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诛仙台剜骨
朔风猎猎，诛仙台风雪卷地，漫天飞雪落下来，转瞬就被滚烫的鲜血消融成一滩滩暗红水迹。
四根泛着冷光的玄金长钉，狠狠洞穿我的四肢肩骨。
刺骨的金属撕裂皮肉，牢牢把我钉跪在皑皑雪地之中。
“行刑。”
凌渊一身玄色天帝帝袍，墨发高束立于高台之上，薄唇轻吐两个字，整座诛仙台的风雪仿佛都为之凝滞。
他垂眸看向血泊里的我，昔日眼底那点万千缱绻爱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帝王的冰寒绝情。
“剥仙骨，断情根，打入无妄炼狱，永世不得见念辞。”
骨头被钉穿的剧痛席卷神魂，我费力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凌乱青丝黏在苍白脸颊上，望着这个我七万年前甘愿剜心取骨也要辅佐上位的男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破碎，回荡云霄。
“凌渊！今日你剜我仙骨、断我情根，来日，我定要你跪在我面前，加倍偿还！”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可不过一瞬，便被天帝的威严压得一干二净，重新变回那副万年不化的寒冰模样。
三丈之外，白若微一身素白裙裾，被风雪轻轻吹动，眼眶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一副姐妹情深痛不欲生的模样。
台下一众仙神纷纷叹息，都赞白若微心地仁善，即便是师姐犯下滔天大罪，依旧于心不忍。
可炼狱之中磨砺出的读心术，清清楚楚将她心底恶毒的念头送进我的耳中。
【只要她死了，天后之位就是我的！那个小崽子念辞，以后只会认我做母后！】
心口血泪翻涌，我不动声色，将一枚巴掌大小的留影石，狠狠捏进裂开的骨缝。
所有谎言，所有阴私算计，全部都会被它一一记录。这是我留给自己，绝境之中唯一的后手。
凌渊大步上前，大手扣住我的下颌，力道重得几乎要碾碎我的骨头，指尖沾满温热的血。
“络卿，你弑师夺宝，私通魔族，毁坏北荒结界，害死三万仙兵，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我浑身痛得不住颤抖，目光死死盯住他：“证据？拿出来。”
“寒月仙府搜出混沌灵髓，师父残魂当庭指认，北荒结界残留你的魔息，桩桩件件，岂容你抵赖。”
我咳出一大口热血，染红身下白雪，笑得瘆人：“一缕受人操控的残魂，你奉若真理。七万载枕边相伴，竟抵不过白若微一滴逢场作戏的眼泪？”
凌渊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迟疑。
就是这短短片刻空隙，白若微立刻扑通跪倒雪地，声音软糯凄婉，声声泣血。
“陛下，师姐终究是我的师姐。若微只求留她一条性命，废去修为逐出三界便可。储仙念辞尚且年幼，若是得知生母身负重罪，该何等心碎。”
嘴上求情，心底却在疯狂嘶吼：【快杀她！她眼神不对劲，一定留有后手！留她性命后患无穷！】
“不必。”
凌渊松开手，指尖沾着我的血，神色再度冷硬如铁。
“冥顽不灵，罪无可赦。剥骨，断情，即刻行刑！”
行刑仙官应声上前，磅礴霸道的天帝仙力疯狂灌入我的四肢百骸。
咔嚓——咔嚓——
一声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刺得满场仙神都心底发寒。
那是我苦修七万年的仙骨，一寸一寸，被硬生生碾碎剥离。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我的神魂撕碎，我浑身剧烈痉挛，几乎要就此魂飞魄散。
比剜骨更狠的，是断情根。
那根缠绕七万载爱恋，连着母子血脉牵绊的情根，被狂暴仙力粗暴撕扯，根须寸寸断裂。
过往回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初遇，他踏碎雷云，将化作仙草的我护在掌心，许诺护我岁岁无忧。
大婚，星河作聘，日月为媒，他拥着我，许下此生唯我，万古不负。
念辞降生那一夜，他抱着襁褓小小的孩儿，揽住疲惫的我，说我们一家三口永世不离。
一幕幕温存，此刻尽数寸寸成灰。
天道何其残忍，断我情根，却不肯消去半分记忆。我要清清楚楚记得所有温柔，再清清楚楚承受眼前这灭顶的绝望。
仙骨寸碎，仙元耗尽，情根断绝。我浑身浴血，重重瘫倒在雪地，气息奄奄，随时都会消散。
“天帝手下留情！”
月白长衫染血，谢尘君冲破仙兵阻拦，红着眼冲过来：“此事必有蹊跷！至少让她见一面念辞！”
“谢尘，再多言，同罪论处。”凌渊拂袖威压四散，“储君不可被妖邪蛊惑。”
仙兵架住谢尘，他拼命挣扎，泪水滑落：“络卿！我信你！我一定会查清真相，护好念辞，等我出来救你！”
我轻轻摇头。
不必等了。
我的爱意，我的清白，我见儿子的资格，早在“行刑”二字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死透。
仙兵拖拽着我残破的身躯，朝着无妄炼狱坠落，一道长长的血痕拖过皑皑诛仙台。
坠落的最后一眼，我遥遥望向月华仙阙。
我的念辞，才三岁。往日夜里，他总窝在我怀中，奶声奶气一遍遍叫我母后。
我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给到他。
白若微垂着的眼帘悄悄掀起，望着我坠落的方向，勾起一抹隐秘得意的笑。
【师姐，一路走好。你的儿子，你的后位，你的男人，我全都收下。】
我闭上双眼，将这份刻骨的恨意刻进神魂。
九霄再无寒月仙，世间再无痴情人络卿。
无妄炼狱没有日月，只有永不停歇的业火、寒冰，还有啃噬心神的怨灵。
玄铁铁链洞穿双肩，把我悬在蚀骨崖。白日业火焚神魂，夜晚寒冰冻血肉，怨灵日夜撕咬。
炼狱一息，外界百年。
第一年，我还在等凌渊幡然醒悟。
千年之后，我不再抱有幻想。
我吞怨灵，噬业火，吸纳炼狱魔气。碎掉的仙骨反反复复重生数百次，蜕变为不灭魔骨。
十万年炼狱煎熬，外界，仅仅匆匆三年。
十万年零一日，我崩断锁我的玄铁链，踏出炼狱。
云海尽头，谢尘君鬓角染霜，等候我许久。
“络卿，你总算出来了。”
“外面过了多久？”
“三年。”
我心神一震。
十万年地狱受尽折磨，九重天不过三载光阴。
白若微的封后大典，竟还没结束。
“念辞呢？”
“中了白若微的忘母咒。每喊一声母后，心口如刀割；只要想起你，记忆便会被篡改。”谢尘君递来厚厚卷宗，“师父当年是假死，想用炼狱护住你的寒月本源，却算错凌渊的心，算漏白若微的狼子野心。她早已投靠鸿蒙魔尊。凌渊查到关键线索便就此收手，不愿推翻自己的判决，怕折损天帝威名。”
滔天魔气从我身上席卷炸开，云海翻滚怒啸。
“搭三界直播法阵。白若微爱演戏，我便给她搭六界共看的戏台。”
凌霄大殿，仙乐齐鸣，喜绸漫天。白若微凤冠加身，正要接过天后凤玺。
轰隆——
殿门轰然炸裂！
黑袍卷十里黑云，我踏碎白玉地砖闯入封后大典现场。
“络卿？你竟敢逃狱！”白若微惊得凤玺险些脱手。
凌渊从龙椅骤然站起，瞳孔震颤：“络卿，你逃狱了？”
我一纸离婚诏书狠狠拍在他脸上。
“逃狱？我是回来收债的。”
三界光幕同步亮起，六界众生全部在线围观。
留影石轰然碎裂，白若微私通魔尊、伪造罪证、给幼童下咒的一幕幕，清清楚楚投在整片天地之间。
谎言被戳穿，白若微疯狂崩溃。
我不再多看大殿闹剧，转身奔赴月华仙阙。
殿角，小小的身影抱着剑缩在墙角。
正是我的孩儿，凌念辞。
受忘母咒折磨三年，才六岁模样的孩子满身阴郁，看见我便浑身发抖，厉声尖叫：“魔女！不要过来！我的母后是白娘娘！”
忘母咒发作，他心口剧痛，小脸惨白。
我蹲下身，放柔声音：“念辞，是不是心口针扎一样疼？是不是一想起我，脑袋就有恶语盘旋？”
孩子浑身一颤，眼眶瞬间通红。
我掌心贴上他的心口，魔元缓缓渡入，硬生生将那道歹毒的忘母咒一点点剥离出来。
咒术离体的瞬间，被封印的记忆轰然苏醒。
念辞再也绷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小小的身子哭得不停打嗝：“母后……母后，我好想你……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我紧紧搂住我失而复得的孩儿，心口又酸又痛。
哭完之后，小家伙抹掉满脸眼泪，从乾坤袋掏出一本歪歪扭扭的小本子。
纸页上画得乱七八糟，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白若微哪天打骂他，哪天秘密会见魔界使者，偷偷收了什么宝物，全部记在册上。
他仰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我，语气无比严肃。
“母后，父帝做错了好多事。父帝的骨灰盒，咱们是选金丝楠的，还是白玉的？”
我差点没绷住，指尖揉了揉他的头顶，望着九重天凌霄殿的方向，淡淡轻笑。
“先别急，他还没死。”
念辞歪着头，继续追问：“那他什么时候死？”
远处，凌霄殿方向，传来凌渊痛彻心扉的怒吼，属于天帝的威严，正在一点点崩塌。
“排队。”我摸出一张薄薄玉牌，上面写着【追妻号001】，“想要赎罪，先拿号排队。”
念辞把小本本抱紧，重重点头：“好！那我把号牌给他送去！”
第二章 天帝跪诛仙台
安顿好念辞，我将那本画满小人的记事小本本收好。
这孩子才六岁，被忘母咒折磨整整三年，人前装得冷漠憎恨我，背地里却把所有委屈、所有白若微的罪证一笔一画全部记下。小小年纪，记仇的性子倒是完完全全随我。
“母后，那001号牌，我现在给父帝送过去吗？”念辞攥着玉牌，大眼睛亮晶晶，一副迫不及待要看凌渊窘迫模样。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摇头道：“不急，好戏还没演完，凌霄殿里的账，还没有算清。”
月华仙阙之外，三界光幕依旧高悬云海。
九重天、四海龙宫、妖界群山，甚至魔界疆域，亿万生灵全都盯着这片光幕，全程吃瓜围观天帝封后大典翻车现场。
我牵着念辞的小手，黑袍曳地，魔气淡淡萦绕周身，重新折返凌霄大殿。
殿内早已乱作一团。
大红喜绸被狂风扯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凤冠掉落的珠玉，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白若微被两名金甲仙兵死死按跪在冰冷白玉地砖上，素白凤袍沾满尘土，往日楚楚可怜的伪装彻底撕碎，头发散乱，状若疯癫。
留影石投射出来的画面还悬浮半空：她匍匐在鸿蒙魔尊脚下献上图谱，指尖狠狠掐住年幼念辞的下巴强行灌注魔息，深夜潜入寒月仙府盗取混沌灵髓……每一帧，都赤裸裸摊在六界眼前。
万仙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不绝。
“原来一切都是白若微的诡计！络卿天后竟是蒙受天大冤屈！”
“可怜储仙殿下，小小年纪便被下如此阴毒咒术！”
“天帝当年判下诛仙台剜骨之刑，如今看来，当真太过草率！”
一声声议论传入耳中，凌渊立在龙阶之下，脸色灰白如死，玄色帝袍仿佛都失去往日威严光彩。他浑身微微颤抖，那双惯于掌控三界的手，此刻竟止不住发抖。
白若微听见周遭的唾骂，猛地抬起头，眼底盛满疯狂的恨意，她不去反思自己犯下的罪孽，反而死死盯住走进大殿的我，尖声嘶吼。
“络卿！就算你洗清冤屈又能如何！七万载情意已经碎了，你在炼狱受苦十万年，逝去的时光回得来吗？凌渊心中有过你又怎样，你终究受过剜骨断情之痛！你赢不了！”
我牵着念辞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垂眸看她。
“时光确实回不来。”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我能让你，把你偷来的地位、荣耀、安稳，千倍百倍吐出来。”
话音落下，我抬手，一缕漆黑魔息缠绕指尖，指尖凌空一扯。
“啊——！！”
白若微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抽走她一魂一魄，封入一枚通透玉瓶之中，玉瓶悬浮半空，里面那一缕魂魄不停挣扎哀嚎，这便是她所有罪行铁证。
“这一魂一魄，留存三界作为警示。剩下两魂六魄，押入锁妖塔，日日受蚀魂之苦。”
仙兵领命，拖拽着不断挣扎尖叫的白若微向外走去。她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殿门之外。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凌渊身上。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往日高高在上的天帝，此刻脊背微微佝偻，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岩石。
“络卿……我……”
“你什么你。”我直接打断他，目光冷冽，一句句质问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凌霄殿，也顺着三界光幕，传到六界每一个角落。
“诛仙台上，我喊冤，你不听。我要证据，你拿一份被篡改的伪证定我死罪。”
“查旧案，查到关键线索便戛然而止，为保全你天帝颜面，宁愿将错就错，将我丢进炼狱承受十万年生不如死的折磨，对不对？”
“白若微日夜折磨念辞，给他种下忘母咒整整三年，你身居天帝之位，坐拥万千眼线，浑然不觉，是不是？”
每问一句，凌渊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他闭了闭眼，肩头沉沉垂下，没有半分辩解：“是。全部都是我的过错。”
“很好。敢于认账，还算没有彻底昏聩。”
我抬手，将那枚写着字迹的追妻玉牌抛了过去。
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凌渊的手心。
白色玉面上，大字清清楚楚——
【追妻排队登记表】
编号：001
姓名：凌渊
事由：当年瞎眼错判，今日排队挨打赎罪
备注：号牌有效期一万年，过期直接作废，概不续期。
凌渊低头望着掌心薄薄玉牌，久久没有说话，末了，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好，我排。”
“别忙着感慨。”我抬手指向殿外狼藉的大典现场，“封后大典是你办的，烂摊子，你亲自收拾。凤玺砸碎，喜绸全部焚毁，观礼仙乐班子遣散，所有贺礼退回各仙门。全部做完，再来谈赎罪。”
凌渊握紧手中001号号牌，没有半分帝王推脱，转身便亲自动手处置大典残局。
万仙目瞪口呆，看着那位执掌三界的天帝，亲手砸碎象征天后权柄的凤玺，亲自撕扯漫天大红喜绸，尊贵帝袍上落满红色碎布，没有一个仙神敢上前搭手。
谢尘君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侧，递过来一袋炒得香脆的瓜子，低声失笑：“你还真给他号牌，当真指望他排到一万年之后？”
我抓过一把瓜子，咔嚓嗑开，瓜子皮随手弹飞。
“排呗，有个念想也好。一万年期限摆在那里，能不能熬到，全看他自己。”
念辞站在我脚边，仰着脑袋看着远处忙碌收拾残局的凌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母后，父帝现在干活，是不是可以缩短排队时间？”
我揉一把他的小脑袋：“赎罪是赎罪，排队是排队，两件事，不能抵扣。”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凌霄殿封后大典的残局彻底清理干净，天庭政务，凌渊连夜交接给几位德高望重的仙门长老共管。
他卸下天帝权柄，不带一名侍从，孤身一人，踏上了诛仙台。
三界光幕再度自动追随过去，六界众生齐齐瞩目诛仙台。
依旧是那片雪地，依旧是漫天呼啸风雪。
三年之前，他便是站在这里，下令对我行刑。
今日，他跪在了我曾经淌满鲜血的那一块雪地。
玄色帝袍褪去大半，他露出脊背，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剖骨仙刃。
风雪落满他的发冠，他抬眼望向我与念辞站立的三丈之外，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响彻天地。
“当年，我在此处，剜去你的仙骨。今日，我自剜仙骨，一一偿还。我断你情根，今日，我自毁大半仙途。”
话音落下，仙刃狠狠刺入自己脊背。
“噗嗤——！”
鲜血喷涌，染红脚下皑皑白雪。
三根晶莹剔透、流转金光的天帝仙骨，被他亲手血淋淋剜了出来，捧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
痛意席卷，他额头上布满层层冷汗，身躯微微颤抖，却硬是半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万仙屏息凝神，云海之下鸦雀无声。
我抱着胳膊，嗑着瓜子静静看着，心中毫无波澜。
七万载深情，十万炼狱煎熬。哪里是区区三根仙骨，就能够一笔勾销。
“凌渊。”我开口，风雪吹起我的黑袍下摆，“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凌渊额头抵在积雪之中，脊背鲜血淋漓：“请络卿示下。”
“我恨你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当年你自以为顾全三界大局，自以为维护天庭威严，便直接替我定好了结局。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背负污名入炼狱吗？你问过念辞愿不愿意生生与生母分离吗？”
“没有。”凌渊的声音闷埋雪里，满是懊悔，“是我自作主张，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错，我认。你永不原谅，我也认。”
就在这时，念辞从我的身侧迈步跑上前，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站在满身是血的凌渊面前。
小孩歪着头，十分认真旧事重提。
“父帝，之前问你的，你的骨灰盒，要金丝楠，还是白玉？”
全场寂静无声。
凌渊浑身一僵，抬眼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苦笑：“念辞，连你也记恨我？”
“当然记恨。”念辞仰起小脸，毫不避讳，“你看着白若微欺负我三年，看着我被忘母咒折磨，置之不理。”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那枚001追妻玉牌，递到凌渊眼前。
“号牌保管好，一万年有效期，弄丢、过期，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凌渊小心翼翼接过玉牌，催动残存仙力，在玉牌外层裹上一层厚厚的防护罩，如同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不远处云层之后，谢尘君实在绷不住，悄悄侧过身，肩膀不停抖动，拼命憋住笑意。
凌渊跪在雪地，风雪吹遍他满身血痕，遥遥望着我这边。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牵过念辞：“看完了，我们回家。”
转身，黑袍卷动魔气，不再看身后跪在诛仙台上的男人一眼。
诛仙台上风雪漫漫，只留凌渊孤身跪在血色积雪之中，手中紧攥那枚薄薄的追妻号牌，独对漫天风雪，还有六界亿万生灵的目光。
第三章 我的烬月神尊身份瞒不住了
回到月华仙阙，本以为可以得几日清闲，可六界警报很快层层传来。
鸿蒙魔尊，破封而出。
十万年前，魔尊便觊觎我与生俱来的寒月本源。当年师父设计送我入无妄炼狱，就是借炼狱屏障掩盖本源气息，叫他无从搜寻。
如今我破狱而出，寒月本源的气息再也无法隐藏，立刻就被魔尊捕捉。
魔界百万魔兵倾巢出动，黑沉沉魔云压向九重天南天门，杀气滚滚，震动四海八荒。
凌霄殿紧急议事，一众仙门长老齐聚大殿，吵成一团。
“祸事皆因络卿而起！若不是她出世，魔尊不会进犯！”
“依老臣之见，直接将络卿交出，换取魔界退兵，保全三界苍生！”
这话刚落，已经卸任天帝之位的凌渊猛地拍碎身前玉案，碎玉飞溅，他满身煞气勃发。
“谁敢提交出络卿二字！”他声音冰冷，“当初冤案是我铸成，祸乱因白若微勾结魔界而起。谁若敢打络卿主意，我便将他送入无妄炼狱亲身体验十万年酷刑！”
一众长老被他暴怒威压震慑，纷纷噤声，不敢再多言语。
南天门之外，魔兵遮天蔽日。
魔尊巨大魔影悬浮云层之上，隆隆巨响震得云海翻滚不休，声音传遍整片九重天。
“络卿！交出你的寒月本源！本尊可以饶三界亿万生灵不死！如若不从，六界尽数化为焦土！”
我拎着半袋瓜子，牵着念辞，迈步走上南天门城楼。
底下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魔兵，乌泱泱铺展到天际，气势汹汹。
我嗑了一颗瓜子，瓜子皮轻飘飘从城楼飘落下去。
“你蛰伏十万年，就憋出来这么一句场面话？”我垂眸俯瞰下方魔尊巨大魔影，“你知不知道，我在无妄炼狱十万年，吞掉的怨灵业火，比你手下所有魔兵加起来还要多。就这点人马，够给我塞牙缝？”
魔尊狂笑，魔气震荡：“狂妄女子！你的仙骨早已被剥，情根断绝，你不过半魔之躯，还敢在本尊面前大放厥词！”
“谁告诉你，我只有寒月仙骨？”
我把瓜子袋子一把塞给身旁的念辞。
“儿子，拿好，站到谢尘叔叔身后，别靠近。”
“母后加油！”念辞抱紧瓜子袋，一边往后退，还不忘高声喊话，“打赢之后，魔尊的骨灰盒，也记得要金丝楠木料！”
谢尘伸手把小家伙护在身后，哭笑不得。
我缓缓抬起双手。
沉寂万古的上古神力，从我神魂深处轰然苏醒。
一轮清冷皎洁的巨大寒月虚影，自我的身后缓缓升腾而起，月华倾泻万里，柔和却又带着镇压万古魔渊的无上威压。
黑袍猎猎，我真正的真身缓缓显露。
烬月神尊。
上古时代，孤身一人镇压整片魔渊，将鸿蒙魔尊封印亿万年的，正是我。
当年为辅佐凌渊登位，我自封大部分神尊神力，收敛神格，甘愿只做一个普通寒月仙。
今日，神格彻底解封。
铺天盖地的神月光辉倾泻而下。
南天门外，数以百万的魔兵，在这股亘古神威之下，齐刷刷双膝跪地，浑身魔力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城楼之上，一众仙门长老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一个个嘴唇哆嗦。
“烬月神尊……居然是她！”
“上古那位镇压魔渊的烬月神尊！我们之前，竟然称她为魔女？！”
漫天议论声之中，魔尊脸色剧变，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恐惧。
“不可能！你明明只是寒月仙！！”
“只不过，懒得张扬罢了。”
我抬手一掌，浩瀚神力如同山岳轰然压落。
轰隆——！！
惊天巨响震荡天地，魔尊庞大魔躯直接被一掌重创，魔血漫天喷洒。
他眼见大势已去，目露疯狂，打算引爆自身魔丹，想要拉着整个三界一起陪葬。
岂容他得逞。
我身形一闪，瞬息便冲到魔云中央，五指直接穿透他的魔躯，硬生生将滚烫跳动的魔丹掏了出来。
魔丹在我的掌心不停挣扎。
我指尖微微用力，魔丹寸寸碎裂。
随手将破碎魔丹碎片丢给跑过来的念辞。
“收好，记账。鸿蒙魔尊欠三界一条命，今日结清。”
念辞立刻掏出他那本歪歪扭扭的小本本，掏出炭笔认认真真画上一个大大的勾。
“记下啦！魔尊骨灰盒记在账上！”
百万魔兵群龙无首，尽数投降。
一场足以覆灭三界的浩劫，就此尘埃落定。
南天门城楼之上，一众仙神局促不安。
先前跟着起哄，骂我是魔女，提议交出我的一众长老，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我冷眼扫过众人。
“先前，是谁一口一口骂我魔女的，自己站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动弹。
“不肯认？无妨。”我抬手，将记录当日大殿言论的留影石悬浮半空，“那就当众一一回放。从凌渊开始。”
凌渊毫不犹豫跨步上前，垂首躬身。
“当年冤案由我主导，是我第一个错判神尊，请责罚。”
有他带头，一众仙神才排着队伍，轮番上前躬身认错。
“念辞。”我侧头，“拿你的小本本，全部记下来。骂得最凶那几位，扣除三千年俸禄，全部拨去寒月仙府种花。”
“收到母后！”
念辞握着炭笔，埋头奋笔疾书，忙得不亦乐乎。
第四章 寒月花开遍野
魔尊伏诛，魔界百万魔兵投降，六界终于重归安宁。
南天门的风波散去，各路仙神惴惴不安退去。不少人私下议论，上古烬月神尊重临世间，按照常理，本该重掌三界权柄，取代曾经的天帝之位。
可我半点重回凌霄殿的念头都没有。
九重天的荣华尊荣，天后的权位，七万年前我便拥有过。换来的是诛仙台剜骨断情，十万炼狱日夜煎熬。那些金碧辉煌的仙阙，处处皆是旧伤，我半点都不眷恋。
谢尘君看透我的心思，轻声问道：“你不回九重天，打算去往何处？”
我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人间山谷，那里漫山遍野，天生就生长着成片寒月花。
“寻一处山谷结庐而居。有花，有念辞，便足够。”
念辞抱着他那本宝贝小本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母后！我要跟你一起住！那父帝呢？”
我抬眼望向诛仙台的方向。
诛仙台上风雪早已停歇，凌渊还跪在那片染血雪地之上。自剜三根仙骨之后，他修为大跌，昔日冠绝六界的天帝神力折损大半，脸色始终泛着一层苍白。
三界直播的光幕缓缓消散，六界众生看完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赎罪大戏，渐渐散去，可凌渊依旧长跪不起。
他手中紧紧护着那枚001号追妻玉牌，防护罩流光流转，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全部希望。
“他自有去处。”我淡淡开口，“天帝之位他已经交出，往后是生是死，全凭他自己。只是那号牌一万年有效期，规矩不能改。”
没过多久，凌渊处理完诛仙台后续，亲自赶来南天门。
脊背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白衣之上还浸着淡淡的血色。他走到我的面前，身姿微微低下，早已没有半分天帝的傲气。
“络卿。天庭政务我已经尽数交接仙门长老，往后，天庭不会再来打扰你。”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否……随你一同去往山谷？我不求名分，不求相守，哪怕只允许远远看着你和念辞便足矣。”
还不等我开口，念辞抢先一步站出来，小胸脯一挺。
“父帝！排队规则写得清清楚楚！001号，仅可等候召见，不得私自靠近山谷！距离谷口最少三十里，不许越界！”
凌渊望着自己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低声应道：“我记住了。”
他没有纠缠，转身离去。
之后我便带着念辞，奔赴那片开满寒月花的幽谷。
山谷清幽，溪水潺潺，遍地淡白色的寒月花随风摇曳。我动手搭建三间朴素草庐。
一间我自住，一间留给念辞，还有一间，专门留给谢尘君。
谢尘君自少年时便与我一同在寒月仙府修行，十万年，不顾风险隔着炼狱结界给我传递消息，四处奔走搜集证据，数次以身犯险。他从未逼迫我回应情意，只是安安静静陪在身侧。
白日，漫山花香拂面。夜里，月色洒满草庐，日子过得松弛自在，再也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算计阴谋。
只是谷口三十里外，从此多了一间简陋的竹庐。
那是凌渊搭建的居所。
他恪守规矩，绝不跨过三十里红线半步。每日天刚蒙蒙亮，便会提着一壶山泉水，走到山谷边界，将水壶放下，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从不奢求能够见我一面。
有时候是山泉，后来听念辞传话我说茶叶煮茶味道更好，他又连夜开荒，在竹庐周围开辟出一大片茶园，亲手栽种茶树，日日采摘新茶送到边界。
千年岁月弹指而过。
念辞一点点褪去孩童的稚气，长成身姿挺拔的少年。眉眼既有我的清冽，也承袭了凌渊的凌厉。
他两头跑，大半时间留在山谷陪我，偶尔也会去往三十里外，看看凌渊。
这一日，少年背着长剑，从凌渊的竹庐归来，踏入草庐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母后，父帝又来问我了。”念辞把长剑靠在廊下，坐到石桌旁边，拿起茶杯倒满茶水，“他问，他那号牌，一万年期限，如今过去了几千年，距离排到还有多久。”
我正嗑着瓜子，闻言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坐在对面煮茶的谢尘君耳尖微微泛红，轻轻摇着茶扇，低笑出声。
“那你是怎么回他的？”我擦了擦唇角，问道。
念辞一本正经：“我跟他说，你的前面，还有二号号牌的谢尘叔叔。”
“噗——”谢尘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来少许。
我抬眸看向他，笑意漫上眉眼：“哦？那谢尘君，你要不要排这个二号？”
山间晚风拂动他月白色的衣摆，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温柔坦荡，没有半分急切。
“排。”他声音清和，“不管排几千年，几万年，我都愿意等。若是最后不能得偿所愿，能守在山谷，陪你看花，我亦知足。”
念辞歪着脑袋，掰着修长的手指开始算账：“父帝一号，谢尘叔叔二号。那我呢，我排第几？”
我伸手，把少年揽到身侧，指尖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不用排队。”
“啊？”少年满眼疑惑。
“你是我的孩儿，家门永远为你敞开，随时可以进屋。”
念辞瞬间眼睛亮得如同山间星辰，唇角压不住上扬，一整天都心情极好，跑去寒月花林中练剑，剑风都带着轻快。
岁月悠悠，又是数千年匆匆流逝。
凌渊的001号牌，历经数千年等候，终于解锁权限：准许靠近山谷五十步范围。
得到消息那一日，他激动得彻夜难眠。连夜寻来上好金丝楠木料，亲自打磨，精工细作打造出一具华美无比的骨灰盒，盒身镶满美玉，内里铺着柔软天鹅绒。
专程带到山谷边界，等着念辞过来。
少年过来巡查边界，一眼就看见那只华丽的盒子，不由得挑眉。
“父帝，你做这个干什么？”
凌渊神色带着一丝期许：“我想着，若是哪一日我寿元耗尽，也不用麻烦旁人准备。”
念辞上下打量一遍，直言不讳：“母后说了，谢尘叔叔送来的云雾茶，比你的山泉滋味好得多。”
凌渊神色微微黯然。
紧接着少年话锋一转：“不过母后也说了，你的山泉水煮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往后不必送山泉，改送你亲手种的茶叶便可。”
凌渊眼睛瞬间亮起来，当即扛上锄头，转身回去茶园打理茶树，干活格外卖力，锄头挥得呼呼作响。
山谷之内，寒月花一年胜过一年，漫山遍野，白茫茫花海望不到尽头。
谢尘常常过来草庐，煮茶闲谈，我们聊六界趣事，聊过往寒月仙府的旧事，从不逼迫谈及情爱，相处松弛安然。
偶尔我站在花海高处望向远方云雾。
隔着五十步的界限，可以看见一道玄色孤峭身影，静静立在云海边缘。
凌渊不会越线，就远远望着山谷的方向，看上片刻，便默默转身退回自己的竹庐。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执掌三界的天帝，卸下权柄，折损神力，漫长的岁月里，只守着那一枚追妻玉牌，守着遥遥相望的赎罪。
七万年前剜心取骨，满腔爱意，落得诛仙台一身鲜血，炼狱十万年蚀骨相思。
那份情意早就随万古光阴化为灰烬。
我不会恨他入骨，却也绝不会回头再续前缘。
仇恨不必记一辈子，但伤痛，也绝不可以假装从未发生。
六界安稳，魔尊已除，白若微永囚锁妖塔日日受魂蚀之苦。
我的身边，有长大成人的念辞，有知趣温厚的谢尘，眼前有漫山无尽寒月花开。
至于那位前夫天帝？
号牌还在手上，期限尚未到期，那就继续排队吧。
风拂过漫天花海，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之中。
我举起茶杯，和谢尘轻轻碰杯。
“你看，男人，果然不能惯着。”
谢尘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茶香漫过整个幽谷。
远处云海那头，凌渊的锄头，挥得更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