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罐番茄酱放在三号储物架最上面那一层，玻璃瓶，四百三十克。
我用记号笔在瓶身上写了一个数字：1。写完我把笔帽扣上，退回一步看它。
火星基地的仓库不大，一排铁架，六层，灯光是白的。四年前这里塞满了罐头，现在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把那一罐拿下来，晃了晃。里面的酱很稠，晃不动，只在瓶壁上挂了一层红。
这是我的底线。我对自己说，只要这一罐还在，我们就还没输。
2
补给船失联的第四十七天，我重新做了一张配给表。
六个人，每天热量一千八百大卡，蛋白质六十克，钠不超过三克。按这个数，现有库存能撑二百二十天。
如果压到一千五百大卡，能撑三百一十天。
如果压到一千二百大卡，能撑四百天。
我把三个数字列在纸上，贴在餐厅门口。
队长顾岩看了一眼，说，别贴这个。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人看见数字会算，算完会怕。
我说，那我们不告诉他们？
他说，告诉他们，但不要说日期。
我把那张纸撕了。当天晚上我在餐厅里说了一句话，我说，粮够，大家放心吃。
我说这话的时候，六个人都在看我。老周把勺子放下，说，苏禾，你从来不说假话。
我说，这回是真的。
3
基地叫鹊桥一号，建在火星北半球的一个陨石坑边上。
六个人：队长顾岩，四十二岁，地质出身，走路带风。工程师周正，五十一岁，管水、管电、管气，什么都修。医生林岚，三十六岁。通信员郑一鸣，二十九岁，管和地球的联系。我，苏禾，三十三岁，食品保障。还有一个，驾驶员陆川，四十五岁，常年在外舱干活。
我们六个人住在一个穹顶下面，穹顶半径三十米，气压一百零一千帕，氧气百分之二十一。
外面是零下六十度，气压不到一千帕，空气里百分之九十五是二氧化碳。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先看水循环的表，再看冷柜的温度，然后去做饭。
在这里做饭跟地球上不一样。地球上做饭是调味，这里做饭是配平。
每一克水都要算，每一克盐都要算，每一卡热量都要算。我把一日三餐做成一张表格，贴在自己的柜子上。
四年里我做过一千多顿饭。我开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喂人，后来才明白，我是在维持一个很小的秩序。
4
我在地球上开过一家面馆。
在兰州，一条巷子里，十二张桌子。我妈传给我的，她做了三十年牛肉面。
我不会做拉面，我妈会。她拉面的时候手腕一转，面就细了。我在旁边看了十几年，学不会。
我会做的是汤。牛骨、姜、草果、花椒，火要小，熬六个小时。我妈说汤是面的命，面是汤的身。
面馆开了五年，最后一年生意不好。巷子拆了，人搬走了，我欠了四十万。
关店那天我把锅刷干净，坐在空店里吃最后一碗面。
那时候火星基地在招人，招食品保障，要求会做饭、会算账、能长期驻外。
我报了名。面试的时候他们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我想换个地方，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把一件事做好。
他们笑了，说这不算理由。
我说，那我说个算的。我说，我这一辈子只会做饭，别的地方没人要我。
5
顾岩宣布补给窗口关闭，是第九十一天。
他站在餐厅中间，把手里的平板放下，说，谷神号在转移轨道上失联了，地球那边的答复是，下一次发射最早在四百二十天后。
他说，我们现在的粮，按压缩配给，能撑三百天一十。
他说，差一百一十天。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林岚先开口，说，差的那部分怎么补。
顾岩说，两个方案。第一个，返航。鹊桥二号还在，燃料够，可以走。
他说，第二个，留守。等补给，或者自己想办法。
他说，返航要在二十天内决定，过了窗口就走不了了。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觉。我听见外面风在刮，穹顶的板子在响。
6
第二天我们清点库存。
面粉一百六十公斤，大米八十公斤，脱水蔬菜三十公斤，罐头九十一个，蛋白粉二十公斤，盐十二公斤，糖八公斤。
我一样一样念，郑一鸣在旁边记。
念到最后，我把那罐番茄酱拿下来，放在桌上。
老周说，这个不算。
我说，算。四百三十克，热量五十大卡，主要成分是番茄、糖、盐。
他说，我说的是，这个不能吃。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是最后一罐。人不能把最后一样东西吃掉。
我说，留着它会坏。
他说，那就让它坏。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他是怕。那罐酱是我们和地球之间最后一根线，吃了就断了。
我把瓶盖拧紧，放回架子上。我说，行，那先留着。我先种。
火星上的日子是按地球时间过的。
基地里用协调世界时，早上六点是地球的早上六点。穹顶外面永远是橘色的天，太阳一天走一圈，跟地球上差不多，只是小一半。
我们靠灯和表活着。灯什么时候亮，表什么时候响，人什么时候吃饭。
我掌着这三件事。
每天五点四十我起床，先去厨房，把水烧上。六点二十开饭，六个人坐一张长桌。
我做的第一样东西是粥。大米加脱水蔬菜，加一勺蛋白粉，煮四十分钟。
粥不难吃，但也不好吃。火星上没有新鲜的东西，所有味道都是从粉和盐里来的。
我做过的花样不多：粥、面糊、烙饼、汤。汤最费水，我一个月做两次。
第一次做汤的时候，郑一鸣喝完，把碗放下，说，苏禾，我哭了。
我说，难喝成这样？
他说，不是。是味道像我家的。
那天以后我每个月做一次汤。做汤那天基地的气氛会好一点，大家说话声音都大一点。
火星上最贵的东西不是食物，是水。
基地的水循环系统回收率百分之九十三。也就是说，一百升水用出去，能回来九十三升，剩下七升是漏的、蒸发的、带在废物里的。
每天我们六个人一共要消耗四十五升左右，包括喝、做饭、洗漱、卫生。
七升的缺口，每个月靠补给船带，或者靠从大气里抽。
我们四个人喝的水，其实都是别人的尿。这话说出来难听，但在这个地方，它就是事实。
我在面馆的时候，洗一锅碗用二十升水，眼睛都不眨。
现在洗一次手，我数到二十就关水。
我把这个数写在洗手池上面，用防水笔写：二十。
老周第一天看见，说，太狠了。
我说，不狠。
他说，二十秒洗不干净。
我说，那也比渴死干净。
他后来洗手也数到二十，数完把手甩两下，把水珠甩进水槽里。
我们六个人都这样。我们成了一群数着秒洗手的人。
第一百二十天的时候，我把六个人的饭量重新算了一遍。
顾岩一米八二，七十八公斤，干外舱的活，一天要两千六百大卡。
陆川一米七五，七十公斤，外舱活最重，两千八百。
老周瘦，一米七，六十二公斤，两千四。
林岚一米六五，五十五公斤，两千一。
郑一鸣年轻，一米七八，六十八公斤，两千五。
我，一米六三，五十三公斤，两千二。
总共一万四千六百大卡。库存按每公斤四千大卡算，一天要三点六公斤干粮。
我把这个数写在表上，看了很久。
我爷没当过兵，我爸当过。我爸说过一句话，说部队里最怕的不是没子弹，是没粮。
我把那张表贴在自己的柜子里面，不贴外面。
顾岩说过，人看见数字会算，算完会怕。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可我每天自己看那个数字，一天看两次。
我知道我在干一件什么事：我在用一张纸，给六个人算出一条能活的路。
只要算得对，我们就能活。算错一次，就有人要少吃一顿。
第一百零八天起了一场沙尘暴。
火星上的沙尘暴能连着刮一个月，把天刮成黑的，把太阳挡掉九成。我们这片坑地还算好，可太阳能板在坡上，被埋了。
那天早上六点，电压掉到七十。老周冲进餐厅，说，发电不够了。
顾岩说，能撑多久。
老周说，按现在的用量，十二个小时。晚上灯一关，能多撑四个小时。
顾岩说，先关种植区的灯。
我说，不行。
他说，苏禾。
我说，灯一关，苗就停，停三天就弱，弱了真菌就来。前面八十天全白费。
他说，那你告诉我，是先保灯，还是先保气。
我说，气。
他说，那就关灯。
我说，给我六个小时。我改光照周期，从十六小时压到十小时，强度提两成。这样耗电能降四成，苗不至于停。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
我说，不确定，但我们可以试。
老周说，我支持她。改周期不改硬件，我可以从别的地方省。
顾岩点了头。
那天我把灯全改成十小时，白天强光，晚上全黑。
二十天后沙尘过去，板子清了出来。苗没死，只是慢了一截。
清板子那天陆川在外面干了六个小时。
他回来的时候，舱外服里全是汗，脸上一层白。他把头盔摘下来，坐在气闸舱的地上，喘。
我给他端了一碗汤，是最后一袋骨汤料煮的，里面放了几片脱水胡萝卜。
他喝完，说，苏禾，我跟你讲一件事。
我说，讲。
他说，我女儿昨天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他说，延迟十六分钟，我看到的视频是她十六分钟以前拍的。
他说，她在学校运动会上跑步，最后一名，跑完了还在笑。
他说，我看完就哭了。
我说，哭是好事。
他说，我就是想，她跑最后一名，我在四千万公里以外看。
他说，这个数我算不过来。
我说，我也算不过来。
他说，你说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活着。
他说，活着给谁看。
我说，给自己看。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说，这汤挺好喝。
第一百五十五天是郑一鸣的生日。
他自己没说，是我在老周的记事本上看见的。基地里每个人都有生日，我记得。
那天我提前一晚准备。我把最后一把白面拿出来，加了水，揉成面团，醒了一个小时。
没有擀面杖，我用一个干净的金属管压。压得很薄，切成条。
汤是清汤，加了一点盐和一小勺猪油。猪油是补给船带的最后一罐，四十克。
我煮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他看着碗，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你的日子。
他愣了很久，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记得。
他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说，太咸了。
我说，我盐放多了。
他说，不是。是我自己咸。
顾岩在旁边说，快吃，别让它坨。
他说，坨了我也吃。
他吃完以后，站起来，给我们鞠了个躬。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谢谢。
我说，一碗面而已。
他说，不是面。他说，是有人记得我。
顾岩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他自己的事。
他说他参加过鹊桥零号的保障任务，那次是无人，回来的时候着陆器翻了，摔成了三截。
他说，那一次，他在控制室里坐了十四个小时，眼看着数据一条一条归零。
他说，从那以后，他睡觉不做梦。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让自己做梦。做梦会想事，想事会算，算完会怕。
我说，那你怎么睡着。
他说，我数数。
他说，我数到三百就睡了。
我说，从一数到三百？
他说，从三百数到一。
那天他说完，笑着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能扛。
我说，能扛也是本事。
他说，不是。他说，能扛的人不是因为强，是因为不敢倒。
第二百零三天，我在种植区的角落里撒了一把沙葱的种子。
那是我从地球带来的，是自己藏的，没在清单上登记过。
种子一共三十二粒，我撒了二十粒，留了十二粒。
我没告诉别人。我怕他们说我浪费水。
沙葱长得比番茄快，第十天就出了针一样的细叶。
我揪了一根闻，是葱味。
我站在那儿闻了很久，闻着闻着就笑了。
我妈做牛肉面的时候，最后撒的就是这个。葱花一小撮，撒在汤面上，立刻就香。
我在火星上揪了一根沙葱，闻见了我妈的手。
第二百一十八天，顾岩在餐厅里宣布了一件事。
他说，补给船重新排期了，第二百八十九天到。
他说，误差前后七天。
他说完，餐厅里没有人说话。郑一鸣先笑了，笑了一声，然后停住，像是怕自己笑错。
陆川说，你再说一遍。
顾岩说，二百八十九天。
陆川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拳头轻轻砸了一下墙。
他转过身，眼睛是红的。
老周说，别高兴太早，还有七十一天。
顾岩说，对，还有七十一天。这七十一天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他说，配给不松，灯不延长，水还是数着秒用。
他说，到了那天再说。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着。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
第二百六十天，我把那罐番茄酱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半个小时。
瓶身是我写的一个数字。纸标签已经褪色，上面还印着一行小字：产地，内蒙古。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罐酱里的番茄，是地球上的土种出来的。
那一片土，有雨，有风，有虫子。
而我们这里的土是配出来的，我们的雨是喷出来的，我们的风是风机吹的。
我把它放回架子，然后去了种植区。
我蹲在C排第三槽前面，看着那一株番茄。它长到七十厘米高，结了九个果。
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是硬的，青的。
我说，你快点红。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
可我那天真的在等它回答。
第二百八十天，我开始准备迎接。
基地里没有迎接这个词。顾岩说，对接叫接收，不叫迎接。
我说，我就要说迎接。
他没反对。
我列了一张单子：清空一号货舱，检查气闸，准备卸载工具，准备六个人的体检表，准备一份清单，把卸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上。
单子写完，我在最后加了一行：做一顿饭。
那顿饭我想了很久。
我想做面。可面要用白面，白面要留给以后。我想做汤，汤要用骨汤料，最后那袋已经用了。
我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做一顿烙饼，配番茄。
番茄我们自己种的，饼用库存的面粉，油用最后那半罐。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顾岩。他说，行，你定。
我说，我要用二十个番茄。
他说，你有多少。
我说，三十七个，十一个红透了，九个半红。
他说，那就用十个。
我说，我说二十。
他说，苏禾，到了那天，船上会有一千公斤新鲜蔬菜。
我说，那是他们的菜。
他说，我们的也是菜。
我说，我们的菜是我们自己种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好，二十个。
第二百八十八天，我们把基地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穹顶的内壁用手持吸尘器吸，地板拖两遍，气闸舱的密封圈换了新的。
老周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搞得像有人来检查。
顾岩说，就是有人来。
他说，明天有一船人从四千万公里以外来，他们一进门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我们这四年的样子。
我把餐厅的桌子擦了三遍。
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陆川手术那晚推车蹭的。我擦不掉，就用砂纸磨了一下，磨完又擦。
磨到一半我停手了。
那道划痕是我们自己留下的。我想了想，还是留着吧。
第二百八十九天早上六点，对接开始。屏幕上是一条白色的线，慢慢地往一条灰线上靠。郑一鸣盯着数据，嘴里念着距离，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老周站在他后面，两只手在裤子上擦。顾岩一句话不说，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我在餐厅里，把二十个番茄摆在一个盘子里，红的靠外，青的靠里，摆了两遍才满意。对接成功的声音是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铁皮。然后郑一鸣喊了一声到了，声音破了。陆川第一个冲到气闸舱，他跑得很快，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说，我穿个外套。我们都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等了四百天，到最后不是狂喜，是手足无措，是想起来要穿件外套。
交接的第一个星期，我带着新来的三个人熟悉厨房。他们都很客气，问我什么都说谢谢。我把盐、油、糖、勺子依次放好，把水循环的表指给他们看，把每顿饭的热量算法讲了一遍。讲完他们说，苏姐，这些数据有电子版吗。我说有，在柜子里。他们说，那这些纸还留着干什么。我没有回答，把那张手写的配给表放回柜台上，压平整。那张纸上有我改了又改的字，有被水泡过的边，有一个红笔圈出来的数字。那个数字是我算错的那一次。人不能只留电子版，因为电子版不会记得自己错过。
第三百二十天，我把种植区的十七株番茄移交给新来的农艺师。她姓赵，二十六岁，硕士毕业，说话很快。她蹲下来看叶片，用手摸叶背，然后说，这批苗有轻微的缺镁，叶脉间发黄。我说是的，我在营养液里加了硫酸镁，但不敢加多。她说，为什么不敢。我说，加多了会结抗。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试过。她抬起头看我，说，你试错过几次。我说，三十几次。她笑了，说，那这些苗长成这样不容易。我说，它们自己长的，我只是没让它们死。她站起来，说，苏姐，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我说，问。她说，你们为什么非要种番茄。我说，因为仓库里只剩一罐番茄酱。她愣了一下，说，就为这个。我说，就为这个。她说，一罐酱，四百三十克。我说，四百三十克。
第三百五十天，我们在餐厅里吃了一顿散伙饭。队里的规矩是走的人做最后一顿。我做了一张饼，二十个番茄的最后一盘，汤用表妹寄来的辣椒油调了一点点颜色。六个人围坐，新队长也被叫了。她坐在下首，笑着说，我算第七个。顾岩说，你算。倒酒的时候没有酒，只有每人半杯糖水。顾岩举杯，说了一句，敬四百天。我们碰了一下，声音很轻。陆川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怕死。老周说，我怕没人替我的手。林岚说，我怕我救不了人。郑一鸣说，我怕信号断。顾岩说，我怕我算错。我说，我怕我做的饭，你们不爱吃。他们几个都笑了，笑到一半，声音就散了。
第三百八十天，我把厨房的东西清了一遍。那些东西都是我的，也都不算我的：一把不锈的勺，三个量杯，一本手写的菜谱，一叠配给表，一个装盐的玻璃罐。菜谱里有六十几道菜，全是我在火星上试出来的，每一道后面都记着失败过几次。我把它交给赵工，说，这里面有一半是错的。她说，错的我也看。我说，我标了红笔。她翻开看了几页，说，苏姐，你这个盐量写的是克，我们这边算毫摩尔。我说，那就换算。她说，你自己换。她把本子递回给我，我拿过去，坐在餐厅里，一行一行改。改到第十几页，我忽然发现这是我这四年干得最踏实的一件事：把一件我自己会的事，写成别人能用的字。
第四百零五天，我把六张照片从板子上取下来，一张一张装进一个纸袋。装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我自己的照片，脸上没有表情。我看着它，忽然想，这四年把我改成了什么样子。我把手机打开，用前置摄像头照了一张。镜头里的人脸瘦，眼睛下面有黑，头发短短的，嘴角有一点往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我不想留一个新的证件照，我想留出发那天的那个我。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只是换个地方做饭。
第四百一十天，我们进返回舱。舱里比我想的小，六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肩膀挨着肩膀。安全带一扣，声音就变了，所有外面的声音都被隔掉，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倒计时之前，郑一鸣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现在。顾岩说，闭嘴。陆川笑了一声。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有一粒东西，是赵工给我的那粒番茄种子，我把它装在一个小纸包里，塞在内袋。那粒种子比米粒大一点，捏在手里没有什么重量，可我一直捏着，捏到手指发疼。
发射的那一下，整个舱往前推，我被压在椅子上，眼前有一瞬间变黑。三秒以后，压力慢慢松下来。我听见有人在喘，是陆川。他说，成了。顾岩说，还没成，等分离。郑一鸣说，分离正常。老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后来他说的是，水管的压力得看着。
我现在懂了。
7
我的种植区在穹顶西侧，三排架子，六十个种植槽，一盏一千瓦的LED灯。
四年前这里种过生菜和小麦。生菜成功过两茬，小麦全死了，因为光照不够，也因为水里的钙太多。
我把种子拿出来，一共十二袋。番茄八袋，生菜三袋，还有一种是我自己藏的，是地球带来的沙葱。
种子在冷柜里放了四年，发芽率肯定降了。我把每一袋倒出来数，番茄种子一共三百七十四粒。
我挑了六十粒，泡在温水里。
泡种子的水要 sterilized，我用了蒸汽处理过的循环水。水温二十六度，泡四个小时。
泡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种子在水里浮着，小小的，扁扁的，像一层灰。
林岚进来，说，能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猜。
我说，三成。
她说，那要是不活呢。
我说，那就再种。
她说，种到什么时候。
我说，种到活。
8
第一批种子全烂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泡种子的盘里浮着一层白沫，种子发黑，一捏就散。
我把水倒掉，闻了一下，有一股酸味。
老周过来，蹲下看，说，水有问题。
我说，水我处理过。
他说，你处理的是水，不是水里长的东西。
他把水循环的管线拆开，从过滤器里刮出一点黑色的东西，放在玻璃片上，拿到显微镜那儿去看。
看了五分钟，他回来说，是菌。生物膜。
他说，我们的过滤器三个月没换，火星上没别人帮你换。
我说，换。
他说，备件只有一个，换了这个，下一个三个月以后就没得换。
我说，那就用在种子上。
他笑了一下，说，苏禾，你比我还横。
9
换过滤器那天，我在旁边递工具。
老周把旧的拆下来，里面的黑色一层一层，像干掉的泥。他说，四年了，这些东西一直在长，我们喝的水里一直有它们。
我说，喝不死人吧。
他说，喝不死，可种子顶不住。
他说，种子是小的，人大的。
我把新滤芯装上，拧紧，测了一遍压差。正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种植区坐了两个小时。
我对着那六十个空槽，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在地球上我关过一家面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多笨。现在我又知道了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重新泡了六十粒，水是新滤的，温度二十六，泡三个小时。
这次我加了万分之一的高锰酸钾，泡完用清水冲了三遍。
三天后，槽里冒出了两个绿点。
10
两个绿点变成二十个，二十个变成四十一个。
我把每一个发芽的位置记在本子上：A排第三槽，两株；B排第五槽，一株；C排第二槽，三株。
发芽率不到七成，但那已经比我猜的三成高得多。
灯每天开十六个小时。营养液我自己配，氮磷钾比例按番茄的需肥曲线调。
火星上的重力是地球的零点三八。水流得慢，根吸水也慢，我把滴灌的间隔从二十分钟改成四十分钟。
老周每天来看一次，说我像看孩子。
我说，比孩子难养。
他说，你又没养过孩子。
我说，我养过一锅汤。汤也得看着，火大了就坏。
第一批真叶长出来是第十九天。叶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闻到一股很淡的青味。
那股味道让我在地球上活了三十三年的所有事情都回来了。
11
林岚在第三个月给我们做体检。
我的体重掉了六公斤，血红蛋白偏低，维生素D几乎没有。
她把报告放在我面前，说，你自己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每天给别人配一千八百大卡，自己吃多少。
我说，我吃得跟别人一样。
她说，你多干两个人的活，吃一样的饭，你这是在耗自己。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把你的配给加到两千二，从库存里出。
我说，不行，那样别人就少。
她说，那就让顾岩决定。
顾岩来了以后看了报告，说，从今天起，苏禾的配给按两千二算。
我说，队长。
他说，这是命令。他说，你要是倒了，我们六个人一起完。
12
地球的回信在第一百三十九天到。
延迟十二分钟，郑一鸣把音频转成文字，打印出来，贴在餐厅。
上面写着：鹊桥一号，你们的处境已知。补给计划暂停，原因不便说明。请优先保证人员安全，做好返航准备。建议在下一窗口执行撤离。
下面是三个签名，一个是航天局的，一个是项目办的，一个是负责人的。
老周看完，说，不便说明。
陆川说，什么叫不便说明。
郑一鸣说，地球那边在打仗。
我们都看着他。他说，我收到的原始电文里，有一段被删了，我猜出来的。
顾岩说，别猜。
陆川说，我他妈的就得猜。我在地球上有老婆孩子。
13
那天晚上队里分成两派。
陆川要返航。他说鹊桥二号还在，燃料够，二十天内走，能回去。
老周说不能走。他说鹊桥二号的返回舱只做过一次无人测试，谁也不敢保证。
林岚说，走不走都得有个数。她说，如果留在火星，医疗风险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说，我不表态。
顾岩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要是说留，是因为我不想承认我白来了四年。我要是说走，是因为我怕死。这两个理由都不干净。
他说，那你投什么。
我说，我投我们六个人一起。
他笑了，说，这句话最没用。
他说完把笔放下，说，明天开会，投票。
14
会议在第一百四十三天。
顾岩在白板上写了两个选项，返航，留守。他说，四票决定，我和苏禾不投。
陆川投返航。老周投留守。林岚犹豫了很久，投了留守。郑一鸣投留守。
三比一。
陆川把笔摔在桌上，说，你们疯了。
老周说，我不是疯。我修了四年这个基地，我知道它能撑。我也知道返回舱下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陆川说，那我一个人走。
顾岩说，鹊桥二号是六个人的。
陆川站起来，走出去，把门摔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两碗面，端到他舱门口。他不开门，我把面放在门口，说，趁热。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放在门口，洗过。
投完票以后基地里安静了三天。
陆川照常出去巡外舱，照常回来吃饭，不跟人多说话。他吃饭很快，吃完把碗一推就走。
第四天他来找我，说，苏禾，我那天说一个人走，是气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在地球上有个女儿，十四岁，上初二。
他说，我怕她见不着我。
我说，我也怕。
他说，那你怎么还敢留。
我说，我留下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要是走，我这四年就白干了。
他说，白干就白干，命要紧。
我说，命要紧。可我这两年除了这四年的活，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太闷。
我说，是。
他说，你在地球上是不是也没什么朋友。
我说，有一家面馆，一屋子客人，天天有人来吃面。
他说，那不算朋友。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笑，说，行，那我算一个。
老周在火星待了七年，比我们都久。
他前面那个任务是在另一段基地干，那次他待了五年，回地球两年，又来了这儿。
他跟我说过他的事。他说他老婆在他第二次走的那年提出离婚，说等不了。
他说，她等了五年，我走的时候我闺女六岁，我回去的时候十一岁。她说她这五年一个人扛，扛不动了。
我说，你恨她吗。
他说，不恨。他说，我签的合同是自愿的。她没签字。
他说，我每年给家里打钱，那笔钱不少。可我闺女长到十四岁，我一共见了她三十天。
我说，那你还来。
他说，我不来我能干什么。他说，我在地球上找工作不好找，一个五十一岁的人，会修飞船，地球上没人需要会修飞船的人。
他说，我在这儿有用。这里的水、气、电都是我管。我一走，没人接得住。
我说，你闺女恨你吗。
他说，她说她不恨。她高中写作文写过我，写的是，我爸在火星。
他说，她老师不太信，让她重写。
他讲到这儿笑了，笑得很轻。
第一百五十天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吃压缩配给。
所谓压缩，就是把一顿饭减到七成，肉和油全删掉，只留碳水、蛋白粉和盐。
第一天的饭是面糊，一碗，配一小把脱水胡萝卜。
陆川吃了两口，放下勺子，说，这不是饭。
我说，是。
他说，这他妈是浆糊。
我说，你吃。
他看了我一眼，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他说，对不起。
我说，不用。
他说，我知道你难。
我说，我不难。难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东西难吃，还得让你们吃。
那天以后，我在每一顿压缩饭里加一样东西：一小勺糖，或者一小撮辣椒粉，或者几滴酱油。
糖是最后剩下的，一共八百克。辣椒粉三百克。酱油两瓶。
我把这些分到一百八十份里，一天一份，正好够半年。
第一百六十天，顾岩在会议室里放了一段地球的视频。
视频是他们拍的，拍的是我们家乡的街道。顾岩是唐山的，陆川是成都的，老周是哈尔滨的，林岚是长沙的，郑一鸣是西安的，我是兰州的。
视频里没有我们自己的城市，只有一段公共的素材，是北京的一条街，人来人往，车很多。
顾岩说，项目办发的，说让我们看看人间。
我们六个人坐在屏幕前，看那条街看了八分钟。
八分钟里我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骑电动车的，一个抱孩子的，两个穿校服的。
他们都很急，走得很快。
我忽然想起在地球上我也这么急。走路快，说话快，算账快，一天到晚赶。
现在我不急了。在这里急没有用，急不出水，急不出粮。
陆川说，他们走路真快。
老周说，他们不用数着秒洗手。
郑一鸣说，他们抬头能看见天。
林岚说，别看了。
她把屏幕关掉，说，我们还要做完后面的事。
第一百七十五天，我第一次在火星上做了一次失败的饭。
那天我想做烙饼。面粉、水、盐，揉好，压平，用一个加热板烤。
烤了四分钟，饼鼓起来，我翻面，又烤了三分钟。
出锅的时候我掰了一块尝，里面是生的，外面焦了。
我把饼扔了，重新做。第二张也一样。
老周在旁边看，说，火太大。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这么做。
我说，我在地球上的炉子能调火，这里不能。
他说，那你得等。
我把第三张饼放在板上，把加热板关到最低，站旁边数。
数到一百八十秒，翻面，再数一百八十秒。
这次熟了。
皮有点硬，但里面是软的。
我把它切成六块，一人一块。
顾岩说，进步了。
我说，第三次。
他说，前两次呢。
我说，我自己吃了。
他笑了，说，那你吃得挺苦。
第一百八十八天夜里，林岚敲我的门。
她说，陆川肚子疼。
我起来跟她去，陆川躺在床上，蜷着，脸上是汗。
林岚按了他的右下腹，他叫了一声。
她说，是阑尾。
我说，能保守吗。
她说，不能。他说疼了六个小时，已经反跳痛了。
基地里有一套手术器械，是备急用的，从来没用过。
林岚说，我一个人做不了，得有人帮我递器械、擦汗。
我说，我。
她说，你行吗。
我说，我切过肉。
她说，这不一样。
我说，我知道。
那台手术做了七十分钟。我站在她对面，递钳子，递纱布，用毛巾擦她额头的汗。
血不多，可比我想的多。
她的手很稳。她说，钳。
我递过去。她说，纱布。
我递过去。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口罩拉下来，说，好了。
我说，你手抖了。
她说，我知道。我说，你抖的时候缝得很准。
陆川醒来是第二天中午。他睁眼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没死。
我说，没死。
他说，谁做的。
我说，林岚，我递的钳子。
他说，谢谢。
我说，谢她。
他说，也谢你。他说，我听见你在我耳边说话了。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别睡，还有七十一天。
我说，我没说这句。
他说，那可能是我自己想的。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说，苏禾，我在地球上有个事一直没跟人说。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女儿她妈，不是我去火星之前的老婆。我离过婚，又结的。
我说，为什么离。
他说，我前妻不能生。
他说，我们试了六年，花了三十万，最后医生说别试了。
他说，我那时候年轻，我怪她。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她走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她不是不给我生，是生不了。她说她对不起我。
他说，她说对不起我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我第二年就结了婚，我老婆很快就怀了。
他说，我女儿生下来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护士把她抱出来，我接过来，手抖得抱不住。
他说，我那时候想，我女儿不是我的报应，是我的运气。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禾，我在火星这四年，天天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想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是让一个不能生的人觉得自己错了。
他说，我到这儿才想明白。
陆川恢复以后，在第二百四十天找我谈了一次。
他说，苏禾，我想清楚了，我不走了。
我说，不走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之前要一个人返航，是怕。现在我留下来，也是怕。
我说，怎么讲。
他说，我怕我走了以后，这辈子都不敢再回来。我怕我女儿问我在火星干了什么，我答不出来。
他说，我留下来，至少能答一句，我在这儿把番茄种活了。
我说，番茄是我种的。
他说，我帮你修过灯。
我说，你修过灯。
他说，那就算一起种的。
我说，行，算一起。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人的饭，端到他舱里。我们坐着吃了半个小时，谁也没多话。
临走时他说，苏禾，你这个人，不会说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可你做的饭好。
第二百七十天，老周在餐厅里收到女儿的邮件。
附件是一段视频，他女儿坐在宿舍里，弹了一段钢琴，弹完说，爸，我考上音乐学院了。
老周看了两遍，说，她考上音乐学院了。
我说，她学音乐？
他说，她学钢琴，学了十年。
我说，你之前没说过。
他说，我没当回事。我以为她弹着玩。
他说，我走的那年她才十一，弹得很难听。
他把视频又放了一遍。这次他让我们六个人都看。
郑一鸣说，弹得真好。
老周说，我听不出好坏。我就听出她在笑。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跟我们讲他闺女，讲了一共十四条。
讲完他说，我在这儿修了七年水，七年管子。我闺女在那边弹了十年琴。
那天夜里我在厨房坐着，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我妈面馆的灶台边上有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她自己炸的辣椒油，红得很亮。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把那个缸端出来，放在灶台左手边，位置一分不差。有一次我挪了它，她发了很大的火，说灶台上的东西不能乱动，动了就找不着。我那时候觉得她小题大做。后来我进了火星基地，第一天做早饭，我把盐、油、糖、勺子按顺序摆好，摆完抬头一看，那个位置跟我妈灶台上一模一样。我坐在那儿愣了很久，眼睛发热。我才知道我妈那不是在摆东西，她是在给自己定一个秩序，让每天有一个能抓住的地方。我们现在六个人，也在做同一件事。数着秒洗手，按表吃饭，按周做汤，都是为了让日子有个把手。
第三百天，基地来了第二批物资，其中有一样东西是给我的，一个很小的铁罐，罐身贴着白纸，写着手工辣椒油。寄件人是我表妹。她在地球上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往项目办寄，写了三张表，等了五个月。我打开那个罐，闻了一下，眼睛立刻红了。那个味道跟我妈炸的一模一样，辣里带一点焦香，油是深红的，上面浮着一层芝麻。我把它端到餐厅，六个人一人挖了一点，拌进面糊里。老周吃完，说，这个值钱。陆川说，这得值一条命。我说，这是我妈的味道。他们三个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郑一鸣说，苏姐，你妈是不是很会做饭。我说，她做了三十年牛肉面。我说，我这辈子学不会她拉面的手艺。我说，可我会煮汤。
第三百三十天，顾岩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一共两个箱子，都是四年里攒的。第一个箱子里是资料，第二个箱子里是他自己的东西：三件衣服，一双旧鞋，一个小本子。他坐在舱里，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垃圾袋。我站在门口，说，那些是什么。他说，日程。四年，一天一页，一共一千四百多页。我说，为什么撕。他说，留着没用。我说，留着能看见你干了什么。他说，我干了什么我心里清楚。我说，那你心里清楚的是什么。他说，我让六个人活了四百天。他说完停住，把本子合上，说，这话说得有点大。我说，不大。他说，不大也别说，说出去像表功。他把垃圾袋扎紧，站起来，说，苏禾，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白板上写返航和留守。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写完那两个字，手都是凉的。我说，你还是写了。他说，我不写，就有人替我写。
第三百六十天，郑一鸣把信号塔的最后一段日志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坐在餐厅里看了两个小时。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看我发出去的每一条。他说，四千多条，有一条是我骗的。我说，哪一条。他说，有一条我写的是，基地状态稳定，人员情绪正常。那天我们刚投完票，陆川摔了门。我说，那不能算骗。他说，算。他说，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手在抖，因为我知道地球那边有人在看，我得让他们放心。他说，我这一行，一半是传话，一半是哄人。我说，哄人也算工作。他说，算，可我不想干这个了。他说，回去以后我要去修天线，不再坐台。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四年没跟一个真人说过超过三句话。我说，我们六个人呢。他说，你们是同事。我说，那你想跟谁说话。他说，我想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天气真好。
第三百九十五天，我在穹顶的观察窗前面站了一个小时。外面的坑地一眼望不到边，石头是灰的，沙是细的，风把沙吹成一条一条，像有人用手指在沙上划过。我在这儿待了四年，第一次觉得这里好看。以前我天天看着它，看的是水、是粮、是气压，是别的东西。今天我看的是它本身。我想，这颗星球用不着我们，它已经这样过了几十亿年，我们来不来都一样。可是我们来过，我们在这儿种活过十七棵番茄，在这儿的土里加过我们的水，我们给一个没有生命的地方添了一点绿。我站在这儿，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外来人。
15
穹顶漏气是在第一百六十七天发现的。
那天凌晨三点，警报响了，声音很低，像我爷的旧收音机。我起来看表，气压从一百零一千帕掉到九十八。
顾岩已经站在控制台前，说，西侧第三块板，接口处。
我们穿好舱外服，陆川先出。他在外面待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套上有一层白霜。
他说，接缝有一道裂纹，长大概七厘米，是热胀冷缩拉出来的。
老周说，补。
陆川说，拿什么补。
老周说，密封胶，还有补片。舱里只有两块补片。
顾岩说，那就用一块。
那天下午我们五个人在气闸舱里排队，一个一个出去。我在外面待了两个小时，负责递工具和照灯。
火星的天是暗橘色的，太阳很小。风一吹，地上的沙走成一条线。
我蹲在穹顶旁边，看见那道裂缝在我手边张着，像一张嘴。
补完之后气压回升到九十九点五。
顾岩说，这块板还能撑一年。
16
番茄开花是在第一百八十天。
花很小，黄色，一朵一朵挂着。我用棉签给花授粉，因为火星上没有蜂。
每天早上七点，我拿着棉签，一朵一朵点。三十几朵花，点完要二十分钟。
点花粉的时候，我脑子里会想一些不相干的事。
我想我妈拉面的时候手腕怎么转。
我想面馆门口那棵槐树，五月开花，花落在地上，被人踩成一层黄泥。
我想我关店那天下雨，玻璃上有一道水痕，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把这些都点在花上。
老周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授粉。
他说，你嘴里念叨什么呢。
我说，念我妈。
他愣了一下，说，她还好吗。
我说，走了。二〇一九年。
他说，哦。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说，我妈也走了。二〇一六年。
我们两个人在种植区站着，没再说话。
17
真菌是第一百九十三天爆发的。
最开始是B排的一株，叶背有白点，第二天白点变成白粉，第三天整株软下去。
我把它拔了，连根，扔进密封袋。第二天旁边那株也开始。
林岚来看了以后说，是灰霉。她说，这里的湿度太高，通风不够。
我说，通风一开，温度就掉。
她说，那就掉。
我把通风开到最大，温度从二十四度掉到十九。番茄停长了三天。
真菌没有停。
第七天我拔掉了二十四株。剩下十七株里，有六株是我亲手育的。
拔的时候我不舍得。有一株已经结了三个果，指甲盖大，青的。
我把它连果一起拔了，扔进袋子，扎紧。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把剩下的十七株全部检查了一遍，剪掉所有可疑的叶子。
我在本子上写：能活几株算几株。
18
第一颗番茄红是第二百一十四天。
那天早上我去种植区，灯刚开。我看见C排第三槽那株的最下面，有一个果子发红了。
不是很红，是青里透红，像一个人害羞。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一下。
果子是硬的，温的。
我站起来，走到餐厅，说，红了。
六个人都抬起头。陆川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蹲下去看。
他说，真的。
老周也来了，林岚也来了，郑一鸣拿着平板拍了一张。
顾岩最后到。他看了一眼，说，摘。
我说，再等两天。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它自己熟。
他说，它会自己熟吗。
我说，会。
19
地球的信号在第二百四十天恢复。
郑一鸣早上七点冲进餐厅，说，有信号了，有信号了。
我们都跑过去。屏幕上是一段文字，延迟十八分钟。
上面写着：鹊桥一号，补给船已重新排期，预计第二百九十天抵达。请确认人员状态。
顾岩看完，把手放在桌上，很长时间没说话。
陆川说，我他妈的。
老周说，你别骂。
陆川说，我高兴。我骂一句高兴的。
郑一鸣说，要不要回。
顾岩说，回。他坐下，一个字一个字打：六人全部在，状态良好，基地正常运行，种植区已恢复生产。
他打完，回头看我，说，加一句。
我说，加什么。
他说，加一句，我们有番茄。
我笑了，说，加上。
20
补给船到的那天，我打开了那罐番茄酱。
在那之前我给地球打了一封信。
信很短，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剩三句话：我们是六个人。我们种了十七棵番茄。我们吃了一罐四年前的番茄酱。
郑一鸣说，你不多说点。
我说，说多了他们也不懂。
他说，他们没在火星上待过，确实不懂。
我说，那就说这三句。
信发出去，延迟十八分钟，回信第二天到。
回信只有一句：知道了。后面跟了一个签名，是那个负责人的。
我把那封信的打印稿折了两折，夹在笔记本里。
林岚在第二百二十天找我谈过一次。
她坐在我对面，说，苏禾，你最近睡几个小时。
我说，五个。
她说，为什么。
我说，种植区要盯，晚上真菌长得快，我得起来看。
她说，你这样下去会崩。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我给你开药。
我说，不吃。
她说，为什么。
我说，吃了就醒不过来。万一出事，我得能起来。
她看了我很久，说，你知道我们六个人里，我最担心谁吗。
我说，陆川。
她说，不是。是你。
她说，陆川怕死，他喊出来。你不喊，你把怕都压在心里，压在种植区，压在配给表上。
她说，你这样的人最容易倒，倒下去就不起来。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片药，放在桌上，说，不舒服的时候吃半片，别硬扛。
我把药收起来，放在笔记本里，跟那封信夹在一起。
到今天我也没吃。
第二百三十天的时候，郑一鸣跟我说，地球那边的项目办换了人。
我说，换了谁。
他说，一个新的副主任，女的，四十多岁。她发了一封长信，我打出来你看。
信有八页，写的是他们在做什么：怎么重新排发射窗口，怎么跟外国人合作买运力，怎么把我们的任务优先级提到第一位。
最后一段我看了三遍。
她写：鹊桥一号的六位同事在四百天里没有提出过一次撤离申请。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没见过。
我把信叠起来，说，不回吗。
郑一鸣说，回什么。
我说，回一句，我们不是没提，是没得选。
他说，那也不好听。
我说，那就不回。
第二百二十天，水循环的主泵坏了。
那天下午警报响，压力掉到零点六。老周把泵拆开，说，轴承烧了。
他说，备件没有。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两个法子。一个是降负荷，只保饮用水和氧，其他全停。这样能撑，但种植区就完了。
我说，第二个呢。
他说，第二个是我手磨一个轴承。
我说，你会磨？
他说，我干过三年机修。
我问他要多久。
他说，二十个小时，不睡。
我说，那你去。
那二十个小时里，他在工作间，我在门外坐着。他每隔三小时出来喝一杯水。
第二天下午他把泵装回去，一按开关，转起来了。
声音很闷，但转起来了。
他从工作间出来，靠着墙坐下，两只手全是机油，说，成了。
我说，你去睡。
他说，我先看一眼压力表。
那天晚上我在餐厅里把六个人的照片贴在一张板上。
照片是项目办在出发前拍的，六个人穿同样的制服，站在同一面墙前，笑得都很客气。
我把它们排成一行，写上名字。
顾岩那张，眼睛有点眯，是灯太亮。
陆川那张，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牙。
老周那张，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得出来特意弄过。
林岚那张，笑得不明显，嘴角有一点。
郑一鸣那张，年轻，脸还没长开。
我那张，是我妈去世那年拍的，脸上没表情，眼睛下面有黑。
我看着这六张脸，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回不去，这六张照片就是最后一版。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把它压下去。
我把板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六个人都在。第二行，日期。
写完我把板子挂回墙上。
第二天早上郑一鸣看见，问，这是什么。
我说，名单。
他说，名单不是有电子版吗。
我说，这个是给人看的。
他说，给谁看。
我说，给我们自己。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那我这张拍得不好。
我说，够好了。
他说，我换一张。
我说，不许换。这是出发那天，本来就是这样。
第二百五十天，我做了最后一次核算。
库存还有面粉四十一公斤，大米二十三公斤，罐头十九个，蛋白粉五公斤。
番茄已经结了三十七个，其中十一个红了。
沙葱长成一丛，我剪了一半，风干，装在一个小袋里。
按每人每天一千八百大卡，我们能撑到第二百九十天，还剩一点余量。
我把这张算好的表贴在餐厅门口，这次我没撕。
顾岩走过，看了一眼，说，这次贴了？
我说，这次是真数。
他说，你上次说的也是真数。
我说，上次是算出来的胆。这次是算出来的粮。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讲话越来越像那些写报告的。
我说，我在面馆干了五年，天天跟客人说话。
第二百七十天，郑一鸣拿来一段新视频，是项目办拍的，这次是我们每个人的家乡。
我的那段是兰州，一条巷子，一个面馆的门脸，卷帘门拉着，招牌被雨淋得发灰。
镜头在门口停了二十秒。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它的把手是铜的，我关店那天用手擦了最后一遍。
郑一鸣说，这是你家？
我说，是。
他说，还开着吗。
我说，关了五年了。门的左边原来有一个红色的灯箱，写着清汤牛肉面，你看见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那拆了。
他说，你要不要跟他们说，让他们多拍一点。
我说，不用。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关掉。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我在那家店里煮面，火很大，汤滚得很凶。
第二百八十五天，我倒下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眼前黑了一下，然后是头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没说。我照常做饭，照常看表，照常去种植区。
下午三点我在种植区蹲着检查叶片，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旁边倒。
醒来是在医务室，林岚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血压计。
她说，血压八十，五十。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闭嘴。
她把那半片药拿出来，说，吃。
我吃了。
她坐在床边，说，苏禾，你听着。你这四个月瘦了十一公斤。你的血色素是九克。你在拿命换那些番茄。
我说，还差四天。
她说，四天你也得活着。
我说，我活着。
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活着吗。
我没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睡。四个小时，我盯着。
第二百八十八天夜里，我醒了。
林岚趴在椅子上睡，手里还捏着血压计。
我轻手轻脚下来，走到种植区。
灯是关的，我用手机的光照那十七株。
我数了一遍，红的二十二个，青的十五个。
我把红的都记在纸上，一个人名一行：顾岩、陆川、老周、林岚、郑一鸣、苏禾。
我按每人三个分，多出来的四个，我留给船上下来的人。
写完我把纸贴在架子上。
那天夜里我忽然想到，明天之后，这十七株就不再是我们唯一的粮了。
它们会变成一件别的事。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舍不得。
第二天早上六点，舱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很短。她进门以后先站住，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把这儿收拾得真干净。顾岩说，欢迎来到鹊桥一号。她伸出手，握了一下，说，我是新来的队长，姓沈。她说，从今天起，鹊桥一号由我接管，你们的任务转为交接，四个月后随船返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客气，也很干脆。老周站在后面，两只手垂着。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四个月后返回，这六个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四百天里我们没想过这个数，我们只想到达。现在有人说，你们可以回去了。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交接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新队长姓沈，做事细，第一天就把所有设备的状态核对了一遍，发现我们的氧气发生器效率只有额定值的八成。她问老周为什么。老周说，因为省件，因为四年没换滤芯。她说，那为什么不报。老周说，报了也没件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了备件。第二天她带人换了一台新的。换下来的旧机器搬走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我看它最后一眼。我说，一台机器。他说，四年了，它每天嗡嗡响，我睡觉得听着它才睡得着。他说，明天晚上没这个声，我睡不着。我没笑他。我在火星上也听过类似的话，是郑一鸣说的，他说他最怕的是信号塔的风扇声停了，因为那意味着地球断了。
第三百四十天，我一个人在种植区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就要开始装舱，几天以后就走。灯还开着，十七株番茄长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新农艺师给它们补了镁，叶色是深绿的。我蹲在槽边上，把每一株的状态都记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留给赵工。写到最后我停笔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写的不是记录，是嘱托。我写了这一株水要少一点，那一株根有点浅，要压一压基质。我写C排第三槽最要紧，因为它是最早开花的那一株。写完我在纸的背面加了一句：它活过沙尘暴。我把纸贴在架子上，退后一步，看着它。我忽然知道我不是在交苗，我是在交一件我用四百三十克的东西换来的事。
第三百七十天，火星下了今年第一场小雪。说是雪，其实是干冰，落在穹顶外面，一层白，风一吹就没了。我在窗口看了四十分钟。赵工走过来，说，苏姐，这个你带走。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颗番茄的种子，是我们第一批里最壮那一株的后代。她说，我留了两粒，一粒留给这儿，一粒给你。我说，带回去没有土。她说，那就找一点土。她说，你种下去，它不一定活，你种下去它就不算白长。我把那个盒子收进口袋，摸了摸，很轻。那天晚上我在笔记里写了一句：走的时候带一粒种子，比带一块石头好。
第三百九十天，我最后一次在火星上做饭。这顿饭很简单，面糊，一把风干的沙葱，几滴辣椒油。我把面糊盛在六个碗里，摆在长桌上。新来的三个人也有碗，一共九个。我坐下来，看着这一桌人。我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做饭，六个人都不认识，谁也不说话，吃完饭各自回舱。今天这一桌，有人讲笑话，有人抢最后一个饼，有人把碗推到中间说谁来洗。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桌饭比什么都实在。人在别的地方也许能靠理想活着，在这个地方只能靠一顿一顿的饭活着。我把最后一勺面糊刮干净，放进自己碗里。那一勺有点糊底，焦味很重，我吃完了。
第四百天，我最后进了一次种植区。赵工已经把灯改成自动控制，白天亮，晚上暗。十七株番茄长得很好，有的枝条已经压弯了，需要用绳子吊起来。我从架子上取下那罐装着土的瓶子，里面那根沙葱还活着，绿得很直。我把瓶子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架子。我想带它走，又想到过了检疫带不走，最后还是留下了。我在瓶子上贴了一张纸，写了三个字：请养着。写完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托孤的人。这个念头让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是第二百八十九天。船还在轨道上，要第二天才能对接，可我等不了了。
我把瓶子放在桌上，拧开盖。一股酸甜的味道散出来，整个餐厅都是。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我用勺子舀，一人一勺，剩下的留在瓶底。
陆川把那勺酱放在舌头上，闭着眼，说，地球的味道。
老周说，你别说了。
林岚说，真难吃。
我说，放了四年，能好吃才怪。
顾岩说，难吃也吃完了。
我把瓶底刮干净，最后一点抹在自己嘴里。
空瓶子我没扔。我把它洗干净，放在种植区的架子上，瓶口朝上。
第二天补给船对接，卸下来三千公斤物资，其中有两箱新鲜番茄。
我把其中一颗切开，尝了一口，然后走到种植区，站在我那十七株番茄前面。
它们还活着，还有二十几个果子挂在上面，青的，红的。
我说，我们不用你们的了。
说完我把那颗地球来的番茄，放在C排第三槽的土上。
第二百九十一天，我把那罐空瓶子洗了三遍，放在种植区架子最上层。
瓶子里现在装着土，土里插着一根沙葱。
补给船带下来的东西堆满了三个货舱。三千公斤物资，一千二百公斤新鲜蔬菜，二百公斤水果。
有一个箱子是私人的，寄给陆川，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和一封信。
有一箱寄给老周，是他女儿寄的，一件毛衣，颜色织错了，袖子长短不一。
有一箱寄给我，寄件人写的是项目办，里面是一条烟和一封打印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苏禾同志，你的面馆那块地，我们帮你问过了，还在。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种植区。
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进来。
十七株番茄站在那里，叶子在暗里发灰。
我摸了摸最上面那个果，是红的，软了。
我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很轻。
我想，这颗番茄从种子到熟，用了一百八十天。它见过沙尘暴，见过真菌，见过我倒在它前面。
它什么也没说，它长成了。
我把那颗番茄吃了。
不甜，有点酸，皮厚。
我一边吃一边哭，哭得很难看，怕被人听见，就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四年前我关店那天，我在空店里吃最后一碗面，没哭。
今天我在火星上吃第一颗自己种的番茄，哭了。
第二年春天，基地扩建了。
新的穹顶比老的大三倍，种植区从一个变成四个，灯从一盏变成十二盏。
项目办给我一个头衔，叫食品与种植主管。手下有三个人，都比我年轻，都是学农的。
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问我番茄怎么种。
我说，先别种番茄，先种沙葱。
他们说，为什么。
我说，沙葱死不了。你们先死一回心，才知道活着多难。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给他们的第一张表，是水的表。每人每天四十五升，洗手数到二十。
第二张表是热量表。第三张表是配给表。
第四张表我留了一张空白的，我说，这一张你们自己填。
他们问，填什么。
我说，填你们最怕失去什么。
后来有一个人填了，写的是他妈。
我在这颗星球上总共待了五年零两个月。离开的那天，火星是晴天，天是橘色的，没有云。我穿着舱内服，坐在上升舱里，系好安全带，听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推动的时候，整个人被压在椅子上，肋骨疼。我从窗口看下去，光秃秃的坑地越来越小，那个白色的穹顶变成一个点，然后没有了。我没有哭。我想的是那十七株番茄，它们还在那里，浇水的不是我。我想的是那个空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根沙葱。我想的是餐厅桌上那道划痕。我想的是六张照片贴在一块板子上，我那天说过这是一份名单。上升舱飞了九分钟，进入转移轨道。我松开安全带，第一件事是解开领口的扣子，然后我忽然想到，我妈要是活着，她大概会说，你可算回来了。
回地球的转移舱飞了两百多天，这一段我不讲细节，因为舱里没有饭可做，我四个月里只负责两件事：睡觉，和盯着窗外。落地那天，风很大，救援车开着灯过来，车门打开，有人递给我一瓶水。我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忽然发现这水是凉的，凉的，不是温的。我在地球上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觉得一瓶凉水算什么。我坐在救援车里，把水握在手里，握到瓶身都热了，我怕它凉完。后来我在兰州下了火车，走回那条巷子。巷子拆了，路还在，路的尽头左手边是一片新盖的楼。我妈那家面馆的位置，现在是绿化带的一角。我站了十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背面没有写字，因为我怕我写不出。
现在我在地球上，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阳台上摆着一个泡沫箱，箱里装了土。土是从花鸟市场买的，二十块钱一袋，很松，很轻，不像火星上那些配出来的基质。箱子里种了三样东西：一棵番茄，一把沙葱，还有一株我从超市买的薄荷。番茄长得慢，一个月才长了十厘米。沙葱倒是很争气，已经剪过两回。我剪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瓶子里插着的一根沙葱，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有时候晚上我会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几株东西，觉得日子还能过。我不再数着秒洗手了，可我洗手的时候还是会数，数到二十就停。这个习惯大概改不掉了，我也不想改。
前几个月我再接到项目办的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培训新的驻站人员。我说愿意。我在一间会议室里讲了三个小时，讲的不是理想，也不是任务，我讲的是盐、水、热量和情绪。最后有人问我，最难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最难的不是种活一棵番茄，是在四百天里每天按时做饭，一天不落。那人笑了一下，说，这听着不难。我说，你连着做四百天就知道了。散会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追出来，问我能不能把那罐空的番茄酱瓶子给他看看。我说，那个留在火星上了。他说，那你带回来的什么。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粒种子。我说，这个。
那天我在阳台上把那粒种子按进土里，按了大概一厘米深，浇了一点水。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我给它做了一个小牌子，用硬纸剪的，上面写了三个字：第三株。写完我把它插在土里，退后一步看。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天快黑了，楼对面的人家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