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山旧雪
大燕朝永安十四年的冬日，来得比往年都要迟些。
京城的青石板路被一场细雨洗得发亮，寒意顺着鞋底渗上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永安侯府的西跨院里，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化作一团团温软的红，没有半点烟气，却驱不散屋子里那股子经年不散的药味。
沈清辞靠在临窗的紫檀木大炕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西厢记》，目光却落在那窗外的几竿修竹上。竹叶上还挂着残雨，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地落下几滴水珠，砸在积了薄雪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姑娘，该喝药了。”
身穿月白色对襟褙子的丫鬟春桃端着个白瓷药碗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药汁是浓重的墨绿色，泛着苦涩的气味，刚一进屋便把满室的暖香压了下去。
沈清辞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倒了吧。”
“这怎么成？”春桃急了，眼圈微微泛红，“老夫人今早还特意吩咐过，说奴婢若是瞧着您没把药喝下去，仔细奴婢的皮。大夫可说了，您这身子骨亏空得厉害，若是冬日里不好好调理，来年开春怕是……怕是更难熬。”
沈清辞这才缓缓放下书，抬起眼帘。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却带着病骨支离的苍白与沉静，仿佛一汪见底的寒潭，波澜不惊。她看着春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这黄连汤喝了三年，不见阎王收我，倒把我的胃口全给折腾没了。与其苦死，不如留着几分清静。”
春桃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侯爷昨儿个还差人送了南海的红珊瑚珠子来，虽说……虽说二夫人那边阴阳怪气的，可到底侯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
“记挂？”沈清辞嗤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父亲若是心里记挂着我，三年前我娘灵堂前的那场大火，就不会被当成是一场意外了；二叔若是心里记挂着我，这府里的月例银子，就不会一拖再拖，连个像样的炭盆都紧巴巴的。”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四下张望，见门窗紧闭，外头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在廊下扫雪，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姑娘，这话可千万不敢胡说！隔墙有耳，若是让二房那边听了去，仔细又拿规矩来罚您。”
罚？沈清辞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在这永安侯府里，她这个嫡长女活得连个粗使丫鬟都不如。三年前母亲病故，外公家远在江南，朝中局势又瞬息万变，父亲转娶了继室王氏。王氏表面上是个菩萨心肠，背地里却将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踩进泥里。若非她这些年装疯卖傻、闭门谢客，凭着母亲留下的几分暗中势力护着，只怕早就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正说话间，外头突然传来了阵阵喧闹声。
“哟，我当是谁院子里这么大火气呢，离着老远就闻到这股子药味了。”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响声，一袭海棠红妆花褙子的少女挑帘走了进来。来人正是二房的嫡女沈清蓉，生得一张瓜子脸，柳叶眉，虽比沈清辞小着两岁，却养得珠圆玉润，满身绫罗绸缎，头上斜插着一支步摇，随着走动摇曳生姿，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富贵气。
沈清蓉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各自捧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几匹料子。
沈清辞连眼皮都懒得抬，依旧靠在引枕上，语气不咸不淡：“原来是二妹妹。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破落院子里来了？不怕熏着你这身好衣裳？”
沈清蓉冷哼了一声，也不用人让，自顾自地坐在了圆凳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大姐姐说笑了。祖母见天冷了，特意吩咐公中给各房分发冬日的衣料。因着大姐姐平日里足不出户，身子弱，祖母特意把这些挑剩的……咳，特意挑了几匹素净的送来，免得白白放库房里落了灰。”
沈清蓉口中的“素净”，沈清辞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那漆盘里放着的根本就是两匹陈年的粗布棉纱，颜色灰扑扑的，沈清辞就算是个病秧子，好歹也是正经的侯府嫡女，穿出去只怕连底下的管事妈妈都不如。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二小姐，这料子……这料子连庄子上的农妇都不穿了，怎么给我们姑娘做冬衣？便是老夫人要赏，也没有拿这样的陈年旧货来打发人的道理！”
“放肆！”沈清蓉身边的丫鬟翠翠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蹄子，主子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没大没小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沈清蓉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斜睨着春桃冷笑道：“大姐姐院里的人，规矩倒是越来越大了。怎么？嫌这料子不好？也是，大姐姐眼高于顶，手里头说不定还留着当年大伯母留下的好东西呢。只可惜啊，那些个死物再金贵，也换不来大姐姐这副破败的身子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对了，大姐姐还不知道吧？今儿个宫里头传了话下来，三皇子殿下过几日要随礼部去城外的大昭寺上香祈福，点名了京城各世家嫡女随行。母亲正盘算着带我进宫露脸呢。至于大姐姐你嘛……咯咯，老夫人说了，你这病歪歪的样子若是去了，冲撞了皇子殿下的大驾，咱们整个永安侯府都担待不起。所以，大姐姐还是老老实实地在院子里待着，吃你的药吧！”
三皇子萧衍？
沈清辞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眸光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京城人人都知三皇子萧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所出，生得芝兰玉树，惊才绝艳，却也是夺嫡之争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前世的时候，就是这位三皇子，在后来的“夺嫡之变”中登上帝位，而沈清蓉借着大昭寺之行的机会，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了萧衍的青眼，后来竟成了宫里的良娣，风光无限。而她沈清辞，则在同一年被王氏随随便便许配给了一个病秧子庶吉士，不到半年便郁郁而终，死在了一场莫名的风寒里。
想到这里，沈清辞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冷，让沈清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二妹妹说得是。”沈清辞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清绝的笑意，“这大昭寺的贵人，我自然是高攀不起的。不过……妹妹今日这身海棠红的衣裳，倒是鲜艳得很，只可惜衬得妹妹的脸色愈发有些发青了，莫不是近来肝火太盛，夜里睡不安稳？”
沈清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妹妹心里清楚。”沈清辞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书卷搁在炕桌上，“这人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些人啊，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夜里闭上眼睛的时候，难就不怕听见什么动静吗？”
“沈清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清蓉被戳中了痛处，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尖声叫道，“你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神气什么？真当自己还是当年的侯府大小姐呢？我告诉你，只要我娘在一日，你这院子里的用度，就得看我们的脸色！”
“来人啊！”沈清蓉气急败坏地一挥手，“把这些料子给本小姐扔在这儿！大姐姐既然喜欢清静，那就让她好好在这药罐子里待着，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丢下这句话，沈清蓉带着丫鬟婆子气冲冲地摔帘而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春桃看着地上的两匹粗布，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姑娘，她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哭什么？”沈清辞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春桃脸上的泪痕，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坚定，“路还长着呢，她们今日加倍给我的，来日我定当百倍奉还。”
春桃抽泣着抬起头，看着自家姑娘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竟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心。她仿佛觉得，自家这位病弱的大小姐，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体虽然依旧孱弱，可那颗心，却比这冬日的寒冰还要硬，还要冷。
傍晚时分，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沈清辞站在窗前，推开了一小扇木窗。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成一滴水渍。
“三皇子萧衍……”沈清辞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你这尊大佛要出城上香，我若是不去凑凑这个热闹，岂不是辜负了二妹妹的一片‘好意’？”
夜色渐深，侯府里各处都亮起了灯笼，宛如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沈清辞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中，犹如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剑，正静静地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天。
2 雪落大昭
三日后的清晨，京城天色未明，大雪初霁。
京郊大昭寺的山道早已被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两旁青松翠柏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清冷的银辉。寺门前香烟缭绕，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依次停靠在青石板广场上，车帘掀动间，京城各世家的夫人小姐们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下，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给这清冷的古刹平添了几分富贵喧嚣。
永安侯府的马车停在靠前的位置。二夫人王氏一身绛紫色缂丝遍地金袄裙，戴着赤金点翠头面，脸上挂着得体又矜持的笑意，正与身旁的几位勋贵夫人寒暄。沈清蓉则紧跟在母亲身侧，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蜜合色暗花绫罗裙，外罩一件白狐毛领的猩红斗篷，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娇俏明艳，引得周围不少年轻公子频频侧目。
“哎呀，这不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么？真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礼部侍郎家的夫人笑着夸赞道，“听说今日三皇子殿下也要来寺里上香，二小姐这般人才，倒真是与天家贵人相配呢。”
王氏嘴上谦虚着“夫人过奖，小女粗鄙”，眼底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沈清蓉更是羞红了脸，绞着帕子低头浅笑，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寺门深处瞟去，心中早已将今日如何“偶遇”三皇子、如何展现才情盘算得一清二楚。
就在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王氏母女往大雄宝殿走去时，大昭寺后山的偏僻小径上，却缓缓行来了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春桃先一步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清辞下了轿。
沈清辞今日穿得极素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袄裙，外头只披了件半旧的银鼠皮斗篷，头上未戴任何珠翠，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起长发。寒风吹过，她微微掩唇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整个人弱柳扶风，仿佛随时都会化在漫山的白雪里。
“姑娘，山风冷，咱们还是去偏殿的禅房歇歇吧。”春桃担忧地替她掖了掖斗篷领口，“您今儿个非要出来，若是让二夫人知道了，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通折腾。”
“无妨。”沈清辞淡淡一笑，目光穿过重重古木，望向山腰处那座飞檐斗拱的藏经阁，“她们此刻都在前殿忙着攀附贵人，哪有闲工夫管后山的事？走吧，去后山梅林。”
大昭寺后山种着百余株老梅，此时正值隆冬，红梅初绽，暗香浮动，平日里极少有香客踏足，正是清静之地。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梅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人声越发遥远，只余风吹雪落的沙沙声。
行至梅林深处的一座八角凉亭旁，沈清辞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手，示意春桃噤声。春桃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凉亭后的假山石后，隐隐露出一角玄色锦袍的衣摆，空气中除了梅花的冷香，竟还夹杂着一丝极淡、却极其腥甜的血腥味！
沈清辞眸光一凛，心中瞬间明了。前世她虽未亲自来大昭寺，却也听说过，永安十四年冬，三皇子萧衍在大昭寺祈福时曾遭遇刺客伏击，身受重伤，幸得一位“神秘女子”相救才躲过一劫。当时京城人人传言那女子便是永安侯府的沈清蓉，如今看来，这桩天大的功劳，沈清蓉还没来得及去捡呢！
“春桃，你去亭子外头的路口守着，若是有人过来，便学两声鸟叫。”沈清辞压低声音吩咐道，语气冷静得不像个深闺病女。
春桃虽有些害怕，但对自家姑娘向来言听计从，立刻点点头，猫着腰退到了路口。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缓缓绕过假山石。
假山背风处的青石板上，正半靠着一名年轻男子。他身穿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佩，虽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如刀削斧劈般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与贵气。
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萧衍。
此刻，他的左肩处正汩汩往外渗着鲜血，将玄色的衣料浸得一片暗沉，地上也落了几滴刺目的红梅般的血迹。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萧衍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眸子，宛如寒夜里的孤狼，带着尚未褪去的杀意与警惕。他的右手瞬间摸向腰间软剑，动作快如闪电，剑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别动。”沈清辞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凑，声音清冷平静，丝毫不见惊慌，“你左肩中了毒镖，此刻若是强行运功拔剑，毒素顺着血脉攻心，神仙难救。”
萧衍动作一顿，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见她一身素净，病骨支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镇定，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半分，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你是何人？”
“路过的香客罢了。”沈清辞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蹲下身来，“殿下不必怀疑，我若要害你，此刻只需往山道上喊一嗓子，外头搜寻你的刺客立刻便会蜂拥而至。”
萧衍瞳孔微缩，盯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声音低沉沙哑：“姑娘既然认得本王，为何不趁机邀功，反而要在此地施救？”
“邀功？”沈清辞轻笑一声，拔开瓷瓶的塞子，动作利落地撕开他肩头的衣料，将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血肉，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剧痛袭来，萧衍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沈清辞一边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帕子替他包扎，一边淡淡道：“殿下身份尊贵，这桩救命之恩于常人而言是泼天的富贵，于我而言，却是催命的符咒。我身子骨弱，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不想卷入朝堂的漩涡里。”
萧衍低头看着她认真包扎的侧脸。少女长睫微垂，鼻尖因寒冷微微泛红，手指纤细白皙，动作却异常熟练沉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药香与冷梅气息交织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你懂医术？”萧衍问道。
“久病成医罢了。”沈清辞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退后两步，福了一福，“这药能暂且压制毒性三个时辰。殿下的暗卫想来也快寻过来了，小女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今日之事，还望殿下权当从未发生过。”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萧衍开口叫住她，从腰间解下那枚刻着暗纹的白玉佩，随手抛了过去，“本王从不白受人恩惠。日后若有难处，持此玉佩去京城西市的聚宝斋，自会有人替你办妥。”
沈清辞抬手接住玉佩，入手温润，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微微颔首：“那便多谢殿下了。”
就在她转身离开梅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数名黑衣暗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假山旁，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萧衍扶着石壁站起身，目光却依旧望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查一查，今日大昭寺里，有哪家府上的小姐穿月白色棉袄，带着个叫春桃的丫鬟。”
“是！”
而此刻，大昭寺前殿的偏厅里，却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沈清蓉在后山转悠了半天，连三皇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正心烦意乱地往回走，却在回廊拐角处“不小心”撞上了正带人赶往后山接应的礼部侍郎之子赵明轩。
赵明轩见她衣裳上沾了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红泥，又听身边的丫鬟翠翠故意大声嚷嚷着“二小姐方才在后山好像救了个受伤的贵人”，赵明轩是个草包，一听这话，再联想到方才宫里传出的三皇子遇刺的消息，竟想当然地以为沈清蓉就是那个救了三皇子的恩人！
一时间，沈清蓉救驾有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昭寺。王氏听闻后喜不自胜，拉着沈清蓉的手连连夸赞，沈清蓉更是顺水推舟，含羞带怯地默认了下来，仿佛明日便要凤冠霞帔嫁入皇子府一般。
沈清辞站在二楼禅房的雕花木窗后，冷眼看着楼下庭院里被众人众星捧月的王氏母女，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姑娘，二小姐她们也太不要脸了！明明是您救了人，她们倒好，白白捡了个大便宜去！”春桃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急什么？”沈清辞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站得越高，摔得才越惨。这天大的功劳，也要看她沈清蓉，有没有那个命去接！”
正说着，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名小沙弥站在门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方才有一位黑衣施主托小僧将这盒上好的老山参送来，说是……谢过姑娘今日的梅林之恩。”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锦盒。
沈清辞看着那精致的紫檀木盒，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鱼儿，已经上钩了。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母女一路欢声笑语，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向侯爷报喜，如何为沈清蓉置办嫁妆。
然而，马车刚驶入永安侯府的大门，管家便一脸惊慌地迎了上来：“夫人，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王氏心头一喜，以为是三皇子派人来赏赐的，连忙整了整衣冠，拉着沈清蓉快步往正厅走去：“快，快随我去接旨！”
正厅里，三皇子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李公公正面无表情地端坐着，身旁站着两名带刀侍卫，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王氏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刚要开口行礼，却见李公公冷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骤然响起：
“永安侯夫人，好大的胆子啊！竟敢纵容府中庶女……哦不，嫡次女，冒领救驾之功，欺瞒皇室！殿下有令，将沈清蓉即刻押入宗人府审问，永安侯府教女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话音落下，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沈清蓉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而在后院的西跨院里，沈清辞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听着前院传来的阵阵哭嚎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3 春风折枝
宗人府的高墙巍峨森严，朱红色的大门在沈清蓉身后轰然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天光与喧嚣。
永安侯府正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永安侯沈伯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巴掌狠狠甩在王氏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沈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瘫倒在地的王氏怒吼道，“欺君罔上，冒领救驾之功！你是嫌咱们永安侯府的九族太长，不够砍的是不是？！”
王氏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往日里那副端庄贤淑的当家主母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狼狈与惊恐：“老爷，妾身冤枉啊！蓉儿她……她也是听信了赵公子的胡言乱语，一时糊涂才应下来的，妾身实在不知她竟敢……”
“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把三皇子殿下的怒火平息了吗？”沈伯庸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太师椅，眼底满是戾气与悔恨，“陛下本就对咱们侯府心存忌惮，如今倒好，你母女二人亲手把把柄递到了天家手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已是殿下开恩，若是再敢生出半点事端，我第一个休了你！”
说完，沈伯庸拂袖而去，连看都懒得再看王氏一眼。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中的佛珠拨得飞快，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王氏，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便在佛堂里抄经静心，府里的中馈暂且交由大房那边打理……咳，交由管事妈妈们暂代。至于蓉儿，既然进了宗人府，便让她好好吃吃苦头，长长记性！”
王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母亲，您不能不管蓉儿啊！宗人府那种地方，蓉儿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着！”老夫人闭上眼，语气冷硬，“难道你要整个侯府都跟着她陪葬不成？”
正厅里的鸡飞狗跳，很快便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西跨院。
春桃一边给炭盆里添着新送来的上好银丝炭，一边眉飞色舞地学着前院的动静：“姑娘，您是没瞧见，今儿个一早，内务府和公中便把咱们院里短缺的炭火、衣料、药材全给补齐了，连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管事妈妈，见了奴婢都点头哈腰的，生怕怠慢了咱们呢！”
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细致地修剪着一盆刚送来的绿萼梅。闻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嫩绿的花苞：“不过是群见风使舵的奴才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奴婢这不是替姑娘高兴嘛！”春桃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说三皇子殿下是不是已经查出真相了？昨儿个送老山参来，今儿个又替咱们出气，殿下他……是不是对姑娘有意思呀？”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眸瞥了春桃一眼，眼神清冷如水：“休要胡言乱语。天家贵人的心思岂是咱们能揣测的？他惩治沈清蓉，不过是因为皇室威严不容亵渎，顺水推舟替我解围，也不过是还了梅林里的那桩人情罢了。”
嘴上虽这么说，沈清辞心里却清楚得很。萧衍那样的男人，心思深沉如海，绝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买卖。他既派人查到了自己头上，便绝不会轻易放手。
果不其然，三日后的午后，永安侯府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彼时，沈清辞正靠在榻上看书，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沈伯庸那带着几分讨好与惶恐的嗓音：“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只是西跨院偏僻简陋，小女又身染沉疴，恐污了殿下的眼……”
“无妨。”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今日微服出宫，只为探望故人，侯爷不必多礼，在外面候着便是。”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月白色锦袍的萧衍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发间仅用一根墨玉簪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与杀伐之气，倒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清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望过来时，依旧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书卷，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臣女参见三皇子殿下……”
“免了。”萧衍大步走上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苍白却清绝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沈大小姐身子弱，便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了。”
春桃极有眼色地奉上热茶，随后便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一时间静谧无声，唯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微弱声响。
萧衍在炕桌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眸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大昭寺一别，沈大小姐倒是好手段。借本王之手，轻而易举便将二房母女踩进了泥里，顺带还替自己讨回了公道。”
面对他的直接点破，沈清辞脸上却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她神色平静地迎上萧衍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殿下过奖了。臣女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倒是殿下，明明早已查清了臣女的身份，却不直接点破，反而大张旗鼓地惩治沈清蓉，又在今日亲自登门，想来，殿下所图，也绝非仅仅是为了还臣女一个人情吧？”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丫头，不仅医术了得，心智更是玲珑剔透，丝毫不输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比起京城里那些只会娇声细语、矫揉造作的世家千金，眼前的沈清辞，就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寒梅，清冷、坚韧，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聪明。”萧衍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本王的确有一桩买卖，想与沈大小姐做。”
“殿下请讲。”
“三年前，沈大小姐的外祖父、江南林家老太爷辞官归隐前，曾留下一本记录着朝中官员与盐税银两往来的账册。”萧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寒意，“本王查了三年，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前日查到你的身世，本王才恍然大悟——那本账册，根本不在江南，而是在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里，对不对？”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三年前母亲暴毙、灵堂起火，王氏急于吞并母亲的嫁妆，甚至不惜对她这个亲生女儿痛下杀手，原来背后竟然还牵扯着江南盐税的惊天大案！难怪前世王氏一党能够迅速崛起，难怪外祖父一家后来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电光火石间，前世今生的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沈清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殿下既知这账册关系重大，便该明白，它是我母族唯一的保命符。臣女凭什么将它交给殿下？”
“凭本王能护你一世周全，凭本王能替你母族洗清冤屈，更能……让你亲手将那些害死你母亲的人，送入万劫不复之地。”萧衍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清辞，本王要的，是这大燕朝的万里江山；而你要的，是公道与自由。你我联手，便是天作之合。”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窗棂上。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神坦荡而霸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她知道，一旦答应，便意味着彻底踏入那场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再无退路；可若是不答应，凭她如今单薄的力量，想要扳倒盘根错节的王氏与背后的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良久，沈清辞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抬起头，眼底的迷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芒。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覆在桌上那枚温润的白玉佩上，唇角勾起一抹清绝而明艳的笑意：
“好。这桩买卖，臣女接了。”
萧衍看着她眼底骤然绽放的光彩，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向来冷硬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热透过微凉的肌肤传了过来。
“一言为定。”
窗外风雪依旧，寒意凛冽，可西跨院的屋子里，却仿佛提前迎来了春风。旧雪终将消融，而属于她的崭新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