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糕
血糕是红的。
那种红，不是红糖的红，也不是枣泥的红。是暗的、发黑的红，像凝固的血，在蒸笼里冒着热气，一笼一笼，红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一排蒸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叫林晚照，在城里做会计。奶奶走了一个礼拜，我回村，给她做头七。
村子叫黄土坡，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常年堆着柴火。
我回来那天，正赶上村里做雪糕。
蒸笼摆了一排，热气腾腾。村里的女人围着蒸笼忙活，有人揉面，有人往面团里掺东西，有人往上刷一层红红的东西。
那红东西，装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里。颜色很深，黏稠，带着一股腥气。
“那是猪血。”村里的王婶看见我发愣，解释了一句，“做血糕，得掺猪血。七月半，给孤魂引路。孤魂闻着血味，跟着糕走，就不会在村里乱转了。”
“引路？”
“嗯。”王婶点点头，“老规矩了。七月半，家家蒸血糕，摆在门口。过了今晚，糕没了，就说明孤魂吃了，走了。咱们村这一年，就太平。”
我站在蒸笼边，看着那些暗红的糕。
蒸笼里的糕，一块一块，圆圆的，厚厚的，面上刷着那层暗红的东西。热气腾上来，那红色看着更深了，像是从里面往外渗。
我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王婶，这糕，能吃吗？”
“能吃。”王婶笑了，“蒸熟了，甜甜的，带点腥。小孩爱吃。”
“您吃吗？”
“吃啊。家家都吃。”王婶说，“吃了血糕，一年不招邪。”
我没再多问。
奶奶的灵堂设在堂屋里。我跪在灵前，烧纸，磕头。
灵堂是村里人帮忙布置的。白布，香烛，一碗倒头饭。奶奶的遗像挂在墙上，是几年前拍的，老人穿着蓝布褂子，笑得有点拘谨。
头七的规矩，我其实不太懂。城里人不讲究这些。可奶奶是村里人，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她走了以后，一定要回村做头七。
“一定要做。”奶奶说，“不做，我走不安生。”
我答应了。
可我没想到，头七这天，村里这么热闹。
傍晚，血糕蒸好了。
家家户户端着血糕，往门口走。我也端着一笼，是王婶帮我做的。
临走前，王婶塞给我一小块，用油纸包着：“尝一口。刚出锅的，热乎。”
我揭开油纸，那块血糕，暗红色，热气腾腾。
我咬了一小口。
味道很怪。甜，糯，带着一股腥。不是猪血那种腥，是一种更深的、更腻的腥，顺着喉咙往下走，到了胃里，还留着一点凉。
我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心里发慌。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胃里在往下坠。
我把剩下的半块，塞回了油纸包。
“不好吃？”王婶问。
“有点腥。”我说。
“腥才香。”王婶笑了笑，“吃习惯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端着血糕，往自家门口走。
“摆哪儿？”我问。
“门口就行。”王婶说，“摆在门槛外头，别摆屋里。摆好了，就回屋，别看着。”
“为什么不能看着？”
“看着，孤魂不好意思吃。”王婶说得一本正经，“你回屋，关门。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我应了一声。
天黑了。
我把雪糕摆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头七这几天，我一直没睡好。
半夜，我醒了。
睡不着，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淡。门口的石阶上，那笼血糕，还在。
我正要放下窗帘，忽然看见，石阶后面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很浅，一双一双，从村口的方向来，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一下，又拐了个弯，往村后的方向去了。
我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谁半夜来过？
第二反应是：这脚印，怎么看着有点小？
像小孩的脚。
可村里，没有小孩在半夜乱跑。
我放下窗帘，退回去，坐在床边。
那一夜，我一直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开了门。
门口的血糕，不见了。
石阶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小片暗红的汁水，洇在石头缝里。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阵发凉。
那笼血糕，不是被吃完的。是被整个端走了。
连蒸笼都没了。
————————————————————————
2 引路
我去找王婶。
王婶家就在隔壁。我敲了门，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晚照，怎么了？”
“王婶，我门口的血糕，连蒸笼都不见了。”
王婶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没了就没了，说明孤魂吃了，走了。这是好事。”
“连蒸笼一起吃了？”
“那是孤魂看上了你的蒸笼。”王婶笑了笑，“老话说，孤魂要是看上了谁家的东西，那就是谁家有福气。别多想。”
她说着，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回到自家门口，我蹲下来，仔细看石阶。
石阶上，除了那一片暗红的汁水，还有几道印子。
是蒸笼底圈压出来的，圆的，带着一点竹篾的纹路。痕迹很深，像是有人端着蒸笼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又端走了。
我顺着那几道印子，往后看。
院子门口的地上，有一串脚印，浅浅的，往村后的方向去了。
我跟着脚印，走了几步。
脚印一直到院墙拐角，就断了。
我在墙拐角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墙头不高，上面有几片瓦被踩歪了。
我伸手，摸了摸墙头。
瓦上有一道浅浅的泥痕，像是有人踩上去，又跳下去了。
墙外面，是村后的坡地。
我收回手，心里发沉。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
别的家门口，血糕也都不见了。可奇怪的是，有几家门口，血糕还在，只是被啃了几口，歪歪斜斜地摆在盘子里。
只有我家门口，连蒸笼都没了。
我沿着昨晚看见的方向，往村后走。
村后是一片坡地，坡地边上，就是新修的那条路。
路修到一半，停了。
路面挖开了，露出底下的黄泥。挖土机停在路边，没人开。路口拉着一条红布，写着“施工重地，禁止进入”。
我站在红布前，往路上看。
路的中间，挖了一个大坑。
坑不深，一人多高，坑底是黄泥，还有几块碎砖。
我盯着那个坑，看了一会儿。
坑边上，散着几根骨头。
很细，很白，像是动物的骨头，又不太像。
我心里一紧，正要走近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什么呢？”
我回头。
村长站在我身后。
他姓赵，叫赵德贵，五十多岁，脸膛黑黑的，脸上总带着笑。可这两天，他的笑，看着有点紧。
“赵叔，这路，怎么停了？”
“挖出点东西。”赵德贵说，“不干净。先停停，等过了七月半，再说。”
“挖出什么了？”
“几块旧骨头。”他说，“不知道是哪年的，村里老人说，可能是老坟。所以停了工，等祭过了，再处理。”
“那血糕祭……”
“今年的祭，比往年大。”赵德贵看着我，笑了笑，“路挖开了，惊动了底下的东西。得做大祭，镇一镇。”
“怎么做？”
赵德贵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晚照，你奶奶的头七，是做完了？”
“做完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城？”
“我想再待几天。”我说，“奶奶的屋子，我得收拾收拾。”
赵德贵点点头，脸上的笑淡了些：“行。不过，村里这几天，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别出门。”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坑边，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那天下午，我去了奶奶的老屋，翻奶奶留下的东西。
奶奶有个旧木箱，我一直没打开。这一次，我打开了。
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沓纸钱，还有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手抄的，纸页发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血糕记。
我翻开册子。
第一页，写着：
“七月半，蒸血糕，摆路口。糕红，引孤魂。糕尽，村安。”
再往后翻，记的是村里历年的血糕祭：哪年做了多少，哪年出了什么事。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更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上面写着：
“血糕，不能掺生人血。掺了，引的不是孤魂，是煞。”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生人血。
什么叫生人血？
我继续往下翻，可后面没有字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
————————————————————————
3 旧坟
第二天，村里传来消息。
村东头的老刘家，出事了。
老刘家的儿子，昨晚不见了。
老刘家两口子，早上起来，发现儿子的床是空的。被子掀着，鞋还在床边，人没了。
村里人帮着找，找了一上午，在村后的路边，找到了人。
人坐在路边的坑里，抱着膝盖，嘴里念叨着什么，谁叫都不应。
我赶过去的时候，坑边围了一圈人。
老刘的儿子，二十来岁，平时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坐在坑底，头发乱着，脸白得像纸，嘴里一直念叨：“别拉我……我不去……”
赵德贵站在坑边，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有人问。
“昨晚他出门了吗？”
老刘媳妇哭着说：“他昨晚说，门口的血糕，有人吃。他出去看看。出去就没回来。”
人群里，一下子静了。
有人低声说：“是孤魂。”
“孤魂把他带走了。”
“快，快请钱婆。”
老刘蹲在坑边，两手抱着头，一句话不说。他媳妇站在旁边，哭得直打晃，被两个村妇架着。
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二十年前，也有过一回。”
“是啊，那时候也有个人，吃了血糕，人就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说是被孤魂带走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发沉。
二十年前，也有过一回。
钱婆是村里的神婆。
我听说过她。村里的大小祭祀，都是她主持。七月半的血糕祭，也是她定的规矩。
可是村里人对她，又敬又怕。她一说话，没人敢接。
钱婆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六十多岁，瘦小，穿一身黑，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她走到坑边，蹲下去，看了看老刘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坑。
“惊动了。”她说，“路挖开了，底下的东西醒了。它要人。”
“要人？”赵德贵问。
“它要一个生人。”钱婆说，“给它一个生人，它就安分了。不然，它一个一个，把村里的人都带走。”
人群里，一阵骚动。
“钱婆，怎么办？”
“做大祭。”钱婆站起来，“今晚就做。蒸血糕，掺生人血。糕摆路口，人站糕边。等它来吃糕，人跟着走，它就安分了。”
“人跟着走？”有人问，“那人呢？”
钱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赵德贵一眼。
赵德贵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
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婆回过头，蹲下去，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张黄纸，一根香，点燃，对着坑底烧了烧。
黄纸烧起来的时候，老刘的儿子忽然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钱婆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
“七天。”她说，“七天之内，大祭必须做完。做不完，下一个是谁，我不敢说。”
老刘媳妇一听，腿一软，跪在地上：“钱婆，救救我儿子。”
“救不了。”钱婆说，“他能回来，是因为还没被拉走。留下的那个，拉走了，就找不回来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村里人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发凉。
那天下午，村里人把老刘的儿子抬回了家。
老刘媳妇守在床边，一直哭。老刘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从他们家路过，老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那天晚上，村里的人都聚在祠堂里。
钱婆主持大祭，赵德贵在旁边站着。村里人跪了一圈，烧纸，念经。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婶过来拉我：“晚照，进来跪着。大祭，得全村人都在。”
“我不跪。”我说。
“你这孩子……”
“王婶。”我看着她，“血糕里，要掺生人血。生人是谁？”
王婶的脸，僵了一下。
“这……钱婆会选。”
“怎么选？”
“看八字。”王婶说，“八字硬的，能做。八字软的，做不了。”
我没有再问。
可我看见，祠堂里，赵德贵的目光，一直往我这边瞟。
那天夜里，我回到老屋，把门锁上。
我坐在堂屋里，把那本《血糕记》摊在桌上，又把奶奶的旧箱子翻了一遍。
箱底，压着一张纸。
纸被折成小块，藏在箱子的夹层里。
我展开纸。
上面是奶奶的字，写着：
“晚照，你要是看见这张纸，说明奶奶已经不在了。村里要是有大祭，你千万别参加。他们要的生人，是外来的。你奶奶当年，就是替人做过一次生人。差点没回来。”
“血糕里的血，不是猪血。是人血。掺了人血的血糕，能把人引走。别吃，别碰，别站在糕边上。”
“赵德贵他们，心里有数。你别信他们。”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奶奶当年，做过一次生人。
差点没回来。
那她是怎么回来的？
————————————————————————
4 生人血
我一夜没睡。
天亮之前，我把奶奶的纸，贴身收好。
第二天，村里开始准备大祭。
杀猪，蒸糕，搭台子。祠堂门口，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放着大盆小盆，盆里是暗红的血。
钱婆在旁边指挥，一边指挥，一边念叨。
村里人都来了。男人搬桌子，女人揉面，小孩被赶到一边，不许靠近。
祠堂的香火，烧得比平时旺。烟从香炉里升起来，绕着祠堂的屋檐，久久不散。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摆着三牲：一只鸡，一条鱼，一块肉。三牲前面，是那排血盆。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血。
血盆里的血，颜色很深，上头浮着一层油，闻着有一股腥气。
王婶走过来，拉着我：“晚照，钱婆让你过去。”
“让我过去做什么？”
“钱婆说，你八字硬，能帮上忙。”王婶说，“就是搭把手，帮着端端盆。”
我心里一沉。
“我不去。”
“晚照，这是大祭，全村都得帮忙。”王婶的脸色有点为难，“你不去，村里人要说闲话。”
我看着她，忽然问：“王婶，你昨晚，吃血糕了吗？”
王婶愣了一下：“吃了。家家都吃。”
“你吃了，没事？”
“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不就是猪血糕嘛。”
我没再说话，跟着她去了祠堂。
钱婆看见我，笑了笑：“晚照来了。来，站这儿。”
她指着一个位置，就在长桌旁边，离那些血盆很近。
我站过去。
钱婆开始做仪式。
她烧纸，念经，绕着长桌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晚照。”她说，“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取一滴血。”她说，“你的八字硬，血能镇邪。”
我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钱婆，我不娶。”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德贵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晚照，就一滴血。为了全村。”
“赵叔。”我看着他，“我这滴血，取了，是掺进血糕里，对吧？”
“对。”
“掺了生人血的血糕，摆路口，人站糕边。”我说，“然后呢？人跟着走，走去哪儿？”
赵德贵的笑，僵了一下。
“这是老规矩。”他说，“钱婆懂。”
“我奶奶也懂。”我说，“她留了话给我。”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
钱婆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晚照。”钱婆开口，声音很轻，“你奶奶，当年也是生人。她做过一次，活着回来了。你知道她怎么回来的吗？”
“怎么回来的？”
“她自己走回来的。”钱婆说，“走了一夜，天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
“那她为什么能回来？”
钱婆看着我，眼神很深：“因为她命硬。也因为，她心里有牵挂。她牵挂你。”
我站在那里，心里发凉。
“钱婆，那这次，谁去？”
钱婆没有回答。
赵德贵咳嗽了一声：“晚照，你别问了。这事，村里会安排。”
“安排谁？”
“安排一个外来的。”赵德贵说，“村里人，不能动。”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外来的。
这个村里，外来的，只有我一个。
我转身就走。
身后，赵德贵喊了一声：“晚照！”
我没有回头。
————————————————————————
5 替死
我回到老屋，把门锁上，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能待了。
奶奶的纸，说得清楚：他们要的生人，是外来的。
我就是那个外来的。
我收拾了一个包，把奶奶的纸、那本《血糕记》，都塞进去。
收拾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在这村里住了这么多年，小时候跟着奶奶，后来每年头七、清明回来。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家。
可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一个“外来的”。
一个可以拿去填坑的、外来的。
我把包背在身上，站在堂屋里，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的遗像。
“奶奶。”我说，“我走了。”
天已经黑了。
我推开后窗，打算从后院翻出去。
后院墙不高，我踩着柴垛，爬上去。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晚照。”是王婶的声音，“晚照，你开门。钱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我没有应声，翻上墙头。
墙外是一条窄巷。我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我咬着牙，往村外跑。
村道上，黑漆漆的。路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我跑到村口，远远看见，老榆树底下，站着几个人。
赵德贵，钱婆，还有两个村里的男人。
他们站在路口，像是在等人。
我停下脚步，往旁边的草垛后面躲。
“她会从这边走。”赵德贵说，“村后就一条路，她跑不了。”
“钱婆，真要做？”一个男人问。
“做了。”钱婆说，“不做，村里不安生。”
“那她……”
“她命硬，能回来。”钱婆说，“跟当年她奶奶一样。”
我躲在草垛后面，心口跳得厉害。
他们知道我会跑。他们守在这里，等我。
我退回去，绕到村东头。
村东头有一条小路，通到河边。河边有条旧船，我小时候见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摸黑走到河边，找到那条船。
船还在，翻扣在河滩上，船底破了个洞。
我把船翻过来，推下水。
船进了水，晃晃悠悠地浮着。
我爬上去，抓起船桨，往对岸划。
河不宽，可夜里看不清。我划得很慢，桨声在河面上回荡。
水很凉，凉气从脚底下透上来，顺着腿往上走。我握着船桨的手，被磨得生疼。
划到河心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她在河上！”
我回头。
岸上，几道手电光，照了过来。
我拼命划。
船底漏了水，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我的脚踝。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
脑子里忽然闪过奶奶那句话：她走了一夜，天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
奶奶走的是夜路，走的是旱路。
我走的是水路。我要是走不过去，就掉进河里。
船底的水，漫过了小腿。我划得更快。
终于，船靠了对岸。
我跳下船，爬上岸，往岸上的树林里跑。
身后，手电光在河面上晃。
“船漏了，她过不去！”
“追！”
我跑进树林，一直跑，跑到听不见后面的声音，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
6 路下的尸骨
天亮的时候，我在河对岸的树林里，醒了过来。
浑身湿透，脚踝肿得老高。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
我沿着河岸走，走了大半天，才走到镇上。
镇上有个派出所。
我走进去，把奶奶的纸、那本《血糕记》，还有我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值班的民警，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的，是黄土坡？”
“是。”
“村里的血糕祭，还有那个坑，我们接到过反映。”民警说，“修路挖出东西，村里报了‘文物’，说等鉴定。可鉴定一直没下来。”
“坑里有骨头。”我说，“我看见了。”
民警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民警让我详细写了一份材料，又给我倒了杯水。
“你先在这儿待着，别回村。”民警说，“我们下午进村。”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喝了口水，手还在抖。
下午两点，两辆警车，开往黄土坡。
我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看着窗外的路，一点点靠近村子。
到村口的时候，村里人正围着祠堂。
长桌还在，血盆还在。村里人在忙，有人在切肉，有人在摆碗。
看见警车，所有人都停下了。
赵德贵从祠堂里出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同志，这是……”
“赵德贵。”民警出示证件，“有人举报，你们村利用迷信活动，非法拘禁、胁迫他人。还有，修路挖出的坑，涉嫌掩埋尸体。跟我们走一趟。”
赵德贵张了张嘴：“同志，误会，我们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民警看着他，“把人往坑里送，也是老规矩？”
赵德贵说不出话来了。
村里人围在旁边，谁也不敢出声。
我看见王婶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民警带着人，去了村后的坑。
坑边拉着红布。民警掀开红布，下到坑底。
坑底的土，被挖开了。
底下，是一具尸骨。
不是动物的。是人。
尸骨旁边，有一只旧布鞋，鞋底磨穿了。还有一只搪瓷缸，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村里的老人，被叫来辨认。
一个老人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这是……老周。收破烂的老周。”
“哪个老周？”
“二十多年前，来村里收破烂的外乡人。”老人说，“有一天，人就不见了。村里人说，他走了。原来……”
原来，他没走。
他死在村里。
死在那个坑里。
————————————————————————
7 血糕祭散场
案子查了半个月。
赵德贵和钱婆，都交代了。
二十多年前，收破烂的老周，来村里收破烂。他人勤快，嘴也活，在村里待了几天，收了不少东西。
有一天，他半夜出门，撞见赵德贵几个人在坡地里埋什么。他好奇，凑近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一具尸体。
赵德贵他们发现了他，把他按住，一起埋了进去。
第二天，村里人说，收破烂的老周，走了。
没人追问。
那个年代，村里来一个外乡人，走了一个外乡人，谁也不在意。
这些年，村里一直不太平。有人夜里做梦，有人丢东西，有人生病。赵德贵心里有鬼，就找了钱婆，编出“血糕引路”的规矩。用血糕做祭祀，每年做一场，镇一镇“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修路，挖到了埋尸的地方。赵德贵慌了，怕事情败露，就想了个法子：用“大祭”的名义，找一个外来的生人，推进坑里，做成“被孤魂带走”的假象。
这样，坑里的尸骨，就永远没人敢碰了。
他们选中的生人，是我。
因为我是外来的，又住着奶奶的老屋，好下手。
钱婆交代，奶奶当年，也差点被他们推下去。是奶奶命硬，半夜跑了，跑了一夜，跑回镇上，才躲过一劫。
可奶奶没有报警。
她怕。
她一个女人，斗不过村里这些人。她只能守着这个秘密，守着那本《血糕记》，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替她把这个盖子掀开。
那个人，是我。
案子结了之后，村里开了大会。
赵德贵和钱婆，被带走了。村里几个参与的，也一并处理。
血糕祭，取消了。
村里人一开始不信。
“钱婆说了，血糕祭是老祖宗的规矩，做了几十年了，怎么说取消就取消？”
“就是，那坑里的东西，不镇住，村里还能安生？”
可等警察把坑底的东西起出来，把老周的名字报出来，村里人就慢慢不说话了。
有人想起来，二十多年前，是有个收破烂的外乡人，在村里待过几天。
有人想起来，那几天之后，村里的狗，叫得格外凶。
有人想起来，那些年，村里的孩子夜里哭，大人就吓唬他们说：别哭，外乡人来了。
原来不是吓唬。
是真的有一个外乡人，留在了这个村里，留在了路底下。
老周的尸骨，被起出来，交给了他的家人。他家里人找了他二十多年，一直以为他走丢了。
尸骨起出来的那天，老周的家人来了。
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站在坑边，看着那副尸骨，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蹲下去，把那只旧布鞋捡起来，抱在怀里，哭了。
“老周。”她说，“回家吧。”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
村里有个老人，站在旁边，抽着烟，忽然开口：“那年的事，我也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民警问。
“知道那几个人埋了东西。”老人说，“可我不敢说。我家里有老有小，说了，我在村里就没法过了。”
他低下头，烟杆在手里攥得很紧。
“这村里，好多人知道。”他说，“都知道，可都不敢说。”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发凉。
原来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不是血糕，不是孤魂，不是那些暗红的血。
是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他们看着一个外乡人消失，看着一年一年的血糕摆上路口，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外来人”被选中，然后什么都不说。
因为不说话，就能活下去。
————————————————————————
8 尾声
我在村里又住了几天，把奶奶的老屋收拾干净。
王婶来过一趟。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晚照。”她说，“婶子对不住你。”
“王婶。”
“那天晚上，钱婆让我来敲门，说给你送吃的。”她说，“可我知道，那不是送吃的。我明知道，还是去了。”
她说着，眼圈更红了：“我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不敢问。当年你奶奶的事，我也听说过。我没帮上她。这次，我也没帮上你。”
“王婶。”我说，“您那天来敲门，声音是抖的。”
她愣了一下。
“您不是他们的人。”我说，“您是怕。”
王婶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擦了擦眼睛，说了句“你保重”，转身走了。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村后的坡地。
坑被填上了，路面也修好了。新铺的水泥，平平整整。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一炷香插在路边的土里。
“奶奶。”我说，“事情办完了。您可以安心走了。”
风吹过坡地，草叶晃动。
我想起奶奶那张纸上的话：她要的生人，是外来的。
奶奶当年，也是那个“外来的”。
她跑了一夜，跑回镇上。可她没跑远。她回来了，回到这个村子，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间老屋，守着我。
她守了一辈子。
我又去了一趟老周的坟。
村里人帮着起了个坟，不大，立了块碑，碑上写着“周某某之墓”。碑前摆着几个花圈，已经谢了。
我站在坟前，鞠了一躬。
老周，一个收破烂的外乡人，在这个村里消失，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寻找。他的尸骨，在路下埋了二十多年。
直到今天，他才有了名字，有了坟，有了人来看他。
回城的车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一片一片退过去的田野。
包里，那本《血糕记》，还在。
我翻开最后一页。
那行字，被撕掉的地方，我后来补上了：
“血糕，不能掺生人血。掺了，引的不是孤魂，是煞。”
下面，我用笔，加了一行：
“血糕祭，到此为止。”
（全文完）
————————————————————————
文末互动提问：
奶奶当年跑了一夜，却没有报警。你觉得，她是胆小，还是没办法？A胆小 B没办法，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斗不过一村人
如果村里所有人都在演一场戏，你会像林晚照一样跑，还是留下来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