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宁拦在车头时，我刚把离婚证塞进遮阳板。
停车场的出口只有一条车道。
后车响了一声喇叭，她没动，隔着挡风玻璃看我。
我挂回空挡，降下车窗。
“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她走到驾驶位旁，攥着那只装证件的牛皮纸袋。
“蒋川，你真不再追我了？”
我原本已经想好，这一趟谁都别难看。
听见这句话，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结婚第五年，她第三次提离婚。
前两次，我买花、道歉、改行程，在她公司楼下等到保安关门。
这次我按约定来了，提前十分钟。
连她在大厅里问我，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都只说材料齐了。
“不追了。”
罗宁的指甲在纸袋上划了一道。
“我昨天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记得。
她说，等冷静了，也不是不能重新开始。
她还说，我总该让她看见一点诚意。
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隔了几秒才答她。
“你要离婚，我同意。办完了，你又要我证明舍不得。”
“罗宁，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她盯着我，好像我说的是一句特别陌生的话。
以前她最不缺的，就是我的舍不得。
她出差回来晚，我去机场。
吵架摔门，她走半条街，我开车跟半条街。
她说我跟着让她烦，我就把车停远一点，等她肯上车。
久了，连我自己都忘了，有人转身以后，可以不追。
后车又响了两声。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让一下吧。”
她往后退半步，又扶住车窗。
“下午我得去东桥电影院，你帮我把测量箱放车上。”
说完，她似乎才意识到不对。
我们已经办完离婚。
“我意思是，你反正也要去。”
“我下午搬工作室，不去电影院。”
“可贺峥跟物业那边说了，今天看现场。”
“那是他约的。”
她的脸终于绷紧了。
“你非得在这个时候闹？”
我把车窗升起一点，凉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
上午的雨刚停，她的鞋面上沾着一小块泥。
我险些像过去那样，下车替她拿袋子，再说有什么上车讲。
这个念头来得太熟，像膝盖被轻轻敲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去。
“我跟你离婚，工作也可以照规矩谈。把需求和预算发给工作室，我会回。”
“你现在连帮我个忙都要报价？”
“今天不谈报价，我得先走。”
她松开了窗沿。
那辆我开了七年的灰车，慢慢滑过她身边。
我没看后视镜。
不是潇洒，是怕看见她站在原地，我又心软。
车开出两条街，手机震起来。
来电人不是罗宁，是东桥电影院的业主代表莫文生。
“蒋工，有个事跟你确认。”
他语气很客气，却没有寒暄。
“青禾文化交的改造建议里，你是技术负责人。下周论证，你本人能到吧？”
红灯亮了。
我把车停稳，才问：“哪一版建议？”
“总预算四十四万那版，写你带队，月底能恢复营业。”
我看向副驾。
那里放着一卷打包绳，是我准备搬东西用的。
上个月，罗宁在床边给我看旧影院照片。
她说公司想拿这个项目，问我能不能帮她判断值不值得做。
我去了两次，交过一份四页的初勘意见。
最后一页写着：设备须逐项检验，预算及工期另议。
我没承诺过四十四万，更没承诺月底。
“莫总，您把文件发我。”
“怎么，这版你不知道？”
“我只做过前期判断，没接正式委托。”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知道，这话说出去，罗宁今天下午会很难受。
过去五年，我最擅长的就是让她不难受。
有时是提前把坑填平，有时是自己跳进去。
“行，我先核实。”莫文生说，“这个项目要开起来，我不敢让人情顶责任。”
绿灯换了。
我松开刹车，发现手心出了汗。
手机上紧跟着收到一张文件截图。
我的名字被印在第一页。
下面一行，是我从未见过的履约承诺。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罗宁发去一句话。
“电影院的新文件，为什么没给我看？”
她过了两分钟回我。
“你先别跟莫总说别的，等我回来解释。”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地址。
“下午两点，我去现场把技术范围说清楚。”
这一次，我不是去接她。
1
回到她家，玄关还摆着两双拖鞋。
浅灰的那双是我的，脚跟磨得有点歪。
罗宁没有上楼。
她发消息说去公司开会，让我等她回来再收拾。
我没等。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
离婚协议里，存款和设备归属都已经分清。
我拿走分到的三十八万，承担自己工作室的账款，车也归我。
我们没有孩子，东西并不难分。
难分的是那些不用商量就放在一起的日子。
她买的玻璃杯，杯口有一道细纹。
我买的电饭锅，保温键旁边贴着她写的便利贴。
一边写少放米，一边画了个歪嘴小人。
我把自己的衣服装进箱子。
最底层压着一件藏青色外套。
五年前，我第一次去她公司接她，下雨，她把这件衣服撑在头上冲进车里。
她那时刚拿到一个策展项目，兴奋得一路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她忽然不下车。
“蒋川，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冷不冷？”
我说车里二十六度。
她气笑了，拽着我的领口亲过来。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走到今天的。
只是她慢慢习惯我去问，而我慢慢学会不提自己。
衣柜收完，门响了。
罗宁比我预计回来得早。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眼箱子。
“非得今天搬？”
“货车订了三点半。”
“我中午还没吃东西。”
我下意识看向厨房，转身的动作停在一半。
她也看见了。
我们隔着那只敞开的纸箱，都没接话。
最后是她先拿出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你那份要什么？”
“不用，我跟搬家师傅一起吃。”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跟莫总说什么了？”
我把打印出来的截图放在她手边。
“这个承诺，谁写的？”
“商务那边做的汇总，贺峥觉得你肯定能搞定。”
“他觉得？”
“你以前修那个小影厅，三天就修好了。”
“那是换坏的功放。东桥停了六年，线路、幕架、设备都要重新看。”
“所以我才让你下午去。”
她声音高了一点。
“现场把话补圆就行了，为什么要直接跟莫总说你没接？”
我坐到床沿。
床头有张我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的领带被她拽歪了。
我看着照片，忽然不想再争谁懂业务。
“罗宁，我不是去替一个没看过的承诺补圆的。”
“我只是以为你会帮我。”
“你可以问我。”
“每一件事都要问，还是夫妻吗？”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让我疲惫。
上个月我妈做眼睛手术，我问她能不能陪着吃顿晚饭。
她答应了。
饭菜做好以后，贺峥临时组了个投资人的局。
她在电话里说，反正我在医院，家里又不是没人。
我没有在那时发火。
我说你忙吧，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她回来，带了两盒挺贵的营养品。
她觉得事情已经补上了。
可我妈不需要那两盒东西。
我那天也不是缺一个付账的人。
“我以前是不是说过太多没关系？”我问。
罗宁一怔。
“所以你现在翻总账？”
“我在告诉你，很多次都有关系。”
“可你当时不说。”
“是，我没说清楚，我也有错。”
我拢起箱子两侧的盖板。
“但这不等于你能替我答应所有事。”
她看着我把胶带撕开。
那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响。
“你是不是早就在准备了？”
“从你把离婚协议发给我的那天。”
“你明知道我是气话。”
我终于停下手。
“我打电话问过你。你说这次是认真的，谁反悔谁没出息。”
她的脸红了一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
起因是公司庆功宴上，她让贺峥坐在身边，让我替几位客人调包厢的音响。
我修好回来，她正在敬酒。
有人问我是不是外包师傅。
她笑着说，他就是喜欢捣鼓这个。
饭局散了，她问我为什么全程脸色不好。
我第一次没去追她摔上的门。
那份协议凌晨一点发过来。
我看完，清晨六点回了一句同意。
“我没有想好要失去你。”她说。
这句话让我的喉咙发紧。
可我已经想了一个月。
想过复婚，想过她这次会不会懂。
甚至想过，拿着这本证，她会不会终于追我一回。
那些念头都很没出息，我没法假装自己没有。
但我更知道，我不能再拿自己的日子等这个。
“你会慢慢习惯。”
我说这话时，没敢看她。
门铃响了，是她的外卖。
她去开门，我抬起箱子。
她点了两份饭。
其中一份，还是我常吃的番茄牛腩。
我没有接。
临走前，我把钥匙放在玄关。
罗宁扶着门，忽然问：“那以后，我要是想找你呢？”
“手机还在。”
她眼底刚亮一点，我把后半句说完。
“有事就直接说事。”
2
东桥电影院门口，那块手绘海报只剩一半颜色。
我小时候住在后街。
父亲给这里放过十七年电影。
后来他调去别的影院，东桥也在新商场开业后慢慢冷下来。
我入行学声学测量，第一次独立做项目，父亲还来帮我扛过箱子。
他走得早，没见过我自己的工作室。
所以罗宁说要重开东桥时，我确实动过心。
我想把这里做好，也想让她看看，我手里这些箱子能做出什么。
下午两点，现场已经到了四个人。
莫文生站在前排。
贺峥穿着浅色夹克，替罗宁拎着电脑。
看见我，他先笑了。
“蒋川，都是自己人，电话里把莫总吓一跳，没必要吧。”
我没接这句，把原始勘测意见放到折叠桌上。
“今天先把范围确认。”
罗宁站在贺峥旁边，手指在电脑边缘摩挲。
“你先听听他们的方案。”
“可以。”
贺峥打开文件。
他很会说话，灯光、座椅、老城记忆，样样都说得漂亮。
预算四十四万，恢复一个主厅，保留旧幕架，音响设备优先利用原有资源。
讲完，他转过电脑。
“技术这块，你帮着兜底，施工有合作队伍。”
我把第一页往下翻。
“旧功放通电检验过吗？”
“前期看过。”
“谁检的？”
贺峥顿了顿。
“设备商的人。”
“报告呢？”
他去翻手机。
我没有催，打开自己的照片。
主厅后墙有一道水痕，机柜底部的接线端子锈了。
上次来，我只做了断电外观检查，没有人能根据那次检查保证原设备可用。
“我不是说一定要全换。”
我把照片推到莫文生面前。
“但检验之前，不能先把节省的钱算进去。”
贺峥笑意淡下来。
“预算都是边干边调的。”
“那就把预留和调整条件写清楚。”
莫文生翻到承诺页。
“这里写月底交付，超支由服务方协调。服务方是谁？”
贺峥没有立刻答。
罗宁接过话：“我们公司会统筹。”
“那为什么写蒋工带队？”
她看向我。
我看见她眼里那点熟悉的请求。
过去只要她这么看我，我就会替她把话接下去。
我手掌压住勘测意见。
“我没同意这项安排。”
楼里很安静。
远处工人挪椅子的声音，拖得又长又刺耳。
贺峥合上手机。
“蒋川，私人情绪别带进工作，罗宁最近已经够累了。”
“如果是工作，请给我看委托合同。”
“还没到那一步。”
“那就更不该拿我的名字作承诺。”
罗宁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这版我们撤回，补齐后重新交。”
我没有再追问。
她肯当场撤回，比我们继续吵有用。
莫文生把文件收进包里。
“我也不赶这一两天。房子是我们的，谁来经营、怎么改，都得有根据。”
他转向我。
“蒋工，你愿意单独报个技术服务价吗？设备和施工我们另找队伍。”
我还没回答，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先开了口。
“莫总，正式报价前，得把现在到底有什么弄清楚。”
她穿一件旧牛仔外套，膝盖上蹭着墙灰。
桌上有她的工作证，唐岑，运营顾问。
我见过她一次，知道业主请她做前期开业测算。
她把一张清单铺在桌上。
“主厅三百多个座位，周边老住户多，工作日能坐多少人，没人答得上来。”
“我建议先花一小笔勘测费，把能开到什么程度讲清楚。别一口气把所有愿望塞进四十四万。”
莫文生点头：“蒋工，这个你能接？”
“能，但今天只确认需求。”
“费用呢？”
“三千六，含一次现场测量和初步风险清单，不含正式设计。”
罗宁抬头看我。
那个价格，我上个月给她时没报过。
她说请我吃顿饭，我就带着箱子来了两次。
唐岑翻开记事本。
“下午还有时间吗？我负责陪同，把运营条件也一起记下来。”
“有两个小时。”
“够了。你先列需要配合的事，我去找钥匙。”
她说完就走，没有问我跟罗宁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峥提着电脑去了门外。
罗宁还站在桌边。
“你缺这三千六吗？”她很低地问。
我把仪器箱的扣子打开。
“我缺别人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半天没再说话。
3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认真认识唐岑。
她不懂仪器，问的问题却很具体。
“坐最后一排的老人，能听清人声吗？”
“能调，但得先解决大厅过长的混响。”
“走道灯亮着，会不会看不清字幕？”
“要实测。”
“那就测。宣传上先别写什么顶级视听，我怕后面退票难看。”
我忍不住笑了。
她看我一眼：“我说真的。”
“我也是。”
她掏出笔，在那句宣传词上画了一条线。
主厅的座椅铺着塑料布，唐岑卷起一段，坐到最后一排。
我在台前放测试音，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这里像有人拿盆扣着我的耳朵。”
描述不专业，问题却一点没偏。
我们测到五点半。
我收箱子时，她蹲在旁边数旧椅子的破损数量。
她记了两个数字，把可以修的和必须换的分开。
“你以前做什么的？”我问。
“商业影院运营，干到去年，辞了。”
“自己开？”
“有这打算。先靠顾问费养活我和另外两个同事。”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东桥不一定会给我经营。小公司想投这个标，光情怀不够，我得算它能不能养人。”
我对她的印象，又清楚了一点。
不是每个说喜欢电影的人，都肯蹲下来数坏椅子。
她把测量记录拍给莫文生，让他确认今天的配合事项。
我收到正式勘测委托时，已经坐上搬家师傅的货车。
师傅问我最后那个箱子搬去哪儿。
“后街，原来的小仓库。”
那是我租了三年的工作室，楼上有间小屋。
以前堆包装纸，今天开始睡人。
我们把折叠床展开，一条腿短了半截。
我垫了本旧设备目录，试着坐上去。
床响了一声，没塌。
师傅收了钱，临走说，自己住也别老吃泡面。
我笑着应了，门一关，屋里忽然空得厉害。
墙上还挂着两年前罗宁送我的开业牌。
渡声工作室。
她当时嫌我取名太老气，最后还是亲手选了木框。
我没有把牌子摘掉。
一段关系散了，也不必把它存在过的痕迹都砸碎。
我先把仪器摆好，给合伙干活的何响发消息，说以后办公地址不变，晚上也能找到我。
何响回过来一张问号脸。
我说离了。
他打来电话，第一句是：“床够长吗？”
“刚好。”
“行，明天给你送张桌子，你现在那张都晃。”
他没问谁对谁错。
我鼻子却忽然有点酸。
晚上八点，我妈带着两盒饺子来了。
她刚摘了眼部护罩，走楼梯比平时慢。
我去接，她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
“灯装亮一点，别跟你爸一样，黑灯瞎火觉得省电。”
她绕着小屋看了一圈，没有提罗宁。
吃到一半，我自己说：“今天办完了。”
“知道，你早上告诉过我。”
“你不劝我？”
她夹起一只饺子，咬开一点，吹了吹。
“劝什么？你三十二了，过的是你自己的日子。”
我低头吃饭。
她忽然用筷子点点我的碗。
“就是有一条，别嘴上说散了，心里还搬张小板凳等人来接。”
我笑不出来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
“心里难受就难受，吃完把碗洗了，明天照常挣钱。”
我送她下楼，手机在兜里震。
是罗宁。
“你晚上在哪儿吃的？”
我回了句跟我妈。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餐桌上是两碗面，旁边搁着我留下的玻璃杯。
“煮多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张照片。
以前我加班回来，她偶尔也会这样煮一锅面。
没有花，也没有仪式，我却能高兴很久。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只回：“以后按一人份煮吧。”
回到楼上，唐岑发来一张临时放映活动的预算表。
她另外有个社区项目，周六在河边文化站试放一场电影，问我愿不愿意接设备调试。
下面写着费用、时间和付款日期。
她又补了一句：“看清再答应，你要是没空，我明天找别人。”
我坐在那张还没垫稳的桌前，把表格从头看到尾。
然后回她：“我接，明天给你设备清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那碗饺子的汤喝干，起身洗了碗。
4
周六早上七点，唐岑的电话把我叫醒。
“河边起风了，放映转到文化站二楼，搬设备多收多少钱？”
我坐起来，先看窗外。
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
“有电梯吗？”
“没有，我找了两个搬运师傅。”
“那不用加，电路先别接，等我到。”
她答应得利落，随即挂了电话。
等我赶到，唐岑已经搬上去四箱折叠椅。
裤脚湿到膝盖，额头黏着一缕头发。
她拦住我往墙角走的手。
“那边漏过水，换这个插座，站长刚找人检查过。”
我接过检查记录，看完才把线放下。
文化站出活动经费，居民免费预约。
唐岑把场地、片源授权和设备人工都列进预算，剩下的利润不多。
这场如果做不好，下个季度的社区活动，她就没机会再谈。
“一共约了多少人？”我问。
“四十八个。”
“椅子怎么只摆四十？”
“后面八个是轮椅位置和陪同座。”
我抬眼看她。
她正用胶带固定过道边的线，一边贴，一边拿鞋底压实。
临近九点，门外只来了十一人。
最前面的大爷拎着湿雨伞，问是不是推销保健品。
唐岑给他看活动单，把赞助和承办单位一项项指清楚。
大爷将信将疑，挑了个靠门的位置。
到了九点十五，还是十一人。
唐岑翻着预约名单，给社区联络员打电话。
原来很多老人是子女代约的。
下雨换了场地，消息发进群，子女在忙，没及时转告。
她没有怪对方，只说：“地址我挨个通知，您帮我确认哪几位不方便走动。”
我想替她去楼下接人。
她把钥匙塞进自己口袋。
“你守着设备，别两头都空了。我请了搬运，没请接待，这个漏算归我。”
她跑下楼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想把人家的困难一口包了。
我确实习惯这样。
做得越多，越像有用，也越不必开口要人陪我。
我把脚步收回来，去调最后一排的人声清晰度。
九点四十，唐岑带着三位老人上楼。
另外一个同事去接附近小区的人。
她扶着穿雨靴的老太太，老太太反过来给她撑伞。
那把伞太小，两个人肩膀都湿了。
我把备用毛巾递过去。
“后台有热水。”
“谢谢，先给奶奶倒一杯。”
老太太坐定了，拉住她的手。
“姑娘，晚点没事，别催他们跑，路滑。”
唐岑点头，鼻尖冻得发红。
电影晚了二十分钟开始。
最后来了三十七个人。
空椅子仍然有，雨也没停。
片头刚放，靠门的大爷站起来要走。
我把音量降了一点。
他回头看我：“不是吵，我去叫老伴，她以为是卖东西的不肯来。”
我给他指了楼梯口。
唐岑没忍住，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也是那天才看见。
片子放到一半，我发现她的右手在抖。
她一直没吃早餐。
我把车里那包饼干拿来，拆开，放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捏了一块，含糊地说：“这算额外支出吗？”
“算我自己吃不完。”
“那下次我请你吃面，不能总让你吃亏。”
她低头继续记观众离席的时间。
有的人是去洗手间，有的人坐太久，腰不舒服。
她说这些得写进下次场次安排里。
电影结束，文化站的站长先来找她。
“人没预想的多啊。”
“是我的通知没做完，临时转场预案也只列了场地。”
她没有拿天气挡在前面。
“下次改电话确认，提前问行动情况。您如果愿意再给一次机会，我把今天缺的接送安排补上。”
站长没立刻答应，说先把这次报告交来。
她应了，拿起扫帚扫地。
我帮着把椅子归位。
地上有一只用过的纸杯，杯壁写着一行字。
“下次想看喜剧，别太吵。”
我拿给她。
她看了好一会儿，折好收进本子。
中午十二点半，设备调试费准时到账。
我说可以晚点付，她还得等活动尾款。
唐岑摇头。
“晚付给你，我这场账面就好看一点，可下场你还敢来吗？”
我们蹲在文化站后门吃盒饭。
她把账算完，剩了二百一十七块。
两个同事得知这个数字，都笑了。
她往他们碗里一人夹了块肉，说下场争取多挣点。
我吃着有点凉的米饭，心里却很踏实。
这不是一场多成功的活动。
可没人把我的到场当成不用问的事情。
收工后，我在车边看见罗宁。
她撑着黑伞，站得离后门很近。
看见我和唐岑一起出来，她的视线在那条毛巾上停了停。
毛巾搭在唐岑肩上，是我车里的。
“蒋川，我等你半小时了。”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有事？”
“家里还有你的焊台，你没拿。”
“我让何响周一过去取。”
她抓紧伞柄。
“那是我家，他去算怎么回事？你自己不能来吗？”
我看着她，有一点说不出的厌倦。
那台焊台，我早就收进工具房了。
她知道我能自己来，也知道我没有非得今天去的理由。
“行，我明天上午去。”
她看向唐岑，像等我介绍。
唐岑却先点了个头，提起自己的包。
“蒋工，我把活动记录整理完发你，需要你确认设备那两项。”
她没有停下来听我们说话。
走到雨里时，还回身冲我摆了摆那条毛巾。
“洗干净还你。”
我点了头。
罗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你以前看别人，不是这个样子。”
5
第二天，我照约定去取焊台。
罗宁开门时，头发还带着水汽。
她穿着我买的那件旧毛衣，袖口起了小球。
厨房里是炖汤的味道。
“先吃饭，东西不急。”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一小时后约了供应商。”
“今天周日。”
“他们也只腾得出今天。”
她没有接话，转身去拿碗。
桌子收拾得很干净。
原先放电脑和文件的地方，摆着两道菜。
一盘清蒸鱼，一盘青椒土豆丝，都是我爱吃的。
有那么一刻，我想坐下去。
不是想复婚，只是那种熟悉太能诱惑人。
坐在那里，有汤有饭，好像前面那些事都能轻轻过去。
罗宁见我没动，把椅子拉开。
“吃一点也耽误不了多久。”
我坐下了。
我不想把自己装成一个毫无留恋的人。
她给我盛汤，问楼上冷不冷。
我说还好，空调能用。
“那张折叠床，你睡得惯？”
“换了，何响帮我找了张二手单人床。”
她手里的勺子停住。
“你还打算一直住？”
“先住几个月，把手头的钱安排好。”
她在对面坐下，握住杯子。
“我没让你那么快走。”
我喝了一口汤。
味道淡了点，她记得我不爱咸。
我心里那点软，慢慢泛上来。
可软归软，我不打算再把它误认成希望。
“罗宁，离婚当天，我们把钥匙交清楚，不是应该的吗？”
她眼睛红了。
“你能不能别总提醒我离婚？”
我把勺子放下。
桌旁的空气像突然紧了。
她抬手按住眼角，吸了一口气。
“我后来去问过莫总，文件确实是我们没做好。我已经让人删了你的名字，之前那两次勘测，也会补费用。”
“前期费用谈好了，按原来的两千结，不用补。”
“我不是拿钱堵你。”
“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不知该怎么往下讲。
最后，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
里面有我们第一次搬家的照片。
我抱着一只电饭锅，她坐在纸箱上，笑得东倒西歪。
那时她工作不顺，我的积蓄也不多。
她抱着我的腰说，蒋师傅，以后发财了，给我买个洗碗机。
我们后来买了洗碗机。
但很多时候，碗在里面过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我去收。
“我不是一直不在乎你。”她说。
“我知道。”
“贺峥跟我只是工作。他能帮公司牵资源，所以很多场合，我得照顾他的面子。”
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
头发短，笑得傻，眼里全是她。
“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
“那你到底气什么？”
她问得急，像这个答案能把一切解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饭局，我把音响修好了，回去站在门边。你旁边还有一把空椅子，可你说，师傅去那边吃吧。”
罗宁的脸白了一点。
“我以为你不喜欢跟他们聊。”
“你可以问我喜不喜欢。”
我摸了摸照片的塑料边。
“我那天穿的衬衫，是你前一天替我挑的。你说有重要的人，要我精神一点。”
“我以为我也是去见你的重要的人。”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没有递纸，纸盒就在她手边。
不是存心为难，只是我实在不想再用动作把每一次沉默遮过去。
她自己抽了一张。
“我当时觉得，你不会跟我计较这些。”
“我确实计较。”
我说出来，反而松了口气。
“我还计较你每次生气都让我猜，我没猜中，就得重新追你。我也会累，也会想有人哄我一次。”
“那这次我哄你。”
她把相册推近，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你想去哪儿，我们去。或者不出去，我把周末都留出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大概是今天切菜留下的。
我真的心疼。
也真的没有想搬回来。
“宁宁。”
她猛地抬头。
那个我叫过几千次的名字，让她眼里的光一下亮起来。
我却只能接着说：“先把今天这顿饭吃完吧，别急着谈下一顿。”
她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我们吃得很安静。
鱼肉细嫩，汤放凉了一点，我仍然把那一碗喝完了。
离开时，她帮我把焊台提到门口。
东西不重，我伸手接，她没有马上松。
“那你告诉我，我再怎么做，你才肯回来？”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我现在没有回来这件事要考虑。”
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还站在门里。
她这次没有关门，也没有让我去追。
可我已经下楼了。
6
正式报价交出去的第三天，莫文生把我叫到电影院。
桌上放着三家技术服务方案。
我报十二万，分阶段交付，不包设备采购和施工。
改造设备、材料和施工的估算加起来，整个项目要留六十八万左右。
最终花多少钱，由业主确认清单和供应商。
我没用最厚的纸，也没做渲染图。
方案第一页写的是，先做一个能持续营业的厅。
莫文生看完，没有夸我。
“蒋工，别人说你这价格报得高。”
“哪一项？”
“技术服务要十二万，你买几台机器就能测，怎么收这么多？”
我把验收条件翻给他。
“设备能测出数字，哪些问题先改，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还得有人负责。”
“如果最后做不到呢？”
“属于我方案和调试范围的，按合同返工。施工偏差要单列，不能一锅算。”
莫文生往后靠了靠。
“你这人，看着好商量，条款挺硬。”
“之前好商量过头，账没算明白。”
他笑了，指了指旁边一份文件。
青禾的新方案，把总预算提到了五十二万。
他们不再写我的名字，改成由设备商提供技术支持。
供应商愿意延后收一部分设备款。
这对业主很有吸引力。
我没有说他们一定做不成，只把双方清单里不一样的地方圈出来。
座椅修复数量不同，旧设备保留条件不同，调试验收也不同。
“同一件事，用同一把尺子比。最后您选哪家，都清楚自己买了什么。”
莫文生没有当场定。
他让我回去，三天后做现场样段测试。
出门时，我碰见唐岑。
她拿着一叠问卷，正在给旧大厅画座位区。
“今天挨砍了？”她问。
“还没砍，先试试刀锋。”
她笑了，给我让了半步。
我看见她手上的问卷，第一行是票价区间。
旁边写着会员、社区包场、白天老年场和晚间常规场。
她没把希望全放在一张票上。
“你也准备投经营？”
“准备，但还缺一笔周转金。”
“差多少？”
她把纸卷起来。
“暂时不找你借，别露出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我下一句说锅漏了，你就准备把头伸过去堵。”
我被她说得一乐。
她没有顺势打听我存款，转而问我样段要做几天。
“一天搭建，半天测试。”
“借设备还是自己买？”
“得补一套测量前端和话筒，大概四万八。”
“就为了东桥？”
我停了停。
这问题问到要紧处。
我想拿东桥，一半是业务，一半是心结。
我想在罗宁和贺峥面前，把原来那句喜欢捣鼓这个还回去。
如果全为这个，我花出去的钱就未必值。
我回工作室，把未来半年的项目列了一遍。
何响带着两杯豆浆进门，看见那张表，坐到我对面。
“真要买？”
“买，之后三个项目也能用。”
“东桥如果没拿到呢？”
“买完还留得出八个月房租和人工，先别扩大。”
何响喝了口豆浆。
“你以前总嫌我问账俗。现在怎么样？”
“现在觉得你问得少。”
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我。
“那我多问一条。这个合同你要自己扛完，还是给我工钱？”
“给，按原来的日薪，额外工时另算。”
“行，那我陪你干。要是你想带我去给前妻争口气，我可不去。”
我笑着踢了踢他的椅子。
订设备之前，我又把租赁方案算了一遍。
最后决定买前端，话筒先租，少压一万多。
我给唐岑发了一句谢谢。
她回了个问号。
我说：“谢谢你没借钱。”
她很快回：“客气，我还等你下次给我开正规发票。”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了工作室的付款手续。
签名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这次没有谁替我许诺，也没有谁等我兜底。
风险是我自己算的，字也是我自己签的。
出了银行，罗宁发来一条消息。
“贺峥说，你要跟我们抢东桥？”
我站在台阶上，回得很慢。
“我在争取自己的工作。”
7
样段测试前一晚，租话筒的供应商给我打来电话。
他接到另一个长期客户的大单，设备要提前调走。
我问能不能留半天。
他很为难，说那边包了一周。
挂电话后，何响骂了一句。
那家长期客户就是青禾常用的会展公司。
可这不等于贺峥一定做了什么。
我没去找他对质，先翻其他供应商的电话。
外地能调来一套，运费加急，租金也高。
样段这点利润，眼看要被吃掉一半。
何响问我，是不是干脆推一天。
“先问莫总能不能改。”
我没有硬撑，也没说一句我来想办法就把电话挂掉。
莫文生说评审人员的时间已经定了，改期可能要等下周。
我问清楚以后，确认了加急租赁。
多花三千二，不致命，但疼。
罗宁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我听说你设备调不齐。”
“已经在处理。”
“贺峥认识那家会展公司，可以协调。”
我看着桌上的付款单。
“需要什么条件？”
她沉默片刻。
“你别总觉得别人要条件。”
“罗宁，我得先问清。”
她吸了一口气。
“他想让你们两家一起报，项目挂青禾，你负责技术，价钱好商量。”
“我报的是独立技术服务，验收直接对业主。”
“两边合作，就不用争了。”
“哪一版清单？五十二万，还是我报的那版？”
她没答上来。
我知道她又想先把关系捏在一起，具体的问题以后再说。
“等清单一致，再谈合作。设备我已经租到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现在是不是宁愿吃亏，也不肯让我帮你？”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我不是拒绝你帮忙。我是不愿意为了一个没谈清楚的合作，先欠下来。”
电话挂断后，我才发现唐岑站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洗好的毛巾。
“没敲门，怕打断。”
“听见多少？”
“听见租到了。那我就不推销我的人脉了，反正也不一定调得到。”
她把保温袋放到桌上。
两碗面，汤和面分着装。
“上回答应的，今天还。”
何响抬头看她。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第三碗。
“算过你们今天在干活，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何响接过去，笑得相当识相。
我们三个人在仪器箱上吃完晚饭。
唐岑没有留下来帮我熬夜，九点就说要走。
她明早也要带评审看运营动线，得睡觉。
出门前，她指了指我的眼睛。
“你也睡，仪器不会困，人会。”
我原本想熬到两点。
听完这句，把剩下能明天做的东西划了出去。
凌晨四点半，设备送到。
我和何响搭好样段，把调整前后的测试条件拍照留存。
十点，莫文生带人来了。
罗宁和贺峥也到了。
贺峥看了眼我的箱子，笑着说：“到底还是蒋工有办法。”
我没接话，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座位记录单。
先听原状，再听样段，不报参数，让他们先写下自己听见的区别。
唐岑站在最后一排，替一位腿脚不便的居民代表留了过道边的位置。
测试音一响，旧厅空荡荡的回声涌起来。
后排那位阿姨皱了眉。
切换调整后的片段，她把手从耳边拿开。
同样的人声，这回能一字一字落下来。
莫文生走到中间，又走到最后。
他听了两遍，才问我为什么不是所有地方都一样。
我指着未处理的侧墙，把样段局限讲给他听。
“今天只能证明这个方向有效，不能拿这一小块冒充整厅结果。”
他点了头，低头在纸上写字。
贺峥忽然问：“如果按我们的预算做，你能不能保证接近这个效果？”
我看着他。
“先把删减项列出来，再谈接近多少。”
他笑了笑：“做生意总要灵活一点。”
我把两份设备清单放到桌上。
“灵活可以，但哪一项少了，得让付钱的人知道。”
罗宁伸手拿起清单。
看了几行，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青禾提交的表里，有两台设备的状态写着可直接使用。
供应商发来的检测附件上，却写着待修复确认。
这不是我今天提出的新问题。
他们自己手里，已经有答案了。
8
罗宁把两份表摊开时，贺峥先伸手去拿附件。
“这不是最后一版。”
她没有松手。
“我昨天发给莫总的，就是这一版。”
贺峥看了看屋里的人，压低声音。
“设备商口头说修复问题不大，所以才按保留算。现在还在比选，发现问题再调整，很正常。”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
预算可以调整，设备也未必不能修。
但写成什么状态，会影响别人拿什么条件作判断。
莫文生把两张表拿过去。
“可以待定，就写待定。写可直接用，我就当你们已经试过。”
“我们可以补试。”贺峥说。
“那就补，补完再报。”
贺峥抿住嘴。
我把自己准备的仪器收回箱里，没有继续压他。
今天已经看见差别，没必要把人逼到非争一场输赢。
可他转头看向我，忽然笑了。
“蒋工这套样段，的确做得好。不过这份基础数据，本来也是青禾前期组织出来的，不至于两口子分了家，公司的投入也都算个人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
那个两口子，让罗宁的肩膀缩了一点。
我把初勘委托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付过的两千，约定的是前期判断和内部论证使用。
四页勘测意见可以给公司继续用。
今天的样段数据，是新做的，也有独立委托。
“前期的东西你们照约定用，我没拦。新增工作别混进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没有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贺峥不再笑了。
“你这么较真，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合作？”
罗宁突然开口：“愿意把范围说清楚的人。”
我转头看她。
她脸色很白，声音也不大，却没再避开贺峥。
“这次是我负责交文件，技术附件我没有逐项确认。我写情况说明，把蒋川那份资料的范围一并列清。”
贺峥看着她。
“罗宁，回公司再说。”
“文件是从我这里交出去的，现在就得说。”
我看见她把手背在身后，指尖掐住另一只手。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动作。
她需要这份工作，也很在意贺峥和公司上层怎么看她。
她这回没有把我往前推。
会议散后，莫文生说技术服务会按同样标准评审，运营方案另行比较。
他说到这儿，特意看了唐岑一眼。
唐岑当场交回了顾问的内部资料权限。
她已经决定参与经营方案的公开征集，后续不再参与任何评审工作。
所有她能拿到的场地数据，要同步给其他申请人。
莫文生应了，让人写进会议记录。
大家各自忙起来。
罗宁却走到我身边，问能不能借两分钟。
我们坐在影院侧门的台阶上。
她从包里拿出两瓶水，把一瓶递给我。
“今天这些，不是让你欠我什么。”
“我知道。”
她拧了几次，没拧开瓶盖。
我伸手接过去，拧松，放回她膝上。
她低头看着瓶子，眼里忽然湿了。
“你看，你还是会这样。”
我心里轻轻一震。
她等着我说话。
我知道这时只要说一句我们都再想想，她就能重新把那条线拉起来。
而我也能得到一个迟来的、被她珍惜的位置。
我曾经那么想要。
想得连在车里睡着，梦见她下来找我，都能高兴醒。
可现在，我只是替她拧开了一瓶水。
“罗宁，我们一起过了五年。我不可能看见你，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就再试试不行吗？”
我看向空荡荡的售票窗。
“有些动作还能顺手做出来，别的没有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是不是已经喜欢唐岑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确实会注意唐岑什么时候笑，也会留心她是不是吃了饭。
但我还没把那些感觉想明白。
我不想拿一个模糊的答案刺罗宁，也不想把唐岑变成我们散场的理由。
“这是你和我的事。”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她说到后半句，声音哑了。
我把水放在台阶上。
“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饭吃好。你今天愿意说明白，我很谢谢你。”
“只是谢谢？”
我没能给她别的答案。
侧门的风吹进来，她把脸偏过去，擦掉了眼泪。
我陪她坐到情绪平下来，然后各自回去。
那天晚上，她发来正式的情况说明。
最后一行写着，所有对外资料，未经本人确认，不再使用我的名字作履约承诺。
我回了一个收到。
隔着那个屏幕，我第一次不必再猜，她究竟是在认错，还是等我去哄。
9
东桥的技术服务最终定给了我。
合同签完，首款三万六到账。
我没有立刻请客，先把何响的预留人工和设备费用拨出来。
何响看见付款记录，问我是不是被谁换了芯。
“以前你拿到项目，第一件事是给罗宁订餐厅。”
我把合同归进文件夹。
“现在第一件事，保证你下个月不会骂我。”
他笑了，起身去卸新到的箱子。
施工由业主选定的队伍负责，设备也按确认后的清单采购。
我每周去三次，把方案偏差和调整逐项留在记录里。
忙起来以后，日子开始有了别的内容。
早上是仪器电池，下午是施工节点，晚上是结算。
我还是会想起罗宁。
有时走到熟悉的路口，手会先打方向，差点转回她的小区。
我把方向盘扶正，再去后街。
没有谁一下就能把五年扔干净。
三月底，唐岑的资金出了问题。
原本谈好的小额投资人，想临时改经营方向。
他愿意出二十万，条件是拿更多控制权，并把一部分白天场改成付费讲座和商品活动。
唐岑没有答应。
她把协议退了，离交经营方案只剩五天。
我在影院门口看见她，正抱着一只大纸箱。
箱子里是刚印好的宣传样册。
她的两个同事坐在台阶上，脸色都不太好。
“吃饭了吗？”我问。
唐岑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不记得了。”
我去旁边买了三个饭团，放在他们中间。
“没别的意思，先吃。”
她接过一个，撕开包装，咬得很用力。
同事问她，干脆认了那个条件行不行。
唐岑盯着纸箱。
“认了，后面每一件事都得跟他争。不是我不让步，是这份钱不能按原先的账算。”
她说完，给两个人看自己改过的表。
原方案一年投入，压缩成六个月试营。
只用一个厅，先控制人员和库存，设备、装修仍由业主投入。
经营方付保底使用费，再按约定分成。
这是她准备向业主提出的新条件。
如果业主认可，需要同时公开给其他申请人。
她不能因为做过顾问，就替自己单独要一份便宜合同。
“你们还能拿出多少？”我问。
“我们三个合起来四十二万，先留一半作周转，剩下的做启动和保证金。真按原来一年算，不够。”
二十万的缺口，不是我轻飘飘一句支持就能填上。
我也拿得出来一部分。
可那会动到工作室保命的钱，还会让这段刚刚舒服起来的关系，突然多一本说不清的账。
我没开口借。
唐岑却看穿了，抬眼说：“别算你那边的钱，我没有找你募资。”
“我在想，有没有别的收入能先稳住。”
她指了指饭团。
“你先吃，饿着想出来的主意，通常特别壮烈。”
我笑了，坐到另一边台阶上。
那天下午，我们把文化站那场活动的账重新摊开。
到场人数少，流程却能复制。
两个社区如果按季度采购活动服务，就有一笔可以预估的现金收入。
不等于影院的票房，也不能拿口头意向抵银行里的钱。
但可以先把这支小团队养一部分。
唐岑让同事去联系站长，问清采购计划和结算周期。
我只报设备与调试的正常服务价，没有说免费。
她也没有嫌贵。
晚上，她把一份新的六个月测算表交给莫文生。
莫文生起初不同意，说业主不想半年就换人。
唐岑没有急着解释梦想。
她把最差情况下，业主和经营方各承担什么损失，列在同一页。
她愿意用阶段考核换续约，不要求业主替她兜经营亏损。
莫文生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新条件得重新走内部确认，也会让其他申请人重新考虑。
“我不保证给你。”
“我知道。”唐岑说，“您先看这个办法能不能做。”
等我们出来，街边的店大半关了。
唐岑走到车旁，没有急着上车。
她扶着车顶，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今天其实怕得很。”
“没看出来。”
“在里面看出来就麻烦了。”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们跟着我出来，我得想好，拿不到东桥，接下来怎么让大家有活干。”
我点点头，把文化站的设备清单递给她。
“这个我能配合，下周可以先做两场。”
她接过去，看着我。
“蒋川，谢谢你今天没有说你养我们。”
“我也不太养得起。”
这回她真的笑了。
我站在路灯下，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额前那缕乱发拨开。
手抬起一点，又收了回来。
她似乎看见了，却没躲，只把那缕头发自己别到耳后。
我们谁也没有赶着把这一刻说破。
10
我妈来送衣服时，带来一只小录音机。
是父亲留下的，电池仓里有一点漏液的痕迹。
她说收柜子翻出来，让我看看还能不能响。
我用了一晚上清理，又把那盘旧磁带转录出来。
里面大半是噪声。
到第十七分钟，突然响起父亲的声音。
“阿川，把门关上，外头听不清。”
我坐在工作室里，手一下停住了。
那时我十二岁，缠着他录一段解说。
他说自己普通话不好，我说比售票口周叔强。
后面是一阵笑，里面夹着小时候的我。
我把那十几秒听了五遍。
何响来找我确认尺寸，看见我眼睛红，立刻停在门口。
“没事，我爸的录音。”
他走过来听了一会儿，问要不要放到东桥的开门活动里。
“得先问我妈，也得问其他录到的人。”
“问是该问。还有一条，你别又临时给自己塞半个月的免费活。”
我点头。
最后，我只整理了一段两分钟的声音。
录到的周叔已经退休，住在旧影院后街。
我去找他，他戴着助听器，把声音开得很大。
听到年轻时的自己笑出声，他拿手掌捂住眼睛。
“那时候你爸老嫌我声音太响，放映机都盖不住我。”
他同意用，也同意署名。
还特意找出一张照片，说要放就放年轻的那张。
唐岑过来拿文件时，我正在修最后一点杂声。
她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听完以后，她问：“想放在哪儿？”
“还没定，可能售票厅。”
“那放个能自己按的按钮，别循环播。想听的人坐下来听，不想听的去买票。”
我想了一会儿，点头。
“你不觉得这东西太私人？”
“它本来就是私人的，所以才得让人愿意听。”
她把周叔那张照片放回桌角。
“我小时候也来过东桥，不记得看什么了。就记得散场，人人都往外跑，我妈怕踩着我，把我举起来。”
她抬手比了一下。
“那时我觉得，她特别高。”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低头看了眼照片，又忽然安静。
我们坐在桌边，听完磁带最后的空白。
门外有人敲了两声。
罗宁提着一只保温壶站在那里。
她这阵子很少突然来，看到唐岑，脸上的笑顿住。
“我是不是来得不方便？”
“我们在对开门活动。”我说。
她点头，把壶放在靠门的柜上。
“你以前换季总咳嗽，煮了点梨水。”
唐岑合上文件，起身去楼下接同事电话。
我没有拦她，也没有把她留下来替我解释。
罗宁环顾屋里。
床上换了新床单，窗台有一盆薄荷，是我妈上次带的。
桌子稳了，墙上添了两个搁架。
她看得很细。
“你在这儿，过得挺好。”
“慢慢收拾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保温壶，像想找一句合适的话。
“我从青禾辞职了。”
我有些意外。
她讲得很慢。
情况说明交出去以后，公司把东桥相关工作从她手里移走，之前承诺的项目奖金也没有了。
上级觉得她没有处理好内部协作。
贺峥则觉得，她在外人面前拆了团队的台。
她不想再待，也谈好了交接。
“以后去哪儿？”
“有家展馆在招人，我先面试，不行就再找。”
她看着我，努力笑了一下。
“我没有替你出头以后，回来等你收留我的意思。”
“我知道。”
“你总说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她终于露出一点旧日的急脾气。
我反而觉得，这比她事事小心更像她自己。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看见了。你肯做这些，我很高兴。但你别辞了工作，还拿我作为下一份安排。”
她低下头，手掌捧着杯壁。
“我没有那份安排了，是不是？”
我看了她很久，点头。
她眼睛红起来，却没有再追问。
离开前，她听见音箱里父亲的声音，停在门边。
那盘录音，她以前也听过一点。
“叔叔那时候，声音真年轻。”
“嗯。”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楼梯间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把梨水分进两个干净杯子。
一杯留给自己，一杯留给何响。
唐岑回来，看见桌上的壶，没有装作没看见。
“需要我下次先约时间吗？”
“不用，我会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她点头，坐下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等项目忙完，我想单独请你吃顿饭。”
唐岑捏着笔，没有马上答。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窗上，紧张得有点好笑。
“蒋川，我对你有好感。”她说。
我心跳快了一下。
“但我现在特别怕把事情混起来。东桥还没定，我不能让你以为帮我就是追我，我也不想靠这个让你多做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
她把笔放下，认真看着我。
“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到时候，如果你还想请，再来问我。”
我点了头。
这次没有失落太久。
她把自己的顾虑说清楚了，剩下的，我不用在楼下等着猜。
11
四月中旬，东桥的经营方终于定了。
唐岑的团队拿到六个月试营资格。
青禾权衡过调整后的回报和人力成本，退出了最后一轮。
贺峥没有消失，也没有因为这一个项目就垮掉。
他还有别的客户，只是不再负责东桥。
莫文生把施工、运营和技术几方叫到一起，定下开门日。
还有两周。
所需的手续和外部检查由业主及运营方逐项推进，没办完的不开。
我们这边，主厅做最终调试，小厅则已经完成改造和独立测试。
计划是两个厅同时启用，先做周末开放活动，再开始常规排片。
唐岑签完运营合同，下楼时腿软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抓着扶手笑：“不是高兴，是太久没正经吃饭。”
“今天吃正经的。”
我们去了街对面的馄饨店。
何响和她的两个同事也在，没有谁拿这一顿当约会。
唐岑举起玻璃杯，里面是热水。
“先谢谢各位，后面别光靠热水庆功，我得让大家挣到钱。”
店老板替我们拍了张照。
我站在最外边，没有把自己挤进她旁边的位置。
那天我挺高兴。
高兴她真拿到了，也高兴这份高兴里，不用藏着谁欠了谁。
可高兴只维持到开门前三天。
主厅做全系统联调时，后排响起一道低低的嗡声。
单独开设备不明显，灯光和放映系统同时运行，问题就出来了。
何响先换了两条线，没消掉。
我蹲在机柜后，一项项断开排查。
直到夜里十一点，才把问题缩到一段走线路径。
施工方按图布线，现场又有一处临时调整。
我看过照片，确认过尺寸，却没在调整后把这一项复测。
没有人替我签过那张复核单。
是我漏了。
莫文生第二天带人过来，问能不能先按轻负荷开门。
“不是说开小一点就听不出来？”
我把昨晚的录音放给他。
安静片段里，那道嗡声像一只躲不开的蚊子。
“能听出来。可以先关主厅，小厅按已经通过的条件用。”
他皱起眉。
“宣传做出去了，居民也约好了。你们做技术的，说一句不行，我们外面的人怎么交代？”
这话刺得我脸上发热。
以前站在现场，我总觉得商务只会催。
这一次，我确实让他们替我的漏项承担压力。
“我会写原因和补救安排，属于我的复测和加班费用，由我承担。”
“我要的不是你赔几千块。”
“我明白。”
唐岑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散会后，她跟我一起走进主厅。
空椅子已经拆掉塑料布，过道打扫得很干净。
她伸手按了一下椅背。
“你前天跟我说，大问题都排完了。”
“是我的判断不够完整。”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红丝。
“我按这个话排了接待，约了三组包场意向客户。你现在告诉我主厅可能不开，我得重新解释三十几通电话。”
我没说她也该预留风险。
那句话太容易说，也太不负责。
“我今晚给你准确的时间表，不能保证的部分单列。”
“别给我一个为了安慰我写的最短时间。”
“不会。”
她看着我，眼里的气一点没散。
我第一次面对她生气，心里也难受。
很想立刻保证，哪怕整夜不睡，我也能弄好。
可那样的话，我对罗宁说过太多。
“我先把问题处理掉。你要骂，等我有空听完整。”
唐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谁有空专门骂你。把数据给我，我得做两套接待。”
她拿起电话，往售票厅走。
我回到机房，何响已经脱了外套。
“怎么办？”
“先改线，按完整流程重测。今晚只报能确认的事。”
他把工具递过来。
我接住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这次没人逼我认下一句空话。
但我得把自己说错的那一句，靠手上的活补回来。
12
改线比预计麻烦。
原先留出的路径，有一段被后装的构件占了。
施工队得拆下一小块饰面，再把线重新穿过去。
队长问我，要不要先从明面走一条，活动过后再收。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摇头。
“现在就做好，省得再让大家跑一趟。加班的钱我跟莫总报清楚，不让你们白干。”
费用不是报了就能找业主要。
我的漏测是其中一个原因，该我出的那部分，得从自己的利润里扣。
何响拿计算器按了几下，递给我看。
再加原定工时外的测试，这一趟得多花七千四。
我看了一眼，签了确认。
疼，但还担得起。
凌晨一点，嗡声消失了。
何响靠着墙听，嘴里那句成了刚出来，我就把灯光负荷重新加上。
低频里又有一点不稳。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骂，继续排。
直到第二天上午，问题才完整消掉。
可整套复测不能省，主厅赶不上周六上午。
我把结果发到工作群，写明已解决和待验证的两栏。
预计周日完成主厅复测，周一再安排正式场次。
没有用大概率、基本上这一类词。
莫文生回了三个字，按这个办。
唐岑紧跟着发出调整方案。
主厅原预约可以直接取消，也可以改到小厅的四场开放活动。
每场三十六个座位，不加椅子，不把走道拿来凑人数。
小厅的条件和手续已经落实，活动内容也按原有授权重新排过。
售票厅另做一组旧影像展，不承诺人人都能进厅。
谁的客户谁联系，不能把人到了门口再劝回去。
她在最后单列了一条，技术问题由渡声说明，接待调整由运营团队说明。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去前厅找她。
她正接电话，声音依旧温和。
“对，您不用迁就我们的时间，原预约给您取消。下周如果还愿意来，我再发场次，您自己选。”
挂掉电话，她翻到名单下一行。
我把自己能解释的客户名字圈出来。
“这几位我打，你歇一会儿。”
“你先吃饭。”
“我吃过了。”
她抬眼看我。
我没撑住，承认：“吃了两块饼干。”
她从桌下拿出一只保温盒，推过来。
“白粥，老板多给了两颗蛋。吃完再拿电话。”
我坐在旁边，揭开盒盖。
粥还是热的，热气一上来，我眼睛有一点发胀。
熬夜时不觉得难熬，别人突然递一口热饭，才觉出自己累。
“你还生气吗？”我问。
“生。”
她答得很快。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电话名单推近一点。
“可我不能因为生你气，就把这些人晾着。你也不能为了让我马上消气，答应周一一定完美。”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周日出结果，结果合格再排片。”
“行，我就这么说。”
她拿起笔，在周一旁边加了一个待确认。
我这才明白，跟一个人有了分歧以后，原来也可以继续坐在一张桌边。
不用先证明谁更舍不得。
下午，我给三组意向客户分别打电话。
第二位听完，很不客气。
“你们这种小团队，就是不靠谱。早说准备不好，我们就不安排了。”
我握住手机，脸烧起来。
“这次是我复核不到位，您批评得对。”
“后面还怎么信你？”
“我把实际结果给您，您看完再决定，不用今天答应我们。”
电话挂断，我在外面站了几分钟。
罗宁给我发来消息，问开放活动是否照常。
我把公开通知转给她，没有多解释。
她很快回：“那我改下午的小厅，我已经登记过了。”
我这才知道，她自己报了名。
我说好，入口在侧门。
没有替她保留更好的座位，也没有刻意不让她来。
晚上八点，何响催我回去睡。
唐岑跟着收了我的工具，说剩下的确认项目明早再做。
我还想再看一眼记录，她直接把文件夹合上。
“蒋工，我明天需要一个醒着的人。困得把日期写错，再认真也没用。”
我被她赶出了门。
回工作室前，我去买了几份早餐券，按明早到场的人数分好。
从前我替人熬完夜，常常等一句辛苦，再因为等不到而难过。
现在我仍然想听。
可我也能先把该付的工钱付掉，把该吃的饭订好。
睡前，唐岑发来一张照片。
售票厅的旧照片墙装好了。
我父亲和周叔的合影在角落，下面有两把椅子，旁边是可以自己按下的播放键。
她说：“试过了，你爸叫你关门的那句，很清楚。”
我看着照片，回了句明天见。
然后关灯，真的睡了一觉。
13
周六早晨，东桥影院门前排了一小列人。
没有原计划的热闹，却也不是我想象中的冷清。
唐岑把调整通知贴在最显眼处，安排同事一位位确认预约。
有人抱怨两句，有人改到下周，也有人去看照片墙。
我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门边说明技术安排。
胸牌上写着，蒋川，渡声技术负责人。
一位老先生捏着预约单问我：“是你说这个大堂原先回音太长？”
“是。”
“那我今天听你说话，没原来那么糊了。”
我笑了，指给他看新加的几处处理。
他不懂材料，听得却很认真。
临进门，他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慢慢弄，别糊弄就行。”
我站在那里，心里绷了两天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
九点半，周叔来了。
他特意穿了件熨过的衬衫，头发梳得一根不乱。
我把他带到照片前，他先看名字，又往后退两步看自己的脸。
“这张选得好。”
我妈跟在后面笑。
“他听见说放年轻照片，昨晚都没睡好。”
周叔不认，说自己是担心天气。
我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从小音箱里传出来。
“阿川，把门关上，外头听不清。”
我妈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坐在椅子上，手掌轻轻搁在膝盖。
那段录音只有两分钟。
她听完，还坐着没动。
我蹲下去，问要不要再听一遍。
她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第二遍播到那阵笑声时，她终于掉了眼泪。
“你小时候真能闹。”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急着说别哭。
旁边有人经过，都放轻了脚步。
唐岑把一盒纸放在桌边，然后去招呼下一组人。
那一刻，我很庆幸没有为了赶主厅开门，把这些小地方全删掉。
父亲没见过渡声的牌子。
但在他待过的地方，有人愿意坐下，听见他年轻时的一句话。
下午两点，罗宁到了。
她穿一件浅米色外套，手里拿着自己登记的号码。
前台同事问她姓名。
她说：“罗宁。”
说完，目光在我的胸牌上停了一下。
我们站得不远，谁都没有装作不认识。
她先进小厅看了半场，出来时，同事正替下一场的人核名单。
她主动让开入口，走到侧墙边等我忙完。
我交代完设备，才过去。
“感觉怎么样？”
“听得很清楚。我坐最后一排，字幕也清楚。”
她说得认真，没有为了夸而夸。
我点头，听见身后有人叫蒋工，回头答了一声，稍等两分钟。
罗宁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
“你原来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听见别人叫你师傅，总觉得他们没把你当回事。我自己也这么叫，还以为是亲近。”
“师傅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是我没看见你在做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不是信，是几张我们早些年来东桥拍的旧照片。
那时影院还没彻底关门，门口贴着最后一轮排片表。
“前几天整理东西找到的。你如果觉得合适，可以留给这里。”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她已经写好拍摄时间和同意展示的说明。
“谢谢，先放档案里。”
她点头，仍然没走。
我看见她眼底一点强撑着的平静。
过去她难受，会反复问我还爱不爱。
今天她站了很久，才说：“蒋川，我后来也想过，我为什么非要你追。”
外面一阵孩子的笑声，她等声音过去。
“每次你回来，我就觉得我肯定值得。后来连你为什么生气，我都懒得听了。我只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些话，曾经只要有一半肯在我们还在一起时说，我大概都走不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你，是我后来只顾着看你爱不爱我。”
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我正在替她把围巾整理进外套。
她仰着脸看我，那时是真的高兴。
“我知道以前有过好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要是我早一点明白，是不是不一样？”
我没有拿一句早干什么去了刺她。
我也不知道那个假设里，我们会怎么样。
“可能吧。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她慢慢点头。
我看着她，终于把一直没说的那部分也说出来。
“我刚搬走那几天，想过你来找我。我还想过，你要是也在楼下等一夜，我就能把以前的委屈赢回来。”
她怔住了。
“那你为什么……”
“后来忙着过日子，发现我没那么想赢了。”
我抬眼看向大厅。
何响正弯腰给老人指洗手间，唐岑扶着门，等轮椅从门槛上过去。
每个人都在做具体的事。
我也有很多想做的。
“罗宁，我不想再回去等你回头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次没有问我还能不能原谅，也没有用一句气话替自己找台阶。
她只说：“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以后好好过。”
她走前跟我妈打了个招呼。
我妈拉着她的手，问新工作有没有着落。
她说面试过了，下个月去外市一家展馆做项目策划。
我妈说，到了别急，慢慢熟悉。
两个人都没再提我。
罗宁走出门，过了马路，抬手招了一辆车。
我看着她上车，直到前台又叫我，才转身回去。
周日下午，主厅复测完成。
莫文生签完确认单，没有替我抹掉前面的漏项。
该扣的费用扣，该结的款按节点结。
他把笔盖扣上，说下次还有项目，希望我仍然把做不到的先说出来。
我应了。
周一晚，主厅第一场正式放映。
没有坐满，三百多张椅子，只坐了四十六个人。
唐岑站在后面，低声跟我算人均收入和电费。
算到一半，灯暗了。
银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终于安静下来。
我也没再去看仪器。
我们站在最后一排，听着清楚的人声，把那一小段片头看完了。
14
东桥没有开业即爆满。
第一个月，有两场工作日下午，只卖出九张票。
唐岑把空场记录贴在办公室墙上，一点点调整时间。
社区活动带来些固定收入，夜场则靠周边年轻人慢慢知道这里。
她会因为一笔团体票高兴，也会跟人磨一个下午的账期。
我每次去，看见的她都不完全一样。
有时利落，有时焦躁，偶尔累得不想说话。
她不是永远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回，她把新同事骂哭了。
起因是重复预约，实情却是她自己临时改了表，没有同步。
我撞见她跟同事道歉，她耳朵有点红，伸手把门关上。
晚饭时，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脾气差。
“有一点。”
她瞪我。
我笑着把筷子递过去。
“但你去说明白了。”
她低头夹菜，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后也可以直接说，我不保证马上好听地听，但我会想。”
我记住了这句话。
六月，渡声的东桥尾款到账。
扣去漏项、追加租赁和人工，利润比最初估的少了一截。
可账算完，仍然是我挣得最踏实的一笔。
何响拿到自己的钱，第一件事是给孩子买了辆自行车。
他把照片发来，车铃被小孩按得响个不停。
我看了几遍，也替自己买了张新床垫。
然后在离工作室不远的地方，租了套有厨房的小房子。
这次我没急着买双人份的杯子。
先买了一只自己顺手的。
搬家的周日，唐岑来帮我拿两盆花。
她看了一圈，问：“饭桌怎么只买两把椅子？”
“另外两把没到。”
“吓我一跳，以为以后来四个人，你就准备站着吃。”
她把薄荷放到窗边，指着另一盆问是什么。
我说葱。
她盯着那盆葱看了半天，笑得弯下腰。
“挺好，务实。”
中午，我煮了一锅面。
她先喝汤，认真点评盐少了一点。
我把盐罐递给她，让她自己加。
她愣了半秒，接过来，笑着加了一小撮。
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挽起袖子。
我说我来。
她回头问：“你今天是不是已经搬了一上午东西？”
“是。”
“那我洗。你把花浇了，别第一天就养死。”
水声在厨房里响起来。
我站在阳台浇葱，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没有郑重地说要对我好。
她只是看见我搬过东西，于是洗了两个碗。
我把水壶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唐岑，之前说请你吃饭，现在还算数吗？”
她关掉水，甩了甩手。
“今天这顿？”
“这顿太随便了。我想正式约你。”
她靠在水池边，看着我。
“以什么身份？”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明明都是成年人，谈合同能把几十条附件念完，这句话却在嘴里绊了一下。
“想做你男朋友的人。”
唐岑的笑慢慢浮起来。
她没立刻说好，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擦手。
我站在那儿，紧张得想去检查阳台是不是漏水。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周四晚上，有空吗？”
“有。”
“六点半，我选地方。你别订那些不好吃又贵的，我月底还要发工资。”
我点头，嘴角实在压不住。
“好。”
周四下午，新项目的客户临时约线上会。
原本定在五点，对方想拖到六点。
我看了眼日历，说六点以后已有安排，能否改到明早。
客户问什么重要安排。
我没有把唐岑的名字拿出来，也没把约会说成生死大事。
只说是已经答应别人的时间。
对方有些不高兴，最后还是约了第二天。
五点四十，我收工洗了澡，换上干净衬衫。
没有等谁来提醒我精神一点。
六点二十，唐岑到了。
她也提前十分钟，站在小饭馆门口，头发披下来，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先吃，再看，不许在观影时点评音响。”
我伸手接她的包，她往旁边躲了一点。
我心里一紧，她却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包我自己拿。”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掌心也是热的。
我们走进饭馆，她坐下先问我想吃什么。
我点了两道菜，她又加了一道自己爱吃的，没把菜单整个推给我决定。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没用的话。
她说她学车考了两次，我说我第一次独立调试，把左右声道接反了。
她笑得趴在桌上，我也没觉得丢脸。
电影散场，夜风有一点凉。
她没有等我猜，把手伸进我掌心。
“蒋川，我今天挺开心的。”
“我也是。”
送到她家楼下，她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明天还联系吗？”
我看着她故意板起的脸，忍不住笑。
“联系，明早开完会给你打电话。”
她点点头，向我靠近一步，轻轻亲了我一下。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了半秒。
等回过神，她已经上了一级台阶。
我叫住她。
“唐岑。”
她回头，我上前抱住了她。
没有急着要更多，只抱了一会儿。
她的手慢慢落到我背上，拍了两下。
“我就在这儿，不用那么紧。”
我松了一点，却没有马上松开。
隔着那件薄薄的衬衫，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伸手以后，也有人愿意抱住我。
15
试营第六个月，东桥交出一份不算漂亮、但能继续做下去的账。
最差的月份贴钱，最近两个月有了微利。
社区服务和团体活动稳住基本收入，常规票房还要慢慢养。
唐岑没有把那一点盈余全分掉。
她给同事发了奖金，留出下一季度的周转，再跟业主谈续约。
莫文生也没因开门日那点感动就免租。
他们磨了四次，才把续约条件定下来。
唐岑回家时，坐到我饭桌前，第一句话是：“今天谁都别跟我谈数字。”
我把一盘土豆丝推给她。
“那谈口感，脆不脆？”
她吃了一口，点头，又说醋多了。
我承认自己手抖。
她把碗往前一递，说再来半碗饭，别因为她挑毛病就少盛。
我们在一起以后，也吵过架。
她忙起来会漏消息，我有时又把一句没事说得太快。
第一次因为这个不高兴，我洗了三遍同一个杯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杯子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放下杯子，把真正介意的事说了。
她没有马上道歉，先讲清楚自己的情况。
我们谈到十一点，第二天两个人都有点困。
但晚上仍然一起去买菜。
没人拿分手当最后一句话。
入冬以后，我把工作室楼上的床拆掉，腾出地方做资料间。
墙上的渡声木牌还在。
何响带了两个年轻人来，问我能不能按项目多接一些活。
我把接得住的和接不住的分开，给每个人看工时。
不是所有单子都拿下来了。
有家客户嫌合同太细，最后找了别人。
我也会可惜，晚上跟唐岑念叨了半天。
她听完问，真想要，能不能再谈。
我说可以谈价格，不能不写范围。
她说那就再问一句，别光在家里气。
我第二天打了电话。
最后价格各退一点，范围照写，合作还是做成了。
我慢慢学会，有些话要往外说，有些事也不必一开始就当成谁对不起谁。
罗宁在十一月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负责的新展览开幕，想借用一小段东桥的旧声音作地方生活素材。
她把用途、时间和展馆联系人都列清楚，问我和家人是否同意。
我先问了我妈和周叔，再按她的工作流程回了授权范围。
没有额外的寒暄。
后来展馆发来的成片里，来源和参与者名字写得很清楚。
我妈看完，说她新工作做得不错。
我说是。
我们都能平静地说起她了。
第二年春天，东桥做了一场老观众专场。
周叔给我妈留了位置，还特意问她想坐前面还是后面。
我妈指着中间，说太前面脖子累。
两个人拿着票，慢悠悠进了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唐岑从身后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蒋川，今天真没工作了？”
“没有，何响值班。”
“那走，我带你出去。”
“去哪儿？”
“吃饭，看海，明天中午回来。房订了，你负责开车。”
她把手机拿给我看。
不是一个等我安排的愿望，是她查好的路线和时间。
她还留出两个选项，问我想吃海鲜还是家常菜。
我指了家常菜。
她把页面划过去，立刻改了预订。
“行，这次听你的。”
我去后巷取车。
那辆灰车又旧了一年，副驾的座套换过，遮阳板里只剩停车卡和一张备用纸巾。
开到影院侧门时，唐岑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见我，笑着走下台阶。
不是站在车头拦住我，而是径直来到副驾，拉开车门。
我伸手把挡在座位上的外套拿到后排。
她坐进来，先系好安全带，又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盒。
“你早饭是不是没吃饱？我看你光顾着招呼人。”
盒里是两个饭团，还温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一粒米，笑我吃得急。
车窗外，影院的门又开了，一拨人说笑着往里走。
我不必守在门外等谁散场，也不用急着赶去证明自己有多重要。
“唐岑。”
“嗯？”
“等会儿到了，先陪我在海边坐一会儿吧。”
她侧过脸看我，答应得很自然。
“好啊，你想坐多久？”
我把饭团吃完，擦干净手，握住方向盘。
“半小时，冷了就回去吃饭。”
她笑着点头，把地址输进导航。
我松开刹车，车慢慢驶出巷口。
这次后视镜里没有一个等我回头的人。
我想一起过日子的人，就坐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