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给我办追悼会的那天，未婚妻穿着白裙，挽着最好的兄弟站到灵堂前，说要替他接手我创办的公司。
灵香燃到一半，遗像里的我忽然睁开眼。
三个月后，我会让他们亲手删掉的监控，一帧不剩地回到警方手里。
第1章
“周衡已经死了。”
发布会前夜，我在地下仓库听见这句话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消防广播断了，手机贴在耳边，林雪柔的声音很轻。
“警察和法务都在等你签字。”
“签什么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死亡确认书。”
我盯着仓库深处那扇被烧变形的铁门，掌心被刚拔出的加密硬盘硌出一道红印。
“你再说一遍？”
“仓库爆炸，你是第一批赶到的人，也没能出来。”林雪柔压低声音，“小衡，事故已经定性了。你爸妈那边，我来处理。”
她还在叫我小衡。
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二十二岁，刚拿到风投机构的实习工牌。我坐在寻序科技逼仄的办公室里修服务器，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两杯咖啡。
一杯递给我，一杯她自己抱着，舍不得喝。
“周衡，你缺钱对不对？”
“缺。”
“只谈技术，不谈感情？”
“可以。”
她笑了半天。
那杯咖啡后来凉透了，她还是喝完了，说第一次有人和她一样务实。
我靠着冷库外墙，喉咙里全是烟。
“你想让我死？”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本来就快撑不住了。”林雪柔说，“寻序缺钱，核心客户全部压着尾款，账上的钱只够发半个月工资。陈放已经联系好衡远，新的资金明天就到。技术留下，品牌留下，其他人可以换。”
“你们要的是我的公司。”
“是你亲手做出来的公司。”她纠正我，“我替你守住了。”
仓库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塑料燃烧的臭味顺着通风口往外钻。
我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一软，重新跌下去。
那扇铁门后面，是三号研发区。
发布会用的核心算法都在里面。
原始模型、训练日志、还有我给许知夏单独保存的离线密钥，全都在。
陈放三个月前让我把主服务器迁到地下仓库，说新客户的数据不能走外网。我信了。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半边。
林雪柔还在说话。
“陈放会在上午九点代替你出席发布会。他跟了三家媒体，熟脸熟脸。衡远会宣布追加投资，所有人都只会关心寻序活过来了。”
“你呢？”
“我会在台下。”
“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见我？”
“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压下来，我半天没喘过气。
靠，真是可笑。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不肯骗我一次。
仓库顶部的灯管炸开，火星落进积水里。我的小腿烫得发疼，裤脚烧起来一截。
手机里传来陈放的声音。
“雪柔，别跟他耗了，消防队两分钟后到。”
我立刻挂断，拨他的号码。
关机。
再拨林雪柔。
也关机了。
我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摸到墙边的消防斧。
斧柄是木的，已经被烟熏黑。我握紧手柄，沿着墙往三号研发区走。
脚下的水带着电，每落一步，鞋底都传来刺痛。
铁门被货架顶住了。我用肩膀撞了两次，第三次，肩膀已经麻了。
“开门……”
里面没人回应。
我退后半步，抬斧砸下去。
一下。
门锁变形。
两下。
货架往旁边挪开半尺，浓烟立刻从缝隙里涌出来。
我趴到地上，用湿外套捂住口鼻，硬挤进去。
服务器机柜倒了一半，火苗沿着电缆往上舔。墙角的保险箱还在，门上贴着三张封条。
三号研发区。
我扑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
错误提示亮起。
密码被改了。
“陈放。”
我砸了一拳，指节立刻裂开，血沾在密码键盘上。
保险箱的电子屏循环显示：主密码已更新。
我摸出硬盘，插进随身笔记本。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屏幕弹出红色警告。
后台连接中断。
陈放切断了网络。
机柜又倒下来一块，砸住我的左腿。疼得我眼前发白，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我把硬盘拔出来，用牙咬开笔记本后盖，取出存储芯片，裹进防水袋，塞进贴身内袋。
剩下的模型可以重做。
这个不能丢。
三年前我和许知夏在大学宿舍里熬了四十七个晚上，做出了第一版动态风控模型。
当时只有两百多台设备，服务器放在网吧机柜里，风一吹就断电。
有人拿来二十万，想买走我们的算法。
我没卖。
陈放问为什么。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那晚他给我买了六瓶啤酒，第二天又替我修好机柜。
后来他跟了我六年，公司最难的时候没拿工资，还把自己婚房卖了。
我真蠢。
手机忽然亮了。
是许知夏。
“周衡，仓库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消防系统给我发了三条告警。密钥仓库的温感断了，我查到你最后一次刷卡记录。”
我抬头看了眼烧黑的通风管。
“别过来。”
“你呢？”
“我在拿资料。”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走应急通道了吗？”
“没有。”
“周衡！”
“知夏，帮我查一件事。”
“说。”
“寻序的死亡确认书，只要进了系统，就一定有上传时间和经办人。”
许知夏没再骂我。
“十分钟。”
仓库的卷帘门外传来消防员的声音。
里面还有人吗？
有人！
我刚要喊，腿上的机柜又往下一沉。
疼。
真他妈疼。
我咬着牙把笔记本往外推，先把芯片藏进鞋底，再抓过旁边灭火器，砸向机柜底座。
一下没动。
又一下。
灭火器飞出去，撞在墙上炸开，白色粉末扑了我满脸。
机柜底座松了。
我拔出腿，拖着身体往门口爬。
身后的火已经烧到保险箱。
那里面不只有算法。
还有我签过的股权文件。
我从创业第一天起就把百分之二十的表决权代持给许知夏。她嫌麻烦，只答应暂存，没去工商登记。
陈放不知道。
林雪柔也不知道。
只要文件还在，我就有机会翻回来。
我爬到保险箱前，用灭火器砸锁。
没砸开。
消防员破开卷帘门冲进来时，保险箱也因为高温发出刺耳鸣响。
“有人！”
“这里！资料在火里！”
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一个消防员把我拖出仓库，我回头看见保险箱门弹开一条缝。
黑色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封面已经焦了。
我挣开消防员，踉跄着往前爬。
文件夹上能看见几个字。
寻序科技，股权代持协议。
“周衡！别动！”
一个陌生男人按住我的肩膀，给我戴了氧气面罩。
我伸手去够那份文件。
另一个戴白手套的人却先一步踩住了纸页。
“事故现场不要乱碰。”
“你谁？”
他没有回答，只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周衡的遗体找到了。”
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
“刚才确认过了。”戴白手套的人蹲下来，把文件夹装进证物袋，“他在爆炸发生后进入三号研发区，抢救无效。”
我扯下氧气面罩。
“你看清楚，我还活着！”
那人低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是火场里被救出的幸存者。”
“那我为什么是遗体？”
“文件上有你的身份信息。”
我看向那个证物袋。
文件夹封面上，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串我熟悉的编号。
我的身份证号。
陈放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救援人员把我抬上担架，氧气罩重新扣回来。
视线开始发散。
走廊尽头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林雪柔下来了。
她穿着昨晚发布会试穿的白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细小的钻石胸针。那是我送她的订婚礼物，四万二，刷卡时她嫌贵，第二天却戴着去见了衡远的合伙人。
我以为她喜欢。
她走到担架前，握住我的手。
“节哀。”
我手指动了动。
“你哭了吗？”
林雪柔没回答。
她的妆很完整。
眼眶是干的。
“雪柔，事故怎么会突然发生？”陈放从车里下来，步子很快，“是不是服务器老化？”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检查我的呼吸。
我看着他。
“我刚出来。”
陈放没抬头。
“看错了吧。”
旁边有人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经过。
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
脸被遮住，身形和我差不多，黑色外套，左手露在外面。
那不是我的手。
我右手腕有一道缝线留下的疤。
陈放站在白布旁，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他以为我闭着眼，没看见。
可我看见了。
林雪柔也看见了。
她抬起手，把订婚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进陈放掌心。
“留个念想。”
我想开口问她一句为什么。
喉咙里却全是烟，氧气罩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陈放捏住那枚戒指，冲林雪柔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上。
一条新消息挤在裂屏上。
发件人是许知夏。
【死亡证明上传时间，上午7点42分。】
【上传人：林雪柔。】
【经办终端，是我的电脑。】
我盯着最后一行。
许知夏的电脑三年前就被公司收走了，硬盘砸过，现在锁在行政部杂物间。
谁拿着她的账号上传了这份死亡证明？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还有一件不对的事。】
【爆炸前三分钟，有人用陈放的工牌进了三号研发区。】
【门禁系统记录的人，是孙晓峰。】
白布下面的“周衡”忽然抬手，碰了一下担架边缘。
我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那只手上有我的疤。
那道缝线留下的疤，我小时候做完手术就有，只有我父母和陈放见过。
我猛地抓住林雪柔的手腕。
她终于低头看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周衡？”
“你到底让谁替我死了？”
她没有回答。
白布下的人慢慢坐了起来。
第2章
白布下面的人坐起来时，第一件事不是掀开布，而是冲我笑。
“周衡，演得不错。”
我一把扯掉氧气罩，嗓子被烟呛得发疼。
“你是谁？”
那人也扯下白布。
脸还是我的脸，右边眉骨多了一道口子，连下巴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陈放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我的订婚戒指。林雪柔却后退了一步。
她第一次怕了。
“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她问。
陈放没理她，只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把手机给我。”
我按灭屏幕。
“做梦。”
许知夏发来的消息还亮着。死亡证明上传时间，经办终端是她的电脑。现在又有一条。
【三号研发区东墙，夹层里有东西。】
【爆炸触发了旧办公室的危机存档。你只有十分钟。】
陈放抬脚踩住我的担架轮。
“跑什么？”他俯身看我，“都死过一次了，还不安分。”
我抬腿踹向他膝盖。
他躲开了。林雪柔却用高跟鞋踩住我的手背。
“周衡，你不该醒来。”
“这句话，”我咬牙，“你留着跟警察说。”
她脸色发白。
旁边的“周衡”忽然抓起床边的玻璃杯，砸向地上。警报立刻响了，走廊尽头有人跑来。
陈放骂了一声，扯着担架往外拖。
我抓住门框上的消防斧，反手劈在担架金属杆上。固定带弹开，我从担架上滚下去，膝盖撞得发麻。
混乱里，我撞开杂物间的门，从后门钻进消防通道。
手机上显示八点零六分。
许知夏给我的时间，只剩九分钟。
二十分钟后，我敲响了创业咖啡馆的后门。
许知夏没开灯。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螺丝刀，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身后。
“甩掉陈放了？”
“暂时。”
“那进来。”
门关上，她把两把椅子顶在一起。
我坐在吧台后，咳了半天，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许知夏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你真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我抬头看她。
“外面两辆车，一辆跟着我，另一辆停在后巷。孙晓峰刚给陈放发过定位。”
“你怎么知道？”
“咖啡馆门口有监控。”
我看向墙角。
“老赵修车时装的。”她把平板转过来，“陈放不敢进来。这里有独立网络，他查不到我。”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右手一直在抖。
许知夏坐到我对面。
“墙里的东西，我找过。”
“在哪？”
“旧办公室三号研发区，东墙第三排配电柜后面。”
“你没拿出来？”
“夹层封死了。我试过，风险太高。”
她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平面图，东墙标着红色虚线。
“你自己进去？”
“我进不去。”许知夏看着我，“三号研发区已经封了，林雪柔的人今晚守楼。”
我盯着地图。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危机存档是什么？”
“当初公司账上出问题，我做了一组自动触发程序。研发区发生断电、碰撞或高温，服务器会把最近三十天的门禁、监控索引和设备迁移记录打包，存进墙里的离线硬盘。”
“备份是真的？”
“校验值没变。”
她滑动屏幕，调出一串代码。
“我被边缘化以后，陈放把我常用的账号和权限都交了。他们拿走了我的电脑，以为把硬盘砸烂就没事。可核心备份没放在公司服务器。”
我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八点十一分。
“还有六分钟。”
许知夏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短柄扳手。
“走旧货梯。”
我们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堆满桌椅的窄巷。许知夏提前买通了保安，我只说是来搬服务器，保安连工牌都没看。
旧货梯到十七楼停下。
门一开，走廊里全是焦味。
三号研发区的玻璃门碎了，里面拉着警戒带。墙边烧得发黑，地上积着消防水。
我找到第三排配电柜，用扳手撬开底部螺丝。
螺丝少了一颗。
我的手停住。
“有人来过。”
许知夏蹲下照灯。
“不是拆夹层，是刚装过东西。”
她指向柜门右下角。那里粘着一小片灰色墙灰，边缘还留着湿痕。
我心里一沉。
“里面有炸弹？”
“也可能只是定时器。”
“还能触发吗？”
许知夏没回答。她盯着柜子听了几秒，从包里取出一只探头塞进缝隙。
“电路还在。”
手机跳到八点十七分。
“最后两分钟。”
“我来。”
我拔掉柜体背面的插座，又砸开侧板。里面的线槽露出来，最深处卡着一块黑色硬盘。
许知夏一把拦住我的手。
“等一下。”
她盯着屏幕上的校验值，手指点得很快。
“这组数字不对。”
“哪里不对？”
“原始工程的校验头被改过。对方知道硬盘在这儿，也知道怎么触发备份。”
硬盘突然转了一下。
机械盘开始读取。
许知夏立刻拔掉探头的电。
“晚了。”
柜内传出轻微的滴声。
我扯住她的包带往后退。
滴声越来越快。
十秒。
五秒。
三秒。
柜门弹开，一束强光打在墙上，紧接着什么也没发生。
我低头看向硬盘。
连接线另一头没有电脑，只有一个微型投影器。光幕上铺满监控索引，最后一行标着红色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读取。物理位置已上报。】
许知夏一脚踩碎投影器。
光灭了。
硬盘还在。
“带不走了。”我说。
“索引已经同步进我的离线盘。”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许知夏收起硬盘，拉我躲进隔壁档案室。
门外有人喊：“研发区封了，别进去！”
我靠着档案柜，听见皮鞋踩过积水，走远后才低头。
第一份索引已经解压。
许知夏点开文件，手指停在屏幕上。
“时间戳是真的。”
“能证明什么？”
“爆炸前三分钟，有人绕过主门禁，进了三号研发区。监控只拍到半张脸，但工牌编号属于孙晓峰。”
“原始影像呢？”
“被剪过。剪的人很懂设备，连缓存清除时间都算准了。”
她往下翻。
许知夏忽然吸了口气。
我凑过去。
屏幕上多出一份资产移交表。
【寻序科技临时管理权：林雪柔。】
【衡远控股拟收购项目债务及核心团队。】
【实际受让方：顾明川。】
“林雪柔已经动手了。”许知夏说，“她在用衡远的钱接管公司，顾明川拿债务和团队。至于你——”
她没继续说。
文件最后有一行被加密的备注。
许知夏输入工程备份里的密钥，备注解开。
只有一串车辆编号。
江湾地下车库，B2层。
我看着那串编号，胃里慢慢发凉。
当天晚上送我去医院的车，也是停在那里。
许知夏拨通赵春生的电话。
“老赵，帮我查个车牌。”
电话开了免提。
车库电流声乱了两下，赵春生的声音才传进来。
“查到了。”
我握住手机。
“谁开走的？”
赵春生沉默几秒。
“周衡，车没送医院。”
“什么？”
“你那辆车，在事故后被人调包了。”他压低声音，“开走它的人，手里拿着你的死亡证明。”
屏幕上，车辆编号后面自动补全了监控时间。
今晚，八点二十六分。
B2层，出入口。
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来电显示：赵春生。
可赵春生还在电话里。
第二部手机。
第3章
赵春生还没挂断，周衡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还是赵春生。
“周总，别去B2层。”
周衡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通话，眉头压了下去。
许知夏也听见了，直接按下免提。
“老赵，你到底在哪？”
那边先是一阵电流杂音，随后传来车门合拢的声音。
“我在修车铺后门。车已经调包了，我刚比过底盘号。”
周衡开口：“我的车送去调包，用的是谁的名字？”
“挂失补牌，新登记人叫顾明川。”
许知夏冷声问：“什么时候办的？”
“事故后第三天，手续齐全，还带着你公司的公章。”
周衡手指一紧。
死亡证明，股权接收，备用车辆。
他们连他躺在医院里的那几天都算好了。
“你手里那块存储器呢？”他问。
赵春生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响起扳手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在。但我不能就这么给你。”
“老赵，是我。”
“我知道是你。”
赵春生喘了口气，嗓子压得更低。
“事故那晚，有辆车撞坏我的升降机，送修的人说是寻序科技的项目车。我收车时在后座底下捡到这个。”
“里面是你被撞前导出的测试数据，对不对？”
“对。”
“那给我。”
“不行。”
周衡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赵春生等了几秒，语气软下来，却还是拒绝。
“周总，那段行车记录能证明你坐在车里，可记录被人剪过。你拿出去，他们会先问原件在哪。”
“原件在你手里？”
“没有。”
周衡心里一沉。
“那你拿什么证明？”
赵春生答得很慢。
“我留了行车记录仪的硬盘。存储器里只有剪剩的片段，硬盘里的才是整段。”
许知夏立刻问：“硬盘在哪？”
“我不能说。”
“老赵。”
“不是我不信你们。”赵春生声音发紧，“我修车十多年，最清楚车怎么被调包。事故以后，我看过底盘号，也查过刹车的磨损。真出意外，警察第一个找的是车主，第一个查的是修车厂。”
他停了一下。
“还有，林小姐前天派人来问过你那块存储器。”
周衡眼底发冷。
“林雪柔？”
“没说名字，只拿了一张寻序科技的资产清单。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那块存储器的编号。”
许知夏看向他。
清单编号精确到设备序列号，说明赵春生交出去过东西。
周衡压着火气：“你给她看过？”
“只看了清单，没给实物。”
“清单编号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
车库里的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赵春生继续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盯上这个，但我更不能随便把东西交出去。周总，你得先证明一件事。”
“说。”
“今晚到B2层，见见你被调包的那辆车。核对底盘号，再找调包的痕迹。你拿到这些，我才能把硬盘交给你。”
“现在不行？”
“不行。”
赵春生语气硬了起来。
“你把死亡证明都落到现实里了，还想让我拿着原件去送死？我修车养一家人，不欠你的，也不想进局子。”
周衡闭了闭眼。
他说得没错。
三年前寻序第一台服务器上架，赵春生替他们免费焊过机柜。周衡资金链断裂时，老人也没催过一句账。
可人情不能拿来抵证据。
“硬盘我不要了。”
赵春生一愣。
“存储器给我，我拿一段剪过的记录跟你换。”周衡说，“你再告诉我，硬盘怎么才能安全拿到。”
“换？”
“对。事故前我导出的数据就在里面。存储器坏了，但许知夏有工程备份的解密方式。”
许知夏接过话：“能恢复多少不敢保证，至少能拿到索引和操作日志。”
赵春生没说话。
周衡盯着许知夏电脑上跳动的代码。
“那段被删改的记录，你刚才说只是剪过。”他问，“能证明车开走时，驾驶座上坐着谁？”
“不能。”
“能证明我那辆车当晚没有送医院？”
“也不能。”
“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人故意让监控认错车。”许知夏盯着屏幕，“再拿到底盘号和调包记录，才能把两段证据接上。”
赵春生在那头骂了句脏话。
“你们这些人，非得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有人在杀我。”周衡说，“复杂是别人替我弄的。”
赵春生又沉默了。
周衡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寻序科技的内部工单。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查。”
“老赵，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周衡说，“查那辆车的轮胎磨损、底盘刮痕和维修记录。查完就回家，别碰原车。”
“你呢？”
“我去车库。”
“周衡！”
许知夏一把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挂电话。
她压低声音：“我们的登录地址暴露了。”
周衡转头看她。
她指着电脑屏幕，鼠标飞快点开后台。
“十分钟前，有人用孙晓峰的账号登录危机存档库。”
赵春生听见了：“孙晓峰是谁？”
“寻序的项目主管。”
“陈放的人。”
周衡说完，赵春生那边骂得更难听了。
许知夏点开登录记录。
屏幕上一排绿色时间戳接连跳出。
“正常访问在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她说，“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今天凌晨一点零九分、刚才七点五十二分，全是异常登录。”
“分别是什么？”
“第一次查车辆移交记录，第二次查服务器迁移，第三次查工程备份目录。”
“账号呢？”
“都是孙晓峰。”
“他登录自己的账号，需要藏？”
“账号登录不算藏。”许知夏把日志并排展开，“问题是每次登录后，他都把访问记录导出，再交给另一个管理账号。”
“另一个账号是谁？”
“陈放。”
赵春生在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周衡盯着那个名字。
陈放曾把自己的备用钥匙塞给他，说寻序有急事，他可以随时开门。
从前周衡觉得这是信任。
现在那张钥匙成了别人进他办公室的证据。
“孙晓峰知道我要来车库吗？”周衡问。
许知夏抬头看他。
“暂时不能确定。”
“查通讯记录。”
“日志里没有。”
“那就查他离职前留下的工作邮箱。”
她敲了几下键盘：“有异常转发。发件时间是昨晚八点二十一分，附件是一张车库平面图。”
周衡抬起腕表。
八点二十六分。
赵春生说过，他的车在那个时间从B2层驶出。
“你早就知道孙晓峰不可靠，为什么还留着他？”赵春生问。
许知夏没答。
周衡替她回答：“因为客户交接和服务器迁移都归他管。换人容易，交接出事，死的还是寻序。”
这句话是他三年前说的。
当时陈放笑着说：“衡哥疑心太重。”
现在想来，陈放早就学会了他的软肋。
周衡将日志全部导出，交给许知夏备份。
“老赵，地址发我。”
“周总，你真要去？”
“去。”
“现在不能去。”许知夏立刻反对，“他们刚拿到平面图，可能就等你露面。”
“那也得去。”
许知夏看着他：“你不能总一个人冒险。”
周衡的手停在鼠标上。
三号研发区爆炸前，他习惯把所有核心密钥都留在自己电脑里。陈放问他为什么不多设几个管理员，他说公司小，没必要。
后来公司拿了第一笔融资，他依旧没改。
这份习惯差点要了他的命。
“知夏，把所有原始日志上传到三个地方。”他说，“公司内网、你的私人硬盘，还有第三方公证存证。”
“你想做什么？”
“从现在起，所有重要文件都不再只留一份。”
他拿起外套。
“还有，把异常登录的时间发给我。”
许知夏把最后一页日志推到屏幕上。
“都发过去了。”
周衡刚点开，电梯门便在办公室外打开了。
高跟鞋踩过走廊。
节奏很慢。
两下，停一下。
再两下。
林雪柔走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死亡证明。
她看见周衡，先笑了。
“你果然还活着。”
周衡看向她身后的陈放。
陈放拎着车钥匙，按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解锁声。
赵春生在电话里急了：“周衡！那是我的车钥匙！”
紧接着，林雪柔把死亡证明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她看着我，“有你的签名。”
第4章
我的死亡证明上，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活着站在赵春生的修车铺里，手里捏着那份盖了章的复印件。
“你不是签过字了吗？”林雪柔问。
赵春生把铁门拉到一半，挡住外面的雨。
“死亡证明也能伪造。”我没看她，“车钥匙更是。”
陈放把钥匙放在折叠桌上。
“周衡，别把事情做绝。警方已经认定你死于三号研发区爆炸，公司正在处理善后。你现在出现，只会让衡远很难做。”
“你们连我什么时候死的都安排好了，还嫌难做？”
林雪柔的手指压住文件边缘。
她今天穿得很素，连口红都没涂。可她还是习惯站在陈放旁边，说话时看着他，等他点头。
陈放朝她抬了抬下巴。
“雪柔 invested early because she believed in the company.衡远追加的那笔钱，也让她投进衡远了。”
“少跟我谈感情。”我没接他的腔，“三号研发区为什么爆炸？”
孙晓峰站在门边，低着头整理文件夹。
“事故调查还没结束，你别乱说。”
“你手里不是有迁移记录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陈放看了他一眼。
“晓峰，把门看好。”
孙晓峰没动。
“把门看好”可以是守门，也可以是别让闲人进来。
我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寻序科技项目主管孙晓峰。这个头衔是他自己求来的。陈放喜欢能喝酒、能应酬、能在客户面前把话说满的人。
我喜欢能把系统跑通的人。
公司第一年最难的时候，陈放带人出去跑客户，我守在服务器前三天没回家。林雪柔拿着衡远的钱来，说只要再撑三个月就能翻身。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们已经悄悄做了另一套方案。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雪柔问。
“给死人办手续。”
我拨通沈嘉禾的电话。
“沈律师，麻烦准备一份死者代理委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周衡，你最好想清楚。死者代理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三号研发区的事，申请重启调查。”
沈嘉禾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先把材料送过来。”
雨越下越大。
我把林雪柔带来的死亡证明推回她面前。
“走吧，去警局。”
“你可以不去。”陈放说，“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寻序。”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你应该去跟警方说。”
陈放脸上的笑没了。
我们四个人上了警车。
不是抓我，是林雪柔报的警。她说我在爆炸后冒充死者，涉嫌侵犯公司权益。副驾驶上的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临江市商业犯罪调查支队时，雨还没停。
值班民警核对完我的身份证，又看了死亡证明。
“这份证明上的照片，是你？”
“是。”
“那这个人是谁？”
“出具证明的人说，他已经死了。”
值班民警把材料分开放在桌上。
“死亡证明需要医疗机构和相关程序，不是谁想开就能开。”
沈嘉禾赶到后，直接报了律师证号。
“我是死者代理律师沈嘉禾。周衡先生要求就三号研发区爆炸、伪造死亡证明及关联资产转移，提交线索材料。”
值班民警皱起眉。
“案件已经有结论了。”
“结论可以重启。”沈嘉禾说，“这是新证据。”
他打开文件袋，把第一样东西放上去。
“那是我的原车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赵春生从座位上站起来。
“爆炸前，有人开走了我的车，撞进研发区消防通道。我想过去拦，车已经起火了。”
值班民警翻看照片。
“车是你的？”
“是我的。出事那天，周衡开出去办事，后来电话打不通，我报警找车。找到时，车里坐着的不是他。”
“怎么证明不是他？”
赵春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维修单。
“车是我的，我当然能证明。”
这句话很有用。
比很多解释都直接。
我又把监控目录交了过去。
“爆炸前二十分钟，地下车库北门有两辆车。一辆是陈放开走的我的车，另一辆是林雪柔的车。他们离开后，消防通道的摄像机被远程关闭，十一点零七分恢复。”
林雪柔抬起眼睛。
“你查了监控？”
“原始文件不在公司。”
“你哪儿来的？”
许知夏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抱着电脑。
“寻序内部网有备份，第三方公证机构还有一份。”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
“关闭摄像机的是寻序服务器管理员账号。操作终端在陈放办公室。”
值班民警看向陈放。
陈放摊开手。
“账号可以被盗。”
“那迁移记录呢？”我问。
孙晓峰站在最后面，没吭声。
沈嘉禾翻到下一页。
“寻序核心业务服务器，在爆炸前迁移到了衡远控股名下的一家公司。迁移审批人，林雪柔。执行人，孙晓峰。”
孙晓峰终于抬头。
“服务器迁移是公司安排的正常流程。衡远是股东，接管系统是为了保证客户不受影响。”
“客户名单也一起迁了？”
“商业机密，不方便在这里展示。”
“孙主管，”沈嘉禾看着他，“我们手里也有你保存的客户交接表。”
孙晓峰抿紧嘴。
他不是被逼到绝路，他是看见陈放不再替他兜底。
值班民警把材料抱起来，交给旁边的办案人员。
“需要核实。你们暂时别走。”
“不可能。”林雪柔站起来，“三号研发区的事故结论没有变化。”
“那就让它变。”
我看向她。
“你们的结论，是在我‘死后’形成的。”
她没说话。
陈放走到桌边，合上自己的车钥匙。
“周衡，你想清楚。寻序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衡远追加了两轮投资，客户、渠道、供应链，都是我们保住的。你现在把事情做绝，公司会死。”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不是兄弟情，也不是那点股份。
他怕寻序死。
“陈放，公司第一次拿投资的时候，你跟我说，技术会变，管理不会。”
“对。”
“管理也不会拿别人的名字去死。”
他盯了我几秒，拿出手机。
“开董事会。”
林雪柔猛地转头。
“陈放？”
“他是股东。”陈放说，“既然活着，就该参加。”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走进门时，投影屏上正显示我的死亡证明。
几个股东没抬头。
陈放站在主位旁边。
“既然周衡还活着，就由他本人说明情况。死亡证明是公司危机时准备的临时法律文件，后续我会向律师确认合规性。”
一句话，把自己摘出去了。
我没坐他旁边的位置，拉了张椅子坐在最下面。
“孙主管，把服务器迁移审批记录投出来。”
孙晓峰没动。
陈放看着他。
“投。”
记录出现在屏幕上。
迁移时间、审批账号、目标服务器，全在上面。
几个股东开始交头接耳。
林雪柔拨通法务电话。
“暂时暂停周衡的股东权限。等身份和持股关系核实完成，再恢复。”
大屏幕角落弹出一行提示。
我的名字从参会名单里消失。
陈放拿起文件夹。
“既然周衡目前无法行使股东权利，按照公司章程，由持股比例最高的联合创始人暂代CEO。我宣布，从现在起，由我接任寻序科技CEO。”
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行灰掉的名字。
以前我总觉得，位置是我的，代码是我的，服务器是我的，名字自然也是我的。
原来他们只需要拿走最后一层权限。
“恭喜陈总。”一个股东开口。
陈放没有纠正他。
我把一份打印件递给沈嘉禾。
“律师，麻烦宣读。”
他接过去，拆开封口。
“临江市商业犯罪调查支队已正式受理三号研发区爆炸案重启调查。同时立案核查伪造死亡证明、服务器非法迁移及关联资产转移。”
会议室里一下乱了。
林雪柔看向陈放。
陈放把文件夹放下。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来警局之前。”
“你算计我？”
“你教我的。”我说，“每份善意都要落到证据上。”
散会后，我被挡在电梯外。
陈放站在走廊尽头。
“周衡，你以为把我拉下马就能拿回公司？”
“拿不回来就算了。”
他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寻序是我做大的，我不会让它死。但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谁就得对每一行日志负责。”
陈放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股东权限都没有。”
“雪柔撤的是程序权限，不是股权。”
“所以呢？”
“衡远要退出，查七年前的资金流水。我要进董事会，查服务器迁移和公司账。警方要查爆炸，查谁关闭了监控，谁签了迁移单。”
我看着他。
“你们不是喜欢替我做决定吗？这次轮到程序替我决定。”
三天后，衡远控股申请冻结了陈放名下全部股份。
林雪柔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满意。
“还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她说，“没有衡远，早期的寻序撑不过三个月。技术会过时，资本才救得了公司。”
“那你为什么让人伪造我的死亡？”
她沉默很久。
“因为你要毁掉它。”
“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电话挂断。
第四天，陈放被警方带走。爆炸前关闭监控的人找到了，是衡远科技部外包工程师。对方承认收了陈放三十万元，却坚持说只是远程维护。
警方从陈放旧电脑里找到了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孙晓峰主动提交了备份，证明服务器迁移时，部分客户数据被留在了寻序原机房。临江警方随后冻结了衡远接收公司的账户。
一个月后，爆炸事故二次通报。
调查结论认定，三号研发区并非操作失误。有人使用研发区测试账号关闭消防系统，并远程导出核心数据。监控关闭和服务器迁移发生在同一时间段。
陈放涉嫌伪造死亡证明、妨害公共安全、职务侵占及伪造电子记录，被批准逮捕。
林雪柔被取保候审。
她离开衡远那天，只带走了两只旧纸箱。陈放在楼道里拦她，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你把事情全推给我！”
“是你让我撤权限。”林雪柔的声音发颤，“你说周衡已经死了。”
“我没让你转移服务器！”
“少装无辜。”
最后，她亲手把陈放带来的外套扔进垃圾桶。
我站在监控室里，看着他们争吵。
许知夏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手边。
“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还挺冷静。”
“我只是终于学会一件事。”
“什么？”
“别相信一个人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没接话。
视频监控还在运行。屏幕右下角是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
沈嘉禾敲门进来，把一只透明物证袋放到桌上。
袋子里是陈放的工牌。
“警方正式通知我，案件已经移交检察院。陈放名下的股份将依法处置。死亡证明出具流程中，林雪柔的签字也查实了。”
“工牌为什么给我看？”
“你不是一直说，要证据吗？”
他笑了笑。
“还有一件事。警方从陈放办公室找到一份未签发的股权转让书，受让人是你。”
我盯着那几行字。
转让价格是象征性的两块。
陈放早就想把我彻底赶出去。
“按程序，”沈嘉禾说，“你随时可以行使回购权。”
我拿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撕了。
“你疯了？”沈嘉禾问。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可用资金不到四百万。客户那边刚恢复一部分。”
“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我拿起外套。
“买回股份。”
沈嘉禾看着我。
“你刚说拿不回来就算了。”
“股份能买回来，位置不用他们给。”
两个月后，寻序科技恢复董事会表决权。
我没有接CEO。
我接了技术委员会负责人，重新开放客户服务器迁移审查。许知夏升任CTO，孙晓峰引咎辞职，出具了一份完整的交接说明。赵春生的修车铺多了一面监控墙，我把研发区所有旧设备都送去做了数据恢复。
林雪柔的案件没有判得很重。
她主动退出了衡远控股，并赔偿了寻序的部分损失。检方考虑到她没有直接参与爆炸，只对伪造证明和非法转移数据追责。她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宣判那天，她隔着栏杆看我。
“周衡。”
“有话就说。”
“如果当初我没有撤你的权限，陈放不会坐到那个位置上。”
“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我知道。”
她把律师交给她的文件推过来。
里面是七年前的第一份投资意向书。落款旁边，她写了一句话。
“资金可以追加，股份不能白拿。”
我看了几秒，合上文件。
“晚了。”
“后悔吗？”
“后悔没早点留证据。”
她低下头。
走出法院时，正下小雨。我没有等她，也没有回头。
许知夏在车里按了两声喇叭。
“上车。”
“去哪？”
“民政局。”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嫌我不懂经营，不懂维护关系？”
“所以呢？”
“所以你负责写代码，我负责开会。谁再想撤我的权限，我就把会议纪要发给全公司。”
“还有呢？”
她把一本维护手册拍在腿上。
“还有，把你的坏毛病改掉。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设备坏了就报修，人不舒服就看医生。公司出事就开董事会，别一个人跑去车库。”
我坐进副驾驶。
“今天必须去？”
“陈放以前总拿婚姻绑人，我偏不让他那套得逞。”
“听着挺耳熟。”
“少废话。”
她把车开出去。
雨刷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很快被扫开。
我低头翻了两页手册，忽然想起赵春生那块存储卡。它一直放在修车铺的抽屉里，外壳已经磨花，接口处还有烟熏后的黑印。
就是那点黑印，让我从死亡证明里挣出一条缝。
许知夏问我：“想什么？”
“想以后多做备份。”
“备份什么？”
我合上手册。
“所有重要的东西。”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我推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通知。
陈放名下待处置的股份已经完成司法拍卖。竞拍人姓名一栏，写着许知夏。
我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只负责开会？”
“开会之前，先把控制权买下来。”
她按下喇叭，催前面的人让路。
“走吧，周总。”
我看着婚姻登记处亮着的灯，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今天是活着，还是死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