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四年十一月，瓦尔纳。
两万十字军被苏丹堵死，二十岁的国王要在天亮时分亲自冲锋。
汉斯只是车堡里一个修车轴的德意志斧手，军饷欠了三个月，不关心谁赢，只想修好车轴、活着回家。
可车轴裂了三指宽——修不好，车堡挡不住骑兵；挡不住，两万人就得往黑海里跳。
天亮之前，他还有六个时辰。而国王的旗，已经往西边去了。
第一章 铁销
十一月九日，黄昏。瓦尔纳城北，黑海岸边。
离天亮，还有六个时辰。
雨刚停，地面又湿又软。西边林子上头的天透着不对劲的红色，风里还有烧牛粪的味道。
汉斯·毛格斯特趴在第七号车的车底下，脸贴着泥。车轴在轴头位置裂开，三指宽，亟待维修。他把一根浸过水的皮带缠上去，缠了几圈，用膝盖顶住，再拿木槌敲紧。
车上面，卡雷尔在啃一块黑面包。
“别修了，修好了也走不了。”卡雷尔说。
汉斯没抬头：“你下来看看。轴头再裂一寸，明天这车就散。”
卡雷尔从车板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泥里，泥水从靴筒边上挤出来。他是个捷克人，塔博尔来的，在胡斯战争里推过车堡，去年还在雪地里推过，有些经验。他蹲下，看了一眼裂口，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根铁销，丢在汉斯面前的泥地上。
“拿着。”
铁销有一掌长，指头粗，两头弯成钩，上面还带着炉灰。
“什么？”
“备用的。要修车堡，得靠这个。而不是国王抱有。”
汉斯把铁销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国王的事情，你算过？”
“算过，他欠了一大堆东西，还我们三个月军饷，这些加起来，都够买下这座湖。”卡雷尔扬扬下巴，又爬上车。
湖在他们身后。瓦尔纳湖，水是黑的，岸边长着一层芦苇，风一吹，芦苇弯下去，露出水面上漂着的烂木头。再往东是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
营盘沿着湖岸铺开。两万人，三千辆车，马、牛、羊、女人、孩子、教士、厨子、铁匠，全挤在这一条窄地上。北边是林子，南边是湖，东边是海，西边——
西边是路。
汉斯从车底下爬出来，往西看。太阳已经落到林子后面，天边还剩一抹红色，在那下面有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细的，直的，一条一条往上爬。那是营火，一片一片，从林子边上一路铺到天边。
“卡雷尔。”
“看见了。”
“那有多少人？”
卡雷尔站上车板，手搭在额头上，眯起眼。“比我们多。”
“多多少？”
“我可数不过来。”
营地里的声音变了。刚才还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敲锅，有些热闹的交谈。而现在那些声音一个一个低下去，只剩下马叫，还有铁匠铺里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铁上。
一个骑兵从西边跑回来，马嘴里全是白沫。他从汉斯面前冲过去，泥水溅了汉斯一腿。
“让开！让开！”
骑兵跑到中军大帐前，滚下马，盔甲哗啦响。帐前的卫兵把他架进去。
汉斯问卡雷尔：“他说什么？”
“苏丹过了河。”
“哪条河？”
“卡姆奇亚河。离这儿三十里。”
汉斯在心里默算。三十里，步兵走一天，骑兵半天。而苏丹的骑兵——
“三个时辰。”卡雷尔说。
汉斯把怀里的铁销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铁销是凉的，沾了泥，泥干了，裂成细纹。
“三个时辰，天亮之前，他们就到。”卡雷尔又说了一遍。
汉斯把铁销攥紧。“我的车轴还没修好。”
“那就赶紧修。”
一个传令兵骑着马沿着车队跑，一边跑一边喊：“车堡往右翼移！天亮之前，全部移到国王的右手边！采卡的命令！”
汉斯拦住他：“我的车轴裂了。”
传令兵勒住马，低头看他。那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拉到嘴角。“裂了多少？”
“三指。”
“那就用肩膀扛。”
“车上装的是火药。”
传令兵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第七号车，车板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露出两个木桶的边。他调转马头：“跟我来。采卡在那边。”
采卡站在一辆翻过来的车板上，手里拿一根胡桃木棍，在地上画线。他个子不高，胡子灰白，腰上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剑，剑刃上全是缺口。
“右翼是主教的人。他们的兵在坡上，车在坡下。昨晚下过雨，那地上都是泥，车轱辘陷进去半尺。”采卡用木棍点了点地。
“那我们把车移上去。”
“移不上去，坡太陡，牛拉不动。土耳其人从西边来。他们要是破了右翼，我们就全挤在湖边。两万人，挤在一条死路上。”采卡抬起木棍，指了指湖。
汉斯明白了。“所以车堡要横在右翼前面。”
“横在右翼前面，堵住那条路。你的车轴怎么回事？”采卡看着他。
“裂了三指。”
“铁销呢？”
汉斯从怀里摸出来。
采卡看了一眼。
“这是胡斯人的铁销。卡雷尔给你的？”
“是。”
“那就用，轴断了，销子不能断。天亮之前，把车横到那边的沟口。沟口一堵，土耳其的骑兵就得下马，那样他们可就没有优势了。”采卡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国王要冲锋，就任他冲。我们的活儿是堵路，可不是填命。”
车队在黑暗里动起来。牛被套上轭，车轮碾过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汉斯走在第七号车旁边，手里牵着缰绳。卡雷尔坐在车板上，火把插在车辕上，火苗被风吹得横着跑。
他们经过中军大帐。帐子外面挂着六盏灯，灯下站着卫兵，卫兵的长矛比人还高。帐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夜深人静，汉斯能勉强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陛下已经立过誓。”一个年老的声音说。
“对异教徒的誓，不必守。”另一个声音缓慢地说。
“教皇的使节已经解了誓，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守约。”第三个年轻而强硬地声音传出。
汉斯放慢脚步。他听见帐子里发出“砰”的声响，应该是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汉斯被惊了一下，卫兵转过头，盯着他。
“走。”卫兵说。
汉斯低下头，牵着牛往前走。
他记得那个年老的声音。在塞格德，他站在教堂门口，看见国王把手按在福音书上，主教们围着他，教皇的使节站在最前面。那天也下着雨。国王念完誓词，抬起头。汉斯看见了国王的脸，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二天，随军的教士在营里讲道，说国王的誓是对异教徒立的，异教徒不信神，誓约就不算数。士兵们听了，有人点头，有人骂娘。卡雷尔骂得最响：“誓不算数，那我们的军饷算不算数？”
汉斯没骂。他只记得国王抬头时的那个表情。
第七号车停在一处洼地。汉斯把牛卸下来，拴在车辕上，又拿木桩把车轮前后楔住。卡雷尔检查了一遍火药桶，把油布重新盖好。
“水，车堡里最缺的是水。”卡雷尔说。
“湖里有。”
“湖在土耳其人的箭底下，明天打起来，就没人能去湖边打水了。”卡雷尔往湖的方向看了一眼。
汉斯从车上摸下一个铜锅。锅是新的，锅底还留着锉刀的纹路。他在布达的市场上买的，花了十二个铜板，准备带回去给妹妹当嫁妆。
“这锅呢？”卡雷尔问。
“打完仗带回去。”
“要是打输了呢？”
汉斯把锅塞回车板下面。“那就留给他们。”
一个少年从车后面钻出来，抱着一捆干草。他叫尤尔科，鲁塞尼亚人，十六岁，给第七号车喂牛。他爹在去年的长战役里死了，他妈把他送到军营，说跟着车走，比留在村里饿死强。
“汉斯。西边的火，真有三万个土耳其人？”尤尔科把干草放下。
“不知道。”
“卡雷尔说有四万。”
“我觉着他说少了。”
尤尔科咽了口唾沫。“我娘说，打完仗，让我带一块盐回去。”
“盐？”
“村里的盐吃完了。一块盐，能换半袋黑麦。”
汉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用布包着，塞给他。“拿着。别弄丢。”
尤尔科把盐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后半夜，风大了。湖上的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水里走。汉斯躺在车底下，身上盖着一张旧毯子，铁销放在手边。
他睡不着，脑子里装满了回忆。他突然想念在拉文斯堡的作坊里，刨花落在地上的味道；又想来起妹妹，她常在灶前烙饼，锅底被擦得发亮。
远处，苏丹的营火还在烧。火光照着低云，云底是红的。
卡雷尔从车板上探下头。“汉斯。”
“嗯。”
“你说，国王明天会冲吗？”
“他是国王。”
“国王也会死。”
汉斯把铁销攥在手里。铁销上的泥已经干了，一抠就掉。
“睡吧，天亮之前，还有一场。”卡雷尔说。
汉斯闭上眼睛。他听见尤尔科在车板上翻身，听见牛在嚼草，听见远处有鼓声，一下接着一下。
他把铁销塞进车轴的销孔里，用石头敲了两下。销子进去了，轴不响了。
远处，鼓声停了。
另一种声音从西边传过来，像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汉斯抬起头，天上没有云。
第二章 誓约
十一月十日，黎明前。瓦尔纳城北，右翼阵地。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他妈的，潮了。”卡雷尔在车板上骂。
雾从湖上漫过来，贴着地皮走，把车轮、牛蹄、人的小腿都吞了。
汉斯蹲在沟口，拿一把短铲挖土。土是湿的，一铲下去，带出一堆混着烂草的土。他把土堆在车轮前面，拍实，再拿脚踩一遍。
第七号车横在沟口，车头朝西，车尾抵着一棵倒下来的柳树。车板上架着两门小炮，炮口用麻布塞着防潮。炮旁边是火药桶、石弹、一捆备用的车辐条，还有那口铜锅。
卡雷尔在车板上摆弄火绳。他把火绳点着，吹了吹，火头微红，他又用手指掐灭。
“妈的，还是潮的。”他骂了一句，把火绳丢进怀里，换了一根。
“打得响吗？”汉斯问。
“打得响，就是不知道打哪儿。”卡雷尔拍了拍炮身。
雾里有人唱歌。是主教们的兵，唱的是拉丁文的圣歌，声音不齐，高的高，低的低，像一群人在水里挣扎。
汉斯站起来，往坡上看。坡上是一排旗：教皇的交叉钥匙，纳吉瓦拉德主教的圣像，埃格尔主教的十字，还有一面红白格的旗，是克罗地亚的弗兰科。旗下面站着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片长矛的尖，像一排倒插的麦茬。
一个穿白袍的人从雾里走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脚下踩着泥，白袍的下摆拖在泥里，沾了一圈黑边。他手里举着一个银十字架，身后跟着两个教士，一个捧着经书，一个提着香炉。
那是教皇的使节。
坡上的人跪下去。跪得很乱，有的先跪左膝，有的先跪右膝，长矛倒在泥里，发出一片闷响。
切萨里尼走到阵前，站住。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眼睛却很亮。他举起十字架。
“兄弟们，今天，你们不是为国王打仗，也不是为匈牙利打仗——凡今天死的，罪得赦免。”他用拉丁语讲，声音不高，但雾里传得远。
一个德意志教士在旁边翻译，翻得有些磕磕巴巴，把“罪得赦免”翻成了“罪都清了”。
士兵们低着头。有人在胸口画十字，有人拿袖子擦脸。
汉斯没跪。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银十字架。
卡雷尔从车板上跳下来，站到他旁边。“你不跪？”
“我腿疼。”
“你腿疼个屁。”
汉斯没理他。等切萨里尼走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拦住那个翻译。
“神父。”
翻译停下来，看着他。
“国王的誓，也算罪吗？”
翻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切萨里尼。切萨里尼已经走过去了，白袍在雾里一晃一晃。
翻译压低声音：“使节已经解了。”
“解了，就不算？”
“使节有钥匙，天上地下，都能解。”翻译说。
“那我们的军饷呢？谁解？”汉斯问。
翻译看了他一眼，“打完就发。”
“什么时候打完？”
“今天。”
翻译追上切萨里尼，走了。香炉里的烟从雾里飘过来，甜的，呛鼻子。
卡雷尔往地上吐了一口。“听见了？今天打完。”
“听见了。”
汉斯把短铲插进土里，两只手在铲柄上握了一会儿。“罪都清了，军饷没清。”
“今天打不完呢？”
汉斯没答。他把铲子拔出来，往沟口走。
雾散得很快。先是湖面上的雾薄了，露出水边的芦苇；然后是坡上的旗，一面一面从雾里浮出来；最后是西边的平地。
平地尽头，出现了马头。
一排，又一排。马头上面是人，人上面是旗。旗是绿的、白的、红的，绿旗最多，绿旗上绣着金线，风一吹，金线像水一样动。
“苏丹的营盘。”卡雷尔说。
营盘前面是一道壕沟。壕沟挖得齐腰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后面是骆驼，几百峰骆驼卧在地上，背上驮着箭袋和粮袋，脖子上挂着铃铛，铃铛不响。骆驼后面是步兵，步兵后面是帐篷，帐篷后面是一面大旗，旗杆比树还高。
“那是苏丹的帐，看见没有？金顶。”卡雷尔指了指大旗下面。
汉斯看见了。金顶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有人举着一面镜子。
“他真来了。”汉斯说。
“他早来了，从我们过河那天，他就来了。我们以为他在安纳托利亚，他在我们前面。”卡雷尔说。
一阵马蹄声从后面过来。
汉斯转过头。一队骑兵从营盘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蓝袍，骑一匹灰马。蓝袍上绣着金线，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铃。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骑士，再后面是一面大旗，红底，白鹰。
“是国王。”尤尔科从车后面探出头。
国王骑到右翼阵前，勒住马。他看了看坡上的旗，又看了看坡下的车堡，抬起手。
坡上的人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拿长矛敲盾牌，喊声从坡上滚到坡下，又从坡下滚到湖边。
国王笑了。他笑的时候，脸更年轻了，简直就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学徒。
“他多大了？”汉斯问。
“二十，去年在布达加冕的时候，十九。”卡雷尔说。
“十九岁当国王。”
“十九岁当国王，二十岁死，国王这行，也不容易。”卡雷尔说。
汉斯看了他一眼。“你嘴上有把门的没有？”
“没有，快死了，还把门干什么。”卡雷尔说。
国王后面又来了一队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黑马，黑甲，没有旗，只有两个侍从。他骑到车堡前，勒住马，低头看采卡。
“车堡能挡多久？”
采卡抬起头，回应道：“到天黑。”
“到天黑就够了。”高个子说。
“那是匈雅提，大名鼎鼎的白骑士。”卡雷尔低声说。
匈雅提的脸很长，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眼睛下面有两团青。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他指着西边的营盘，对采卡说：“右翼先打。主教的人冲土耳其人的右翼。左翼按住不动。国王在中军，等我的号。”
他看了一眼车堡后面的士兵，声音提高了一点：“车堡不要动。你们一动，右边就空了。”
“苏丹的中军呢？”采卡问。
“我来。”匈雅提说。
他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国王的方向。
“看住他，别让他冲。”匈雅提对身边的一个骑士说。
骑士低着头。
“拦不住。”
“那就让他的马跑慢一点。”
匈雅提走了。他的黑马走进雾里，马蹄声越来越远。
太阳从海上升起来，雾一下子薄了。
汉斯看见了对面的全貌：壕沟、骆驼、步兵、帐篷、金顶。他也看见了自己这边的全貌：坡上的旗，坡下的车，车后面的湖，湖后面的海。两万人挤在一条窄地上，前面是四万人，后面是水。
没有路。
卡雷尔把火绳点着，夹在手指间，火头冒出一缕白烟。他把第一颗石弹推进炮口，拿木槌捣实。
“汉斯。”
“嗯。”
“你说，国王为什么想要冲？”
“赢个好名字。”
“什么？”
“我说，赢一个名字，瓦迪斯瓦夫、瓦尔纳的瓦迪斯瓦夫。听着倒是比‘波兰国王’响。”汉斯说。
卡雷尔笑了一声。“名字能当饭吃？”
“不能，但能当诗唱。”汉斯说。
“唱诗的人又不来打仗。”
汉斯把斧头从车板上拿下来，检查了一遍斧柄。斧柄是白蜡木的，缠着麻绳，绳上浸过汗，硬得像铁。
第一支箭从对面飞过来，钉在车板上，尾羽还在抖。
卡雷尔把火绳凑近炮门。
“来了。”
第三章 右翼
十一月十日，上午。瓦尔纳城北，右翼沟口。
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
第一炮打出去的时候，第七号车往后退了半尺。
炮身撞在车板上，车板裂了一道缝，木屑飞起来，扎进汉斯的手背。他顾不上拔，拿肩膀顶住车轮，脚在泥里蹬出两个坑。
炮弹落在三十步外的人群里。那里原来站着一排土耳其骑兵，马头挤着马头，箭袋挨着箭袋。炮响之后，那排马头散了，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一匹马的肚子被掀开，肠子拖在泥里，马还在跑。
“装药！”卡雷尔喊。
尤尔科抱着一只木桶爬上车板，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地。汉斯一把夺过木桶，拿木勺舀药，倒进炮口，再塞石弹，拿木槌捣。
“火绳！”
卡雷尔把火绳递过来。汉斯凑近炮门，火头一沉，炮又响了。
这一次他看清了炮弹的去向。石弹飞进一队骑兵中间，先撞倒一匹马，又弹起来，撞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从马上往后倒，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出去十几步。
“好！”尤尔科喊。
“好个屁，蹲着！”卡雷尔把他按下去。
箭从车板上方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柳树上，树皮炸开一片。尤尔科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
汉斯把斧头从车板上拿下来。他看见一骑土耳其人冲过沟口，马已经中了箭，跑得歪歪斜斜。马上的人穿着一件锁子甲，手里举着一把弯刀。
汉斯从车后面绕出去，蹲在车轮旁边。
马冲过来，前蹄陷进沟里，骑手往前一栽。汉斯站起来，一斧头砍在马脖子上。马倒了，骑手摔在泥里，弯刀脱手。汉斯扑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斧头背砸在他的头盔上。
头盔凹进去一块。那人不动了。
汉斯喘了两口气。他低头看，那人的锁子甲下面露出一截蓝布，蓝布上绣着一只鸟。他扯下来，塞进怀里。
“汉斯！左边！”卡雷尔在车上喊。
汉斯转头。左边又来三骑，马刀在头顶上转。他往车后面跑，箭从耳边擦过去，热风刮得耳朵疼。他跑到车尾，抓起一根备用的车辕，横在胸前。
当先的那匹马撞在车尾上，车板震了一下。马上的骑手翻下来，汉斯拿车辕顶住他的胸口，把他顶在车轮上。那人伸手要抓汉斯的脸，指甲抠进他的耳朵里。汉斯一偏头，耳朵被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拿车辕砸那人的脸，砸了两下。那人松手了。
另外两骑勒住马，调头跑了。
汉斯靠在车轮上，拿手背擦耳朵，手背上全是血。
“耳朵掉了？”卡雷尔问。
“还在。”
“还在就行，接着打。”卡雷尔把火绳塞给他。
右翼的坡上，主教们的兵开始往下冲。
先是长矛手，排成三排，矛尖放平，一步一步往下压。然后是克罗地亚人，红白格的旗子在队伍中间晃。最后是瓦拉几亚的骑兵，从坡的右边绕出去，马刀举在头顶。
土耳其人的安纳托利亚骑兵迎上来。两股人马撞在一起，长矛顶住了冲击，然后断裂，马刀砍在盾上，盾裂了，人从马上掉下来，掉在泥里，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汉斯站在车上看。他看见一面绿旗在人群里晃，旗下面是一个胖大的男人，戴着一顶银盔，银盔上插着一根白羽。那人举着刀，喊了一句什么，周围的骑兵跟着喊，声音像打雷。
“安纳托利亚的贝伊。”卡雷尔说。
“你认识？”
“去年在尼什见过他的旗，他杀了我们不少人。”卡雷尔往炮里装药。
绿旗往坡上压。主教们的长矛手顶不住，往后退。退到一半，坡上那面红白格的旗往右边歪了一下，然后就乱了。
汉斯看见那个银盔掉下马。白羽在泥里滚了一圈，被一匹马踩住。
绿旗倒了。
土耳其人的队伍乱了。先是前面的往回跑，然后是后面的跟着跑，跑到壕沟边，挤成一团，有的掉进沟里，被自己人踩在底下。
坡上的人欢呼起来。
“赢了！汉斯，赢了！”尤尔科从车后面跳出来，一只手还攥着那块盐，布包被汗浸透了。
汉斯没说话。他看见主教们的兵没有停下来。长矛手越过壕沟，克罗地亚人跟着越过去，瓦拉几亚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直奔土耳其人的营盘。
营盘里有帐篷，有骆驼，有箱子。他看见有人从帐篷里拖出一口铜锅，有人抱着一卷毡子跑，有人跪在地上翻箱子。
“他们去抢东西了。”汉斯说。
卡雷尔站上车板，往坡上看。“匈雅提的号呢？”
“没响。”
“没响他们就去抢？”
“赢了，谁还等号。”
一个骑士从坡上冲下来，马跑得飞快，盔甲哗啦响。他冲到车堡前，勒住马，马嘴里的白沫甩了汉斯一脸。
“采卡！采卡在哪儿？”
采卡从车后面出来。“在这儿。”
“匈雅提的命令：右翼停止追击，退回坡上！土耳其人的中军还没动！”
采卡往坡上看了一眼。坡上的人已经越过了壕沟，队伍散成一片，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蹲在帐篷前面翻东西。
“传令吧，看他们还听不听。”采卡说。
骑士调转马头，冲上坡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停止！停止追击！匈雅提的命令！”
坡上的人回头看了看，有的停下来，有的继续往前跑。
汉斯看见那面红白格的旗也越过了壕沟。
“完了。”卡雷尔说。
“什么完了？”
“右翼完了，他们以为赢了。自以为赢了的人，死得最快。”卡雷尔把火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
汉斯爬上第七号车的车顶，往西看。
土耳其人的中军还在，一动没动。金顶大帐下面，一面绿旗立着，旗杆笔直。
中军的右边，鲁米利亚的骑兵也开始动了。他们没往坡上冲。他们往坡的左边绕，绕向十字军的左翼。
“他们要包抄我们的左翼。”汉斯说。
卡雷尔爬上来看了一眼。“左翼是西拉吉的人。他挡不住。”
“那怎么办？”
“等国王。”
汉斯往中军的方向看。国王的旗还在，红底白鹰，旗下面是一片蓝袍的骑士。他们还没动。
“他为什么不冲？”
“他在等右翼回来，右翼回不来了。”卡雷尔说。
坡上的乱局越来越大。土耳其人的营盘里冒起了烟，有人点了帐篷。抢东西的士兵背着毡子、铜器、粮食往回跑，跑到一半，又被后面的人推回去。
汉斯看见坡上有个正在翻箱子的克罗地亚人，突然往前一栽，背上插着一支箭。
一个土耳其步兵从帐篷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弓，蹲在骆驼旁边。
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骆驼旁边站起来一排人，都拿着弓。
“伏兵。”汉斯说。
卡雷尔骂了一句，从车上跳下去。“把车横过来！快！”
汉斯把牛赶上套，拿鞭子抽牛屁股。牛叫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第七号车横过来，车头对着坡下，车尾对着沟口。
坡上的人开始往回跑。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最后是整条坡。毡子、铜锅、箱子丢了一地。
土耳其人的步兵从骆驼后面追出来，一边追一边射箭。
汉斯看见那面红白格的旗倒下去，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又倒下去。
“弗兰科死了？”尤尔科问。
“不知道。”
“那旗呢？”
“旗在，人不知道。”汉斯说。
右翼退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队伍了。长矛手丢了长矛，克罗地亚人丢了旗，瓦拉几亚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马身上全是箭。
汉斯把第七号车的车板让出来，让伤兵躺上去。一个克罗地亚人的肩膀中了一箭，箭杆断在肉里，他咬着皮带，让卡雷尔拿刀子往外挑。
“疼就喊。”卡雷尔说。
“喊了就不疼？”那人说。
“不喊更疼。”
那人喊了一声，箭杆被挑出来，血跟着涌出来。卡雷尔拿一块布按上去，布一下子就红了。
汉斯站在车旁边，往中军看。
国王的旗动了。
红底白鹰的旗往前移，移得很慢，先是旗，然后是马头，然后是蓝袍的骑士。五百骑，排成三排，从右翼和中军之间的空档里穿过去。
他们前面没有步兵，没有长矛手，没有车堡。
只有一条路，直通苏丹的金顶大帐。
“他冲了。”汉斯说。
卡雷尔站起来，手上全是血。“什么？”
“国王冲了。”
卡雷尔往西看。红底白鹰的旗已经过了壕沟，正在往骆驼阵里插。
“疯了。”卡雷尔说。
“他没疯，他要去抢那个名字。”汉斯说。
红底白鹰的旗插进骆驼阵里，没有停。
旗还在往前。
第四章 冲锋
十一月十日，午后。瓦尔纳城西，骆驼阵前。
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汉斯低头给炮装药，他听见西边有人喊，喊声一浪浪滚过来，一直滚到湖边。他抬起头，看见红底白鹰的旗在骆驼中间晃。
骆驼惊了。几百峰骆驼站起来，脖子上的铃铛乱响，把后面的步兵撞倒一片。骑士从骆驼中间穿过去，马刀砍在帐篷的绳子上，帐篷塌下来，盖住里面的人。
“开了！国王开路了！”尤尔科喊。
汉斯看见金顶大帐前面的步兵往两边退了一次，又合上来。国王的旗往里面插了一截，又停住。
“近了，离大帐不到一百步。”卡雷尔说。
汉斯把石弹推进炮口。他的手在抖，药粉撒在炮身上，冒着白烟。
“打哪儿？”尤尔科问。
“打骆驼后面，别打自己人。”汉斯说。
他把火绳凑近炮门。炮响了，车往后退，石弹飞出去，砸在骆驼群里，骆驼倒了一排。
“再装！”
国王的旗又往里插了一截。
汉斯看见旗下面有个蓝袍的人从马上跳下来，踩着骆驼的尸体往前跑，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士。他们跑到金顶大帐前，拿刀砍帐绳。
帐子塌了一半。
“进去了！汉斯，他进去了！”尤尔科跳起来。
汉斯没说话。他往大帐两边看。大帐的左右，各有两队步兵，穿着深色的长袍，戴着白色的高帽，手里拿着火铳。他们没动，一直没动。
“近卫军。”卡雷尔说。
“什么？”
“苏丹的近卫军，他们还没动。”卡雷尔把火绳掐灭。
汉斯看见那两队白帽步兵往中间合。他们走得慢，但是十分整齐，一排一排，火铳端在胸前。走到大帐前，停下来，抬起铳。
一排白烟漫出，蓝袍的骑士倒下去三个，又倒下去五个。
国王的旗晃了一下。
“退！快退呀！”汉斯喊。
旗没退。旗往大帐里面又插了一截。
卡雷尔从车上跳下来，抓住汉斯的胳膊。“你看那边。”
汉斯往西看。土耳其人的中军后面，扬起了灰尘。灰尘很大，从营盘的后面绕过来，绕向国王的右翼。
是骑兵。
鲁米利亚的骑兵，从早上就没怎么动的那一批。他们绕过了十字军的右翼，绕过了骆驼阵，从国王的右边切进来。
“他们包了国王。”卡雷尔说。
“那匈雅提呢？”
“匈雅提在左翼。”
汉斯往左看。左翼还在打，但过不来。
中军空了。
国王的五百骑，进去了。右翼的步兵，散了。左翼被压住。车堡在后面，前面是空的。
“我们得上去。”汉斯说。
卡雷尔看着他。“上去？就我们这一辆车？”
“国王在里面。”
“国王自己要去的。”
“他是国王。”
汉斯想起塞格德教堂门口那个表情。国王念完誓词抬起头，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妹妹在灶前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他回不来了，你听。”卡雷尔说。
汉斯听。坡上的喊声变了。刚才的喊声是“国王！国王！”，现在的喊声是“退了！退了！”。
他往西看。红底白鹰的旗从大帐前面退出来，退到骆驼阵里，晃了两下，倒了。
汉斯后来记不清那一段是怎么过去的。
他记得自己把牛赶上套，拿鞭子抽，第七号车往西走。卡雷尔在车上装药，尤尔科牵着牛，车轮碾过死人和骆驼，车身一颠一颠。箭从两边飞过来，钉在车板上，钉在牛身上。一头牛倒了，车歪了一下，他拿斧头砍断牛绳，把另一头牛往前赶。
他记得自己看见国王的旗在地上，旗面上全是泥，一只马蹄踩过去，把白鹰踩成两半。
他记得自己看见一个蓝袍的骑士从骆驼阵里跑出来，马没了，头盔没了，脸上全是血。那人跑到车前，抓住车辕。
“国王死了！国王死了！”那人喊。
“你看见的？”汉斯问。
“我跟他进去的，他冲到帐前，马被砍了腿，他摔下来。近卫军围上去。我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那人说。
那人说不下去了。
“头呢？”卡雷尔问。
那人抬起头，往西看。
汉斯顺着他的目光看。
骆驼阵的后面，一根长矛竖起来。矛尖上挑着一颗人头，金头发，头发上全是血，脸朝着东边。
那就是国王。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车板上的油布哗哗响。
尤尔科蹲在车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赶牛的鞭子。卡雷尔站在炮旁边，火绳烧到了手指，他也没松。那个蓝袍的骑士跪在地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胸口。
汉斯不想去看那颗头，他想起早上国王骑马过来的时候，蓝袍在风里飘，银铃在脖子上响，他笑的时候，是多么意气风发。
汉斯的耳朵又开始流血，血滴在车板上，一滴，一滴。
现在那颗头插在矛尖上，脸朝着东边。
东边是海。
“车堡！车堡往湖边退！快！”采卡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汉斯回过头。采卡骑着一匹没有鞍的马，手里拿着那把没有鞘的剑，剑上全是血。
“国王死了！”汉斯喊。
“我看见了！车堡不能死！往湖边退！”采卡喊。
“退到湖边，就没路了！”
“现在也没路！土耳其人合围了！往湖边退，把车围成一圈！快！”采卡拿剑往西一指。
汉斯往西看。土耳其人的骑兵已经从左右两边绕过来，正在合拢。坡上、沟口、骆驼阵，全是马。他们和湖之间，只剩一条窄路。
“走！牵牛！”汉斯把尤尔科从车板上拽下来。
第七号车往湖边退。车轮陷进泥里，汉斯和卡雷尔在后面推，尤尔科在前面拉牛。那个蓝袍的骑士也过来推，肩膀顶在车板上，靴子在泥里打滑。
他们退到湖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湖面上起了雾，雾里全是人。伤兵躺在车底下，马跪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车轮旁边。采卡把剩下的车围成一个圈，车头朝外，车尾朝里，用铁链连起来。
汉斯把第七号车横在圈子的北边。车轴响了一声，铁销还在。
他蹲下来，往西看。
土耳其人的营火又亮起来。这一次，火离得很近。
“天黑之前，他们还会冲一次。”采卡走过来说。
“我们还有多少人？”
“能拿刀的，不到两千，伤兵不算。”采卡说。
“国王死了，谁指挥？”
“匈雅提还在，他在左翼，还没死。”采卡说。
“他会来救我们？”
采卡看了他一眼。“他要是能来，早就来了。”
汉斯坐在车轮旁边，把斧头放在膝盖上。尤尔科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盐。
“汉斯。”
“嗯。”
“国王的头，为什么朝着东边？”
“不知道。”
“他是不是想回家？”
汉斯往东看。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
“我娘说，人死了，脸朝着家，魂才能回去。”尤尔科说。
“那他的脸朝着东边，东边是海。”
“海那边是哪儿？”
汉斯没回答，他听见西边有鼓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把手中的斧子攥紧。
“装药。”汉斯说。
卡雷尔从车底下爬出来，手里抱着最后一桶火药。“火药不多了。”
“够打几次？”
“三次，也许四次。”
“那就打四次。”
卡雷尔把火药桶放在车板上，看了他一眼。“汉斯。”
“嗯。”
“你说，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来？”
汉斯没回答。他想起那根铁销，想起妹妹的铜锅。
“为了回家。”他说。
“回得去吗？”
“不知道。”
卡雷尔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把火绳点着。火头在风里晃，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来了。”他说。
第五章 车堡
十一月十日，黄昏。瓦尔纳湖畔，车堡。
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
土耳其人从三面压上来。
首先是箭，从西边、北边、南边三面飞过来，落在车圈里，钉在车板、车轮上和伤兵的腿上。女人抱着孩子往车底下钻，马挣断缰绳，踩着人跑。
然后是步兵，跟在箭雨的后头，弯着腰，拿着刀和火把。他们跑到车圈前面，把火把扔到车上，油布烧起来，火苗顺着车板往上爬。
“打水！把火打灭！”采卡喊。
没人打水。湖在车圈外面，去湖边要穿过箭雨。
汉斯把最后一桶火药抱到炮旁边。卡雷尔蹲在炮后面，拿火绳点炮。炮响了，车圈外面倒下一片人。
“再装！”卡雷尔喊。
尤尔科从车底下爬出来，抱着一颗石弹。他刚站起来，一支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往前栽倒，石弹滚到车轮旁边。
汉斯把他拖到车底下，拿刀割开他的裤腿。箭射穿了尤尔科地大腿，箭头钉在肉里，箭杆断在外面。
“别动。”汉斯说。
“疼。”
“知道。”
汉斯拿刀尖挑开皮肉，把箭头抠出来。尤尔科咬着自己的袖子，浑身发抖。汉斯撕了一块布，把伤口缠紧。
“能走吗？”
“能。”
“骗人。”
“我娘还在家。”尤尔科说。
卡雷尔把第二炮打出去，炮身炸了。
炮管从中间裂开，铁片飞出来，一块打在卡雷尔的肩膀上，一块削掉了他的半个耳朵。他往后倒，撞在车轮上，手里还攥着火绳。
汉斯扑过去，把他扶起来。卡雷尔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箭，箭从前面射进去，从后面露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滴。
“卡雷尔！”
卡雷尔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出来。他抬起手，指了指火药桶，又指了指炮。
“别浪费。”他说。
然后他不动了。
汉斯把他放平，拿手合上他的眼睛。卡雷尔的眼睛合不上，他又按了一次。
他把火药桶推下车，滚进湖里。火绳在泥里踩灭，塞进怀里。
“汉斯！北边破了！带人堵上！”采卡在车圈的另一头喊。
汉斯拿起斧头，往北边跑。
北边的车圈被撞开一个口子，三辆车的车辕断了，车板塌下来。土耳其人从口子里往里挤，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群。汉斯看见一个白帽的近卫军骑在车板上，拿刀砍下面的伤兵。
汉斯冲上去，一斧头砍在他的腿上。那人从车上翻下来，汉斯又补了一斧。
口子外面全是人。汉斯把一辆断辕的车推过去，顶在口子上。车轮卡住了，推不动。
“尤尔科！”
尤尔科拖着腿跑过来，拿肩膀顶住车板。两个人一起推，车挪了半尺，把口子堵上一半。
“再推！”
又挪了半尺。
一支箭射在尤尔科的背上，他往前一扑，脸撞在车板上。
汉斯把他翻过来。箭射在肩胛骨上，不深。汉斯把箭拔出来，尤尔科叫了一声，睁开眼睛。
“我没事。”他说。
“你背上有个洞。”
“小洞。”
汉斯把他拖到车底下，拿一块车板挡在外面。
“待着。”
“你呢？”
“我去堵口子。”
口子堵不住了。
土耳其人从三面往里挤，车圈越缩越小。伤兵被拖出去，女人被拖出去，孩子哭。火从南边烧过来，一辆车接一辆车，车板烧裂了，车轮烧断了，火星飞到湖面上，湖面也红了。
采卡站在车圈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有鞘的剑。他的左胳膊没了，袖子空着，血把半边身子染黑了。
“往湖里退！往湖里退！会水的游出去！”他喊。
汉斯跑过去。“一起走。”
采卡把剑换到右手。“捷克人留下。”
汉斯站着没动。“我是德意志人。”
“所以你能走。”采卡说。
“留在这儿是死。”
“守到天黑，能走一个是一个。”采卡说。
“你们呢？”
采卡往北边的口子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汉斯。”
“嗯。”
“锅别忘了。”
汉斯咧了咧嘴。“忘不了。”
采卡走进烟里。烟里有人喊了一声，是捷克话。接着，车圈北边响起一片铁器相撞的声音。
汉斯跑到车底下，把尤尔科拽出来。“走！”
“车呢？”
“不要了。”
“你的锅——”
“不要了。”
汉斯背着尤尔科往湖边跑。箭从后面追过来，钉在泥里，钉在死人身上。他跑过第七号车，车已经烧着了，车板上的铜锅掉在地上，锅底朝上，被火光照得发亮。
他弯下腰，从车轴上拔出那根铁销，揣进怀里。
铜锅他没拿。
湖边全是人。会水的往水里走，不会水的站在浅水里，往对岸看。对岸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湖面上全是人头，往对岸游。有的人游了一半，不动了。
汉斯把尤尔科放在水边，拿手捧水，喂给他喝。尤尔科喝了两口，呛出来，水里有血。
“汉斯。”
“嗯。”
“我冷。”
汉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外衣上全是血，湿的，更冷。
“我娘说，人死了，要朝着家。”尤尔科说。
“你不会死。”
“你骗人。”
汉斯往车堡看。火已经烧成一片，火里有人在唱。
是捷克人的歌。卡雷尔教过他一句，他一直没学会。歌词听不懂，调子记得：先低，后高，再低，像有人在井里喊。
“那是什么歌？”尤尔科问。
“胡斯人的歌。”
“唱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别跑。”汉斯说。
土耳其人的骑兵绕到湖边，把水里的人往回赶。汉斯把尤尔科往芦苇里推，自己也钻进去。芦苇有一人多高，水到腰，底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没到膝盖。
天黑了。湖面上最后一点光收了，芦苇变成一片黑。
他们在芦苇里蹲了半夜。尤尔科一直在发抖，后来不抖了，身子软下去。汉斯摸他的脉，摸不到。他把尤尔科抱在怀里，直到怀里的人凉透。
天快亮的时候，土耳其人搜芦苇。他们拿长矛往芦苇里捅，一矛一矛，捅到人就拖出去。
汉斯把尤尔科放在泥里，拿芦苇盖上，然后站起来，往反方向走。
他走了十几步，后脑挨了一下。
第六章 俘虏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瓦尔纳战场。
汉斯醒过来的时候，手被绑在背后，绳子勒进肉里。
他躺在地上，脸朝着东边。东边是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他想起国王的头，脸也朝着东边。
他转过头。战场上全是死人，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
土耳其士兵在死人堆里走，翻口袋，扒靴子，割手指上的戒指。
一个士兵走到汉斯面前，蹲下来，扒他的靴子。靴子小了一点，那人拽了两下，没拽下来，拿刀割断鞋带，把靴子扒走了。
汉斯看着他。那人穿着他的靴子，走了两步，回头踢了他一脚。
“走。”
俘虏被赶到一起。汉斯数了数，大概三百人，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瓦拉几亚人，都被关在一起。有人穿着锁子甲，有人只剩一件衬衣。一个德意志骑士坐在死人身上，脸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截断剑。
“你哪儿的？”骑士问。
“拉文斯堡。”
“施瓦本？”
“嗯。”
“我叫威廉，来自纽伦堡。”骑士说。
“我是汉斯。”
“国王呢？”威廉问。
“死了。”
“尸首呢？”
“没看见。”
威廉往西边看。一根长矛竖在骆驼阵里，矛尖上挑着一颗头，头发金黄金黄的，被风吹得乱动。
“那是他？”
“是。”
“尸首呢？”
“不知道。”
威廉低下头，把那截断剑扔进泥地里。
“没有尸首、没有坟，波兰人就以为他还能回来。”
俘虏被往西赶。走了三天，到了埃迪尔内。
路上，汉斯看见苏丹的军队。骑兵、步兵、骆驼、大车，从战场上一直排到天边。苏丹的帐篷扎在一处高地上，金顶在太阳底下发亮。士兵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唱歌，有人拿长矛挑着十字军的旗，旗上全是洞。
埃迪尔内的城门口挂着那颗头。头被装在一只木笼里，笼子挂在城门上，脸朝着西边。
汉斯从笼子下面走过。他抬起头，看见国王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嘴唇发黑，眼睛闭着。头发还是金黄的。
汉斯想起塞格德教堂门口，国王念完誓词抬起头，头发也是这么金黄。那天也下着雨。
“看什么呢？”押送的士兵推了他一把。
“没什么。”
“那就走。”
俘虏被关在城外的一处马厩里。马厩是石头垒的，屋顶漏雨，地上全是马粪。三百个人挤在里面，伤兵躺在墙角，很多人害了病，有人夜里死了，早上被拖出去。
汉斯被分去干活。他会木工，被一个土耳其军官挑出来修车。军营里的车轴断了、车轮裂了、车辕折了，都送到他这里。他修一辆，得一块面包；修三辆，得一碗汤。
他修了两个月。手上的绳子磨断了，又换了一根；耳朵上的伤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口子。他每天修车，晚上回马厩，躺在马粪上，看着屋顶的洞。
洞外面是星星。
第三个月，一个纽伦堡的商人来了。
商人叫雅各布，胖，秃顶，会说德语，穿一件狐皮袍子。他在俘虏堆里走了一圈，挑了三个人，汉斯是其中一个。
“你会修车？”雅各布问。
“会。”
“会修磨坊？”
“会。”
“跟我走，七十个杜卡特，我替你出。你替我干三年活，债就清了。”雅各布说。
“三年？”
“嫌长？你可以留在这儿。”
汉斯看了一眼马厩。墙角又拖出去一个死人。
“那就三年。”他说。
雅各布把他带到埃迪尔内城里，给他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床毯子。汉斯替他修车、修磨坊、修屋顶、修门。雅各布的车队给苏丹的军营送粮，汉斯跟着车队走，去过加里波利，去过布尔萨，最远到过安卡拉。
他学会了土耳其话，学会了用土耳其人的刨子，学会了在太阳下山之前不喝水，饿得胃疼，但活下来了。他攒了一点钱，藏在床板底下。
又过了一个冬天。雅各布死在布尔萨，死在热病上。他的儿子把车队卖了，把汉斯的债转给一个威尼斯商人。威尼斯商人要现钱，汉斯拿不出，被赶了出来。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到海边，搭上一艘去拉古萨的船。
他回到拉文斯堡的时候，教堂的钟还在响，市场上的鱼还是腥的。妹妹格蕾特在门口劈柴，看见他时，楞得斧头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汉斯？”
“嗯。”
格蕾特走过来，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耳朵上的口子，手缩回去，又伸过来。
“你的耳朵。”
“被狗咬了。”
“骗人。”
“被土耳其人咬了。”
格蕾特哭了。她没出声，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围裙上。汉斯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回来了。”他说。
格蕾特要结婚了。男的是镇上的箍桶匠，姓鲍尔，人老实，话少。婚期定在冬天，格蕾特在灶前烙饼，锅底擦得发亮。
汉斯去了一趟布达，在市场上买了一口铜锅。锅是新的，锅底还留着锉刀的纹路，跟他在瓦尔纳丢掉的那口一样。他花了十五个铜板，比上次贵了三个。
“你从哪儿弄的钱？”格蕾特问。
“修车。”
“土耳其人的车？”
“嗯。”
格蕾特把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这锅好。”
“嗯。”
“比原来那口好？”
“一样。”
婚礼那天，鲍尔喝多了，拉着汉斯问：“你在瓦尔纳，看见国王了？”
“看见了。”
“他真是冲进去的？”
“冲进去了。”
“后来呢？”
“后来死了。”
“尸首呢？”
“没找着。”
鲍尔松开他的胳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找着，那就是没死。”
“死了。”
“没尸首，就是没死。波兰人还在等他回去呢。”鲍尔说。
汉斯把碗里的酒喝完，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辆旧车，车轴裂了，是鲍尔从镇上收来的。汉斯蹲下去，看了看裂口，三指宽。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铁销。铁销跟了他两年——从瓦尔纳的车轴上拔下来，过埃迪尔内，过拉古萨，锈了，钩子磨平了，还在。
他拿铁销在车轴上比了比，长短正合适。
“这车还能用？”鲍尔走出来问。
“能用。”
“轴不裂了？”
“不裂了。”
汉斯站起来，把铁销往里敲了两下。销子进去了，轴不响了。
他摸了摸露在外面的钩头。钩头已经磨平，外面锈了一层，但还认得出来。
卡雷尔要是看见这根销子还在使，大概会骂一句：你他娘的倒是省着用。
附记
汉斯·毛格斯特为真实姓名，见于贝海姆谣曲；车堡据守、国王之死、伤兵遭屠为史实；卡雷尔、尤尔科、铜锅、铁销及具体对话为虚构。
主要参考文献：
Colin Imber,The Crusade of Varna, 1443–45,Crusade Texts in Translation.
John Jefferson,The Holy Wars of King Wladislas and Sultan Murad:The Ottoman-Christian Conflict from 1438–1444,Brill, 2012.
Charles River Editors,The Crusade of Var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