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前一晚，孟栀宁换下睡衣，拿起外套，说要出去见一个人。
当时已经晚上九点半，我正蹲在酒店套房的地上，核对第二天接亲用的红包。听见她这么说，我以为是哪个伴娘临时出了状况，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谁啊？非得现在见？”
“谢逢川。”
我数红包的手停了。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孟栀宁的初恋，大学时谈了三年，分手以后让她难受了很久的男人。
也是我们交往三年里，唯一一个能让她突然沉默的人。
“他找你干什么？”
“他明天就出国了，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我想去跟他好好告个别。”
她说得特别自然，甚至还站到镜子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把红包放回袋子里，站起来看着她。
“孟栀宁，明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啊，所以我今天去。”
“你觉得这合适吗？”
她从镜子里看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秦知远，你别一听他的名字就这样。我跟他早就结束了，他明天要走，我就是去见最后一面，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的话，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下午才知道的。”
“那就打个电话。”
她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我看着她身上的米白色针织衫。
那件衣服还是上个月我们逛街时买的。她说婚礼前这段时间忙得要命，等结完婚，一定要穿着它跟我去海边待两天。
现在她穿着这件衣服，要去见另一个男人。
“你想跟他说什么？”
“就是过去的一些事。”
“你们分手六年了，还有什么必须在我们结婚前一晚说？”
她有些不耐烦了。
“你非要问这么细吗？我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你连我最后一次跟过去告别都不允许？”
我没立即接话。
桌上摆着明天的流程单。
上午九点化妆，十点半迎宾，十一点十八分举行仪式。
新郎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这场婚礼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酒店、婚庆、请柬、双方亲戚的住宿，连她父亲不能吃太甜的喜糖，我都专门跟供应商交代过。
我忙到今晚才把最后一批红包装好。
她却突然告诉我，自己还欠初恋一场告别。
“你今天不能去。”我说。
孟栀宁的脸色一下变了。
“凭什么？”
“就凭明天是我们的婚礼。我不接受我的未婚妻在结婚前夜，单独去见一个还对她有影响的前男友。”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见面就一定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想拿我们的婚礼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秦知远，你平时挺大度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这么小心眼？”
我没跟她争这句话。
她又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们结婚了，我以前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就都得当成没发生过？”
“我从来没要求你忘记过去。”
“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走到门口，挡在她和行李架之间。
“栀宁，你今天出去，我们明天就别结了。”
她怔了一下。
但很快，她脸上的惊讶就变成了生气。
“你拿婚礼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我接受不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声音硬了起来。
“我答应嫁给你，房子也一起租好了，双方父母都见过了。你还想怎么样？非得让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你才能安心？”
我看着她。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很少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她工作不顺心，我会接她下班。她父亲住院，我请过假陪她跑手续。她想要的婚礼，我能做到的都尽量做。
可今晚，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觉得自己答应结婚，已经是给了我很大的让步。
门铃响了。
客房服务员送来我们订的夜宵。
孟栀宁趁我开门，拿着包走到了门外。
“我会回来的。”她说，“你别胡思乱想。”
“什么时候？”
“聊完就回来。”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她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家酒店，十八楼。”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们的婚宴订在二楼宴会厅，婚房在六楼。
她的初恋，偏偏住在十八楼。
“房间也是今天订的？”
“我不知道。”
“谁告诉你地址的？”
“他发给我的。”
我问她：“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孟栀宁已经有些烦了。
“秦知远，我明天会穿着婚纱嫁给你，这还不够吗？”
电梯到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我手机亮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1809。说完话就回来，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我盯着那串房号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我才发现，桌上那袋红包还敞着口。
里面有一个写着“百年好合”的红包，刚才被我不小心撕破了。
2
凌晨一点，孟栀宁没回来。
我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很安静，能听见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栀宁，几点了？”
“我知道，你先睡。”
“你们还没聊完？”
“快了。”
“那你下来。”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些。
“秦知远，你别一直催我行不行？我已经说了会回来。”
我听见另一个男人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孟栀宁立刻捂住了话筒。
等她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不耐烦。
“我挂了，等会儿回去。”
通话结束。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套挂在衣柜外面的西装。
西装是她陪我去选的。
她嫌第一套太正式，说我穿得像去参加公司的年终表彰。第二套肩膀不合适，她围着我转了三圈，最后才选中这套深灰色。
试衣服那天，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这个人以后归我管了。”
我当时笑着在下面回复：“收到，长期有效。”
现在想想，那天我们都挺高兴的。
高兴是真的。
今晚发生的事，也是真的。
两点半，我发了条消息。
“我等你到三点。再不回来，我会上去找你。”
她没有回复。
三点过十分，手机终于响了。
“你别上来。”她说，“逢川今天情绪不太好，我再陪他一会儿。”
“你们聊了六个小时。”
“他马上就走了。”
“他走不走，跟你在他房间待到几点有什么关系？”
“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压抑的怒气，忽然有点疲惫。
“孟栀宁，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下不下来？”
她没回答。
几秒后，电话断了。
我没有再打。
四点零五分，我穿上外套，坐电梯到了十八楼。
酒店的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我走到1809门口，没有敲门。
其实那时我还抱着一点希望。
我想她可能真的只是在聊天，也许过一会儿门开了，她会看见我，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跟我一起下楼。
只要她愿意把这件事讲清楚，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处理明天的婚礼。
四点十七分，门开了。
孟栀宁从里面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自己的高跟鞋，脚上穿着酒店的拖鞋，身上多了一件男人的灰色开衫。
头发有些乱。
她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也没有动。
房间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栀宁，手机拿上。”
谢逢川走到门边，递出一部手机。
他穿着黑色短袖，头发还湿着，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看见我，他没露出多少惊讶。
“你是知远吧？”
我没理他。
孟栀宁接过手机，第一句话却是问我：“你怎么上来了？”
我看着她脚上的拖鞋。
“我不该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说聊完就回来吗？”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门口。
这个动作很小。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逢川笑了笑。
“你们先聊，我就不掺和了。”
他把门关上。
孟栀宁站在走廊里，脸色有些难看。
“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她抿了抿唇。
“我们只是把以前没说完的话说清楚了。他明天就走，以后也不会再见。”
“所以你在这里待了七个小时？”
“聊得晚了，我就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穿他的衣服？”
“空调冷，他给我拿的。”
我点了点头。
每一句都有解释。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解释足够了，语气渐渐硬起来。
“秦知远，我都答应嫁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这句话落下时，走廊尽头的制冰机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手上的订婚戒指。
那是去年冬天，我在她生日那天给她戴上的。
她当时哭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
现在这枚戒指还在她手上，她却站在另一个男人的房门外，问我究竟还要怎样。
“孟栀宁。”
“干什么？”
“明天的婚礼，取消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会来接亲，也不会站在台上等你。”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秦知远，你疯了？请柬都发了，亲戚都到了，你现在说不结？”
“是。”
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别在这里闹。我们先下去，回房间再说。”
我把胳膊抽出来。
“你先回去吧。”
她急了。
“你别走！你明明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我当然知道。
明天是我们三年感情准备走进婚姻的日子。
可她刚刚亲手把它毁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秦知远！你要是敢明天不来，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看着数字从十八往下降，给伴郎董启明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困意。
“知远，怎么了？明天不是七点半集合吗？”
“启明，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再说一遍？”
我靠在电梯壁上。
“明天别来接亲了。酒店那边我来处理，麻烦你帮我通知几个兄弟。”
董启明彻底清醒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电梯停在六楼。
“新娘今晚没空结婚。”
3
早上五点半，董启明赶到了酒店。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西装装回防尘袋，桌上的红包也重新封好了。
董启明看了眼空着的另一张床，问：“孟栀宁呢？”
“十八楼。”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谢逢川？”
我点头。
董启明骂了句脏话，拿起手机就想给孟栀宁打过去。
我拦住他。
“别打了，先办正事。”
他瞪着我。
“你还挺冷静？”
“再不办，亲戚七点就该出门了。”
董启明沉默了。
他认识我十几年，知道我不是随便拿婚礼开玩笑的人。
我打开手机里的婚礼群。
这场婚礼原本准备了二十二桌，双方亲友加起来两百多人。外地来的亲戚有三十几个，昨天就住进了酒店。
临时取消，谁都不可能轻轻松松一句话带过去。
我先给父母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我妈何素梅正在厨房里煮鸡蛋。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新郎出门前要吃两个红鸡蛋。
她听完我的话，很久没出声。
我爸秦正国接过电话。
“知远，你确定？”
“确定。”
“她人呢？”
“还在酒店。”
我爸没有马上劝我。
他问：“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后面会有多少闲话？”
“想过。”
“那你还能不能接受她？”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满时间节点的流程单。
“不能。”
我爸叹了口气。
“那就别结。剩下的事，我们一起收拾。”
我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从小到大，我爸很少这么干脆地支持我。
他是个特别看重规矩和面子的人。
以前邻居办酒席临时少了一桌，他都觉得人家办事不周到。
可这次，他连一句让我忍忍都没说。
六点十五分，我联系了酒店宴会经理。
对方听说取消婚礼，第一反应是确认是不是有什么突发疾病。
我没解释原因，只要求暂停布置，尽量减少后续损失。
经理说厨房已经提前备货，鲜花和婚庆设备也已经进场，有些费用没法退。
“按照合同算。”我说，“能退的退，退不了的我们承担。”
她让我尽快到一楼办公室签确认单。
我挂了电话，孟栀宁终于回来了。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没化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看见董启明，她怔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董启明没说话。
孟栀宁又看向我。
“秦知远，我们谈谈。”
“我现在要去酒店办公室。”
“那婚礼呢？”
“已经通知取消了。”
她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
“你真的通知了？”
“嗯。”
“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
她声音一下高了。
“婚礼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说取消就取消，你想过我爸妈吗？想过我那些亲戚吗？”
董启明忍不住了。
“你昨晚去见前男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这些人？”
孟栀宁的脸涨红了。
“这是我跟知远的事，你别掺和。”
“行，我不掺和。”
董启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本来是来给你们当伴郎的。现在他让我帮着退婚宴，我就帮他退。你要是觉得委屈，你找昨天陪你的那位去。”
孟栀宁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我，眼睛红了。
“知远，我知道你生气。我昨天确实回来晚了，可我们又没做什么，你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吗？”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婚礼都准备好了。你不能因为一晚上，就把之前的事全部抹掉吧？”
“我没有抹掉。”
我拿起外套。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听你说话。”
她伸手拦住我。
“那你能不能先别取消？今天照常办，等婚礼结束，我们再慢慢解决。”
我看着她。
“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先把婚礼办完？”
她张了张嘴。
“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再解释。
她站在门口，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你不就是想让我服软吗？我道歉还不行？”
我说：“你现在道歉，我也不会结。”
她不相信。
“我等着你。等到十一点，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拿起化妆包，去了隔壁的新娘准备间。
董启明看着关上的门，半天才说：“她还真觉得你会回来。”
我没说话。
手机上，酒店经理发来一条消息。
婚庆公司的人已经到了宴会厅，主舞台的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我们拍的婚纱照。
照片里，孟栀宁抱着我的胳膊，笑得特别开心。
4
上午八点，我从酒店离开。
走之前，我给孟栀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不会到场。你不用等我，婚礼取消的事我会跟双方长辈说明，酒店费用也会处理。”
她没有回复。
董启明留下来跟酒店协调。
我爸妈也到了。
我妈原本穿着一件新买的酒红色旗袍，头发是昨天特意去做的。她见到我时，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受伤，才拉住我的手。
“回家吧。”
我说：“妈，对不起。”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要是真不想结，还硬撑着上台，我以后才难受。”
回家路上，我爸负责给男方亲戚打电话。
几个近亲先知道了原因，远一点的只说婚礼临时取消，具体情况以后再解释。
有人惊讶，有人追问，也有人劝我别冲动。
我爸一开始还能客气地回应。
后来一个远房舅舅说年轻人闹矛盾很正常，婚礼照样办，回家关上门再吵。
我爸直接回了一句：“我儿子娶媳妇，不是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
车里终于安静了。
上午十点，孟栀宁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通后，听见那边很吵。
有人在喊化妆师，有人在问迎宾牌放哪儿，还有孩子哭着要糖吃。
她压低声音问我：“你到哪儿了？”
“家里。”
“秦知远，你别闹了。现在都十点了，你赶紧过来。”
“我不会去。”
她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我大姨一家昨天从外地赶过来，我爸的同事也来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已经请双方父母通知取消了。”
“可他们还在啊！”
我听见旁边有人问她新郎是不是堵车了。
孟栀宁立刻把电话捂住。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软下来。
“知远，我错了，行不行？你先过来。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别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看着家里茶几上摆着的喜糖。
那些糖是她亲自选的。
她说红色包装太俗，要选浅绿色的小盒子，还让我在盒盖上印一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栀宁，我昨晚已经告诉你了。”
“你真要这么绝情？”
“婚礼没有了。”
她突然哭了。
“秦知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听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那一天的十一点十八分，我没站在婚礼舞台上。
我坐在家里，陪我妈把给亲戚准备的喜糖一盒一盒收进纸箱。
董启明中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孟栀宁一直不肯换下婚纱。
婚庆公司拆布景时，她坐在新娘准备间里，说要再等一会儿。
她妈妈周丽萍急得直拍桌子，劝她先把衣服换了。
她却说：“他会来的。他就是生气，想让我知道后果。”
到了十二点，酒店工作人员开始撤掉主舞台上的花。
原本要坐满的宴会厅，最后只剩下几桌双方至亲。
酒店没法马上退完餐费，只能先把已经制作的餐食提供给留下来的亲属。
董启明说，整个场面尴尬得不行。
孟栀宁从准备间出来时，头纱还没摘，看到宴会厅里有人搬桌椅，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她问婚庆负责人：“新郎真的没来？”
那人没敢接话。
后来是她爸爸孟建业把她带回去的。
下午两点，董启明送来我的西装。
他把防尘袋挂在门边，又把一只黑色首饰盒放到桌上。
“栀宁让我带给你的。”
里面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不对。
是我的那枚。
她的戒指还戴在手上。
董启明犹豫了一下，说：“她让我问你，戒指都还在，为什么婚礼就不能继续？”
我把盒子合上。
“辛苦你了。”
他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
“知远，你难受就说出来。别老想着费用、亲戚、后面的事。”
我低着头，把首饰盒塞回袋子里。
“启明，我昨天还以为，今天这个时候，我已经有老婆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笑了一下。
可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董启明没再劝。
他拿了张纸巾，放到我面前。
傍晚，酒店经理发来了宴会厅撤场后的照片。
舞台上的新人名字已经拆掉。
地毯上还散着几片被踩烂的花瓣。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存进了处理费用的文件夹。
5
婚礼取消后的第三天，孟栀宁来找我。
她手里拎着一袋菜，身后还跟着外卖员，送来一只电饭煲。
我开门时，她先往屋里看了看。
“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
我没有让开。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做点吃的。”
她说得像以前一样自然。
我加班回家晚，她偶尔也会突然提着菜过来，边换鞋边抱怨我冰箱里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仍然穿着那双熟悉的拖鞋，只是拖鞋还放在她包里，没来得及拿出来。
“栀宁，别做了。”
她像没听见，把菜放进厨房。
“你不是喜欢喝排骨汤吗？我买了新鲜排骨，炖一会儿就好了。”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她洗菜的动作停了停。
“我想跟你和好。”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可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真的就这样结束吧？”
她抬头看着我。
“秦知远，我爱你，这句话总是真的吧？”
我没有否认。
她确实爱过我。
我们刚在一起时，她租的房子冬天漏风，我去帮她修窗户。她坐在旁边给我递螺丝刀，天气太冷，后来她干脆钻进被窝，只露出半张脸看我忙。
修好以后，她拉着我一起躺下，说以后想住一间南北通透的房子。
第二年，我们一起搬进现在这套两居室。
她添了地毯，我买了书架，阳台上还养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薄荷。
那些日子没骗人。
可她现在拿过去的好，想让我忽略婚礼前夜发生的事。
“栀宁，你知道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吗？”
她放下洗好的菜。
“我不该去找他。”
“你去之前，我已经告诉你后果了。”
她低着头。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生气。”
“所以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她不说话了。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
我关上水，问她：“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们就是聊过去。”
“从晚上十点聊到凌晨四点？”
“后来他喝了酒，情绪不好。”
“然后呢？”
她双手撑着料理台，很久才开口。
“他抱了我。”
我看着她。
“你躲了吗？”
她没回答。
我又问：“孟栀宁，你有没有亲他？”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亲了。”
这两个字落下时，我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因为在十八楼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只是一直没有听她亲口承认。
她急忙解释：“就那一次，后来真的没有再发生什么。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跟我说以前那些事，我一下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
楼下有人正在装修，电钻声一阵接一阵。
她哭着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知远，我知道我做错了。你可以骂我，可以不理我一段时间，但你别就这么不要我了，好不好？”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们明明都走到结婚这一步了。”
我说：“是你先从这一步走出去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如果我那天晚上早点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取消婚礼？”
我看着她。
“如果你早点回来，还会亲他吗？”
她没法回答。
我走到卧室，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看见箱子，慌忙追过来。
“你要搬走？”
“先去我朋友那儿住几天。”
“这是我们一起租的房子！”
“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费用我会照付。之后要不要续租，你自己决定。”
她抓住箱子的拉杆。
“秦知远，你别这样。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停下来。
这个问题，三年里我听过很多次。
她感冒，我出差，她会问我怎么办。
她工作被客户刁难，我没接电话，她也会问我怎么办。
每次我都会想办法。
可现在，她问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把箱子拉过来。
“栀宁，以后你得自己想想了。”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走到门口。
“那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没有骗她。
“我现在看不到。”
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有追出来。
我站在电梯前，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响动。
像是那只刚买来的电饭煲，被她碰倒在了地上。
6
搬到董启明家以后，我才发现分手有多麻烦。
不是情绪上的麻烦。
是生活里到处都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车位登记的是我的车牌，物业联系人写的是孟栀宁。宽带用我的手机号缴费，电视会员却绑着她的账户。
冰箱里还有两瓶她爱喝的乌龙茶。
她以前总说我记性不好，连洗衣液买什么香味都记不住。可我收拾行李时，偏偏把这些小事记得清清楚楚。
董启明家有一间空客房。
他把床单换好，又扔给我一串钥匙。
“住多久都行，别给我客气。就是我家早上六点半有装修声，你忍忍。”
“你家不是去年才装修完？”
“隔壁那户。我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效果跟没说差不多。”
我被他逗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去了酒店结账。
宴会厅提前备好的食材、已经进场的鲜花、布置人工，加上婚庆公司的部分费用，最后核算下来，仍有一笔不小的损失。
酒店经理把明细打印了三份。
“能撤掉的我们都尽量撤了。没用上的酒水和部分材料可以退款，其他这些没法全部免。”
我仔细看完，签了字。
这时，周丽萍带着孟栀宁来了。
她进门就问：“秦知远，钱算清楚没有？”
我点头。
周丽萍拿过账单，看了半天。
“这么多钱，就因为你婚礼那天不来，全打水漂了？”
董启明皱了皱眉。
我示意他不用说话。
“阿姨，婚礼取消造成的费用，我不会赖账。”
“那你准备怎么赔？”
“按照之前的出资和支付情况，把双方的钱理清楚。新增的费用也会明确承担。”
周丽萍把纸拍到桌上。
“你倒算得挺明白！知远，我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狠心。栀宁是做错了点事，可她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让她穿着婚纱在那儿等一天，你让我们老孟家的脸往哪儿搁？”
酒店经理见情况不对，借口去打印材料，先出了办公室。
我等门关上，才开口。
“阿姨，您知道她那天晚上去哪儿了吗？”
“我知道，她去见以前一个朋友。”
“您知道她在那个人房间待到凌晨四点吗？”
周丽萍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孟栀宁。
“你怎么没跟我说这个？”
孟栀宁低着头。
“妈，我不是故意瞒你。”
“还有什么没说？”
孟栀宁没吭声。
我没有替她回答。
周丽萍看看我，又看看女儿，声音低了些。
“那也不至于把婚礼取消吧？年轻人感情上的事，谁还没有点糊涂的时候？”
董启明终于忍不住了。
“阿姨，要是婚礼前一天，是知远跑去前女友酒店房间里待一晚上，第二天让栀宁照样穿婚纱嫁给他，您会答应？”
周丽萍张了张嘴。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法继续说。
孟栀宁这时开了口。
“妈，别说了。”
周丽萍还想争，被她拉住。
“钱的事，我跟知远自己处理。”
我把账单递给她。
“我们婚礼账户里还有一部分余额，先用来支付尾款。剩下的，我已经跟酒店谈好了分期结清。”
孟栀宁看着账单，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些都算好了？”
“从婚礼取消那天开始算的。”
“你就一点都没想过，我们可能还会和好？”
我抬头看她。
“我先处理的是已经发生的事。”
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再争。
回去路上，董启明问我是不是打算把婚礼损失全扛下来。
“该我出的我出，她出的也不会让她白出。”
“你还挺替她着想。”
我说：“钱的账算清楚，以后才不会天天见面。”
董启明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晚上，孟栀宁给我转来一笔钱。
备注只有两个字。
“婚礼。”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钱可以算清楚。那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准备怎么算？”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7
一个星期后，孟建业约我吃饭。
他是孟栀宁的父亲，以前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退休后话不多，喜欢在阳台上摆弄花盆。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问了我半个小时的工作情况。
问完后，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在我离开时送了一袋自己种的小番茄。
后来每次去他家，他都会提前把茶泡好。
所以他打电话约我时，我没有拒绝。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小饭馆。
我到时，他已经点了两盘菜，一份清蒸鱼，一份炒青菜。
“坐吧。”他说，“我记得你喜欢吃鱼。”
我在他对面坐下。
孟建业给我倒了杯茶，过了很久才说：“知远，婚礼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栀宁跟您说的？”
“我问了她三次，她才把话讲全。”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那天在酒店，她一直说你会回来。我当时也以为你们吵架了，后来才知道，她自己做了什么。”
我没有插话。
孟建业看着窗外。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认定的事情，别人怎么劝都不听。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她手型不对，她偏要按自己的来，弹疼了才肯改。”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她有主见，现在想想，是我们把她惯坏了。”
我说：“叔叔，她已经三十岁了。”
孟建业点点头。
“是，三十岁了。怪不到别人头上。”
饭吃到一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跟她妈给你们准备的礼金，本来打算婚礼结束再交给你们。现在婚礼没办，这钱你也不用收，我就是拿给你看看。”
信封里是一本存折。
我愣了一下。
“叔叔，您这是……”
“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们原本真心想把女儿交给你。”
他慢慢把存折放回去。
“她跟谢逢川的事，我知道一点。那孩子以前来过我们家，嘴甜，会哄人，可做事总差那么一点意思。后来他们分开，栀宁整整半年不爱出门。”
我听着，没说话。
“你跟她在一起以后，她慢慢变好了。工作肯上心了，周末也愿意回来陪我们吃饭。我一直觉得，你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孟建业端起茶杯。
“所以这次她闹成这样，我也不明白。”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叔叔，我以前也觉得我们能过得挺好。”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
“她这几天总哭，饭也吃不下。她妈天天劝她来找你，我没让。”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她得先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不能因为你以前对她好，就觉得只要哭一场，你还会回来。”
这句话让我鼻子有点酸。
孟建业没有继续替女儿求情。
吃完饭，他把桌上的鱼往我这边推了推。
“多吃点。你瘦了不少。”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我。
“知远，要是你心里过不去，就别勉强自己。叔叔不能拿以前那点情分，逼你把剩下几十年都搭进去。”
我送他到饭馆门口。
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
上车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有事，能帮的你说一声。婚结不成，叔叔也不会当你是仇人。”
我站在路边，直到他的车开远。
回去以后，我给孟栀宁发了条消息。
“今天跟叔叔吃饭了。他身体不太好，你最近多陪陪他。”
她很快回复。
“他是不是劝你回来了？”
“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值得你原谅？”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意识到，她到现在最在意的，还是所有人会不会原谅她。
至于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她似乎一直没真正想明白。
8
孟栀宁的闺蜜黎晓莹，是婚礼那天的伴娘。
婚礼取消以后，她一直没主动找过我。
直到半个月后，她约我在公司附近喝咖啡。
她到得很早，桌上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当初伴娘团统一定制的胸花，还有一只刻着我们名字的玻璃杯。
“这些东西一直放我车里。”她说，“我想着还是交给你们自己处理。”
我把纸袋放到旁边。
“谢谢。”
黎晓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气。
“知远，我有件事，应该早点告诉你。”
我没催她。
她用勺子搅着咖啡。
“栀宁其实不是婚礼前一天才跟谢逢川联系的。”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五月。”
五月。
那时候我们刚决定办婚礼。
我记得特别清楚，孟栀宁还在网上找场地，说一定要挑一家采光好的酒店，婚纱照拍出来才漂亮。
黎晓莹继续说：“谢逢川回南川以后，先找的栀宁，说想请她帮忙介绍摄影项目。她们公司不是经常办活动吗？”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栀宁说都是老朋友了，不好一直拒绝。”
我问：“几次？”
黎晓莹有些尴尬。
“我知道的有四次。”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
五月、六月、八月、十月。
我们原本定在十月去领证，因为孟栀宁说那段时间工作忙，后来改成婚礼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她当时解释得很自然。
“先办婚礼再领证也挺有仪式感。”
我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那些决定里，有多少是真的为了工作，又有多少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犹豫。
黎晓莹赶紧补充：“她之前真的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至少我知道的没有。她还跟我说，自己已经决定嫁给你了，绝对不会回头。”
我抬头看她。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下。
“挺替我着想的。”
黎晓莹脸红了。
“我知道这话现在听着特别扯。”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我看一段聊天记录。
是孟栀宁在婚礼前一个星期发给她的。
“逢川说他可能要走了。”
黎晓莹回复：“走就走呗，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孟栀宁说：“我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句。
“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可总觉得当年那件事没有个结果。”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原来婚礼前夜那场所谓的告别，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早就给那个人留了位置。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黎晓莹沉默了一会儿。
“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一直等。我劝她先换衣服，她说你一定会回来。我当时特别生气，觉得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低下头。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是我们以前太顺着她。她每次提到谢逢川，我们都觉得她只是有点遗憾。明明已经要结婚了，还总拿过去说事，我们也没认真劝过。”
我说：“她想见他，是她自己的决定。”
黎晓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就是想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别让你还以为那天她真是一时冲动。”
我没再问其他细节。
从咖啡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拿着那个纸袋站在路边，给孟栀宁发了条消息。
“五月份你就跟谢逢川恢复联系了？”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复。
“晓莹告诉你的？”
“是。”
“我不是故意瞒你。那时候我真的没想跟他怎么样。”
我问：“你跟他见过几次？”
她发来一大段话。
里面有工作合作，有朋友聚会，也有她觉得“不好拒绝”的理由。
最后，她写道：
“知远，我每次见完他，都是回到你身边的。”
我看着这句话。
她把回到我身边，当成了自己没有犯错的证明。
可我从来不知道，她每次离开时，心里还牵着另一个人。
9
那天晚上，孟栀宁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只接了最后一个。
她开口就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骗你？”
“你确实有事没告诉我。”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误会。我跟他见面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要复合。”
我坐在董启明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灯。
“那你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突然跟我分手。”
这件事我知道。
谢逢川大学毕业那年去了外地，没多久就提出分手。
孟栀宁追问原因，他说两个人不合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接她电话。
她那时候甚至请假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找他。
最后也没见到人。
“六年了。”我说，“他现在回答了？”
“他说当年太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闯出来，不想被感情拖住。后来吃了很多苦，才发现我对他有多好。”
“所以呢？”
孟栀宁声音低了下来。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挺复杂的。”
我没接话。
“知远，你可能不懂。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他，他走得那么干脆，我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后来他突然回来，说后悔了，我就……”
她停住了。
我替她接了下去。
“你就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后悔。”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也许吧。”
我靠在椅背上。
那一刻，我第一次弄明白，谢逢川在她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
她想要的，未必是重新跟他在一起。
她想让当年那个不要她的人，亲口承认自己错了。
她等了很多年。
等到我们的婚礼都快办了，她还没有放下这口气。
“可你为什么要在婚礼前夜去？”我问。
她说：“因为他说第二天就要出国了。我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不见，以后可能真的没机会了。”
“你知道我不同意。”
“我知道。”
“你知道我说过，去了婚礼就取消。”
她声音发颤。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取消。”
“你以为我最后一定会让步？”
她没回答。
我又问：“在你心里，是不是只要我还爱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我最后都会回来？”
孟栀宁哭了。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敢去？”
她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因为我真的以为，你不会不要我。”
我没再继续问。
这句话比那些关于过去的解释更让我难受。
三年里，我一次次答应她的要求，处理她遇到的麻烦，陪她走过最难熬的日子。
她慢慢习惯了。
习惯到觉得我不会离开。
无论她往外走多远，只要回头，我都应该在原地。
第二天，她给我送来一个盒子。
里面放着我们拍婚纱照时用过的领结，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卡片上写着：
“我知道自己错了。只要你肯回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把盒子放到柜子里，没有回复。
晚上，黎晓莹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
“知远，栀宁去找谢逢川了。”
我回：“她的事不用告诉我。”
黎晓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第二条。
“这次好像闹得挺厉害。她刚给我打电话，说谢逢川根本没准备出国。”
我盯着屏幕。
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半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可松动以后，留下来的竟然是更深的疲惫。
她为了给初恋送行，丢掉了自己的婚礼。
结果那个人，压根没打算走。
10
第二天下午，孟栀宁来了董启明家楼下。
我本来不想见她。
她却只发来一句：“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这次说完，我就走。”
我下楼时，她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
天气已经转凉，她穿着一件薄外套，脸色憔悴，手里握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看见我，她站起来。
“谢逢川没打算出国。”
我点点头。
“我听说了。”
她像没想到我已经知道，愣了一下。
“他骗了我。”
我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跟我说有国外的工作机会，说机票已经订好了，以后很可能不回来。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是真的。”
“你昨天找到他了？”
“嗯。”
她把矿泉水放到椅子上。
“我去问他为什么还在南川。他一开始说行程改了，后来我追问，他才承认，根本没有确定要走。”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孟栀宁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说，他就是想知道，如果他真的要走，我会不会去见他。”
我沉默了。
谢逢川给她出了一个选择题。
她却把我的婚礼当成了答题的代价。
“我问他是不是故意选在我们婚礼前一天。”孟栀宁声音越来越低，“他承认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捂住脸。
“知远，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段距离。
过了很久，我问：“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出气吗？”
她摇头。
“不是。”
“还是想告诉我，你也是被骗的，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孟栀宁抬头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否认。
我已经明白了。
“栀宁，他骗你说要出国，确实很不厚道。”
她眼睛里亮起一点希望。
我继续说：“可我没有骗你。我那晚说得很清楚，你去了，我就不结婚。”
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可以编理由让你去见他，但他没逼你从晚上待到凌晨四点，也没逼你亲他。”
她低下头。
“我知道。”
“你现在发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你和他的事。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会因为他更坏，就变得没发生过。”
她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我起身想走。
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口。
“知远，我那天去见他的时候，真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我知道。”
她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你想结婚。你也知道我想娶你。”
我看着她。
“所以我才想不通，你为什么觉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做。”
她哭了。
“我现在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
她把我的袖口松开，声音很小。
“昨天他还问我，是不是后悔选了你。”
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回答的？”
她苦笑。
“我说，我从来没后悔过选知远。我后悔的是，明明已经选了他，却还想回头看你。”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我听完，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跟谢逢川以后还会联系吗？”
“不会了。”
“那就好。”
她抬起头，像是想从我的语气里找到一点别的意思。
我只是说：“别再让他影响你的生活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呢？”
我看了看时间。
“我还得回公司，下午有个会。”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拦。
我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我。
“秦知远。”
我回头。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原来你也会走。”
我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我离开的背影。
11
婚礼取消一个月后，酒店退回了最后一笔可以退的费用。
我把账目整理好，约孟栀宁在我们以前租的房子见面。
她开门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得很干净。
电视柜上那些婚纱照不见了，阳台上的薄荷倒是长出了新叶子。
孟栀宁看见我盯着花盆，解释道：“我换了土，现在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
以前她总说自己养什么死什么，后来干脆把浇水的事交给我。
我出差一周，回来发现花盆干透了。
她却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不提醒我？”
现在我搬出去一个月，她倒学会了照顾它们。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
我打开电脑，把婚礼账户的收支表给她看。
订酒店时，她付了两万元定金，我出了剩下的大头。婚庆、婚纱、摄影和双方礼服的费用，也都是各自支付了一部分。
这笔账不难算。
真正麻烦的是取消当天的损失，以及双方亲戚已经送来的礼金。
有些礼金由父母代收，已经陆续退回去了。
还有几笔转账是直接打到我们手机上的，需要逐一核对。
孟栀宁看了一会儿，说：“婚礼取消是因为我，这些损失我应该多承担一些。”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知远，你不用跟我算得那么平均。”
“该谁承担的，我没打算替谁承担。”
“我知道。”
她把电脑转回我面前。
“你按实际情况算就行。之前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后来也觉得自己过分了。”
我没接这句话。
她妈妈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把账算到一半，她忽然去卧室拿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我们的婚纱照底片、酒店合同，还有几张原本准备放在婚礼签到台上的照片。
“这些你想留吗？”
我翻了翻。
照片里有一张是在老街拍的。
那天下雨，我们躲在屋檐下，摄影师让她看着我笑。
她原本已经拍累了，听到指令后还嫌弃地说：“笑什么笑，他刚才踩我鞋了。”
结果我低头给她擦鞋，她自己先笑了。
摄影师抓拍下来。
后来孟栀宁最喜欢的就是这张。
她说照片里的我们不像在拍婚纱照，倒像两个普通人，刚好决定一起过日子。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你留着吧。”
她轻声问：“一张也不要？”
“照片没有错。”
我把照片放回袋子。
“但我现在看着难受。”
她没有再劝。
快结束时，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你以前配给我的工作室钥匙，我还没还。”
我接过来。
那间工作室是公司临时租的样板间，我偶尔会在那里加班。
以前孟栀宁喜欢给我送晚饭，常常自己开门进去，坐在小沙发上等我忙完。
她把钥匙放到我手里时，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们都停顿了片刻。
“知远，我上星期路过那家小馆子。”她说，“就是你第一次带我去吃饭的那家。”
“还开着吗？”
“开着，老板娘还记得我们。”
我笑了笑。
“她记性一直挺好。”
孟栀宁也笑了。
可笑完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问：“以后我们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想了一会儿。
“至少现在不合适。”
她低着头。
“嗯。”
我关上电脑，起身离开。
她送我到门口，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提醒了一句：“外面冷，拉链拉好。”
我低头把拉链拉上。
刚走到电梯口，她又叫住我。
“知远，你以前总说我粗心。现在我才发现，家里很多东西，你不在了就没人管。”
我看着她。
“那些事，你自己也能学会。”
她点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回来。
12
那年冬天，我接到了去清浦负责新项目的通知。
公司准备在隔壁城市开一家大型展示中心，前期现场协调、商户进场和施工交接，需要一个熟悉流程的人盯着。
领导找我谈话时，说得很直接。
“知远，你之前不是说婚后不想长期出差吗？现在情况变了，这个机会你还考虑不考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清浦离南川两个多小时车程。
如果去了，至少要在那里待半年，后续还有可能长期负责分部。
这是我以前挺想接的项目。
去年领导问过一次，当时我已经在准备婚礼，孟栀宁又刚升职，我就没答应。
她知道以后，还抱着我说：“我老公真好，知道陪老婆比升职重要。”
我当时挺受用。
现在回想，那句话也没什么恶意。
只是我在很多选择上，已经习惯先把她放进去，再考虑自己。
“我想试试。”我对领导说。
领导笑了。
“这才像你。项目资料拿回去看看，下周给我正式答复。”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
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我爸坐在阳台上修一把旧椅子。
听说我要去清浦，我妈先问住哪儿，吃饭方不方便，天气冷不冷。
我爸倒挺高兴。
“你那个工作，早晚得独当一面。出去跑跑也好。”
吃饭时，我妈忽然说：“栀宁前两天来过。”
我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来干什么？”
“给我送了点东西。”
我妈指了指冰箱。
里面放着一盒她以前常买的低糖点心。
我妈有点血糖偏高，平时不太吃甜食。
孟栀宁记得这个。
“她说原本是结婚后一起带回来的，现在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
我低头吃饭。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没收太多，就留下了这盒。她还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您怎么说？”
“我说你工作挺忙，吃饭睡觉都正常。”
我笑了一下。
“您还挺会说。”
我妈却没有笑。
“知远，妈问你一句实话，你现在还想她吗？”
我把筷子放下。
“想。”
我妈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有时候走到超市，看见她喜欢的零食，还会顺手拿一包。拿到手里才想起来，已经不用买了。”
我妈听得眼睛有点红。
“那你为什么不考虑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妈接着说：“我不是劝你原谅她。妈就是怕你以后一直放不下，心里难受。”
我想了一会儿。
“妈，我现在确实还喜欢她。”
我看着桌上的饺子。
“可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跟她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我妈叹了口气。
“这话倒也对。”
我爸一直没说话。
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碗放下。
“你妈其实就是担心你以后后悔。”
我看向他。
“爸，你觉得我会后悔吗？”
他想了想。
“人做什么决定，都可能后悔。结婚也一样，不结婚也一样。你要是因为怕后悔，就什么都不敢选，那日子怎么过？”
我没忍住笑了。
“您今天说话挺有水平。”
我爸瞪了我一眼。
“吃你的饺子。”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厨房。
她拿出一只纸盒，里面是我们原本准备送给长辈的婚礼伴手礼。
盒子上印着我和孟栀宁的名字。
我妈看着盒子，问：“这个还留吗？”
我接过来，放进柜子。
“先留着吧。”
她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正式接受了清浦的项目安排。
提交确认邮件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个只需要考虑自己的重要决定了。
那封邮件发送成功以后，我没有立刻觉得轻松。
反倒有点紧张。
不过这一次，我没打算找谁替我拿主意。
13
去清浦之前，我回了一趟以前的出租屋。
房东说合同还有一个多月到期，问我们是否续租。
孟栀宁想继续住，我也同意把后续租约改成她一个人的名字。
房东要求双方当面确认，我便约了她一起处理。
我到时，她正在拆客厅的旧书架。
那书架是我们搬进来时一起组装的。
当初买的时候，为了省两百块安装费，我说自己来弄。
结果说明书看反了，装到一半才发现隔板全部倒置。
孟栀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们俩折腾了整整一下午，才把书架装好。
现在她一个人拿着螺丝刀，正慢慢拧最上面的螺丝。
我走过去扶住架子。
“你这样拆容易倒。”
她回头看见我，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来了。”
“嗯。”
我看着地上的木板。
“怎么突然拆了？”
“想换个小一点的。这个太占地方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解释。
房东到后，我们把合同变更的事情处理好。
退回的押金按当初的实际出资结算，剩余租期的费用也核对清楚。
房东临走前还笑着问：“你们是要换大房子了？”
我和孟栀宁对视了一眼。
她先开口。
“我们分开了。”
房东愣住，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
门关上后，孟栀宁靠在餐桌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以前我总怕别人知道我们婚礼取消的事。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我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样？”
“工作挺忙的。前阵子公司有个活动出了问题，我连续加了四天班。”
她笑了一下。
“以前碰到这种事，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边哭边骂客户。”
“现在呢？”
“现在也骂，不过是跟同事一起骂。”
我被逗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低头摸了摸桌角。
“知远，我前几天把谢逢川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我原本以为，只要他承认当年后悔了，我心里就能舒服。后来他真的说了，我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我没打断。
“婚礼前一天，他跟我说最后一次见面，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不去，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那些话了。”
她抬头看着我。
“我当时其实知道你会难受，只是觉得你一直对我那么好，肯定不会真的离开。”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她以前很少这样直接承认自己的私心。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才发现，我一边想让他后悔，一边又想让你证明，你永远不会不要我。”
她苦笑了一下。
“我把你们两个人都当成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东西。”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最近想了很多。其实我跟谢逢川那几年，也不全是他对不起我。我有很多时候都在逼他给我一个答案。后来跟你在一起，我还是这样。”
“你以前确实很怕失去。”
“是。”
她抬起头。
“可我越怕失去，就越想试探别人。我总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我们坐在客厅里，说了很久。
没有吵架，也没有眼泪。
聊到最后，她问我：“你去清浦，是因为不想再见到我吗？”
“主要是工作机会。”
“那就好。”
她认真地说：“别因为我，把你自己的生活也弄乱了。”
我看着她。
以前这些话，总是我对她说。
如今从她嘴里听到，倒有点不习惯。
临走前，她把书架最上面那块板递给我。
“你能不能帮我放到阳台？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接过来，放到她指定的位置。
她跟在后面，看我放好，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我们分开以后，我第一次帮她做一点普通的小事。
我没有觉得自己又被拖回去了。
她也没有借机留我吃饭。
到了门口，她忽然说：“知远，我现在知道，你帮我是因为你愿意，不代表你欠我。”
我点点头。
“以后遇到麻烦，可以先自己试试。”
她笑了。
“我已经会用电钻了。虽然还不太熟练。”
我也笑。
那天走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孟栀宁正站在窗边，费劲地把那块板子往墙边挪。
她没再叫我。
14
清浦项目启动前，公司给我安排了一周培训。
我忙着交接工作，手机经常静音。
有天晚上，董启明发来消息，说黎晓莹想请我们几个老朋友吃顿饭。
我本来不想去。
董启明却说：“她有正事，不是给你俩牵线。你别想多了。”
我问什么正事。
他回：“结婚。”
我愣了一下。
黎晓莹交往多年的男朋友终于求婚了。
她想请几个以前关系好的朋友聚聚，顺便说一下婚礼安排。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饭店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
黎晓莹看见我，先笑着打了声招呼。
孟栀宁坐在她旁边，显然也没想到我会来。
她起身想换位置，我摇摇头。
“你坐吧，我坐这边。”
整顿饭开始得还算轻松。
黎晓莹的男朋友是个话不多的人，被大家起哄时只会笑着给未婚妻夹菜。
有人问他们怎么突然决定结婚。
黎晓莹笑着说：“再不结，我家那位估计就要把求婚戒指当钥匙扣用了。”
大家都笑了。
孟栀宁也跟着笑，只是笑容淡了些。
吃到一半，有个不太熟的朋友忽然提起我们的事。
“对了知远，你跟栀宁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听说是你临时悔婚，把栀宁一个人扔在婚礼上，真的假的？”
包间里的声音顿时小了。
我把筷子放下。
刚准备开口，孟栀宁已经先说话了。
“是我做错了事。”
那人一愣。
“什么？”
孟栀宁端起水杯，放在桌上。
“婚礼前一天，我去见了前男友，还在他酒店房间里待到凌晨四点。知远提前告诉过我，他接受不了，可我还是去了。”
她说得很清楚。
没有绕弯。
“所以婚礼取消，是我造成的。别再说他无缘无故悔婚了。”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人尴尬地笑了两声。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黎晓莹赶紧把话题接过去，问大家想不想再点两个菜。
气氛慢慢恢复。
可我心里有些意外。
以前孟栀宁最怕丢面子。
上学时成绩没考好，她都不愿意让同学知道。工作以后被领导批评，她宁愿自己躲起来哭，也不肯当面认错。
婚礼那件事发生后，她更是一直担心别人怎么看她。
今天她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责任揽了下来。
饭局快结束时，她出去接了个电话。
我正准备买单，那个问话的朋友走过来，低声说：“知远，刚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事。”
我摆摆手。
“没事，以后别乱传就行。”
他连忙点头。
出去时，孟栀宁正站在走廊里等电梯。
看见我，她有些局促。
“刚才我说那些，没想让你难堪。”
“我知道。”
她轻轻松了口气。
“我就是不想再让别人觉得，是你对不起我。”
电梯到了。
我们一起走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说话。
到一楼时，她忽然问：“知远，你是不是快去清浦了？”
“下周。”
“那边冷，记得带厚一点的外套。”
我笑了一下。
“知道。”
她也笑了。
走出饭店，黎晓莹追出来问我要不要拼车。
孟栀宁摆摆手。
“你们走吧，我自己打车。”
她站在路边，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我一眼。
“知远，工作顺利。”
“你也是。”
车开走后，黎晓莹站到我旁边。
“她今天其实很紧张。”
我看着街道。
“看出来了。”
“她怕你以为，她是故意在你面前认错，想让你心软。”
我没回答。
黎晓莹继续说：“她现在有时候也会问我，你是不是过得挺好。我说是，她就不再问了。”
我转过头。
“晓莹，你也不用总在我们中间传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知道了。”
走到停车场时，董启明突然说：“你们这帮人结个婚，怎么一个比一个麻烦？”
黎晓莹在后面喊：“董启明！我还没结呢！”
他笑着跑开。
我看着他们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参加过一场普通的聚会了。
15
到清浦以后，我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公寓。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楼下就是便利店。
窗外能看见一条河，早上有不少人沿着河边跑步。
第一周特别忙。
项目刚启动，施工队、商户、设计方每天都有一堆事情要协调。
我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有时回家连衣服都懒得换，往沙发上一坐就睡着了。
好在工作推进得顺利。
以前我总担心离开南川以后不适应，现在反倒觉得挺新鲜。
同组有个叫程南的女同事，比我小两岁，负责现场设计协调。
她做事很利索，说话也直接。
第一次跟我开会，她就把我排好的施工顺序改了三处。
“秦工，你这个时间安排太理想了。材料晚到一天怎么办？雨天吊装怎么办？供应商临时掉链子怎么办？”
我听完觉得有道理，当场改了方案。
她看我改得痛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说得太冲了？”
“没有，问题提得对。”
后来她经常跟我一起跑现场。
有天晚上，我们加班到十一点，大家坐在路边吃宵夜。
她突然问：“秦工，听说你之前差点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人事姐姐说的。她说你原本要休婚假，后来临时改了项目申请。”
我笑了笑。
“是有这么回事。”
程南看了我一眼。
“那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也没有，反正已经过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打听。
吃完饭，她自己打车回家。
临走前还叮嘱我：“明天九点现场见，别迟到。你要是困过头了，我可不会帮你顶会。”
我笑着答应。
车开走以后，我一个人沿着河边走回公寓。
晚风挺凉。
我忽然想起，以前孟栀宁也经常跟我一起吃宵夜。
她喜欢把不吃的葱挑到我碗里，还总嫌我吃饭太快。
有时候我们吵了架，她会故意不理我。
可只要我给她点一份喜欢的甜品，她就会忍不住笑。
我以前觉得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现在想起来，心里仍然会酸。
但那种酸已经不像最开始一样，让我整晚睡不着。
周末，我妈给我打视频电话。
她先把镜头对准我爸。
我爸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我以后，问清浦最近冷不冷。
我说还行。
我妈又问：“一个人住得习惯吗？”
“挺好的，公司安排得很周到。”
“饭呢？”
“食堂、外卖，偶尔自己做。”
我妈明显不信。
“你会做什么？”
“煮面。”
我爸在旁边插话：“那也算会做饭？”
我笑了半天。
挂电话后，我真的去超市买了菜。
回家时，手机上有一条孟栀宁的消息。
“听叔叔说，你在清浦挺忙。注意休息。”
我看着那句话，回复：“谢谢，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
没有再说其他。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洗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番茄炖牛腩。
味道一般，盐放得有点多。
董启明打视频过来时，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吃饭，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你居然自己做饭？”
我把锅给他看。
“怎么，还不允许我进步？”
他笑了。
聊了一会儿，他突然问：“知远，你现在是真准备在清浦长期发展？”
“还没定，项目做好了再说。”
“那孟栀宁呢？”
我停顿了一下。
“她在南川过自己的日子。”
董启明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牛腩装进保鲜盒。
以前做饭，我总习惯按两个人的量来。
今晚煮多了，却没有谁在旁边抱怨我买菜没计划。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饭带去了公司。
程南尝了一口，皱着眉问：“秦工，你是不是跟盐有仇？”
我自己也吃了一口，笑得差点呛住。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16
十二月中旬，我回南川处理最后一批留在出租屋的东西。
孟栀宁提前跟我约好了时间。
我到时，屋里已经搬空了大半。
她买了新的书架，把原本摆婚纱照的位置换成了一排绿植。
我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小盆栽，忍不住问：“这次养得活吗？”
她笑了笑。
“目前还行。”
她把我的工具箱搬出来。
里面有电钻、卷尺、几套螺丝刀，还有当初装修时剩下的一袋膨胀螺丝。
“这些都是你的。”
我打开箱子检查了一下。
“嗯，都在。”
她又拿来一只纸袋。
“还有这个。”
里面是我以前常穿的围巾。
深灰色，边缘有点起球。
那是她第一年给我织的。
她织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两头织得不一样宽。
当时我笑她手艺不行，她气得差点把围巾扔了。
后来每年冬天，我都戴着。
“这个你留着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不要？”
“不是不要。”
我把围巾拿出来，看了看。
“只是我现在已经买了新的。”
她点点头。
“那我先放着。”
我们把东西搬到楼下时，天开始下雨。
我把最后一箱放进后备箱，孟栀宁站在楼道口，忽然问我：“知远，要不要上去吃顿饭？”
我回头看她。
“今天就不吃了。”
她攥着衣角。
“我不是想用吃饭留你。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一直没正正经经地告别过。”
我关上后备箱。
雨越下越大。
她往旁边让了让。
“上去坐十分钟也行。”
我看着她站在雨里的样子，最后还是跟她上了楼。
客厅里已经没有我的东西了。
连鞋柜都是新换的。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到对面。
“知远，我最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有没有哪一刻，特别后悔认识我？”
我握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婚礼取消那几天，有过。”
她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她抬起眼。
我说：“我们在一起的三年，有很多时候是真开心。我不想因为最后那件事，就把以前所有东西都当成假的。”
她眼泪慢慢涌出来。
“那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安静地等我的回答。
我说：“因为我以后还会想起那天晚上。”
她咬住嘴唇。
“我可以用很多时间证明，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相信你以后可能真的不会了。”
“那……”
“可我不想把结婚后的日子，过成一场漫长的证明。”
她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继续说：“你晚回家，我会不会想起那天？你跟异性朋友出去吃饭，我会不会忍不住猜？哪怕你什么都没做，我可能也会难受。”
她低头擦泪。
“我愿意接受这些。”
“可是我不愿意。”
她终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所以我们真的没有以后了？”
我点头。
“没有了。”
她哭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过去抱她。
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我才拿起外套。
她送我到门口。
“知远，我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解决所有问题。”
我停下来听她说。
“现在想想，有些事根本不能留到以后。”
我点点头。
她把门打开。
“路上小心。”
我说：“你也是，好好过。”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说以后见。
我走下楼，雨已经小了。
回头看时，六楼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她可能还站在门后。
可我没有再上去。
17
春节前，清浦项目进入最忙的时候。
我连续十几天没回南川。
工地上有一批设备到货晚了，几个商户又临时要求调整布局。
每天开会、跑现场、改方案，忙得我连时间都顾不上看。
好在公司派来支援的人不少，大家一起熬了几个星期，总算赶在年前完成了主要节点。
项目负责人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领导突然问我：“知远，你愿不愿意正式留在清浦？”
我愣了一下。
“长期？”
“先负责这边的后续运营协调。做得好，以后还有更大的项目。”
这件事我之前想过。
但真的摆在眼前，还是有点犹豫。
南川有我父母，有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也有我住惯了的街道。
清浦虽然工作顺利，却毕竟是个新地方。
我说：“给我几天考虑。”
领导点头。
“别急着答应。你也想想家里人的意见。”
周末，我回了南川。
董启明来车站接我。
一见面，他先抱怨我瘦了。
“你们公司是不是不给饭吃？”
“天天吃，偶尔还能加餐。”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工作锻炼人。”
他把我的行李扔进后备箱。
路上，他忽然提起孟栀宁。
“前几天我碰到她了。”
我侧过头。
“在哪儿？”
“商场。她跟她爸妈一起买东西。”
我点点头。
董启明继续说：“她看着比以前精神点。还问我你在清浦怎么样。”
我没接话。
“我说挺好，她也没再问。”
车开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商场。
门口挂着春节活动的海报，人来人往，挺热闹。
董启明忽然说：“知远，你知道吗？谢逢川最近好像在南川开了个摄影工作室。”
我皱了皱眉。
“他不是一直有工作室吗？”
“以前是合伙做的，现在自己单干。听说生意也就那样。”
我笑了笑。
“你怎么突然关心他？”
“我就是听人提了一嘴。”
董启明瞥了我一眼。
“说起来挺讽刺的。他为了让孟栀宁去见自己，编了个出国的理由。结果人没出国，婚礼倒真没了。”
我看着窗外。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董启明点头。
“也是。”
回家以后，我爸妈正在贴春联。
我妈看见我，赶紧让我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好几样我爱吃的菜。
我吃了两碗米饭，撑得坐在沙发上不想动。
晚上，我跟父母说了留在清浦的事。
我妈先问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说：“怎么可能？高铁两个多小时，周末随时能回来。”
她想了想。
“那你自己喜欢那边吗？”
“挺喜欢的。”
“同事怎么样？”
“都挺好。”
“住得舒服吗？”
“还行，就是房子小了点。”
我妈点点头。
“那就去吧。”
我有点意外。
“您不舍得？”
“舍不得有用吗？”
她白了我一眼。
“你都三十多了，总不能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我爸在旁边笑。
“你妈就是嘴硬，前几天还说你不回来，家里冷清。”
我妈拿抱枕砸了他一下。
我们三个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忽然想起婚礼取消后的那段时间。
我当时觉得生活像被人从中间砍断了。
原本安排好的未来，突然没有了。
后来才发现，未来没那么容易被谁一刀砍没。
它只是换了一条路。
第二天，我给领导打电话。
“清浦这边，我愿意长期留下。”
领导挺高兴。
“行，年后咱们正式谈。”
挂断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有人带孩子放风筝。
风筝飞得不太高，却一直稳稳地挂在半空中。
我拿出手机，给董启明发消息。
“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他秒回：“发财了？”
“没有，换工作地点了。”
“那更得请，庆祝你终于愿意折腾自己了。”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
18
春节那几天，我没有再见到孟栀宁。
她给我发了一条新年祝福。
很普通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我回复了同样的话。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联系。
年初五，黎晓莹办了一场小型订婚宴。
董启明拉着我去，说大家都是朋友，总不能因为以前的事，以后连婚宴都不参加了。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孟栀宁没有来。
黎晓莹说，她父亲身体有点不舒服，她陪着去医院做检查。
后来得知只是普通的老毛病，问题不大。
订婚宴上，黎晓莹的未婚夫紧张得连戒指都差点戴错手。
大家起哄，他脸红得厉害。
黎晓莹却笑着握住他的手。
“别急，慢慢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婚礼。
那天本该也是这样。
有亲戚起哄，有朋友开玩笑，还有人在台下偷偷擦眼泪。
我和孟栀宁原本约好，等主持人念完誓词，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她一下。
她说千万别亲太久，口红很贵。
我答应了。
后来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
订婚宴结束后，黎晓莹来敬我酒。
她端着杯子，认真地说：“知远，谢谢你今天来。”
“你订婚，我当然得来。”
她笑了笑。
“其实我一直挺怕你因为栀宁的事，连我们这些朋友也不想见了。”
我摇头。
“不会。”
她松了口气。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恨她了？”
我想了想。
“谈不上恨了。”
“那还有别的感情吗？”
“有吧。”
我看着桌上的酒杯。
“毕竟在一起三年。”
黎晓莹点点头。
“我明白。”
她没有再问我们会不会复合。
走出饭店时，董启明靠在车边抽烟。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灭。
“怎么样？看别人订婚，有没有受刺激？”
“还行。”
“我以为你会难受。”
我笑了笑。
“有一点。”
董启明拉开车门。
“正常。你以前那么认真准备婚礼，突然没了，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坐进副驾驶。
他启动车子，忽然说：“知远，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笑。”
“什么？”
“我最近也想结婚了。”
我侧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说结婚麻烦？”
“是麻烦。”
他挠了挠头。
“可我女朋友跟我在一起五年了，她也没逼我。我觉得再拖下去，对她不公平。”
我笑了。
“那就好好商量。”
“你会来给我当伴郎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只要你不在婚礼前一天闹幺蛾子。”
董启明笑得差点握不稳方向盘。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也笑。
车开到一个红灯路口时，他忽然认真起来。
“知远，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太好说话。别人要什么，你能给就给，给不了还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你现在挺不一样的。”
我没接话。
董启明继续说：“以前我问你想吃什么，你十次有八次说随便。现在我问你，你都敢指定火锅了。”
我忍不住骂他。
“你是不是欠揍？”
他哈哈大笑。
红灯变绿。
车慢慢开出去。
我靠在座椅上，心情竟然真的不错。
19
四月初，孟栀宁给我寄来一个包裹。
我收到时正在清浦的办公室。
快递盒不大，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公司地址。
打开后，里面是一只旧手表，还有一封信。
手表是我们交往第二年，她送我的生日礼物。
后来表带坏了，我一直没时间修，就放在了旧家的抽屉里。
现在表带换成了新的，表盘也擦得很干净。
信写了两页。
我坐在办公室里，慢慢读完。
她没有再求我原谅。
只是把一些以前没有说清楚的话，认认真真写了下来。
她说，婚礼取消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是被谢逢川害了。
因为如果没有那句出国，她就不会在婚礼前夜去见他。
后来她想明白了，谢逢川说谎确实可恨，可她选择相信，选择赴约，选择留下，都是她自己做的事。
她说自己以前总以为，感情里最重要的是有人坚定地选择自己。
所以她对谢逢川念念不忘。
因为他当年没有选她。
而我一直在她身边，她反倒没有认真想过，我为什么会一次次留下。
她在信里写道：
“我以前总跟你说，等结婚以后，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后来我才发现，你已经在很认真地跟我过日子了。是我一边享受这些，一边还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自己缺少的东西。”
信的最后，她说：
“知远，我现在不敢说自己已经变成多好的人。我还会犯错，还会害怕，也还会在想到你的时候难受。但我会试着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不再等别人替我收拾。
手表修好了，本来想早点还给你，后来一直没勇气寄。
你不用回信。也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把信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拿起那只表戴到手腕上。
表带有点紧。
我调松了一格，才觉得舒服。
中午，程南来办公室找我。
她看见桌上的盒子，问：“谁送的？”
“以前的东西。”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下午客户那边要确认材料，你有空一起过去吗？”
“有。”
我把信收进抽屉，拿起资料跟她去了现场。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又把信读了一遍。
读完后，我给孟栀宁发了条消息。
“手表收到了，谢谢。以后好好生活。”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下着小雨。
清浦这边春天来得早，楼下那排樱花已经开了。
我拿着水杯站在窗边，忽然想起以前跟孟栀宁约定过，要找一年春天去看海。
她说想看日出。
我说凌晨起床太辛苦。
她就抱着我的胳膊撒娇，说只要我陪她，她一定能起得来。
后来我们一直没去成。
那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现在想想，很多约定没完成，也不一定是谁故意辜负了谁。
只是后来发生了别的事。
我给董启明打电话。
“今年五一，你有空吗？”
“干什么？”
“想去海边转转。”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最烦大清早起来看日出？”
“现在想看了。”
董启明笑了。
“行，带上我女朋友，咱们一起去。”
挂断电话，我订好了车票。
这一次，行程是我自己定的。
20
那年五一，我真的去了海边。
董启明和他女朋友睡过了头。
早上五点，我一个人沿着沙滩往前走，鞋里灌满了沙子。
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周围有不少跟我一样早起的人，有人架着相机，有人牵着孩子，还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坐在折叠椅上喝热茶。
我站在海边等了很久。
太阳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壮观。
海风很大，云层又厚，只露出一小片金色。
但我还是拍了张照片。
发给我妈。
她很快回复：“拍得不错，就是你怎么穿这么少？”
我笑了。
后来董启明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哪儿。
我说：“海边。”
“你怎么真一个人去了？”
“不是你们起不来吗？”
“那你等等，我们马上过去。”
“别急，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哀嚎。
我笑着挂了电话。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到下午，吃了海鲜，拍了照片，还被太阳晒得有点脱皮。
回清浦时，董启明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好，年底争取换套大一点的房子。
他问感情呢。
我想了一会儿。
“有合适的再谈。”
他笑着拍我肩膀。
“这才对嘛。”
六月，清浦展示中心正式开业。
公司给项目组开了庆功会。
我在台上简单讲了几句，感谢了同事，也感谢了现场那些天天跟着我们加班的师傅。
程南坐在台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会后，她拿着两杯饮料走过来。
“秦工，恭喜。”
我接过来。
“同喜。”
她看着我，笑着问：“下周有个展览，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她很坦然。
“就是普通看展览，不用想太复杂。你要是没空，我就找别人。”
我想了想。
“下周六可以。”
她笑了。
“那我把票订了。”
我也笑。
那天晚上，我走出公司大楼，忽然觉得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桂花香。
清浦其实没有南川那么多熟悉的地方。
可住了半年以后，这座城市也慢慢有了让我愿意停下来的理由。
我开始知道哪家早餐店的豆浆好喝，哪条路晚上堵车，附近哪个菜市场的鱼更新鲜。
以前我总觉得，生活必须先有一个确定的人，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后来才发现，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像样。
当然，偶尔还是会想起孟栀宁。
尤其在某些特别普通的时刻。
比如超市里放着我们以前一起听过的歌，比如看见有人在地铁口等女朋友，比如路过婚纱店，发现橱窗里的婚纱换了新款。
我会想起她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问我好不好看。
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得把我爸递给她的茶喝得一滴不剩。
也会想起凌晨四点的酒店走廊，她穿着另一个男人的开衫，看着我说，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这些事都发生过。
我没有必要假装忘记。
只是它们已经不会再决定我今天要做什么。
年底，我回南川参加了董启明的婚礼。
他在台上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交换戒指时差点把戒指掉在地上。
台下笑成一片。
我站在伴郎的位置，帮他把戒指盒拿稳。
他压低声音说：“兄弟，别笑了，救命。”
我忍着笑说：“你自己求的婚，自己顶着。”
他瞪我一眼，转身牵住新娘的手。
主持人问他们，是否愿意在今后的日子里互相扶持，一起面对生活中的困难。
董启明回答得很大声。
“愿意。”
新娘笑着看他，也说愿意。
我站在旁边鼓掌。
婚礼结束后，大家在门口拍照。
黎晓莹忽然走过来，跟我说孟栀宁最近准备换工作，可能会去另一座城市。
我点点头。
“挺好的。”
她问：“你不想知道她去哪儿吗？”
我笑着摇头。
“不用。”
黎晓莹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
“看来你现在真的过得不错。”
“还行。”
拍完照，我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
是程南。
她问我婚礼什么时候结束，要不要顺路给她带点南川的点心。
我一边拉开车门，一边问：“你想吃哪家的？”
“就你上次带来的那种，里面有芝麻馅的。”
“知道了。”
“别买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行。”
挂了电话，我开车出了停车场。
路过城西时，远远看见澜庭酒店门口也摆着婚礼迎宾牌。
一对新人正在大门前拍照。
新郎忙着给新娘整理裙摆，新娘嫌他动作太慢，笑着催了两句。
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看着那对新人，我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一场婚礼。
那时候我以为，娶到孟栀宁，就是我往后几十年里最幸运的事。
后来婚礼没办成。
她失去了一个认真想娶她的人。
我也失去了一个曾经想和她过一辈子的人。
谁都没有全身而退。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轻轻按了一声喇叭。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到了点心店，我下车买了两盒芝麻酥。
老板问我是不是送女朋友。
我想了想，笑着说：“送朋友。”
老板也笑。
“那就拿刚出炉的，热乎。”
我拎着袋子回到车上，手机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程南说，她已经订好了下周的电影票。
问我有没有忌口，要不要电影结束后一起吃饭。
我回了句：“没有，都行。”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可以带你去。”
她很快回复。
“那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好，发动车子。
窗外天色渐暗，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家酒店。
前面的路还长，今晚也有人等我回去吃饭。
这一次，我会好好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