但下巴往下点了不到一寸。
沈渡也不问“你违反命令怕不怕”这种废话。他伸出左手，掌心桃印一烫，桃目扫过去。庚七心口那根灰白细线还在，但残根周围又乱了一层，比上回乱得还厉害——这家伙不疼了之后，肯定自己偷偷往里探过。
“你探过。”沈渡说，“越探越乱，对不对？”
庚七抬起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沈渡的桃目看得分明——他心口那团乱线里，有一根极细的、带毛刺的短线正在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越往里看，”沈渡拿手指点了点他胸口，“它越绷。”
庚七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好像那儿真能看出什么似的。然后他做了一件沈渡没想到的事——他把上衣下摆往上一撩，露出肋骨分明的肚皮：“你再看。从里头往外看。”
沈渡“嚯”了一声：“你当我眼睛是刀子，还能开膛？”
话虽这么说，桃目还是重新聚焦了。这一回他不看残根，顺着那根灰白细线往外捋。线从心口出发，往上一尺，拐入一片灰蒙蒙的虚空，再往上——穿过一层薄膜似的东西，两层，三层——沈渡眯起眼，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到第三层，那根线钉在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上。
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手里攥着个东西，圆的，长柄，看着像个木头勺子。人形虚影的姿势是弯腰前倾的，像在渡口撑篙。
“第三重天，”沈渡收回桃目，拿手背蹭了蹭发酸的眉心，“你娘在第三重天。”
庚七身子一震，膝盖差点磕上竹床腿。
“你怎么知道是我娘？”
“线梢拴着个人。虚影手里攥着把木勺——七岁小孩在渡口帮人撑船，谁家孩子拿勺子撑船？”沈渡顿了顿，“你七岁那年在渡口干活。”
这句话像钥匙。庚七眼神一下子散了，嘴里开始往外蹦字，断断续续，声调平得像念账本，语速却越来越快，字和字摞在一起，句读全没了。
“七岁……无因渡。第三重天，无因渡渡口，撑篙。一天三文，管一顿稠粥。那天下雨，灰白袍子来了七个，领头那个问我——想不想入因果司，吃公家饭。管饱。我说想。”
沈渡没打断。
“然后就是痛。脚底板往上，一根一根地抽。跟从肉里拔鱼刺似的，就是那鱼刺会跑，顺着筋往上钻。抽到心口，剩最后一根，我又疼又怕，缩成一团。抽线的灰袍人拿手掂了掂那根线，说‘这条不要了，留着当锚点’。”
庚七说到这儿停住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头关节捏得泛白。
沈渡半天没说话。牙缝里挤出一句：“锚点。拿你娘当锚点拴着你——防着你跑。”
庚七点头。
“你想找回来吗？”
这句话问出去，墙根底下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庚七才开口：“因果司有令。私寻因果者——”
“灰飞烟灭。”沈渡替他说完，翻了个白眼，抄起靠在墙边的烧火棍，抬手往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力道轻得跟弹灰差不多。
“你傻啊？你别让因果司知道不就行了？你半夜翻墙都会了，偷偷摸摸找条线还不会？”
庚七捂着后脑勺，抬头看他。那张万年不动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那么一丁点，嘴角往里头抿了半寸。沈渡的桃目里看得清楚，他心口那团乱线忽然松了一圈。
“怎么藏？”庚七问。问得很认真，脸上那表情跟当年在渡口问“管不管饱”一模一样。
沈渡乐了，烧火棍往地上一杵：“你问我？你现在不就藏得挺好——因果司知道你半夜翻我墙头？”
庚七认真摇头。
“这不结了。”沈渡拍了拍他肩膀，“你以前是‘执行命令的无因使’，现在你是‘知道怎么藏东西的无因使’。这俩不一样。”
庚七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看了好一阵。月亮从树冠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后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灰白印子——抽线留下的旧痕。
“因果司青州分舵，”他忽然开口，语速还是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有档案阁。制造流程卷宗在里头，锁在丙字柜第三层。”
沈渡眯起眼。
“我进不去。活人无因使进不去，禁制只认死物。”庚七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你不是无因使。”
“你是说——”
“你去。我告诉你路线。”
沈渡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让我去偷档案？”
庚七面无表情：“我没说偷。我说的是——我记性不好，你帮我进去看看，回来告诉我。”
沈渡愣了一息，接着笑得直拍大腿，竹床跟着嘎吱乱叫：“行啊庚七，学会耍滑头了！这话说的，比我还会打马虎眼。”
庚七没笑。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指头一根一根伸直，搭在膝盖上，像卸了什么重物。
接下来半宿，俩人蹲在墙根底下合计。庚七拿烧火棍在泥地上画——横一道竖一道，歪得跟蚯蚓找娘似的，但甲字阵、乙字哨、丙字柜，关键节点一个没漏。
“东北角，戌时换防。换防间隙约莫二十息。”庚七拿棍尖点了点图上一个交叉口，“你从这儿进，沿墙根往西——第三块砖是空的，死物禁制不认砖缝。”
沈渡在旁边拿手指头戳了个坑：“我看因果缝隙能钻一到两息，够不够过那道闸？”
“够。但过了闸你得停三息。丙字柜上头有暗哨，踩着点走。”
“三息……”沈渡拿树枝在自己标的位置画了个圈，“我记下了。”
天边泛青的时候，庚七站起来要走。走之前手往怀里一摸，掏出半块东西，搁回沈渡手心里。
烧饼。干得裂了口，硬邦邦的，还是上次那半块。
“还你。上次说不甜——这次没吃。”
沈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烧饼，裂口里能看见干缩的芝麻粒，表皮上连个牙印都没有。他抬头看庚七，庚七已经走到墙根了，手一撑，翻上墙头。
“哎——”沈渡喊了一声。
庚七蹲在墙头上回头。
“明天还来？”
庚七没答话，翻身下去了。脚步声还是那个节奏，走两步停一步，越来越远。
沈渡攥着那半块烧饼，冲桃树小声嘀咕：“他说这次没吃。这意思是不是……留着没舍得吃？”
第10章 斩因天君的注视
庚七蹲在泥地上画路线图那晚，沈渡第四窍的桃印就开始发烫。烫得不算厉害，像揣了颗刚从灶灰里扒出来的芋头，不至于起泡，但一直搁在心口窝着。
到第三天早上，他拿桃枝往院墙上一捅——枝尖没入青砖半寸，跟捅豆腐似的。沈渡往前一扑，整个人嗖地没了。再睁眼，已经趴在院墙外十丈远的萝卜地里，嘴里啃了半口泥，牙没崩掉一颗。
桃树抖出金字：“第四窍·桃遁千里。借桃花遁入因果缝隙，短距瞬移，万法不沾。”
沈渡爬起来拍拍膝盖，低头瞅了一眼裤裆——磨破个洞，风往里灌。他拿手捂了捂，骂骂咧咧：“万法不沾，专沾泥是吧？”
接下来两天半他啥也没干，净在院子里一丈一丈地试。前五回摔了四回，一回扎进鸡窝，一回脸磕在磨盘上，最后一回把晾衣绳撞断了，柳儿刚洗的被子糊了他一身。柳儿端着木盆站门槛上，看他把被子从脑袋上往下扒拉，忍不住笑：“沈大哥，你练的是遁术还是拆家？”
沈渡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拆家也算一门手艺。”
到第三天夜里，他连着遁了三次，一次没摔。距离也从十丈提到三十丈。最后一回从灶房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落地时还稳稳当当站着，他冲桃花坞方向比了个拇指。桃树凝了个字，就一个：“准。”
子时前一刻，沈渡从后山遁入因果缝隙。庚七给的路线图刻在他脑子里，歪歪扭扭的箭头和“第三块砖”这种口诀，他念了三遍就记住了，比清元宗心法好记十倍。
分舵外围七层禁制，每层之间都有缝。庚七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沈渡拿肩膀试了第一层，挤进去半截，肋骨咔的一声，他咬着牙把剩下半截吸着肚子硬塞进去。第三层和第四层中间那条缝最窄，他腰卡在里头动弹不得，脸憋得通红，最后拿手扒着两边砖沿把自己一寸一寸拔出来，腰带磨断了一根。
“挤进去半条命，”他揉了揉腰，小声嘟囔，“挤出来又半条。里外不是人。”
摸进档案阁后墙时，他桃遁穿入，落脚点正对一排排灰木架子。卷宗码得整整齐齐，封皮标签清清楚楚：庚字系制造流程·卷三十七，辛字系回收记录·卷九，无因渡选材名录·丙册。
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头两页是流程，看不懂。翻到第三页——“取材标准”：七至十二岁凡童，因果链完整，无修行资质，家庭无背景。最后一栏四个小字，写得工工整整：成本最低。
沈渡手抖了一下，纸页哗啦响。庚七说他七岁在渡口撑篙。
他把那本卷宗插回去，又抽了旁边两本塞进怀里。腰里鼓鼓囊囊，走路都别扭。
最里间有个暗格，得用桃目才看得见。沈渡凝神一看——夹层就在灰木架后头，薄得跟画框背板似的。他拿桃枝一撬，弹出个扁铁匣子。匣里一份卷宗，封皮标着“密·玄字”，底下一行：九窍封灵体提取方案——沈渡（待捕）。
他翻开。第一页就是他自己的人形结构图，九个窍位标得明明白白，旁边小字标注每窍对应的因果节点。再翻一页，斩因天君手批四个字：活捉，勿伤根本。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人九窍可炼化为因果锚，投入无因使生产线，年产量可增三倍。
庚七画图时手不抖，说的是“帮我进去看看”。这会儿沈渡盯着“年产量增三倍”看了很久，把卷宗往怀里一塞，顺手又抄了本无因使制造流程图解。
刚要撤，暗格内壁浮出一圈灰白符文。密级卷宗被翻动就炸，跟乡下厕纸里包炮仗似的。
“啧。”沈渡转身就跑，桃遁连开两次穿墙。落地还没站稳，整个分舵响起刺耳警报，尖得他耳根子疼。天空骤然暗了。
不是云遮月。九霄之上旋开一个灰白漩涡，雷霆凝聚，纯灰白色，没半点因果气息——无因之雷。
三十丈外桃树疯了似的摇枝，花瓣成片成片往下掉，金字一行接一行往外蹦：“无因神雷！不沾因果！防御术法无效！你挡不住！跑！”
沈渡把两条腿抡圆了往桃花坞方向遁。灰白雷柱从天而降，锁得死死的，一息就劈下来。他连钻两次缝隙，雷跟着他拐了两道弯，不偏不倚。
第三道缝隙钻出来，雷柱离头顶三丈。
侧面插进来一道灰白短褐身影——庚七张开双臂挡在他上方。心口那根被沈渡拨松的“母子连心”残根在雷光里亮了一下，庚七拿仅剩的那点因果做引，在头顶织了层薄得透亮的膜。
雷轰在膜上。膜碎了，雷柱歪了，擦着沈渡左肩砸进旁边山壁，轰出三丈深的大坑，碎石崩了满天。
庚七被震得倒飞出去。沈渡扑过去接，接到手里分量不对——轻了一大截，跟搂了件空棉袄似的。庚七的身体半透明了，五官模糊，像一幅被雨淋花的水墨画，但嘴角还翘着，翘了三度。
“你——”沈渡把他往肩上一扛，发现这轻法儿扛起来跑得更快，“少说话！”
他扛着庚七连钻七次缝隙，挤出分舵禁制范围，天边已经泛白。回到桃花坞，把庚七放在桃树下靠着，柳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庚七半透明的身子靠树干上，五官只剩轮廓，嘴角翘得比上次多一度。
“笑什么笑，”沈渡喘着粗气坐地上，怀里的卷宗硌着肋骨生疼，“差点成灰了还笑。”
他扭头看桃树。花瓣落得只剩一半，树冠稀稀拉拉，好些枝条光秃秃的，跟被羊啃过似的。伸手摸树干上那道金色纹路，暗得快看不见了，边上裂纹又多了几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柳儿蹲在旁边给庚七喂水，喂一半漏一半，从庚七下巴上淌下来，庚七也不恼，还在笑。
沈渡开口，嗓子哑的：“老树，下一个任务，我自己找。”
桃树没抖花瓣。花瓣不多了，舍不得。过了两息，金色纹路直接闪字，笔画又细又颤：“好。”
就一个字。比平时少废话得多。
沈渡把庚七往树根边上挪了挪，让他靠得舒服些。掏出那本“九窍封灵体提取方案”，借着晨光翻第一页，对桃树说：“这因果司——咱们得好好查查。”
翻到第二页，他忽然停住。
卷宗最后一行的批注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方才暗格里没看清，晨光一照才显出来。斩因天君的笔迹，笔画利得跟刀刻的一样：“另，其身边千年桃木，一并回收，炼因果锚基材。活取。”
沈渡手指头按在那行字上，没吭声。柳儿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铲差点掉地上：“活……活取？”
庚七歪在树根旁，抬起半透明的手，指了指那行字，声音轻得像呵气：“他没写期限。说明——不急。但不急，也是要。”
沈渡把卷宗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更得好好查了。”他伸手从只剩一半的树冠上够着一片花瓣，往怀里一揣，“我这树——谁活取，我取谁。”
第11章 第二重天
庚七轻得像一件晾干了没收回的褂子，沈渡扛着他攀上第三道因果缝隙时，差点以为肩上没人。
“你他娘的别再变淡了。”沈渡拿膝盖顶住崖壁，腾出一只手，从储物袋里抽了根桃枝。桃枝离了本体，叶已蔫了大半。他咬破指尖，在庚七心口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续因符。桃花坞那棵老树教他的东西不多，这一手算救命用的。
庚七半透明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够呛。”
“够呛也撑着。七天，听见没？撑过七天我另想办法。”
越往上走，因果缝隙越窄，最后窄成一线，沈渡侧着身子硬挤过去。眼前豁然一亮，脚下却空了——一座石桥倒悬在头顶，桥面朝下，桥底朝上，刻满被凿毁的司徽，一凿一个坑，坑里填着灰。桥下没有云，密密麻麻全是灰色丝线，从下头飘上来，一根根打着卷，断了茬，像死蜘蛛织了半张网，挂在半空。
沈渡扛着庚七从桥底翻上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桥面上。
过了桥，城就怼在脸上。
没有城墙，没有门楼。房子是从天壁夹缝里硬挤出来的——半截断梁支着碎瓦，烂木板斜插进石缝，歪歪斜斜拼成一片棚户。街上人来人往，可沈渡桃目一扫，眼皮子直跳：每个人胸口、手腕、头顶，都耷拉着断线头，风一吹就晃，跟挂了一身烂布条似的。没一个完整的。
“新来的？”
一个老汉从墙根阴影里蹿出来，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一层薄皮。他盯着沈渡身上完好的因果线，眼珠子发直：“有因果？快收起来！别让巡街的看见——”
话音没落，巷口转出三个灰袍人。袍角磨得起毛，袖口绣的司徽被刀刮过，只剩半个轮廓。打头那个歪着脖子，挨个扫街上的人，目光跟犁地似的。
沈渡把庚七往墙边一靠，手已经摸上腰后桃枝。
庚七突然拽住他袖口。力气小得可怜，但那三根手指头掐得死紧。“别打，”气声贴着沈渡耳根，“他们也是无因的。打了，因果司换一批更狠的来。”
沈渡腮帮子绷了绷。桃枝慢慢插回腰间。
老汉一扯他胳膊，钻墙缝。那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七拐八绕，最后从两堵烂墙中间挤进一个半塌的棚子。棚顶漏光，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搁着半块硬饼，饼上蚂蚁排着队搬渣。
“周阿大。”老汉拍拍胸口，又指了指自己脑门，“丙字七十四号。别的……想不起来了。”
“六十年了。”他蹲下去把硬饼掰成两半，递给沈渡一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千遍，“六十年前被抬进因果司体检，出来就这样了。不记得打哪来，不记得有没有家人——就记得这个号。这城里跟我一样的，上千号人，全挤在夹缝里。不能修，不能投胎，连饿都饿不死。就是活着，等。”
沈渡没接饼，桃目凝在周阿大身上。断口齐整，一刀切下去，茬子光溜，干净得不像话。他伸手虚虚比了比——跟庚七身上那根被斩断的母子线，同一个手法。
“你见过斩你线的人吗？”
“没见过。”周阿大摇头，“醒过来线就没了。”
沈渡心口猛地一烫。第五窍桃印在识海里剧烈松动，桃树抖出一行金字，笔画发颤：“第五窍·桃根续因。以桃根为引，可接续断因。每续一根——耗一叶。”
他盯着“耗一叶”三个字看了半息。树枝上剩的花瓣本来就不多了。
“周阿大，”沈渡从袋里抽了根新桃枝，叶还带着露水，“信我不？”
周阿大愣了半天：“……信你啥？”
“蹲好。”
桃枝往他胸口断口上一搭。桃根丝细细密密钻出来，探进茬口，寻着对面那根飘了六十年的断线头。那线头在风里荡了六十年，荡成毛边了。桃根丝缠上去，一扯——
“啪”。
接上了。
周阿大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脊梁骨跟过了电似的，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嘴一瘪，嚎了出来：“我想起来了——我叫周大牛！徽州人！家里还有个老娘！她做的腌萝卜，坛口拿黄泥封的……”
他哭得蹲不住，趴地上磕头，额头在碎瓦碴上磕得砰砰响。沈渡赶紧去扶，手刚伸出去，听见身后“哗啦”一声轻响。
桃树上仅剩的花簇里，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地就枯了。
沈渡嘴角抽了抽。他还没来得及心疼，余光扫到巷子深处墙根底下——一个白发老妇蹲在那儿，怀里抱一只空碗，碗口朝上，搁在膝盖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六十年没回来吃饭了。饭凉了，我热热……又凉了……”
沈渡拿胳膊肘捅周阿大：“那大娘谁？”
周阿大抹着泪，压低嗓子：“姓方的。她儿子当年被因果司挑走了，说是去造什么‘无因使’。她就天天在门口搁一碗饭，等儿子回来吃。馊了换，换了馊——六十年了。”
沈渡走过去，蹲在老妇对面。桃目一开，老妇胸口断口上挂着一截线——极细，极韧，没断干净。母子因果的残根。桃目再凝，那残根的脉动频率顺着他的视神经一路跳进识海，跟庚七身上那根锁死的母子线，同频。
他喉结动了一下。从袋里摸出桃枝：“大娘，你儿子叫什么？”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灰蒙蒙的，可听见“儿子”两个字，里头忽然亮了一闪：“庚阳……小名七郎。七郎乖，七郎吃饭不挑食。”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头看庚七。
庚七靠在墙根，半透明的脸被棚顶漏下的光切成碎块，五官本来就模糊，这会儿两只眼睛猛地瞪圆了，瞪得眼眶都快兜不住。嘴唇哆嗦，上牙磕下牙，磕了半天，没磕出一个字。
沈渡把桃枝往老妇断口上一搭。
桃根丝探头，往前伸——伸到一寸，“啪”地被弹了回来，弹得沈渡虎口发麻。他又试，桃根丝再探，这回碰上的是一层铁了似的壁，硬邦邦的，纹丝不动。对面那头的因果，被人用极重的手法锁死了。锁得死死的，单方面续不上。
沈渡收了枝。
“大娘，你等着。”他把桃枝插回腰间，蹲下来平视老妇的眼睛，“我帮你去把人找回来。”
老妇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灰眼珠子转了一下，把怀里空碗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帮我把饭捎给他。今天的是新焖的，还热乎。”
碗底温温的。沈渡翻过来一看，碗底拿刀尖刻了两个字：七郎。刻痕都快磨平了，是几十年一点点摩挲出来的。
桃树又掉了一片叶子。这次连“哗啦”声都没了，轻飘飘落在他脚面上。
沈渡攥着碗站起来，走到庚七面前，把碗往他怀里一塞。
“走。先把你娘安顿了，再找你哥。”
庚七低头看碗，半透明的手指头摩挲碗底那两个刻字。他嘴巴张了三次，头一回发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沈渡差点没听见：“……我哥？”
“有。叫庚阳。你亲哥。”沈渡拿袖子抹了把脸，“你俩都是被因果司祸害的苦主。你是母子线被锁，他是被人带走造无因使——你娘等了六十年，等的就是你哥。”
庚七捧着碗，指节收紧。半透明的身体忽然凝实了一瞬，从上到下闪过一层极淡的光，一闪就灭。他抬头看沈渡，嘴唇不动了，眼神却比之前二十年都活。
“我哥，”这回声音清楚多了，“锁在哪？”
沈渡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回头看了眼老妇——她还蹲在墙根，怀里空了，手还保持着抱碗的姿势，嘴里念叨着“七郎吃饭”。
第12章 庚七的娘
无因之城的棚子漏风，四面破席子拼的墙，顶上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油布。沈渡找了半天，挑了间相对干净的——地上没积水，墙角没长绿毛，门板还能关严实。他把老妇扶进去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桃枝，蹲到门槛底下，拿锈剪刀刨了个浅坑，把桃枝头朝下埋进去，露出半截枝尾。
“巡街的再来，能挡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庚七站在十步外，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老妇手里那只空碗。沈渡走过去踹了他一脚，踹在小腿肚上——“进去，叫声娘。”
庚七僵着腿挪到门口，挪一步停一步，十步路走了小半盏茶。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声带像是锈住了。老妇倒先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珠子转了两下，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庚七手腕。
“七郎？你回来了？”
庚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半透明的身体原地一僵，连那层淡光都闪了一下。
沈渡刚要张嘴解释，老妇另一只手已经摸上庚七的脸：“瘦了，瘦了……饭呢？娘给你留了饭。”
她把空碗往庚七手里塞。庚七木头一样捧着碗，低头看碗底，那上面“七郎”两个字刻痕磨得浅了大半，硌着掌心。他半透明的眼眶里滚下一滴不透明的东西——眼泪。沈渡头一回见庚七脸上有实在的东西往下掉。
沈渡蹲下来，平视老妇：“大娘，这是庚七，你小儿子。你大儿子庚阳，我去给你找。”
老妇歪头看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牙缺了半边：“找？你找不着的。他爹找了一辈子。”
出了棚子，沈渡把庚七拎到巷子拐角，拿桃目往他身上一扫。那根母子因果残根还挂在他心口，前次在档案阁被他拨松过，又挨了无因神雷一轰，现在将断未断，两头都毛着口，跟泡烂的麻绳似的。
“要接上，三个条件。”沈渡竖起手指头，“你本人在场，你娘本人愿意，中间不能有外力干扰。缺一个都白搭。”
庚七张了张嘴，嗓子眼挤出俩字：“……我去。”
“去什么去，先回去陪你娘说话。”沈渡把他往回推了一把，“别干坐着，说点啥。她认你是七郎，你就当七郎。”
庚七走回去三步，回头：“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偷没偷过她晾的腊肉，说你在外头挨没挨过揍——随便说。她听个响就行。”
沈渡蹲在巷口，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两口，拿饼渣在地上画阵型。续因阵不难，三环套九扣，问题是得有人护法。他正画到第三环，掌心桃印一烫。
眼前浮出几个字，粉白小楷，笔画比平时抖得厉害：“第六窍松动。桃影分身。以花为媒，因果节点同时落子。”
沈渡嘴里叼着半块饼，从袖里摸出一片干花瓣——上回在村口捡的，揣了小十天，边都卷了。他捏着花瓣往地上一戳，花瓣立住了，晃了两晃，长起来。先是腿，再是腰，最后顶出个脑袋。五官糊成一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能跑能跳，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冲沈渡比划了一下。
“得，凑合能用。”沈渡心念一动，分身“嗖”地窜出去。
隔壁巷子老王的胳膊前天被因果裂缝切断了，一直没接上，疼得嗷嗷骂街。分身过去蹲了不到二十息，老王胳膊上的断口就开始收——接完了。分身跑回来，往沈渡面前一杵，嗓子里挤出漏风的声音：“隔壁还有三家排队。一家断腿，一家哑了，一家……”它拿糊成一团的五官做了个比较为难的表情，“说是老婆跟人跑了，问能不能接。”
沈渡脸绿了：“合着这分身是给我招活的？”
他低头接着画阵。分身站旁边，等了半天没动静，自己蹲下去，拿手指头戳地上的阵纹，戳歪了一笔。沈渡一巴掌拍开它：“别动。再动把你塞回花骨朵里。”
天黑透的时候，阵画完了。沈渡在棚子四角各钉一根桃枝，把庚七叫到老妇面前跪好，引着老妇的手按上庚七头顶。老妇手一落下去，嘴里就开始念叨：“七郎乖，七郎不怕……”
桃根丝从沈渡掌心钻出来，细如发，亮如银。丝线探到庚七心口断口处，这次没被弹开——庚七本人在，老妇本人在，中间没有外力插手。丝线一寸一寸往前接，每接一寸，沈渡怀里那片干花瓣就掉一片碎末，心口抽一下。
“老树你悠着点抽。”他咬着后槽牙，“我疼。”
接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咔嗒”一声，跟骨头复位似的，母子因果接通的瞬间，庚七瞳孔里那层灰白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对深褐色眼珠子，灯光一打，带点琥珀光。庚七愣愣地看着老妇，嘴一瘪。
“哇”地哭出来。
他抱着老妇不撒手，脸埋在老太太肩膀上，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老妇拍他后背，一下一下，手劲儿不小：“哎，七郎乖，吃饭。”
她还是认错了。庚七没纠正，哭着点头，把那声“娘”又叫了一遍。
就在这时候，巷口“嘭”地炸开一团灰雾。雾气贴着地皮漫过来，所过之处砖缝里的杂草齐刷刷蔫下去，蔫得发黑。沈渡一把将庚七和老妇拽到身后，左手桃目全开——
四个人从灰雾里走出来。当头那个穿黑色司袍，腰佩斩因刀，脸很年轻，眉目跟庚七有六七分相似。沈渡瞳孔一缩。这张脸他见过——老妇棚子里挂的那张画像，庚阳。
庚阳扫了一眼抱在一起的老妇和庚七，表情纹丝不动，跟看两块石头没区别。手一抬，斩因刀出鞘。
刀光贴着庚七头顶掠过。不快，不花哨，专门朝着那根刚接好的母子因果线去的——齐根一斩。断口平整得像切豆腐。
庚七表情空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老妇怀里往下出溜。老妇“啊”了一声，身体晃了晃，手里空碗没攥住，掉地上，碎成四瓣。
庚阳收刀入鞘，看都没看他娘一眼，冲沈渡一拱手，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一样：“司主有令，带走九窍封灵体。活的。”
沈渡把庚七往身后又塞了塞。庚七瘫在地上，半透明的身体比以前更淡了，眼睛还睁着，直直看着庚阳——那个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哥。
“你叫庚阳。”沈渡开口，“她是你娘。你把你弟的因果线斩了，那是她刚接上的。”
庚阳偏了偏头：“因果司无因使，庚阳。奉命缉拿——”
“得得得，别背你那套词了。”沈渡打断他，弯腰把碎碗片捡起来一片，捏在手里，“我就问一句——你娘叫你小名，你记不记得叫什么？”
庚阳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眼皮微微一颤，像平静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隐约有道旧疤，刀口叠着针脚。
“……司主没提过。”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然后重新把刀抽出来半寸，“最后一次。让开。”
第13章 桃花源旧事
沈渡没跟庚阳硬拼。他弯腰一捞，把瘫软的庚七从地上提溜起来往腋下一夹，左手桃印往脚底下一拍，整个人化成一片粉白残影，从棚子后墙穿了出去。墙是夯土的，撞上去本该鼻青脸肿，但桃遁借的是因果缝隙，墙缝里那道细如发丝的间隙被他撑开一瞬，钻过去连衣角都没蹭脏。
庚阳的刀光追到墙根，“噗”一声闷响，斩下的土渣子崩了半条巷子。
沈渡没回头，落地时反手又捏碎一片花瓣。桃影分身三个方向同时蹿出去，一个往东钻菜市，一个往南翻矮墙，他自己拎着庚七往西，钻进一条堆满破缸烂坛的死胡同。追兵脚步声分成四股，怒骂声东一头西一头地散开。
他蹲在暗巷最里头，把庚七搁在墙根，耳朵贴地听了半天。往东那股追得最快，越跑越远，像是把庚阳本人也引过去了。沈渡咧了下嘴，又捏一片花瓣，往东边虚空里补了个假气息。没多久，城西烂泥塘方向传来一声轰响，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假分身炸成了漫天花瓣。
“追吧追吧，烂泥塘里扑腾去。”
他拍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庚七。庚七靠着墙，嘴张着，眼是睁的，胸口却几乎看不见起伏。沈渡蹲下搭脉，指头底下跳得又虚又乱。心口那根刚接好的母子线又断了，断口比上一次齐整得多——庚阳那一刀没收住力，只斩了三分之二，剩三分之一还连着。沈渡把桃枝探进去试了试，残根还有温度，能接上。
“行。你哥刀法不怎么样。”
他咬咬牙，从储物袋里抽出最后一根新枝，断口对断口，慢慢续。桃枝一挨上去就滋滋冒白烟，沈渡手上烫出两个泡。他嘶嘶抽气，硬是拿指头摁住接缝处，等烟散了，庚七胸口猛地一抽，一口浊气吐出来，喘上了。
暗巷里只听见他破风箱似的呼吸声。沈渡一屁股坐地上抹汗，抬头一看桃树那边——满树叶子又黄了一层，剩的那点花也打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他都不敢数还剩几片。
庚七缓过来第一句话是：“那是我哥？”
沈渡点头。
庚七盯着对面墙上一道裂缝，沉默了半天，嗓子发干：“他不认娘了。”
沈渡没接话。左手掌心桃印忽然滚烫——刚才情急之下桃遁加分身，把存的那点灵力折腾了个底朝天。第七窍桃印剧烈松动，震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桃树“哗啦”抖出一行金字，比往常都亮：
“第七窍·桃火燎因。焚因果链上不实与虚妄。”
沈渡试着催了一朵火苗出来。拇指大，在指尖上跳，烫是不烫，就是看着悬。他顺手丢到巷角一根烂木头上——木头没着，火苗缠上木头表面一缕灰白色的细丝，嗤啦一声，丝没了。
“这玩意儿好使。”沈渡凑近看了半天，拿指头拨了拨被烧过的木头表面，干干净净。
话没说完，桃树主干“咔嚓”裂开一道口子，从树杈一直劈到根，裂缝里黑漆漆的。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砸进沈渡脑子，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不是金字，是人话。
“沈渡，我时间不多了。你听好。”
沈渡一屁股坐地上了，后脑勺磕在缸沿上也没顾上揉：“你你你会说话？”
桃树没理他，声音干哑，像八百年没开过口：“斩因天君原名沈无不。桃花源守桃人一脉，师祖沈无晦的师兄。万年前他窥见无因大道——万物不沾因果则不生不灭。修此法，需自斩全部因果。”
沈渡张了张嘴，没插进去话。
“他先斩了自己的过去未来。后来觉得，斩自己哪够。”桃树的声音低下去，“回桃花源，把满门七十二个守桃人，挨个斩了因果。每斩一人，就吸走对方对桃树的感应之力。”
沈渡捏着那朵小火苗，火苗映在瞳孔里一跳一跳。
“只有我——唯一一棵修出灵智的万年古桃——用尽修为护住襁褓中的你，从后山地道逃出来。”桃树顿了顿，树干裂口又扩了一指宽，“你那九窍封灵体，不是天生的。是沈无不当年在你身上种的因果实验。你每解一窍，他在上层天域的因果锚就粗一分。等于你在替他加固无因大道的根基。”
巷子里静了好几息。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火苗，火苗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那我这算是……”他拿拇指碾了碾火苗的尾巴，“自己爬进他设的套里？”
桃树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不爬。”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火苗往上一抛又接住：“说什么呢。都爬一半了。”他转头看庚七，庚七还怔怔的，半透明的手攥着衣角。“再说了——他砍了你七十二棵树。我不砍回去，还算守桃人？”
桃树没凝字。树干裂口边上，那些金色纹路弯了弯，弯成一道弧。沈渡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笑。老树皮笑弯了嘴。
“还有一件事。”桃树收了笑，“你去第九重天之前，得把我最后一片花瓣用掉。那是桃花源七十二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因果念力，能帮你问一句话。”
“什么话？”
“你去第九重天，替所有无因之人，问斩因天君一句话——‘你斩了这么多人的因果，你自己的因果，还在不在？’”
沈渡琢磨了半天，嘴角越咧越开：“这问题挺损的。我喜欢。”
“你先活到第九重天再说。”
沈渡低下头，拿脚尖碰了碰庚七的膝盖：“听见没，你哥那事得往后放放。咱先攒够本钱，去第九重天掀桌子。”
庚七还沉浸在那句“哥不认娘”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眼珠子都没转。
沈渡蹲下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丧。你哥那因果被锁死了不假，但锁有锁的解法——回头咱把锁也烧了。”
庚七抬起头，半透明的喉结动了一下：“烧……烧锁？”
“烧锁。”沈渡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顺手往他怀里塞了根桃枝，“拿好。你哥要是再砍你，你就拿这个戳他——不疼，但够他愣一愣。”
暗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渡探头一看，巷口闪过一角黑色司袍，往东追去了。他缩回来，左手桃印还在一跳一跳地烫，桃树那道裂口里飘出最后一行暗金色的字，比刚才淡得多：
“我歇一阵。别死太早。”
字散了。满树叶子又落了一层，枝头空了大半。沈渡仰头看着那稀拉拉的树冠，把怀里那两片干花瓣往里掖了掖。
“走吧。”他拽着庚七往巷子另一头摸，“先找个地方给你弄口热乎的。你娘那碗饭——回头你得亲手给她盛。”
庚七跟在他身后，走两步忽然停住，从怀里摸出那只碎碗——他娘掉地上摔四瓣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了，拿衣角兜着，碎片一片没落。“这个，”他递到沈渡面前，“能修吗？”
沈渡低头看那四瓣碗碴子，刻着“七郎”俩字的那片正好从中间断开。他接过来对了对茬口，从储物袋里摸出半截鱼胶——柳儿硬塞给他的，说出门在外碗破了还能粘粘。
“能修。就是粘完不能盛汤。”
“不用盛汤。”庚七把碗碴子小心收进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搁桌上。”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俏皮话，伸手把他肩上沾的墙灰拍干净。巷子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城西烂泥塘方向还有零星叫骂声传过来。他摸了摸腰后别着的锈剪刀，又捏了捏怀里那两片干花瓣，冲庚七歪了歪头。
第14章 各州围剿
九霄通缉令贴到无因之城北门的时候，沈渡正把第十七个刚续好因果的瘦小老头往队伍末尾推。“走走走，别站城门口当靶子。”
通缉令就悬在城门洞顶上，三丈高，金字压着黑底，方圆半里都看得清：“九霄第一因果要犯沈渡，活捉赏因果锚三枚，就地格杀赏一枚。”
沈渡仰头看了两息，伸手把庚七拽到墙根。“三枚因果锚，够一个普通散修从修士境直接蹦到真人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庚七眼皮都没抬：“意味着你出城得换条路。”
“意味着整个第二重天的穷鬼都想来摸我脖子。”沈渡把背上破布包紧了紧，里头十七份刚续好的因果契还热乎着，“我就接个因果，你们至于吗？”
巷口堵上来七个拿幡的。幡上绣着铜钱串子，领头那个矮胖老头腰间挂了一面算盘，手指头在上头拨得噼啪响。“铁算宗，举宗七口，恭候沈公子。”
沈渡服了：“举宗七口——你宗门是凑不齐一桌酒席吗？”
“抓你一个，宗门吃三年。”铁算宗宗主算盘一打，“三枚因果锚到手，我宗立刻扩招到七十人。划算。”
沈渡回头问庚七：“我值三枚？”
庚七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裤裆都破了，顶多半枚。”
“谢谢，有被安慰到。”
第一波围剿在城北烂泥塘边开打。沈渡没用桃火，怀里就剩三朵花种，烧一朵少一朵，桃树那边叶子已经黄到树腰了，再烧老树就得光腚。他掐了个桃影分身诀，把自己掰成五片花瓣撒出去，每一片都凝出半个他人影，歪歪扭扭往不同方向跑。
铁算宗七人分头追。宗主追着最大一片花瓣冲进烂泥塘，一脚踩空，齐腰陷进去，算盘珠子崩了三颗。另六个也没好到哪去，沈渡本体绕后，一人赏了一脚，全踹进泥里。七个泥人还没爬起来，沈渡蹲在塘沿上，一人弹了一朵桃花到眉心。
“桃言即誓——三天之内，不许追我。违约者因果反噬，头顶长蘑菇。”
铁算宗宗主从泥里拔出胳膊：“你使诈——”
“我使桃。”沈渡站起来拍拍手，冲庚七歪头，“走了。”
趁七人在泥里互相抠算盘珠子，沈渡带人从城北夹缝钻出。夹缝窄得只能侧身过，十七个无因之人排成一串，像蚂蚁搬芝麻。沈渡打头，刚把脑袋探出夹缝，官道上齐刷刷三十六道黑光砸下来。
因果司正规军。中队编制，黑色司袍，胸前绣银线因果轮，带队的是个高个女人，左脸一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腰牌上刻着“丙等缉拿使·屠”。
屠缉拿使没废话，右手一翻，一张半里宽的丝网铺天盖地罩下来。网眼细密，每个结上都坠着一颗芝麻大的因果锚，网一落地就生根，把方圆半里的因果缝隙全堵死了。
沈渡试遁了两次。第一次从一棵草叶子底下钻，脑袋刚探出去就撞网上，“嘣”一声弹回来，额头勒出三道棋盘格印子。第二次换了块砖缝，还是弹回来，这回印子成了井字。
庚七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你不是有火吗？”
“火一烧，网上的因果反噬全冲老树去。”沈渡揉着脑门上的网格印，压低嗓子，“她这网是锚，烧网等于拿老树当柴火。这娘们故意的。”
屠缉拿使站在官道高处，一手负后，一手拿指尖拨弄网绳。“桃遁，因果缝隙钻探。丙等缉拿使专克你这一路——师父赏我这面网的时候说了，遇着钻缝的耗子，把洞全堵上，耗子自己就出来了。”
“您师父挺幽默。”沈渡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回头替我谢谢他，就说耗子说他长得像灶王爷。”
屠缉拿使眼皮都没动一下：“嘴皮子利索，手上功夫稀松。三十六天罗，合！”
网眼开始收缩，越来越密。
沈渡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十七个无因之人。新续的因果契刚扎下根，这些人现在看得见、摸得着、有名字有老家，一收网全得给挤回无因状态。庚七的半透明身体刚凝实了几分，再被这网一绞，怕是连人形都保不住。
“庚七！带人往东跑，能跑几个跑几个。”
“你呢？”
“我给他们演一出戏。”沈渡把怀里三朵桃花火种全掏出来，一朵塞进嘴里，一朵拍在左肩桃印上，一朵捏碎了往空中一撒。三个桃影分身同时凝出来，一个往北，一个往西，一个往南，每个怀里都揣着一瓣桃花，花瓣里裹着半截火种芯子。
“屠缉拿使！我往北跑了啊——”
北边那个分身喊了一嗓子，撒腿就跑。
屠缉拿使冷笑：“分身诱敌——”话音没落，北边驿站方向腾起一股黑烟。紧接着西边也冒了一股。她脸色变了，脚尖一蹬地面拔高半丈，往北望了一眼——驿站方向，传送阵基座那边正往外蹿火苗。
“你烧驿站？”
“我没烧人。”沈渡本体蹲在官道排水沟里，泥巴糊了半张脸，“我烧的是档案和阵基。你那些‘无因使制造流程’的文书，还有三座传送阵的底座。补给线断了吧？”
三十六天罗网能封本体，但分身只有半个巴掌大，桃花火种温度低，从网眼里哧溜一下就渗过去了。屠缉拿使的网再密，也不能把半里宽的官道织成铁板。
一个时辰里，第二重天北驿站烧了三处，东驿站炸了两处。因果司的传令烟花满天乱窜，红的蓝的黄的，跟过年似的。屠缉拿使不得不分兵救火，三十六人拆成六队，网也收了。
沈渡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泥浆，蹲在官道边的野草垛后头啃干粮。啃了两口，心口猛地一抽，嘴里半块饼差点喷出去。他扯开衣领低头看——掌心桃印旁边多了一道细细的黄纹，像树叶子被火烤卷了边。
老树又掉叶子了。这回连他心口都能感觉到，桃树冠上最顶上那圈开始发黄，从叶尖往里卷，卷一片掉一片。
天黑透时追兵暂退。沈渡摸到第三重天入口外头的破山神庙，庚七已经在了，身后跟了十七个无因之人，一个不少。新续的因果契在这些人身上发光，微弱但稳当，像十七盏刚点着的油灯。
沈渡靠着庙里一棵枯树坐下，把身上伤数了一遍：左臂一道刀口，铁算宗宗主最后那一幡划的；后背一片灼伤，被因果网弹回来时蹭到了网边；右腿勒了一圈淤青，网格印还没消；额头上井字印肿成了个包。
庚七蹲过来递水。沈渡接过来灌了半壶，呛了两口。
“值得吗？”庚七问。
沈渡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含含糊糊：“你这话问的——我懒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勤快一回，你让我半途而废？”
他拿饼指了指庙外十七个人：“你看他们，现在有名字了，有老家了，能投胎了。我亏啥了？亏几片叶子呗。”
庚七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份干饼掰了一半，塞进沈渡手里。
沈渡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对，就这样，多贴补领导，有前途。”
庙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沈渡脸上。他吃得满嘴饼渣，说话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可庚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背上那道伤，我明天帮你换药。”
沈渡嚼饼的腮帮子停了一下。“你会换药？”
“不会。但你教。”
“教不会。”
“那你就自己好。”
“庚七你现在胆子肥了，敢顶撞领导——”
“你把饼吃完再说。”
第15章 桃树最后的话
树干裂口从一道变成三道，最大那道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沈渡是第三天早上发现的。他蹲在树根前头拿手量了一下，指头往里一塞，直接没到第二指节。风一吹，半黄的叶子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老树，你撑得住吗？”
没回应。树皮上那道金色纹路暗得只剩一丝线，半天才动了一下，凝出两个字：“赶路。”
庚七带着十七个无因之人跟在后头，走三天歇一天。歇的那天沈渡满山找水，拿那只修补过的碎碗一瓢一瓢往树根上浇。庚七问他有用吗，沈渡说：“没用。但总比看着它干掉强。”
每用一次桃遁赶路，树干就“咔嚓”响一声。那声音像骨头掰断之前最后的倔强，听得沈渡牙根发酸。十七个人里有个瘦高个忍不住问：“恩公，这树是不是快不行了？”沈渡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才不行了。”
到了断崖驿，离第八重天入口还有三百里。废客栈塌了半边屋顶，剩下半边勉强能遮风。沈渡刚把最后一个人安顿进灶房，转身就听见桃树开口了。
“沈渡，到地方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锈，比上次又哑了一大截。
沈渡三步并两步蹿到树跟前。桃树剩下的叶子全黄了，一片绿都找不着。粗枝细枝全往下耷拉，风过时掉几片，不刮风也掉几片，掉得他心慌。“你歇着，我去安排人。”
“先别忙。”桃树枝条动了动，“把剩下的叶子全捋下来。”
沈渡伸手一捋，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他一边捋一边数，四十三片。一片绿的都没有，全是干巴巴的黄，叶脉跟枯柴似的。桃树让他把叶子铺在根须上，拿手按在最大那道裂缝上。
“第八窍我本来想再攒攒灵力，但没时间了。”桃树说，“这一窍解完，我就彻底没用了——不会说话，不会发任务，不会长叶子。就是一棵普通老桃树。”
沈渡蹲在树跟前，手没挪开：“那你能活吗？”
树皮纹路弯了弯，像笑。“能活。浇浇水，晒晒太阳，活个百八十年没问题。就是成哑巴了。”
沈渡沉默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句话：“哑巴好，省得你天天蹦金字催我干活。”
“……那你倒是松手啊。你按着裂缝，我解封不了。”
沈渡赶紧把手松开。手掌心汗津津的，在衣襟上蹭了两下。
解封从入夜开始。
桃树把所有黄叶里残存的灵力一次灌进沈渡第八窍。灵力顺着根须往上走，钻进他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窜。疼。沈渡满地打滚，庚七从灶房冲过来死死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往墙上撞。
“比裤裆磨破那个疼一百倍！”沈渡咬着后槽牙喊，“老树你提前说一声会死啊——”
桃树没理他。金色纹路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从树根一直烧到树梢。
天快亮的时候，桃树“啪”地一声响。整棵树的叶子同时化为金粉，顺着根须灌进沈渡脊椎。沈渡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脑子里凭空多了一张“地图”——九霄所有因果网的脉络走势。哪里密得像麻绳，哪里疏得能跑马，哪里被齐根切断，哪里被人硬接了一截假线，全在脑子里实时更新。跟开了天眼似的。
与此同时，树干上所有金色纹路同时熄灭。“咔咔”几声，裂缝慢慢合拢，留下几道深疤，不再裂了。枝头光秃秃一片，连一片黄叶都没有了。
沈渡试着在脑子里“呼唤”桃树。没回应。再呼。还是没回应。他蹲到树跟前拿手指头戳树干：“老树？”
没动静。
戳第二下：“喂。”
树皮上慢慢渗出一滴汁液，清亮亮的，顺着树皮往下淌，像眼泪。沈渡鼻子一酸，赶紧扭头站起来，拿手背狠狠蹭了把脸。“行了行了，知道你还活着。”
庚七在灶房门口探出脑袋：“恩公，天亮了。那些人问今天吃什么。”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老桃树，深吸一口气：“吃饼。你带队去断崖驿镇上买。顺便打听第八重天入口的关卡。”
“你让我带队？”
“你哥在因果司，你顶着那张脸出去，熟人见了绕着走，省事。”
庚七愣了一下，闷头去了。
当天下午，沈渡把废客栈收拾出来当据点。十七个无因之人分四间屋住下，灶房归那个瘦高个管。黄昏时庚七带人回来，不光买了饼，还捎回个消息——老妇被秘密从无因之城接出来了，庚阳似乎还不知道。
“我娘？”庚七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沈渡接过一兜饼往桌上一搁：“你留下照顾她。断崖驿这地方卡在二重天和八重天之间，消息灵通，你一边照顾你娘一边当联络站站长。有因果司的风吹草动先传给我。”
庚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从怀里摸出那只拿鱼胶粘好的碎碗放在桌上。碗底“七郎”俩字从裂缝中间断开又合上，对得歪歪扭扭。
“我娘就在后院？”他问。
“后院第三间。我让她先歇着，明早你去送饭。”
庚七抓起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沈渡站到光秃秃的老桃树跟前。他从怀里摸出老妇给的那只空碗——补过的碎碗，碗底“七郎”俩字还在——蹲下身，把碗端端正正放在树根下。
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鞠了个躬。九十度，腰弯到底。这辈子没鞠过这么认真的躬。
庚七从后院出来正好看见，手里端着给他娘盛粥的碗，站在廊下没吱声。
等沈渡直起腰，庚七才走过来：“你八窍了。第九窍怎么办？”
“第九窍在斩因天君手里。他不给，我抢。”
“你打得过他？”
沈渡想了想：“打不过。”
“那你去干嘛？”
沈渡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从老桃树根下扒的唯一一颗桃核，指甲盖大小，硬邦邦的。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先问一句话，再挨一顿打。问完那句话，他打他的，我抢我的。”
他把桃核揣进贴身的衣兜，转身往第八重天入口的方向走。走出三步又回头：“对了——你哥在因果司内部，你想办法从他身上摸摸第九窍的线索。别硬来，你现在打不过他。”
庚七：“……你刚说打不过天君还去？”
沈渡头也不回，摆摆手：“所以我让你别硬来嘛。我硬来可以，你不行——你是有娘的人了。”
走出断崖驿地界，沈渡摸了摸衣兜里那颗桃核，忽然觉得指尖发烫。掏出来一看，种壳上浮现一行极细的小字，笔画颤得像老桃树最后那口气：
“沈渡，你师祖沈无晦当年没死——他把自己斩成三截藏起来了。找齐三截，你才有一成胜算。”
沈渡盯着那行字，捏着桃核愣了半天，抬头看了看已经远得只剩个黑点的断崖驿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烫字。
“……这一家子怎么净搞分期付款？”
他把桃核往兜里一揣，迈步跨进第八重天入口。
第16章 登天
桃核上的字烫进掌心那会儿，沈渡正把脚往第八重天入口里迈。他低头一看——“师祖沈无晦把自己斩成三截藏起来了，找齐三截才有一成胜算。”
“一成？”他把桃核翻了个面，没别的字了，“你老人家管这叫胜算？这叫送。”
嘴上骂着，脚没停。入口后面的过渡地带比鬼还荒，一整片地被犁过似的，满目都是齐刷刷的切割痕，横平竖直，间距分毫不差，整块大地的纹路像被巨刃刮走了一层皮。沈渡蹲下来摸了把地面，指尖冰凉，连点土腥气都摸不出来。
“这地方，草都得饿死。”
荒原尽头，天梯拔起来了。
每一级台阶都刻着因果律纹，沈渡踩上去就发现不对——纹路断的。左边一半断，右边一半断，上一脚因果感还在，下一脚直接踩进棉花里，整个人忽轻忽重。他连爬十几级，小腿肚直打颤，扶着膝盖骂了句：“修这个梯子的，跟我那分期付款的师祖是师兄弟吧？”
爬到一半，他鬼使神差回了下头。底层九霄的云海缩成巴掌大一团，白乎乎的，软塌塌的，像他以前躺树底下睡午觉时盖脸上的那块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远得跟隔了辈子似的。
沈渡盯着那团云看了两息，扭回脑袋，继续爬。
天梯尽头，第九重天扑面而来。
沈渡站住了。
没云，没风，没地气，连光都没有来处。灰白色的虚空里，孤零零一座殿宇，黑瓦白墙，像谁拿笔画上去的。殿前广场上整整齐齐跪着三排人，黑压压一片，个个仰着脸朝他看。
沈渡走过去，从第一排看到第三排。十七个。姿势全一样：双手搁膝上，背挺得笔直，脑袋扬成同一个角度。嘴角平，眼珠子不动，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第一个人的后颈——因果线齐根切断，切口平滑如镜。庚七那种是砍了还剩一截，绳头毛毛的。这些是连根拔，干净得跟从来没长过一样。
“天君说你会来。”那人开口了，声音平得跟念账本似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排整排跟着念：“天君说你会来。”“天君说你会来。”
沈渡一路走过去，念叨声此起彼伏，他掏了掏耳朵。走到第十七个人面前，停住了。
那人膝前放着只泥哨，灰扑扑的，上面拿指甲掐了几道花纹。沈渡见过——第三重天无因之城的巷子里，一群小孩围着他讨饼吃时，有个扎歪辫的小丫头脖子上就挂着一模一样的。
他弯下腰，手指刚碰到泥哨边沿，那东西“噗”地塌成一撮灰。
“别碰。”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温和得像饭馆跑堂招呼客官，“那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纪念品。”
沈渡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四下看了看。头顶，脚下，左右，声音没方向，像整片虚空在说话。
“沈渡。”那声音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的，“我等你八窍很久了。”
“等我？我这人可不禁夸。”
“你以为你在过关斩将？”那声音低低笑了一下，“你每破一窍，我就多一组数据。九窍封灵体，万年前我亲手设计的因果容器。你从青州一路走到这儿，每一步，都在帮我填表。”
灰白虚空里浮出几行半透明的字，沈渡眯眼一瞅——真是表。左边一列写“窍位”，右边一列写“激活率”，从第一窍到第八窍，后头跟着百分比，连他什么时候破的、在哪儿破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渡看完了，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他早猜到了，桃树哑火那天就猜到了——他一个外门废脉，凭什么天上掉九窍？真当是祖宗保佑？
他抬头冲虚空说：“哦。那我问你个问题。”
天君那边停了一息：“……问。”
“你当初砍我家桃树的时候，问过树愿不愿意吗？”
虚空安静了。三息。连那些无因使的念叨都停了。
“……什么？”
天君的声音头一次带了迟疑，像拨琴弦时手指忽然压在弦上。
沈渡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灰白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我说，你砍我家树，经过我同意了吗？我这个人虽然懒，但记仇。何况——”
他又往前一步。
“树还活着呢。你连它那一份，一起赔。”
殿门无声洞开，里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沈渡抬脚就往里走。
跪着的三排无因使同时转头看他，十七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脖颈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沈渡脚没停，走到殿门口，忽然又站住了。
他回头扫了那十七个人一眼：“你们别跪了。跪了几千年，膝盖不疼？等我把里面那个老东西收拾了，你们想跪谁跪谁。”
没人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渡耸耸肩：“行吧，随你们。”
跨入门内。
黑暗舔上来，吞了他整条腿、整条身子。天君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压在耳膜上，沉得有点发黏，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近乎兴奋的笃定：
“进来吧。你的八窍，我收定了。”
沈渡在黑暗里咧嘴一笑，没出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桃核，指甲盖大小的硬壳上，方才那行烫字的末尾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极小的符号，凑近看，像半片花瓣，又像歪歪扭扭的一个“等”字。
沈渡把桃核攥紧，心说老东西你写个“等”是几个意思？让我等什么？
脚下忽然一空，黑地里有什么东西“咻”地擦着他耳根子过去了，凉飕飕的。
前头，极远处，亮起一点微光。
那点光极远，细得像针尖。沈渡眯眼盯了两息，光不动，也不晃，死沉沉的。他迈步朝那针尖走，脚底每一步都踩不实，像踩在别人后脚跟上。
走了十来步，光突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铺成一片。
整片黑暗被切碎了。
面前浮着数不清的方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东西：一只缺口的茶碗，半截发霉的草鞋，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沈渡凑近看最近那个格子，里头是半张饼，饼上还留着牙印。
“实验记录。”天君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截，“每一窍激活时，你身边三丈内的物件，全收了。留着做对照。”
沈渡扭头，脸侧擦过一只格子，里面躺着他那件破棉袄的袖子，袖口烧焦的洞还是他自己补的。
“你连我补丁都扒？”
“物件不会说谎。”天君的语气平得像报账，“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物证比人证可靠。第九窍一开，这一屋子东西就能测出你这容器到底漏不漏。”
沈渡站定，指着那半张饼：“这饼我啃完就扔了，你捡回去摆着——你图什么？”
“图你咬了几口。”天君答得干脆，“三口。左边留的牙印比右边深。从此可见你惯用左牙，咀嚼时重心偏右前——你的身法底子早暴露了。”
沈渡把桃核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我问你，这桃核你收没收？”
虚空里那声音停了半拍。
“……收了。”
“我师祖留的？”
“沈无晦的三截里，有一截留了话，我收了话，核还你手上了。”天君顿了顿，“他那点伎俩——斩自己藏起来，我万年前见过了。”
沈渡把桃核往上一抛又接住：“那你怕不怕他再斩一回？”
天君没答。远处那点微光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沈渡把桃核攥回掌心，抬脚继续朝光走，边走边冲那一片方格子努了努嘴：“回头这些破烂，我一件件拿回去。你替我保管这么多年，回头给你结保管费——按我那师祖的分期付。”
第17章 八窍锁
殿里黑得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沈渡闭着眼走了十几步，靠的是第八窍桃叶知秋在脑子里铺开的那张因果地图。可一踏进殿门，图就歪了，所有脉络翻了个个儿，从四面八方掉头往他胸口钻，像八条蛇认错了窝，争着往一个洞里挤。
他停住脚。再走，地图上那些线头全扎在自己心口，分不清哪条通外头。
脚下忽然一硬。以他为中心，八圈因果纹同时从地面亮起，一圈套一圈，每圈正好对应一窍。他想使桃遁，桃印纹丝不动。想催桃火，丹田里只剩一点火星，亮了半下就灭。
天君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这回带了笑意：“别费劲。你解一窍，我就在桃印里埋一根线。八窍解完，八根线一拉——你就是我的提线木偶。”顿了一下，“哦不对，是提线桃树。”
话音未落，八根因果锁链从他体内八处窍位同时弹出，锁住四肢和脊柱。沈渡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不是疼，是恶心。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肚子里，翻他攒了二十年的家底，一样一样往外掏。
天君从虚空中凝出实体。灰袍，瘦高，面容清癯，鬓角一丝不乱，看着像个教书的。教一辈子书，桌上砚台都不许人碰歪的那种。他缓步走到沈渡面前蹲下，伸手按在沈渡头顶，手法熟稔得像长辈摸小孩。
“谢谢你。”天君说，“让我终于等到了收网的一天。第八窍桃叶知秋——你以为那是给你看地图的？那是我要你看见。你看得越清楚，我收得越完整。”
沈渡牙关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手感怎么样？”
天君一愣：“什么？”
“你摸我头这手法，”沈渡仰起脸，“跟村口王大爷摸驴一模一样。他还得先喂把草，你连草都省了。”
天君没恼，笑了一声，站起来挥袖展开八卷光幕。每一卷都是沈渡解一窍时的场景回放：第一窍在桃花坞树下打滚，第二窍在无因之城的泥地里爬，第三窍被瞎眼老妇一巴掌拍在脑后。每一段回放旁边都标着数据，因果纯度、链接强度、容器容量，精确得吓人。
“你看，”天君指着光幕一一讲解，语气跟私塾先生点功课似的，“每解一窍，完整因果链就往我这边多传一成。你一路替人出头、多管闲事、跟人结因果——每结一笔，我这儿的网就多一个节点。”
他指尖一划，光幕翻到最近一页。沈渡在断崖驿帮十七个无因之人续因果契的画面停在正中，旁边标着一行小字：新增节点十七，链接稳固度中上，容器扩容明显。
“好孩子。”天君赞了一声，“照这个速度，再解一窍，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
沈渡盯着光幕里自己满脸饼渣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沉下去了。像小时候被人偷了鸟蛋，越气越不能喊，得先看清是谁偷的、往哪个方向跑的、兜里还有没有别的。
殿门口忽然扑进一道影子。庚七。他本不该跟来，上第八重天前沈渡把他留在断崖驿了。但他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泥哨的残灰，指缝里黑糊糊一片。
“沈渡——”
天君头也不回，随手一弹指。庚七像被苍蝇拍拍中，横飞出殿门，撞在广场石柱上。闷哼一声，没动静了。
沈渡瞳孔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往前挣，锁链哗啦绷紧，勒进皮肉。
他停了两息，重新把气喘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八根锁链，忽然问了一句：“天君，你这八根线——是你亲手埋的，还是让手下埋的？”
天君答得干脆：“我亲手。每一根都经我手，才精准。”
沈渡点点头。“哦。那就是说这八根线跟你本人是连着的？”
天君笑容微微一滞。
沈渡抬起头。眼里那点被按着打的憋屈已经没了，换成一种让天君很不舒服的、近乎算账时的认真。“行，知道了。”他往地上一坐，屁股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你继续讲，我听着。”
天君盯着他看了很久。光幕上的数据还在缓缓滚动，映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他重新开口，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
“第九窍在我手里。你抢不走。这八根线是引子，八线既成，第九窍自己会来找你——到那时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了。你现在明白自己是什么了？”
“知道。”沈渡把下巴往锁链上一搁，“一棵松。”
“什么？”
“松树的松。”沈渡冲他咧嘴，“你养了二十年的盆栽，就等它开花呢。我理解。我家那棵老桃树等一片叶子都等得挠我脚心，你等二十年，急不急？”
天君第三次没接上话。
光幕在他背后微微颤动。沈渡拿脚趾头都能数出来：这老头不爱听的话，光幕会闪。刚才说“亲手埋线”闪了一下，说“第九窍”闪了半下，这回闪得最厉害。
天君终于收了笑，直起身俯视他：“你在套我话。”
“套什么话。”沈渡歪了歪脑袋，表情无辜得要命，“我都被你捆成粽子了，还有心思套话？我就是话多。你要是嫌烦，把我嘴也拿线缝上——哎不过说好了，缝嘴不算第九窍，那是第九根线，你数清楚。”
天君盯了他三息，转身走回光幕前。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方才急了一线。他挥袖收回光幕，殿里又暗下来，只剩八圈因果纹还幽幽亮着。
“你就在这儿待着。”天君没回头，“八根线不拆，你哪儿也去不了。”
“行啊。”沈渡靠着锁链往后一仰，真就躺下了似的，“那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天君在殿门口站住，没回头。
“庚七——你弹那一下，死不了吧？”
“死不了。”天君推开门，一线冰冷的光漏进来，“我从不杀无用之人。”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东边去，走远了还能听见天君低声吩咐什么，语气不大耐烦。
沈渡躺在地上没动，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彻底没了，才慢慢把右手从锁链底下腾出来，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颗桃核，种壳上的字还烫着。
他又伸手往身下摸。膝盖跪地那一下满手是灰，可灰底下有东西——殿门正中的地砖缝里，露出一小截丝线，灰褐色的，跟天君袍子一个色号。线头齐刷刷断着，另一头往殿内延伸，连在他身上某根锁链的根部。
沈渡拿指甲掐住线头，没拽，只是捋了捋。丝线微微一颤，沿着他手指的纹路往上一跳。他清楚听见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拂袖子的声响。
“跟我连着的是吧。”沈渡轻声自言自语，把线头小心塞回砖缝，还原成方才的样子，然后翻了个身，冲着殿外喊了一嗓子，“天君——你这地砖该擦了，我膝盖印都蹭不干净！”
外面没应声。但沈渡注意到，殿门外那道细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线。
他缩回手，把桃核攥在掌心，借着最后那点微光瞟了一眼种壳——原先烫手的字已经凉了，凉了以后底下浮出第二行，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老桃树写的时候手都在抖：
“锁链生根，根在施锁人。反向一拽，扯他腰子。”
第18章 我这一路，没白走
庚七被弹飞出去，后脑勺磕在殿外石阶上，闷响一声，再没动静。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因果纹流转的嗡鸣。天君收回袖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跪着听，比站着听省力。我这人，一向体恤。”
沈渡跪在殿中央，八根锁链从八个方位勒进肉里，膝盖底下是冰凉的地砖。他仰着脸看天君，表情像在茶馆听人说书。
“九霄因果网，主干在第九重天，是我万年前亲手栽下的。”天君负手踱步，靴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后来我发现，主干留着，支线就能自己生长，今天多一条善缘，明天多一条孽债，吵得很。于是我把它从主干上切下来了——所有支线归我一人掌控，从此再无因缘纠缠，再无恩怨轮回。”
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多干净。”
沈渡没吭声。天君继续走。
“你每破一窍，斩断的因果线我都记了账。一重天至八重天，共斩伪因果三百一十七条。数据很漂亮。”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一排细密的数字浮出来，“你替我剪枝剪得很勤快。”
沈渡忽然笑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殿里格外扎耳朵。天君停下，眉头拧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算了半天账，”沈渡咧着嘴，锁链哗啦响了一下，“漏了一笔。”
“我算了一万年。”天君语气淡得很，“不会漏。”
“那你说说——你埋那八根线的时候，我前七窍是一路‘斩’因果多，还是一路‘续’因果多？”
天君不假思索：“当然是斩。你每过一重天，斩断的因果线我都计了数。第八窍地图上每一条断线，都是你帮我剪的。”
沈渡摇头。摇得很慢，像拨浪鼓快没电了那种摇法。
“错。我斩的都是你那些无因使布下的伪因果——虚的、假的、你造出来给我斩着玩儿的。我真正干的事是——”
他咬了咬牙，锁链勒进肋骨，血珠子从麻绳纹路里往外渗。
“——替人续。”
话音没落，他硬撑着睁开桃目辨因。这一看，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身上缠的因果线密密麻麻，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打结的、分叉的，没一根往天君那边去。全从胸口往外辐射，往九霄八方延伸——第二重天无因之城，他从因果司手里捞出来的那帮百姓，每人一根，灰扑扑的，但绷得笔直。第三重天断崖驿后厨，瞎眼老妇的饭碗沿上，一根细白线，晃晃悠悠。第四重天那支被他从劫匪手里保下来的商队，第五重天那个他顺手治了场瘟疫的凡人村落，第六重天他从围剿里捞出来的七个散修……
一根一根，缠得跟蚕茧似的。
沈渡平时嫌烦的那些“多管闲事”，居然攒了这么多。
他抬起头，冲天君咧嘴一笑，血沫子沾在牙上：“你光盯着我‘斩’了多少，没算过我‘续’了多少。九窍封灵体——第九窍的破封条件压根儿就不是斩，是续。”
天君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平湖裂了条缝。
“你设计的是‘因果容器’对吧？”沈渡拿膝盖往前蹭了半寸，锁链绷得咔咔响，“容器容量看的是往里装了多少完整因果。你让我斩的那些全是空的——你自己造出来的假账。我替人续的才是实的，有来有往、有头有尾、有温度的完整因果。”
他偏了偏脑袋，笑得更欠揍了：“你这账本——做假账啊。”
天君没接话。他猛地伸手按在沈渡头顶，五指张开，八根锁链同时收紧，因果纹亮得发白，整个殿里的空气被抽得往沈渡身上压。
但晚了。
沈渡张开双臂，锁链绷到极限，肩胛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他对着殿顶，对着九霄八方，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可因果线传音，八方皆闻：
“各位——借我一根线，回头还你们十根！”
话音落下。
第三重天断崖驿后厨，瞎眼老妇正往碗里盛饭，手一顿，碗沿飘出一缕白线，细得像蛛丝，朝着天上去了。她歪了歪头，灰眼珠子转了转，嘟囔一句“七郎等急了吧”，继续盛饭。
第二重天无因之城，七八个孩童蹲在墙根吹泥哨。哨音跑调，此起彼伏。每个哨音尾巴上带出一丝金线，金线互相缠着，拧成一股往天上窜。领头那个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拿袖子擦了把鼻涕：“哇，风筝线。”
第四重天官道旁，庚七娘坐在那把吱呀乱叫的轮椅上。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扶手上，忽然一抬，掌心飞出一道暖黄线，粗壮结实，跟她的性子一样。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把毯子往膝头拢了拢。
庚七趴在殿外石柱底下，后脑勺那个包肿得跟鸡蛋似的，人还昏着。可胸口衣襟里，那四瓣粘好的碎碗缝里，慢悠悠飘出一根短线，灰白色，打着颤儿，穿过殿门缝，汇入洪流。
连铁算宗那几个被沈渡揍得鼻青脸肿的弟子，躺在山门外哼哼唧唧，腰带里也冒出一根灰线，扭扭捏捏地往天上飘，走三步退一步，不情不愿。
万万千千。
从九重天各处涌向第九重天，细的、粗的、亮的、暗的，红的黄的白的灰的，汇成一道光的洪流，灌入沈渡体内。锁链咔咔作响，八根因果纹被撑得变形，天君按在他头顶的手掌被缓缓顶起来。
天君后退一步。
又退一步。
第三步，靴跟撞上殿中那根石柱，退无可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空的手掌，再看沈渡——那人被因果洪流灌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浑身冒光，活像一盏被点着的灯笼，嘴里还在嚷嚷。
“哎——轻点轻点，第三重天那根别扯太狠，老妇腰不好——”
天君第一次露出惊愕。他看见的不是线。是“完整因果”的具象化洪流，每一根都带着活人的温度。瞎眼老妇那根有灶灰味，孩童那几根带着泥巴和鼻涕味儿，庚七娘那根有旧棉布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味儿。
他算了上万年。从没算过这种账。
“你——”天君嗓子有点紧，“你一路多管闲事，就是为了……”
“攒首付。”沈渡打断他，脚底下已经能站起来了，锁链还缠着，但松了大半，“你当我乐意管那些破事？第一回替人续因果，累得我睡了三天。后来想想，反正你布的那些伪因果也是假的，不如拿真的换。你记你的斩，我记我的续。”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吧响。
“你输在哪儿你知道吗？你算的每一笔都是‘断’。可这世上的人啊——”他往殿门外努了努嘴，外面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这会儿不是一线了，是一整片，暖烘烘的，像有人把太阳怼在门板上，“——他们给出去的东西，你从来不算。”
天君没再说话。他的袍角被因果潮推得往后翻，露出底下淡金色的因果纹，纹路正一条一条地暗下去。
沈渡低头看了看缠在身上的线，挑挑拣拣，抽出一根最粗的灰白线——庚七那根，打了个喷嚏那么粗的结，往手腕上一缠，冲殿门方向喊了一声。
“庚七！别装睡了！你娘那碗饭，我替你盛了一碗，欠着啊！”
殿外石柱底下，庚七的手指头动了动。
第19章 桃花源生
天君吼出“不可能”三个字的时候，沈渡前八窍同时炸了。
桃印碎得那叫一个干脆，噼里啪啦跟过年放小鞭似的，一颗接一颗崩成粉末。八根锁链根须从窍位里弹出来，断口冒着灰烟，落地就枯，像被晒干的蚯蚓。因果潮还在灌，烫得沈渡牙关咬得咯吱响。天君催动残余因果想反压回来——可那些线根本不理他。老妇那根粗如麻绳，烧灶的油烟气直冲脑门；无因之城那帮孩子的线缠成一团乱麻，还带着鼻涕嘎巴的咸味儿；庚七那根短是短，硬得像铁匠铺里刚淬过火的钉子。天君扯一下，麻绳纹丝不动；再扯，铁钉差点把他自己的掌心扎穿。这些线只认沈渡，认那个替它们结上的人。
“你养了万年的因果，”沈渡喘着粗气笑，“跟狗一样，认喂饭的。”
第九窍轰然洞开。没金光，没炸响，就是丹田底下忽然踏实了，像走了一天烂泥路终于踩上青石板。全身碎印的光往掌心汇，凝出一片桃花虚影，透明的，指甲盖大小。沈渡眯眼一瞅——院墙，树坑，树下那把三条腿拿砖头垫着的躺椅，全在里头缩着。
天君嘶吼着扑过来，五指成爪抓向那片桃花。
沈渡侧身一让。动作不大，幅度刚够天君指尖擦着他袖口过去。掌心往虚空中一按：“借你一万年攒的因果，还你一万年欠的账。”
第九窍之力灌进九霄因果网。沈渡脑子里“嗡”地炸开一幅图——密密麻麻的断口，横七竖八挂满天穹。每一处断口底下都坠着半截线头，没人收，就那么飘着。九重天，万年生灵，全被他斩的。
天君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靴跟撞上石柱。
桃花坞那棵老桃树，离这儿隔着万重天域，忽然“咔嚓”一声脆响。光秃了不知多少年的枝丫上鼓出一个芽苞，粉的，小得跟芝麻粒似的，“啪”地绽开。第二朵，第三朵——只开九朵。花瓣脱枝，破空，穿过重天叠嶂，一片接一片落在沈渡摊开的掌心里，叠成一柄剑的形状。剑身温热，像刚从树荫底下晒过太阳的石头。
桃树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哑，跟快没电的收音机一个德行：“小子……这回是真没花瓣了。”
沈渡攥紧剑柄。眼眶有点酸，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开口照旧欠揍：“够了。我自己开的花，用不着你借——你那九朵留着当养老本吧。”
桃花剑出鞘。没惊天动地的剑光，没山崩地裂的响动。沈渡把剑尖往虚空里轻轻一送，剑锋不入肉身，不破术法，专“咬”因果。天君与“无因大道”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契约线被剑尖勾住——沈渡手腕一挑。
“嘣。”
弦断。天君整个人猛地一僵。从“无因”状态被拽回因果网的瞬间，亿万万生灵的喜怒哀乐同时压上心头。被他斩断灵根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攥着一把枯秧子的那种痛；被他抹去记忆的孩童，半夜醒来想喊娘却怎么也想不起娘长啥样的那种茫然；被他拆散的家庭，两口子隔着一条街互相不认得的哭喊——全来了。天君道心崩裂的声响比任何雷劫都响，“咔”的一声从胸腔里闷出来。他踉跄后退，灰袍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反噬勒出来的血痕，一道叠一道，旧伤压新伤，跟老树皮上的沟似的。
“你……你竟敢让我看见这些……”天君嗓子劈了。
沈渡把桃花剑往肩上一搁，剑尖还嗡嗡颤着：“看见就对了。你斩的时候不也看见了？就是没往心里去。”
天君张嘴想说什么，血先从嘴角淌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那些万年积攒的反噬，一直被“无因”遮蔽着，现在全现了。他抬起手，想掐个诀，手指头哆嗦得跟弹棉花似的，连个最简单的封字都捏不成。
殿外传来庚七的嚷声：“沈渡！你好了没有？我娘那碗饭凉了俩时辰了！”
“来了来了，催命呢——”沈渡应了一嗓子，回头拿剑尖指了指天君，“你那无因大道，我回头慢慢跟你算。今天先记账。”
他转身往殿门走，走两步又停下，从怀里摸出那颗桃核，随手往后一抛。桃核骨碌碌滚到天君脚边。“养老本——替你跟你那套无因大道攒的。什么时候想通了，捏碎了，能换句话听听。”
天君瘫坐在石柱底下，灰袍上血痕还在往外洇。他低头看那颗桃核，又抬头看沈渡的背影，嘴角抽了半天，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我缓过来……”
“缓呗。”沈渡头也不回，摆摆手，“你缓的时候我也歇着，看谁先缓过劲儿。”
殿门推开，庚七蹲在门槛外头，手里捧着那只拿鱼胶粘好的碎碗，碗里确实搁着一撮凉了的米饭。沈渡接过来扒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糊道：“走，找你哥去。你哥那根线我看见了——还在因果网里挂着呢，断口齐整，能接。”
庚七盯着他手里那把正在化成花瓣雨的剑，嘴唇动了动：“天君……”
“短期内折腾不了。他那道心裂得跟摔碎的碗似的，比你这只严重多了。”沈渡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干净，递回去，抹了抹嘴，“不过——”
他往殿里努了努嘴：“你哥庚阳的因果线，跟天君袍子底下那些血痕缠在一块儿。要接你哥的线，得先把天君身上那些反噬一道一道解了。这活儿不轻松。”
庚七把碗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轻松就不轻松。我娘说了，饭要一口一口吃。”
沈渡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娘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我盛饭的时候她搁我耳边念叨的。”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拿手背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转身往台阶下走。九重天的风从殿门外灌进来，裹着万重天域底下那些刚接上的因果线味儿——灶灰、汗味、旧棉布、还有烂泥塘边上的水腥气，热烘烘地扑了一脸。
“哎，”庚七跟在后头喊，“你那剑呢？没剑了你怎么打？”
沈渡摸了摸空荡荡的掌心，又摸了摸怀里——花瓣全用完了，一片不剩。他从兜里掏出那颗桃核，看了看，壳上老桃树刻的字已经彻底凉透了，什么也摸不出来。
“没剑啊……”他挠了挠头，步子没停，“那就先蹭别人的。”
庚七：“蹭谁的？”
沈渡回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哥那把斩因刀，我看着就挺顺手的——回头跟他商量商量，借来使两天。”
庚七脚下一绊，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台阶最底下，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往上走。庚阳，还是那身司袍，还是那张跟他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抬眼看见沈渡和庚七并肩下来，刀没抽，眉头先皱了。
“司主让我送饭。”庚阳把食盒往台阶上一搁，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他说——吃完再打。”
沈渡低头看食盒，三层描金漆盒，打开一看，白米饭，四碟小菜，外加一壶温着的酒。他抬头看庚阳，又回头看了看殿里瘫着起不来的天君。
“你司主到底几个意思？”
庚阳：“他说，吃饱了好说话。”
沈渡把食盒盖子一扣，往庚七怀里一塞，自己就地一坐，拍了拍身边的台阶：“行，那坐下来聊。你弟那根碗我都粘好了，你那把刀——顺不顺手啊？”
庚阳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第20章 桃花为我，斩尽是非
天君跌坐在殿前广场上。
三排无因使齐刷刷转头看他，黑压压的脖子扭成一片。万年来头一回，他们从那张万年不动的脸上看见了东西——嘴唇在哆嗦，眼皮在跳，连颧骨上那层冷光都裂了缝。
沈渡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桃花剑尖点着地砖。
“你……”天君仰着头，喉咙里像卡了块碎瓷，“为什么不杀我？”
问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话不该从斩因天君嘴里出来。没算计，没后手，连个“本座”都没带。
沈渡把桃花剑往地上一插，蹲下来，跟他平视。剑身没入青砖三寸，嗡了一声。
“杀了你，你斩掉的因果也不会回来。”他拿拇指蹭了蹭剑柄上的新枝，“你站这儿给我把因果司解散，无因使的因果档案全交出来，然后去桃花源旧址面壁。什么时候那七十二棵树的因果你都还清了，什么时候算完。”
天君沉默。广场上几百号无因使一动不动，连风都不敢往这儿吹。
点头的时候，他脖子里发出老旧的“咯吱”声，像一扇几百年没上油的铁门。
沈渡站起来扭头就走。庚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石柱上捂着胸口，半张脸还肿着：“去哪？”
“回家睡觉。”
半个月后，九霄因果网重建。
沈渡拿第九窍当针使，那玩意儿从心口浮出来就是一根粉白色的丝线，比头发细，比铁硬。天君当线，被迫打下手——端个茶递个剪子，剪因果线的时候手抖一下就被沈渡拿剑柄敲手背。
“稳着点。你那会儿斩线不是挺干脆吗？”
天君抿着嘴不吭声，灰白头发被沈渡拿桃花枝随手绾了个髻，歪得不像话。
因果司解散的告示贴在九重天每一座传送阵旁边，白纸黑字盖着天君私印。无因使们排着队领档案，队伍从殿前排到广场外头。头一个是个老妇人，灰白头发，手上全是裂口。接过自己那份档案翻了翻，蹲地上就哭了。哭得没声，就拿手背抹脸，抹一下档案上洇湿一块。
后头排着个中年汉子，打开看一眼，合上，塞回司吏手里：“算了。记得太累。”
司吏愣着：“那……不要了？”
“不要了。”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走了两步又回头，“给我个空本子。往后自己记。”
铁算宗那几个弟子看了告示连夜扛着铺盖跑路，连宗主灵位都没敢回去取。
庚七带着他娘回第二重天无因之城。走那天沈渡塞给他一坛酒：“联络站站长别辞职，以后还得你给我跑腿。”
“你不是不管事了吗？”
“我是不管事，不是不管人。两码事。”
庚七把酒坛子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搀着他娘。老太太怀里抱着那只粘好的碎碗，碗底“七郎”俩字粘得歪歪扭扭。走了老远还回头喊：“沈小子——你门口那牌子我给你换了新的！”
桃花坞。
老桃树本体烧了个干净，树墩子都焦成炭了。沈渡从根底下扒拉半天，扒出那颗桃核——种下去发了芽，但长得病病歪歪，叶子黄绿参半，风大点就弯腰。
他干脆把那柄桃花剑往院子正中一插。剑身贴地那一截自己抽出新枝，嫩绿色，绕剑柄往上爬。几个月工夫长成一棵小桃树，比人矮一头，开起花来一点也不含糊。
躺椅是从断崖驿废客栈顺的，一条腿瘸着，底下垫了块石头。沈渡往上一倒，桃花瓣落了满脸。
门口新牌子是庚七换的，毛笔字比沈渡还丑：“营业时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看心情。”
沈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嘟囔：“这字比我写得还难看。”伸手想摘下来重写，看看天色，又把手缩回袖子里，“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庚七隔三差五来送酒。
某天傍晚扛着坛子进门，看见沈渡裹了满身桃花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庚七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看了看小桃树——枝头花挤着花，密得连叶子都看不见。又看了看沈渡脚上那只歪在一边的破鞋，没叫醒他。自己从桌上翻出个粗碗，拿袖子擦了，拍开坛泥倒了一碗。
喝到一半，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庚七抬头，看见庚阳站在篱笆外头，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司袍换成了粗布短褐，刀还挎着。
兄弟俩对看了一眼。
庚阳把食盒搁在篱笆桩上：“娘让送的。说沈渡瘦了。”
庚七“嗯”了一声，拿筷子戳开食盒盖子——酱肉，三张烙饼，还热着。他掰了半张饼塞嘴里，含糊着问：“你那份档案呢？领了没？”
庚阳沉默了一会儿，食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领了。没看。”
“不看怎么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知道。”他眼睛扫过院子里那棵小桃树，“都记着。从被她抱在怀里那天起，一个字都没忘。”
屋里沈渡翻了个身，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这回终于没人来烦我了。”
庚七端着酒碗蹲在躺椅旁边，低头看他。桃花瓣落在他脸上，他拿手扒拉了一下没扒拉掉，索性不扒了，歪着头继续睡。庚七伸出指头把他脸上那片花瓣捏起来，顺手搁进自己碗里。
花瓣在酒面上打了个转。
庚阳在篱笆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把食盒又往篱笆桩里头推了推，推到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风过桃枝，花瓣簌簌地落。落满沈渡一身，也落在剑身上新抽的嫩枝上。嫩枝缠着剑柄往上爬了一寸多，枝头冒了粒青豆大的小桃，毛茸茸的，被夕阳照得透亮。
院墙外，九霄因果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每一根线都连着活人。瞎眼老妇那根有灶灰味，孩童那几根带着泥巴和鼻涕味儿，庚七娘那根是旧棉布晒过太阳的暖烘烘。每一份因果都有人认领，没有人再是无因之人。
庚七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把门口歪了的牌子扶正。牌子上头“营业时间”四个字让雨洇得有点花，他拿袖子蹭了蹭，蹭不干净，笑了声。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念了一遍，“这老小子从第一卷懒到现在，一点没变。”
院里沈渡忽然翻了个身，手从躺椅上垂下来，正好搭在桃花剑剑柄旁边。指尖碰着那块新抽的嫩枝，嫩枝抖了抖，又往上蹿了一小截。
远处传来庚阳的声音，隔着院墙，不咸不淡：“弟。娘问沈渡什么时候过来吃饭。”
“他说看心情。”
“……那你让他快点看。”
庚七又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坛酒往石桌底下一塞，转身出了篱笆。
桃花坞重归安静。只剩风穿过桃枝的簌簌声，和沈渡匀称的呼吸声——吸一口，吐一口，嘴角还挂着笑。
地上落了一层的桃花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凑近了看，是那颗小桃树枝头挂的青桃——桃尖上隐隐浮着一行极细的字，笔画颤颤巍巍，像有人拿指甲尖刻上去的：
“种子在核里。核在树根底下。树是我，我等你来挖。”
那字亮了三息，灭了。桃还是那颗青桃，安安静静挂在枝上。
沈渡没睁眼。手指头却动了动，从剑柄上挪下来，往衣兜里伸——那个装着桃核的兜。摸出来一捏，硬邦邦的，壳上什么字也没有。
他闭着眼把桃核举到脸前头，对着太阳照了照。桃核里隐隐透出一点光，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