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递来的红封比上个月短了一截，里头硬邦邦的像塞了纸片子。
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荠菜，围裙兜里揣着半块冷南瓜饼，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
“数数。”赵妈撇了撇嘴，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了两下。
我捏了捏红封的厚薄，指甲在封口上刮了一刮。
我没当场拆，顺手压在针线笸箩底下。
“赵妈，这个月怎么薄了。”
“我哪晓得，潘家大姑娘封好叫我送，我就送。”
她转身去端灶上的粥，嘴角油亮亮的，是偷吃猪油渣没擦净。
“你查去，别问我。”她走得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我把荠菜根上的泥一根根弹掉，站起来朝东厢走。
东厢的窗开着半扇，潘玉兰坐在桌边拨算盘，枣木珠子响得脆，中间夹一声铜扣碰木头。
她拨两下，把手指头举到嘴边吹一下指甲灰。
“玉兰姐。”
“进来。”她没抬头。
我站在桌角，她手边摊着一本蓝布面的账，纸页边卷了毛。
“红封短了。”
“短了多少。”
“我还没拆。”
她笑了一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拆开看。
我撕开封口，里头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是她的字，墨都没干透。
“暂扣两个月，容后补。”
“两个月。”我念了一遍。
“宅里开春修西墙花了二十一块四，各家摊一点，你家两口人，摊两个月正好。”
“修墙的账，我娘知道吗。”
“你娘浆洗房忙，我跟她提过一嘴。”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白的，翻回正面又看一遍。
她伸手来收。
“条子我留着。”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留着留着，自家人还怕我赖。”她重新拨算盘，又吹了一下指甲灰，说秀秀下月去县里考学堂，要做身新衣裳。
我没接话，眼睛扫过她椅子背上搭着的一件衣裳，红绸的，领口那圈滚边是我娘一针一针缭的。
“这料子眼熟。”
“你娘的嫁衣，我借来给秀秀改一改，撑撑场面。”她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回头给你换块新料子。”
“我娘答应了？”
“我跟她说了，她说你小孩子家不懂事，让我看着办。”
我耳垂发烫，捏了一下。
“玉兰姐，那是我娘的陪嫁。”
“知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把账本合上，“你先回，我下午还要去绸缎庄。”
我出了东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打铁铺的锤声从后墙外传过来，叮叮当当，正好三点。
回灶房路上碰见赵妈蹲在井台边刷锅，我蹲下去问她前年腊月的布账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不记得。”她手在围裙口袋上拍，“要死了，我哪记得住那些。”
“红绸那笔。”
“你问潘大姑娘去。”她把锅刷子往水里一杵，水花溅到我鞋面上。
我回屋，把红封里那张纸从袖口摸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照。
纸是裁过的，边上留着半道旧墨痕。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四个小字，写得很淡。
“嫁衣借用”。
第2章 借衣
潘玉兰挑在春酒席上开口，堂屋摆了两桌，坐了十七个女眷，秀秀挨着她娘坐，穿一件藕荷色袄子，袖口接了半寸新边。
“招娣。”潘玉兰把筷子搁在酱油碟边上。
“嗯。”
“跟你商量个事，秀秀下月初六去县里考学堂，借你娘的嫁衣穿一回。”
我娘先应了：“拿去穿，放着也是放着。”
“娘。”
“一件衣裳。”
我抿了下嘴，捏住耳垂。
潘玉兰笑：“婶子明理。”
“玉兰姐，”我说，“写个借条。”
“自家人写什么条子。”
“写一张，几时借几时还，写明白。”
“你怕我吞了？”
“我怕说不清。”
她端茶喝了一口，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我在这宅里管了二十三年账，没赖过谁一针一线。”
三婶婆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招娣，一件旧衣裳，闹得像外人。”
秀秀低头，筷子在碗底划圈，划了七八下。
我娘在桌下扯我袖子，扯了两回。
“那就不写。”我把袖子抽回来。
“饭后我去取。”潘玉兰又动了筷。
我没接话，把碗里剩的半块酱鸭拨到桌角。
散了席，我回屋开樟木箱，嫁衣压在最底下第三层，上头盖着两条棉被和一件我爹的旧棉袍。
红绸面子，领口滚金线，我娘绣的并蒂莲，花瓣一共绣了十四朵。
我抖开翻看，前襟有一块颜色深，巴掌大，摸上去比旁边薄。
凑近闻，一股皂角气，不是樟脑。
箱底还压着一块边角料，我抽出来比对，对不上，边角料红得沉，衣襟发暗。
院里有人喊：“招娣，衣裳呢。”
潘玉兰进了院，赵妈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把铜壶。
我捧出去：“玉兰姐，前襟不对。”
“放旧了。”
“我娘收着时是好的。”
“你娘记岔了。”
她伸手来接，我往回缩了半寸：“别拆。”
“改个腰。”
“说好只穿。”
“不改怎么穿，秀秀比你矮半头。”
赵妈插嘴：“改个腰怕什么。”
潘玉兰瞥她一眼，赵妈闭了嘴，把铜壶换到另一只手上。
“行，不改。”潘玉兰把衣裳搭上臂弯，“婶子都点头了，你还拦。”
我没让开：“初五我来取。”
“初五给你送来。”
“我自己取。”
“随你。”她往院门走。
赵妈跟到月亮门，回头瞟我一眼，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了两下，嘴里嘟囔。
“赵妈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
“我听见了。”
“我说要落雨。”
天上没云，日头正毒。
潘玉兰拐过墙角。
赵妈小跑跟上，跑出七八步，漏了半句：“那衣裳料子早换过了。”
第3章 信她一回
第二天一早，我把针线笸箩掀开，那张白条压在底下，边角被顶针硌出一道印。
我拿出来看了两遍，又压回去。
“娘，那嫁衣真借了？”
“借了。”我娘在搓衣板上搓领子，皂角沫子顺着手腕往下淌，“玉兰说了，回头换块新料子。”
“你信她。”
“都在一个宅里住着，不信还能怎么。”
她把衣裳翻了个面，搓得木板咯吱响。
我蹲下去帮她拧水，两个人的手反着劲，水哗哗落进盆里，溅了我一裤脚。
“初五我去取。”
“你取就取，别跟人拌嘴。”
我没应声。
上午灶上缺人，赵妈来喊我帮厨，说潘家小厨房要单开一桌，秀秀考学堂前得吃好些。
小厨房在东跨院，平时锁着，钥匙挂在赵妈腰上，走路叮当响。
我进去的时候，灶上炖着一只鸡，砂锅盖缝里冒白气，闻着放了当归。
米缸在墙角，半人高，木头盖子上压着两块青砖。
“淘三升米。”赵妈把升子递给我。
我掀开盖子，米堆得冒尖，手插进去，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油纸裹的，扎着麻绳，捏着有棱有角。
“赵妈，这里头——”
“淘你的米。”她一把按住我的手，劲不小，按得我手背贴住米面，“别翻，翻乱了不好看。”
“是什么。”
“东家的东西。”
她把手抽走，顺手把缸盖合上，青砖压回原位，压得很正。
“要死了要死了。”她拍围裙口袋，“我就说这缸米该锁。”
“锁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去揭砂锅盖，拿筷子戳鸡，“咸淡正好。”
我淘米，手在水里搅了三圈，眼睛盯着缸盖。
赵妈盛了半碗鸡汤，嘬了一口，嘴角又油了。
“招娣。”
“嗯。”
“你那个红封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潘大姑娘手紧，宅里二十几口人，她也不易。”她压低嗓子，“你信她一回，亏不了。”
“我信她一回。”
赵妈把碗放下，用围裙角擦了擦手：“这话说得对，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端着淘好的米往灶边走，走过米缸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砖上落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个我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中午饭摆上桌，潘玉兰没来，秀秀也没来。
赵妈端了饭菜往东厢送，回来时手里多一个空碗。
“潘大姑娘说，秀秀这几日要静心念书，不出来吃了。”
“衣裳改了吗。”
“没改没改，原样叠着呢。”赵妈把碗摞进盆里，碗底磕出脆响，“她说了不改。”
下午我回屋，把红封里的白条重新折好，叠成两折，塞进笸箩底下的布头堆里。
我娘进来，坐床沿上捶腰。
“招娣。”
“嗯。”
“你玉兰姐那人，嘴上是爱占两句便宜，大事上没亏过谁。”
“娘，你见过她借东西还吗。”
“借过一斗米，还了。”
“隔多久。”
“小半年。”
我把针线笸箩盖好，没再问。
后墙外锤声响了，叮当，叮当，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我站到窗前数，数到第十五下，锤声收了，日头还挂得高。
傍晚我去东跨院还升子，路过东厢窗根下。
窗户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潘玉兰的声，压得低。
“改小一圈，腰收进去两寸，袖口裁三指。”
“娘，那料子——”秀秀的声。
“你穿你的，别问。”
“李招娣那边——”
“她信了我一回。”
我站在窗根底下没动，手捏着升子边沿，捏得指头发白。
“红衣裳改小……”秀秀说了半句。
门轴响了一下，有人从里头拉了拉门。
我退了两步，绕到月亮门外头。
赵妈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拍了一下。
“升子还了？”
“还了。”
“站这儿做什么。”
“透透气。”
赵妈哦了一声，倒完水回屋，腰上的钥匙叮当响远了。
我把升子抱在怀里，往自己院走，走了十几步，回头望一眼东厢。
窗户纸里头灯亮了，映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抬手，把大的那个手里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比。
第4章 半匹料子
我把升子往桌上一搁，坐到晚饭桌上。
女眷都到齐了，十六个人，潘玉兰坐在我斜对面，正给秀秀夹菜。
我抿了一下嘴。
“玉兰姐，嫁衣我今天取。”
“取就取，吃完去我屋里拿。”
“不拿了。”我把筷子放下，“料子钱折给我。”
桌上静了。赵妈端汤从灶房出来，脚钉在门槛上。
“你说什么。”潘玉兰把筷子搁在酱油碟边上。
“料子钱，十八块。”
“衣裳好好的，折什么钱。”
“前襟颜色不对，我上回说了。”
“放旧的。”
“我娘收着时是好的，你借走三个月，前襟薄了一层。”
三婶婆拿筷子头敲桌面：“招娣，你又来。”
“三婶婆，我娘的陪嫁，我不来谁来。”
潘玉兰把茶碗转了半圈。
“十八块。”
“账上红绸那笔，你写的是十八块。”
她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没往下拨。
秀秀低着头，筷子在碗底划圈。
“玉兰姐，你拨。”
“我凭什么拨。”
“你记的账，你拨了才算数。”
赵妈把汤放下，手在围裙上拍：“要死了要死了，一顿饭。”
潘玉兰看了赵妈一眼，赵妈闭上嘴。
“十八块没有。”她说，“料子我赔你半匹。”
“半匹。”
“仓库里新到的红绸，半匹，抵九块。”
“差九块呢。”
“衣裳你娘也穿了三年，折旧。”
我捏了一下耳垂。
“行，半匹，我收。”
“招娣。”我娘在桌下扯我袖子。
我把袖子抽回来。
“玉兰姐，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赵妈给你送去。”
“我今晚就去拿。”
“仓房钥匙在赵妈身上，她吃完饭去开。”
赵妈赶紧摸腰上的钥匙，叮当响。
“吃完了吃完了，我这就去。”
饭没吃完人就散了，三婶婆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仓房在后院拐角，一股陈米味。赵妈举着灯，我翻那几卷料子。
红绸有三卷，头一卷面上一层灰，抖开，边角发黄。
“这卷。”赵妈手指头往第二卷上一戳，“这卷新。”
第二卷也灰蒙蒙的，我抖开对着灯看，里头有两点绿豆大的黑斑。
“赵妈。”
“哎呀，就这两点，裁的时候躲开就是了。”
我把料子卷起来，抱在怀里。
“半匹，九块，我记着了。”
“记着记着。”赵妈拍围裙口袋，“你快回去。”
我抱着料子往院里走，月亮门底下，她追上来。
“招娣。”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恼。”
“你说。”
“那半匹……”她压低嗓子，嘴凑到我耳朵边，“仓里搁了两年了，去年翻出来就发霉，潘大姑娘一直没处置。”
我把料子搂紧了些。
赵妈退回去，钥匙在腰上响。
“要死了。你别说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第5章 霉斑
料子摊在床上，半匹红绸，六尺长。
我娘进来摸了摸，说比嫁衣的新。
“搁两年该有霉味。”
我凑近闻。没霉味，一股浆糊气。
我蘸温水擦那两点霉斑。
擦到第三下，黑点掉了。
底下露出一小截墨线。
“娘，有字。”
指甲刮过去，刮出半个红印。
“通泰的号印。”
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手缩回去。
印子边上缝过半道线脚，九针一短一长。
“娘，这是你的针脚。”
她手指头在针眼上停了停。
“就是你那件嫁衣。”
我没吭声，拿剪子尖挑开一寸。
里头还藏一层布，颜色深半成。
我把整条缝拆开。
深布四四方方，四寸七，边上全是剪子斜口。
“从嫁衣上裁的。”
我娘坐到床沿上，手搁膝盖上。
“玉兰说是绸缎庄新扯的。”
“绸缎庄的料子，有你嫁衣的针脚。”
她不说话了。
我把两层布叠一起，深浅差得明显，织法一样。
“前襟那块换给秀秀改褂子了。”
“我去问她。”
“你问不出。”
我把料子叠好，裁口翻到里头。
“我有凭据。”
第二天晌午，我把红绸晾在院里绳上。
一头系石榴树，一头拴门框钉子。
风灌进来，红绸鼓着。
裁口正对院门。
三婶婆端一盆豆子从廊下过，停了脚。
“晒新料子。”
“霉斑底下挖出来的。”
她放下豆盆，摸那道裁口。
“怎么这么齐。”
“剪子铰的，嫁衣上的。”
她捋了两遍，没再问，端起盆走了。
路过东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没一炷香，赵妈小跑出来。
“要死了要死了，晾这儿做什么。”
“晒霉。”
“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说。”
她伸手要够那料子。
我胳膊一横。
“你摸摸这裁口。”
她手悬着，到底没摸。
“那匹红绸的事我不说了，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账上怎么写十八块。”
“账是潘大姑娘管的。”她手在围裙口袋上拍，“要死了要死了，那匹红绸我明明记的是十二块，怎么账上写十八。”
她说完自己愣住，往后退一步。
“瞎说的。”
东厢门开了。
潘玉兰走出来，腋下夹着枣木算盘，站在台阶上。
“赵妈。”
“哎。”
“灶上水开了。”
赵妈从我胳膊底下钻过去，往灶房跑。
跑出三步，潘玉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只一颗。
赵妈停了，回头看我一眼。
嘴动了动，没出声。
手又往围裙口袋上拍一下，拐进灶房。
潘玉兰下了台阶，走到绳前。
“晒好没有。”
“晒好了。”
“晒好收进去，院里挂红，不知道的当办喜事。”
我指着裁口：“这料子裁过。”
“布庄零料都裁过。”
“裁口跟前襟一样大。”
“你量了。”
“不用量，我拿手比过。”
她把料子从绳上扯下来，卷两卷塞回我怀里。
“收好。”
“赵妈说账上红绸记的十二块。”
她的手停在算盘上。
“赵妈记岔日子。”
“哪页都不是。”
“招娣。”她把手收回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下指甲灰，“你翻我账本了。”
“我没翻，我听赵妈嘴里说的。”
“赵妈嘴里的话你也信。”
她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走了两步回头。
“料子收了，这事到此。”
我抱着料子站在院里。
后墙外锤声响起来，叮当，叮当，三下，停一停。
我进屋把料子摊开，裁口朝上。
拿尺子压着量，四寸七。
嫁衣前襟那块浅的，也是四寸七。
第6章 赵妈松口
我攒了九个鸡蛋，用围裙兜着，去敲赵妈的门。
“赵妈。”
“门没闩。”
她坐在床沿补袜子，脚边搁一只半满的竹篮，篮底垫着旧报纸。
“鸡蛋。”我把兜一松，九个全滚在床板上。
“你哪来的。”
“灶上剩的菜叶子，我拿米汤拌了喂鸡，攒了半个月。”
她拿起一个对灯照，照了两遍，放回竹篮。
“说事。”
“前年腊月，布账。”
“不说过。”
“我不问红绸，我问赵妈哪天去绸缎庄进的料。”
“不记得。”
“你记得。你拍口袋那下，是想起来的样子。”
她手没抬，袜子从膝头滑到地上。
“招娣，你别害我。”
“我害不上你。”
“你有鸡蛋，我有嘴。”她把袜子捡起来，“你查查前年腊月的布账，就这一句，多一个字也没有。”
“布账哪页。”
“我记不得，我记性不好。”她把纱线咬断，“你拿走的九个鸡蛋我收了，鸡蛋是鸡蛋，嘴是嘴。”
我把空围裙掖好，退到门口。
“赵妈。”
“嗯。”
“你替潘大姑娘跑腿，一年多少工钱。”
“六十块。”
“够买几亩地。”
“你少套我话。”
她把竹篮塞到床底下，篮子碰着床腿响了一下。
第二天起，赵妈见我就绕。
灶上打照面，她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搁，转头去剥葱。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手在围裙口袋上按了按，没拍。
初七那天，她腰上多了一串新钥匙，走路叮当声比先前响。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开潘家小厨房的锁。
“赵妈，换锁了。”
“换锁。”
“先前那把呢。”
“潘大姑娘收回去了。”
“我上回看见你腰上挂着，旁边还有一把小的。”
“你看岔了。”
她把锁捅开，推门进去，回头把门掩上，门缝里递出半张脸。
“招娣，你没事别往这边站。”
“我帮厨。”
“今儿不用你。”
傍晚秀秀来灶上要热水，顺嘴提了一句。
“赵妈这个月加了钱。”
“加了多少。”
“我妈说赵妈家里事多，贴她五块。”
五块。
六十加五，六十五。
我把手里的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两下。
那九个鸡蛋是白喂了鸡。
三天以后的中午，赵妈从井台边过，我叫住她。
“赵妈，我那个红封的事——”
“不知道。”
“我没问完。”
“没问完也别问。”她把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了一下，拍得比从前都轻，“要死了，我都说了。”
她走开五步，又站住，背对着我。
“你把那篮子拿回去。”
“什么篮子。”
“门口。”
我回院，门槛外头摆着我那只竹篮，篮里垫的旧报纸换成了干的，九个鸡蛋一个不少，个个擦得发亮。
鸡蛋底下压一张纸条，裁得很小，折了两折。
我打开。
“别问了。东西我没拿。”
纸条包着第三样东西，一枚铜扣，算盘上掉下来的那种，缺了槽的。
我把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个“赵”字，是我上回在灶房捡了还给赵妈的。
我把纸条和铜扣一起塞进笸箩底下，跟那张白条搁在一处。
后墙外的锤声又响，叮当，叮当。
我捏着耳垂，坐在门槛上没挪。
第7章 账本缺页
潘玉兰初九去县里给秀秀报名，天没亮就出了门，赵妈跟着，腰上那串钥匙响了一路。
我数到她的脚步声拐出月亮门，又等了半炷香。
东厢的门锁着，铜锁，锁鼻子新换的。
我上回送还升子时看见她开锁，钥匙是从门框上头摸的，第三块砖往外挪两指。
我踩着小凳够了一下，砖没动。
再够，砖缝里卡着一层灰。
我没敢使劲，把砖一点点推出来，后头一个铁钉，钥匙挂在上头。
屋里一股头油味，桌上一面镜子，镜面糊着指印。
账本在柜子第二层，蓝布面，跟那天看见的一样。
我抱到窗根底下翻，纸页发脆，翻过去哗啦响。
前年腊月那几页，边上是毛的，毛口是新的。
中间少一页，撕茬还白着。
我手指头在撕茬上摸了两遍。
夹层里有东西，账本后头那块裱布翘了个角。
我拿指甲挑开，一张草纸，比巴掌小一圈，折了三折。
字是赵妈的字，歪的，墨团子多。
“腊月十八，红绸十八块，实付十二，余六入私。”
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余六入私。
六块。
我把草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圈，圈里一个“潘”字。
册子底下还压着半张当票，字褪了，只看清“红绸”和“八”。
六块加八块，十四块。
我把草纸折回原样，想想不对，又摊开，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在裁剩的布头上，布头是上回那半匹红绸铰下来的。
抄完我把草纸塞回夹层，账本放回柜子第二层，摆得跟原先一样斜。
小厨房那头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声儿。
我出东厢，绕到东跨院，灶门半开，赵妈不在，灶上温着一锅粥。
米缸盖子上的青砖挪过，歪着。
我掀开，手插进米里，摸到油纸包，麻绳还在。
指头在麻绳上捻了一下，捻下来一点蜡。
我把米拨回去，青砖压正。
出灶房回头看一眼，青砖边上一粒米，我捡起来吃了。
回屋把布头叠成两折，塞进鞋垫底下。
走两步，硌脚，又抽出来。
换到针线笸箩，想想不成，赵妈来借剪子。
我把它塞进袜筒，贴着脚脖子。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坐下，手搁膝盖上。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头过来，鞋底踩碎石子，一步比一步近。
“招娣。”
“哎。”
“你坐门口做什么。”
“择豆角。”
“豆角呢。”
我低头看手，手里空的。
“忘拿了。”
潘玉兰没进门，站在月亮门那儿，手里一包东西，油纸裹的。
“秀秀的报名帖，初十去考。”
“哦。”
“你娘呢。”
“浆洗房。”
“叫她晚上来我这一趟，有件衣裳要她补。”
她走了，油纸包搁在门框上。
我等她拐过墙角，把手伸进袜筒摸了摸那张布头。
布头还在，贴着皮，凉。
第8章 母亲被辞
浆洗房外头晾着十六件褂子，我娘蹲在井台边搓第三盆。
赵妈从月亮门进来，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了两下。
“李婶，潘大姑娘叫你去一趟。”
“手上还有两件。”
“放下，这就去。”
我娘在围裙上擦干手，跟着赵妈走了。
我端半盆皂角水跟到东厢窗根底下，听见算盘响了一下，停了。
“婶子坐。”赵妈说。
“站着就行，衣裳还泡着。”
“浆洗房的活，往后不用你做了。”
“我做错什么了。”
“宅里用不起闲人。”潘玉兰拨了一颗珠子，“你算算，一月四块二，一年五十块出头。”
“我做了九年。”
“账我记着，这个月工钱照给，月底腾屋子。”
我娘的脚步声退出来，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把盆搁地上，进了东厢。
“玉兰姐。”我说。
“来得正好，回去帮你娘收拾。”
“浆洗房三个人，辞我娘一个，剩下两个够使？”
“够不够使，我说了算。”
“我娘哪件活没干好。”
“干得好，宅里养不起。”她又拨一下算盘，铜扣撞枣木，响得钝。
“那我呢。”
“你是李家的人，你娘不是宅里的工了，你住着不合适。”
“我针线上的活——”
“针线有赵妈。”
赵妈站在门边，手在围裙上按着，没拍。
我抿了下嘴，捏住耳垂。
“我爹的牌位还在这宅里。”
“牌位带走。”
我娘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块搓了一半的衣领。
回屋，她坐床沿上，把衣领搁膝盖上展平，展了两遍。
“招娣。”
“嗯。”
“别去找她闹。”
“我没闹。”
“料子的事也别闹了。”
“娘。”
“人家管着宅里，胳膊拧不过。”她起身开柜，把衣裳一件件抽出来叠。
我蹲下去帮她捆包袱，绳子绕三圈，打了个死扣。
枕头底下压着几件旧褂子，我娘伸手去掏，掏出一张纸。
黄的，边角卷着。
她对着窗户看，手抖了一下。
“哪来的。”
“你爹那件棉袍里缝着的。”
“谁缝的。”
“前年腊月，潘大姑娘说帮我收着，怕弄丢。”
我接过来，一行大字，当票。
“红绸女衣一件，当洋八元，当期一年。”
底下小字，前年腊月十九，盖着当铺的印。
“娘，这衣裳不是借去改了吗。”
我娘盯着票上的日子，看了三遍，没出声。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还有半个指印，红印泥。
“前年就当出去了。”我说。
外头锤声响起来，叮当，叮当，三下，停一停。
我把当票折好，塞进袜筒，贴着脚脖子。
“娘，包袱先别捆。”
“你要做什么。”
“我去问问秀秀，那件红褂子哪来的料。”
第9章 当票
当票在我袜筒里贴了三天，边角磨软了。
初十早上我跟我娘说去镇上扯线。
她说早点回。
我把当票从袜筒抽出来，展开又折上一道，塞进袖口。
通泰当铺在盐市街拐角，门脸两间宽，柜台比我鼻子高。
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掸算盘。
“赎当。”我把票从袖口摸出来递上去。
他接过去，对着窗户照，又翻过来看背面那个红指印。
“红绸女衣，前年腊月十九。”
“对。”
“八块。”
“我赎。”
他放下鸡毛掸子，翻开一本厚册子，指头蘸了唾沫翻页，翻到一处停住。
“死了。”
“什么。”
“死当，去年腊月十九就到期了，没来赎。”
“过期多久了。”
“四个月零几天。”他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日期那一栏拿红笔画了一道，“过期一个月上头就归铺里处置，这是规矩。”
“衣裳呢。”
“卖了。”
“卖给谁。”
“册子上不记这个。”他把当票推回来，“八块本金搁这儿白搁了一年多，铺里不能留。”
“卖了多少。”
“那没准，得看行情。”
我手按在柜台上，把手心在柜面木纹上蹭了一下。
“经手是谁。”
“我看看。”他又翻一页，指头点着一行字，“卖衣裳的是个戴金耳环的胖女人，去年二月初来铺里问过一回，说家里急用，让铺里帮着脱手。”
“胖女人。”
“四十来岁，圆脸，说话爱拍围裙。”老头合上册子，“她当的时候也是自己来的，腊月十九，那天落雪，她进门直搓手。”
我捏住耳垂。
金耳环，圆脸，拍围裙。
“她还说什么。”
“说替东家跑腿，衣裳是人家姑娘的嫁衣，家里急等钱使。”老头把当票又拿回去，“你要赎，八块，再加四个月的保管费，一块二。”
“衣裳都没了还收保管费。”
“衣裳在铺里搁了十三天，我们得看管。”
我把当票要回来。
“不赎了。”
“趁早说，我好销账。”
出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盐市街的鱼摊在收摊，一股子腥气混着水。
八块。
前年腊月十九当的，八块。
草账上那六块入私，加上这八块，十四块。
我走回宅子后门，赵妈蹲在门墩上择韭菜，金耳环在耳垂上晃，太阳一照发黄。
她抬头看见我，手在围裙口袋里摸了一把。
“回来了。”
“赵妈。”
“嗯。”
“你耳环挺亮。”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把耳环往里塞了塞，塞得耳垂肉挤出一道褶。
“老物件了，不值钱。”
我把袖口里的当票往里掖了掖，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在后头喊：“韭菜要不要，给你一把。”
我没回头。
“要死了，这孩子。”
第10章 笸箩底下的纸
当票我揣了三天，天天夜里拿出来摸一遍。
摸到第四天早上，纸边起了毛，我不敢再摸。
我把针线笸箩整个端到窗台上，倒扣过来。
线轴滚了一桌，顶针掉在地上转了两圈。
布头底下压着那张白条，头一个月红封里拆出来的。
我拿起来对着窗户照。
正面是“暂扣两个月，容后补”，墨迹透过来一点影子。
翻过来，背面那道旧墨痕还在，四寸长，斜着。
我举高了些，光从纸背后过。
墨痕底下有字，笔画深深的，涂改的那层墨是后盖的，薄。
“嫁衣”两个字的轮廓先出来。
我把纸贴在窗格上，拿指甲在背面刮，刮一下，碎墨落一点。
刮到第七下，整行露出来。
“嫁衣已当，月钱抵账。”
八个字，墨色发灰，笔脚收得利落。
“抵账”那两个字顶着我第一回见的那道旧墨痕，墨痕下面还压着一道更早的竖划。
我坐下来，把白条铺在膝盖上，压平了四个角。
头一个月红封短，头一个月她就写了这句。
我捏耳垂，捏了两下没放。
草账从袜筒里抽出来，布头摊在桌上，白条搁左边。
草账是赵妈的字，歪，墨团子多，“绸”字写掉了一横。
白条正面的“暂扣两个月”，笔锋细，起笔藏头。
两行字摆一块，一个软，一个硬。
我翻开笸箩底下的旧布头，找出一块我娘写的浆洗账，那张“米三斗”。
我娘的“斗”字带钩，白条上一个钩都没有。
草账背面的“潘”字，圈画得圆，里头还有一道竖的补笔。
白条上那个“潘”没露面，可“暂扣”的“扣”字，右边“口”写得略高。
我把草账又翻一遍，赵妈写“入私”的“私”，右边“幺”撇得歪。
白条上没“私”字。
我又去找赵妈那回送粥喊的“要死了”，她记的账里有个“死”字，一撇拖得长。
白条上没有。
日头爬到窗棂中间，我把三张纸并排：白条、草账、我娘那块浆洗账。
我拿裁缝尺压住边，一行一行对。
赵妈写的数，“十八”两个字的“十”，横短竖长。
白条上没数，只有月份。
“两个月”的“两”，里头两个“人”，写得方。
我坐直了。
赵妈写“两”从来不方，她写“二”。
我把三张纸收拢，白条放最上头，草账夹中间。
有人替潘玉兰抄账。
赵妈记的是流水，另有一支笔把流水誊成册。
我把纸叠好，白条放回笸箩底下，草账塞回袜筒。
门缝外有脚步声，赵妈端着簸箕从廊下过，嘴里念叨韭菜九斤。
我等她走过去，把窗台上的线轴一个个捡回笸箩。
顶针从床脚滚出来，我捏住，钢口上有个豁口。
豁口对光，正好照见纸条裁剩的半道毛边。
我把顶针戴上，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第11章 换打法
我娘把包袱重新解开，一件件叠回去。
“你爹的棉袍少了一颗扣子。”
“先别管扣子。”
我把白条和草账拿油纸包好，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
宅里女眷十六口，除我跟我娘，十四个人领月钱。
灶上孙嫂一块八，扫地周婆一块五，针线小翠两块二，西厢几个远房亲戚三块六。
我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拿烧火棍把这些数画在地上。
“孙嫂，前年腊月你领了几块。”
“一块八，月月如此。”
“那月扣过没。”
她停了手：“西墙翻修，扣过三毛。”
我记下来，拿鞋底抹了那道印。
鸡蛋攒了十一个，我拎了六个去敲小翠的门。
绷绸面绷到一半，我把张纸片推过去。
“你去年腊月，实际到手多少。”
“两块，少了二毛。”
“问过没。”
“问了，说各人都有份。”
“周婆也扣了，两毛。孙嫂三毛。全宅加起来四块九，墙是赵妈找人补的，花了四块二，米铺老张赔的料钱。”
小翠盯着纸片看了半锅烟的工夫。
“我不出头，别人去我再跟。”
第三日周婆来灶上打热水，我把纸团塞进她手心。
“你少来这套，我快走的年纪，不当出头鸟。”
“不当出头鸟，一年少一块八。”
她提着壶走了六步，回头。
“那修墙的账，你查实了。”
“收据我抄了，四块二，一分没摊到各人头上。”
第四天下午三点，锤声刚响，周婆找着了小翠。
两个人在西厢廊下说了小半炷香，孙嫂抱着柴火从边上过，站了一站。
我把三人的数并在一张纸上：周婆一块八，小翠两块四，孙嫂二块七，底下加一行洋四块九。
“还有几个零头。”孙嫂拿拇指指甲掐着纸边数，“四块九，我去说。”
“进屋说，当面说。”
晚饭前，三个人堵在东厢门口。
赵妈先挡：“吃了饭再来。”
“就现在。”周婆把纸摊在桌上，“潘大姑娘，修墙钱什么时候补。”
潘玉兰拨算盘的手停了，吹了一下指甲灰，没吹开。
她把纸拿起来，看得很慢。
“哪个算的。”
“你不用问哪个算的。”孙嫂说，“数对不对。”
“数有出入。”
“哪儿出入。”周婆指着二毛那一栏。
潘玉兰把算盘挪过来，一颗一颗拨，拨了十来下。
“周家的，三毛补你。”
她转头叫赵妈：“去柜上拿，当场给。”
赵妈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了一下：“这就给。”
小翠的二毛，孙嫂的三毛，一张一张数出来，数得很慢，数完推到各人面前。
“还有事没事。”潘玉兰把算盘一推。
“没了。”周婆把钱攥在手心，先出了门。
我落在最后，走到门边，她叫住我。
“招娣，你留一下。”
赵妈赶紧跟另外两个一道出去，带上了门。
潘玉兰坐着不动，把桌上的碎纸拾起来，叠成一摞。
“你行啊。”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我抄了三个晚上。
白条、草账、当票票根，一字一字抄在红绸布头上。
第三遍才没出错，叠成四折塞进信封。
信封是我娘替铺子糊的，二十个里数它边角最歪。
我去问小翠省城铺子的门牌。
“寄什么。”
“鞋样。”
她报了靠南那家，我哦了一声。
初五下午三点，锤声响了，我出后门。
邮局管事拿秤称了称，说超重。
“补二分。”
我数铜板，拇指指甲掐着边，数完在围裙上蹭手汗。
信封投进铁皮口，没响。
“走了走了。”管事催我。
回去我绕盐市街，鱼摊收了，地上一道水痕。
赵妈在院里晾被单，问我去了哪儿。
“扯线。”
“线呢。”
我递过去一小卷白棉线，她接了。
“你这两天不对劲。”
“我天天这样。”
她抖开被单盖住晾竿。
晚上东厢一直黑着，我喝了四碗粥。
戌时末月亮门那头有响动，鞋底踩石子，一下比一下急。
潘玉兰进了东厢，门没关严，里头翻箱的声儿。
赵妈小跑过去。
“怎么啦。”
“省城的信，我今天从县里捎回来。”
翻纸的声儿停了。
“信上写的什么。”赵妈问。
“问家里是不是有人告状。”
“告谁。”
“告我。”
赵妈没声了。
“我要知道是谁，还用问。”
算盘被带落到地上，枣木珠子滚了一地。
赵妈蹲下去捡，捡了十来颗。
“大姑娘，收一收火。”
“你收的什么账，你心里没数。”
门砰一声合上。
赵妈在门口站了站，拎起衣摆往院外走。
我闩门，鞋摆正，钻进被里没睡。
后墙外锤声隔一会儿响几下，我数到二十几。
有人拍窗。
“招娣。”
“谁。”
“我，赵妈。”
“睡了。”
“你今儿出去过没有。”
“没有，一天都在家。”
她在外头停了停。
“省城有人送了信，头一个问你。”
“为什么头一个问我。”
“你这几天打听账，一件连一件。”
“打听账的人多了，三婶婆还问过料子。”
窗纸上的印子收了。
“你要没干，就别往心里搁。”
“没搁。”
“没搁好，你那鸡蛋往后别送了。”
脚步声远了，我翻身脸朝墙。
第二天上午赵妈挨门问，问到浆洗房。
“招娣哪天出的门。”
“今儿没出。”我娘解了围腰又系上。
赵妈走了，我娘进屋坐下。
“是不是你。”
“是我。”
“她男人丢了差事，这宅子归谁管。”
“她怕。”
“你也怕，我去说是我寄的。”
我把她的手从系带上拿开。
“您别替我认。”
门外脚步这回没停，径直过去。
我拽卷尺量布头上潘玉兰的名字，弹簧卡住，拉多长都不缩。
第13章 查信
赵妈来拍门，我刚把布头塞回袜筒。
“大姑娘叫你，东厢，都到齐了。”
我别好针，跟她走。
堂屋坐了七个人，三婶婆在下首，孙嫂靠门框，小翠低头绞手绢。
潘玉兰坐正位，算盘搁在手边，铜扣那儿空着一个槽。
“初五下午三点，镇上邮局只一个班次，谁寄的。”
没人应声。孙嫂把胳膊换了个方向抱。
“周婆，你儿子在省城码头上工。”
“他扛一天包挣四十个铜板，寄什么信。”
“小翠。”
“我连省城在哪个方向都说不上。”
她眼扫到我这边。
“招娣。”
“嗯。”
“你寄过没有。”
“寄过，鞋样，给我姨的。”
“你姨住哪。”
“临水镇，离省城三十七里，托省城的表舅转一道手。”
“你哪来的表舅。”
“我娘的堂弟，城南估衣铺伙计，一个月六块大洋。”
她看了赵妈一眼，赵妈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没拍。
“包袱拿来。”
我回屋拎来蓝布包袱，当众摊开。
两件换洗衣裳，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三卷棉线。
“鞋样呢。”
我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她对着窗户翻了两遍。
“一张大，一张小。”
“大人的给我姨，小的给我表侄，他今年九岁。”
她把纸递回来，手没松。
“信封呢。”
“邮局收走了，管事说留底存半年。”
“你倒问得清。”
“我头一回寄。”
她伸手抖那两件衣裳，抖完扔回桌上。
手指头顺着包袱皮夹层摸了一遍，摸到中间，停住。
一掏，掏出张折了两折的纸，裁缝铺的收据。
“做新衣裳。”她举到窗光底下念，“三尺二蓝士林布，一尺二毛四，手工八毛，线钱六分，合计一块九。”
念完抬眼看我。
“一块九。”
“嗯。”
“你哪来的钱做新衣裳。”
我抿了一下嘴，捏住耳垂。
“攒的。”
“你月钱四块二，前头扣了两个月，上月又扣整月，你倒攒得出一块九。”
“我娘浆洗房还有工钱。”
“你娘一月四块二，房钱饭钱一扣，剩两块不到，还得吃盐点灯。”
三婶婆把念珠往手腕上一绕：“招娣，你说清楚。”
“我卖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自己的。”
“我问是什么。”
我把耳垂捏得更紧，指头贴着那块软肉。
“一对银耳环，我爹留下的。”
赵妈在门边咳了一声，手在围裙口袋上连拍两下。
“多重的耳环。”潘玉兰把收据往桌上一拍。
“一钱八分，盐市街银匠老周收的，给了一块九毛二。”
“什么时候卖的。”
“初四晌午。”
她把收据对着光照了照纸背，又翻回正面。
“一块九毛二，做衣裳花一块九，还剩二分。”
“二分买了三根针。”
她把收据折起来，捏在手心，没还我。
“都散了吧。”
众人往外走，孙嫂经过我身边，脚步慢了半拍。
我走到月亮门底下，后头拨了一下算盘，铜扣撞枣木，响得闷。
赵妈追出来，把那张收据往我手里一塞。
“她没说还，我拿的。”
她转身回去，钥匙叮当响了三下。
我把收据塞进袜筒，跟那块布头贴在一处。
两块纸隔着布，一块硬，一块软。
第14章 米缸里的银角子
晌午刚过，潘玉兰带人进了我院。
“搜。”她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赵妈跟在后头，腰上钥匙响，手在围裙口袋上按着。
“玉兰姐，搜什么。”
“宅里少了东西。”
“少了什么。”
“银角子，一包。”
来的是两个粗使婆子，一进门就掀我枕头。
“哪个屋少的。”
“小厨房米缸。”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动。
婆子把我樟木箱掀开，衣裳一件件甩在床上。
我娘从浆洗房赶回来，手还湿着。
“这是做什么。”
“婶子别慌，搜完就走。”潘玉兰把手拢在袖里。
“我娘屋里也搜？”
“都搜。”
婆子蹲下去摸床底，手伸进去，掏出一只油纸包。
麻绳，纸角上沾着米粒。
“大姑娘，找着了。”
赵妈凑过去看，脸白了一下。
“打开。”潘玉兰说。
纸一层层剥开，里头是银角子，数了数，十二个。
“我床底下哪来的这个。”
“问你自己。”潘玉兰把银角子接过去，掂了掂。
“我没藏过。”
“搜出来在你床底下。”
“谁搁的谁清楚。”
赵妈手在围裙口袋上拍：“要死了要死了，这是怎么说的。”
“赵妈，你上回锁米缸是哪天。”我问。
“我哪记得。”
“初十那天你锁没锁。”
“锁了锁了，天天锁。”
潘玉兰把油纸包递到婆子手里。
“拿去，族里长辈跟前说。”
“慢着。”我伸手把油纸包拦下来。
“你还敢拦。”
“我看看纸。”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灰。”
我把油纸摊在窗台上，翻过来对着光。
纸边发暗，一层细灰，指头一蹭就掉。
“这纸上有灶灰。”
“灶灰哪都有。”潘玉兰说。
“我屋里不生灶，灶灰哪来的。”
赵妈的手停在围裙口袋上，没拍下去。
“小厨房米缸底下潮，搁缸里埋过的东西都沾这号灰。”我把油纸举高些，“这包银角子在米缸里埋过。”
“你翻过米缸。”潘玉兰盯着我。
“我帮过厨，淘三升米那天，手插进去摸过硬东西，我没往外拿。”
赵妈脸又白一层，嘴唇动了动。
“赵妈，你那天也在。”我说。
“我……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好得很，你当时说东家的东西别翻。”
满院子没人说话，我娘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遍。
潘玉兰把算盘从腋下抽出来，拨了一颗。
“这纸是油纸，油纸都一样。”
“宅里油纸就两张，橱柜最上层搁着一张包红糖，米缸底下埋着一张。”
赵妈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赵妈，”潘玉兰没回头，“你说。”
赵妈的手终于拍下去，拍了三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锁了缸就出门了。”
我把油纸折好，塞回那堆银角子里。
“族里长辈跟前，我把这纸摆出来，看灶灰对得上对不上。”
潘玉兰的算盘珠子停在半道，指甲灰忘了吹。
第15章 赵妈反水
我把那包银角子搁在堂屋桌上，十二个，排成两行。
族里三叔公坐上位，三婶婆挨着他，潘玉兰站右边，手搭在算盘上没拨。
我立在桌下首，我娘站在堂屋门外，手在围裙上绞着。
“油纸上的灰，我闻过了。”三叔公把纸凑到鼻尖，“灶膛灰掺米糠，小厨房独一份。”
“三叔，东西从她床底下搜出来的。”潘玉兰说，“十二个银角子，一个不少。”
“这包东西我见过。”我说。
“哪儿见的。”
“初十晌午，米缸里。我淘三升米，手插进去摸着的，麻绳扎着，我没动，原样埋回去。”
赵妈站在门槛边，手按在围裙口袋上，按得很紧。
“赵妈。”三叔公把脸转向她，“缸是你锁的。”
“我锁了，天天锁。”
“钥匙几把。”
“两把，一把我腰上，一把——”
她停了。
“一把在谁身上。”三婶婆问。
赵妈看我一眼，又看潘玉兰一眼，嘴抿了两回。
“说。”三叔公拿烟杆敲了两下桌沿。
“一把在……大姑娘手里。”
潘玉兰的算盘珠子没动。
“我给她备用的，怕我丢了耽误事。”赵妈补了一句。
“搜屋那天，你在后头跟着。”我说。
“我跟了。”
“你手没拍口袋。”
赵妈愣了一愣，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你心里有事就拍口袋，一回拍三下，宅里二十几口人都知道。”我说，“那天你一回没拍，你早知道床底下有东西。”
院里静得能听见后墙外的锤子，叮当，三下。
“赵妈。”潘玉兰说。
“哎。”
“灶上水开了。”
赵妈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槛外头。
“我不去。”
潘玉兰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枣木响得脆。
“赵妈，你想想清楚，你在我手底下做了二十年。”
“二十年，工钱一月六十块。”赵妈说，“我替你跑了多少腿，你自己数。”
“你替我跑腿，我亏过你没有。”
“没亏过。”赵妈从口袋里抽出手，手心攥着一团纸，“可这回不一样。”
三叔公把烟杆放下了。
“我六十二了。”赵妈说，“攒的棺材本，统共八十三块，我不能折在这件事上。”
“什么事。”三婶婆往前探了探身。
“草账是我写的。”赵妈把纸团摊开，走两步搁上桌，“红绸十八块，实付十二，余六入私。前年腊月十八那天记的，我自己的字。”
三叔公把纸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了三遍。
“当票也是我跑的腿。”赵妈说，“腊月十九，落雪那天，通泰当铺，红绸女衣一件，当洋八块，我替大姑娘去的，钱她收了。”
“赵妈。”潘玉兰的声音平下去了，平得像没风的井水面。
“大姑娘给我六块封口。”赵妈从围裙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子，拍在桌上，“这是她给我的，两张一块的，还差两块呢。”
第16章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叔公把烟杆横在桌上。白条压在他手底下。
“涂的字，蹭一下。”
我用指甲刮，“嫁衣已当，月钱抵账”露出来。
赵妈站在门槛边，围裙带子勾在手指头上。
“草账谁的。”
“我的。”赵妈说。
“当票呢。”
“我跑的腿。八块，她收的。”
潘玉兰把算盘往桌当中一搁。
“那六块她自己扣的。”
赵妈跳起来，围裙带子扯脱了扣。
“我扣的？”
“你交我四块。”
“我交你六块。”
“你记岔了。”
“日子岔，钱不岔。”
三婶婆把念珠一绕：“一个一个说。”
赵妈咽了口唾沫。
“腊月十八擦黑，她叫我进屋，说把账做平，余下的入私。”
“几点。”
“灯芯挑了二回。”
“我几时说的。”
“你拨完账。”
潘玉兰把算盘拨了一颗，铜扣那格空着。
赵妈从怀里摸出三张票子拍在桌上。
“封口钱六块，给我四块，差两块。”
三叔公对着光看了一遍。
“你认不认。”
她不认，手搭在算盘上不动。
“那六块我补了西墙。”她说。
“西墙四块二，米铺赔的料钱，账上另有一笔。”我说。
“你查得倒细。”
“查了三个月。”
我把当票铺在草账旁边。
“前年腊月十九当的，八块，死当，铺里十三天后脱了手。”
“你怎么知道十三天。”三婶婆问。
“册子上写的。卖衣裳的是圆脸，戴金耳环，爱拍围裙。”
赵妈耳垂上那对金耳环晃了一下，她抬手按住。
“衣裳我卖的，五块，钱交她手上。”
“八块当五块卖。”
“死当就这个价，铺里抽三成。”
三叔公把烟杆敲了一下。
“十三块，跟六块对不上。”
“六块是账，八块是当票，隔两个月。”我说。
他把纸一张张排开，排了五张。
“潘玉兰。”
她肩塌了半寸。
“秀秀还小。”
“说账。”
“六块我认，我补。”
“当票呢。”
“衣裳我赎过一回。”
赵妈哼了一声，哼得很响。
“你赎什么，眼瞅着你铰的腰。”
“赵妈。”
“甭叫我。你裁袖口那天我递的剪子。”
堂屋里没人吭声。后墙外锤声砸了三下。
“秀秀身上那件脱下来。”三叔公说。
“三叔。”
“脱。”
三婶婆站起来往东厢走。
回来时手里一件红绸褂子，袖口裁过，腰收了两寸。
“并蒂莲剩九朵，原来十四朵。”我翻着前襟，“这块是后拼的。”
三叔公凑过来数，数了两遍。
“五朵铰哪去了。”
“铰了拼别处。”
潘玉兰的手撑在桌沿上，指头压得发白。
“闹到镇公所，她怎么抬头。”
“你铰衣裳时怎么不想想。”
她膝盖一弯，矮了半截。
“招娣。”
“嗯。”
“看在秀秀份上，别闹大。”
“你当嫁衣的时候，看谁份上了。”
她没接。指甲抠着桌沿的漆皮，抠下一小片。
“那衣裳我本来要赎的。”
赵妈又哼一声。
“是赵妈说死当了算了，不差那几个钱。”
赵妈一巴掌拍在桌上，算盘珠子跳起来两颗，滚到地上转了三圈。
“你放屁。”
第17章 改小的红衣裳
秀秀从东厢跑出来，身上一件红褂子。
她站在堂屋门槛外头，两只手绞着衣摆。
“进来。”三叔公说。
她进来，站在她娘身后。
“转个身。”三婶婆说。
秀秀看了她娘一眼，转了半圈。
我蹲下去看袖口，接了一截新边，颜色亮半成。
“抬胳膊。”我说。
她抬了，手在抖。
接缝密，一公分五针，双股线。
我站起来，把褂子前襟摊在桌上。
“这料子裁了不止一截。”
“改个腰。”潘玉兰说。
“腰收两寸，袖口接一截，前襟换过。”我拿手指着领口下三寸，“这块颜色深，五朵并蒂莲铰下来拼的。”
三叔公把烟杆在桌上敲了一下。
“料子哪儿来的。”
“盐市街隆昌扯的。”潘玉兰说。
“隆昌去年九月歇了业，盘给卖香烛的老陈了。”三婶婆说。
潘玉兰捏着算盘珠子往槽里推，没接话。
“通泰当铺的死当册，前年腊月十九画的红杠。”我说，“你压根没回去赎。”
“我赎过。”
“几时。”
“去年开春，正月里。”
“八块加保管费一块二，共九块二。”我把当票票根拍在桌上，“赎出来你不去取条子。”
“忘了。”
“死当的册子画红杠，没等你去。”
三叔公把烟杆搁下了。
“玉兰。”
“三叔。”
“当票是你自己压的。”
“是。”
“死当的票你留着做什么。”
她手按在算盘上不动了。
秀秀在她身后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你哭什么。”潘玉兰回头。
“娘，你说这衣裳是扯的新料子。”
“闭嘴。”
“你叫我别跟李招娣说。”
潘玉兰拽了女儿一把，秀秀趔趄半步。
三叔公把桌上的纸一张张叠起来，往桌心一推。
“玉兰，你怎么说。”
“六块我补，衣裳算我买下，折个价。”
“问她。”三婶婆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捏了一下耳垂。
“褂子我看清了，前襟是嫁衣的料，袖子接的，领口滚边拆过又缝回去。”我把褂子拎起来对着门外的光，“滚边第三针跳了线，我娘缝滚边隔八针一回针，她自己的法子。”
三婶婆凑近摸了摸跳线的地方。
“婶子，进来看看。”
我娘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我缝的。”她说，“隔八针一回针，十一年前嫁过来那阵缝的。”
堂屋里没人吭声。
后墙外锤声响了，叮当，叮当，三下。
秀秀把脸埋在她娘腰上。
我把褂子放回桌上，抚平了前襟，两朵半并蒂莲对着门外的日头。
“这料子我认得，袖子接缝是我娘的手艺。”
第18章 半匹料子钱
三叔公把算盘推到桌子中间。
“十八块，减九块，再减折旧。”
他拿烟杆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衣裳穿了三年，一年折一块，三块。”
“十八减九，减三。”三婶婆掰指头，“六块。”
“不对。”我把当票票根往前推，“她账上写十八，给的半匹料子按九块抵，那半匹还是她仓里搁了两年的霉料。”
三叔公烟杆敲了两下桌沿。
“霉料是她给的，不是你要的。”
“料子霉了，值不了九块。”
“值多少。”
“顶多五块，裁掉霉斑剩四尺半。”
“五块。”三叔公转头看潘玉兰，“你认不认。”
潘玉兰把算盘珠子拨回去两颗，指甲在铜扣上蹭了一下。
“五块就五块。”
“十八减五。”三婶婆又掰指头。
“再减折旧三块，十块。”三叔公说，“还该多少。”
我从袖口摸出那张红封白条，压在桌上。
“头两个月扣的八块四，是月钱，不是料子钱。”
潘玉兰的手停在算盘上。
“月钱另算。”三叔公把白条和料子账分成两摞，“先断这件。”
他拿烟杆点着左边那摞。
“料子钱，十块。”
“十块。”我重复了一遍。
“给过你半匹霉料，折五块，还差五块。”
“差五块。”赵妈在门槛边小声跟了一句，赶紧闭上嘴。
“折旧再扣八毛。”潘玉兰说，“衣裳借她娘穿了三年，不算折旧？”
“衣裳是你闺女穿的。”三婶婆拿念珠敲了一下桌角。
“我闺女才穿几天。”
“几天也穿了，洗过两水，领子泛黄。”我把褂子翻过来给她看。
潘玉兰看了一眼，没再争。
“四块二。”三叔公把烟杆搁下，“零头抹了，四块二，当场点清。”
“凭什么抹零。”我问。
“族里断事，凑整。”
“四块二不算整。”
他抬眼看我。
“你这孩子。”
“我算着是四块二，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成。”
三婶婆笑了一声，很短。
潘玉兰从腰上解下荷包，倒出几块洋钱，又数了铜板。
她数铜板的时候指甲在桌面上磕，磕得慢。
“两块，三块，三块半。”她把铜板推过来，“余的七毛，赵妈，柜上拿。”
赵妈去了，回来手里三个铜角子，撂在桌面上。
四块二，洋钱两块，铜板一串，铜角子三个。
我拿拇指指甲掐着铜板边数，一枚一枚，数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汗。
“对了。”
我把钱收进荷包，拉紧系绳。
潘玉兰肩膀落下来一寸，手搭在算盘上，把铜扣那格挪正了。
“料子的事齐了。”
“齐了。”三叔公把烟灰磕在桌角。
我把荷包揣好，没动。
“玉兰姐。”
她抬头，眼里还留着刚才那点松快。
“还有二十三个月月钱呢。”
算盘珠子响了一下，是她的指头没夹住，掉了一颗。
第19章 铜板数三遍
铜板倒在桌上，滚了两个到桌角。
我伸手截住，一个滚进算盘底下，我趴下去摸，摸了一手灰。
“八十七个。”赵妈在旁边报了个数。
“我自己数。”
我把铜板归成五枚一摞，从左边开始。
拇指指甲掐着边，一枚，二枚，三枚。
外头锤声响了一下，我停住，等它落下去再接着数。
第一遍数完，十摞零七个。
第二遍我换了法子，十枚一摞，摊成八摞。
剩七个，点一遍，还是七个。
第三遍我从头来，掐边掐得指甲根发疼。
“八十七个。”我说。
“一样。”赵妈说。
“八十七个铜板，两块洋钱，六个铜角子。”我把数报给潘玉兰。
她坐在对面，手搁在算盘上，没拨。
“上月扣的整月，前头扣的两个月，还有前年西墙那三毛。”我说，“一共二十三块，这里差多少。”
“不差。”她说。
“我算算。”
我拿烧火棍在地上划：二十三个月，一月四块二，九十六块六。
减去已经给过的四块二料子钱，剩九十二块四。
“九十二块四。”我念出来。
“账上记的是九十块。”
“差两块四。”
“你那两个月月钱，当时说容后补，容后补就是不打利钱。”
“我没要利钱，我要本钱。”
她不说话了，把算盘往跟前拉了拉。
“九十块，我认。两块四，你让三叔公断。”
“行，让三叔公断。”
我把铜板往布袋里收，一枚一枚捡，捡到桌沿那枚，赵妈伸手要帮，我胳膊一挡。
“我自己来。”
她缩回手，在围裙口袋上按了按。
潘玉兰从荷包里往外掏洋钱，掏一块，搁一块，搁到第三块，手停了。
“零头给铜板。”
“铜板我数过三遍了。”我说，“再添，得重数。”
“你数。”
她又数了二十四个铜板推过来，我重新归摞，这次十枚一摞，归了十摞零一个。
“一百零一个。”我说。
“加上先头那八十七个，一百八十八个。”
“洋钱三块，铜角子六个，铜板一百八十八个。”我把布袋扎紧，“合多少。”
“九十二块四，一分不差。”
我提着布袋掂了掂，沉，勒手。
“玉兰姐。”
“嗯。”
“你指甲掐手心了。”
她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四道月牙印，最深的渗了血丝。
“不碍事。”
“我不怕吃亏，我怕吃了亏还被人说占便宜。”我说，“今天这钱当着你的面数清，往后谁也别翻旧账。”
她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翻。”
赵妈凑到桌边，压着嗓子：“招娣，那账本的事……”
“什么账本。”我把布袋往怀里一塞。
“你抄的那本，寄省城的。”
“我没见过账本。”
“你抄了三晚上，布头上——”
“赵妈。”潘玉兰开口，声音不高。
赵妈嘴合上了，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了半下，没拍响。
我拎起布袋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回头。
“秀秀那件褂子，改回去了没有。”
“改回去了。”潘玉兰说。
“领口滚边拆了重缝，我娘的手艺，别糟蹋了。”
她没应声，把算盘上那颗铜扣拨正，拨了两回，正了。
后墙外锤声又响，叮当，叮当，三下。
我跨出门槛，布袋在怀里硌着肋骨。
第20章 后门
包袱摊在床上，我娘往里摞了七件衣裳，我把多的三件抽出来，她又塞回去。
“省城冷得早。”
“九月才凉。”
她从柜底摸出两块洋钱，钱边磨圆了，推过来一块，那块塞进包袱夹层。
“你爹的。”
我收了一块。
她坐床沿上，把那半匹红绸料子抖开，抚平折痕，叠成六寸宽，塞进包袱，四个角压实。
“学裁缝的人，头一件衣裳做给自己。”
院里赵妈扫台阶，扫帚刮过青砖，一下一下。
“招娣，走啦？”她拄着扫帚往窗里看。
“还早。”
“几点的车。”
“未时三刻，北门。”
她拄着扫帚没动，手在围裙口袋上按了按，转身往灶房去了。
我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红纸，浆洗房工钱条子，四块二，盖了潘玉兰的印。
“往后账自己看，她答应初一当面点给我。”
“少一分你找三婶婆。”
我把条子折进衣襟里，贴肉放。
箱底压着个油纸包，白条、草账、当票票根，三张纸我并齐，沿边捋平。
“这个不能留宅里。”我拿块旧布裹了三张纸，卷成筒，塞进那半匹红绸的心子里，绸子一包，外头看不出来。
“你带哪儿去。”
“省城。”
“交给谁。”
“谁也不交。”
她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才开口：“那你留着做什么。”
“往后有人翻旧账，我得有话说。”
她没再问，把针别回领口。
赵妈端碗进来，两个鸡蛋卧在碗底，汤水冒气。
“趁热。”
“谢了。”我剥蛋壳，剥到一半，她开口了。
“昨夜我翻来覆去没睡，那本账……”
“什么账。”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草账白条当票，你收哪儿了。”
“我收着了。”
“潘大姑娘昨夜问了我三回，我说不知道。”她手在围裙口袋上拍。
“你要去说，我拦不住。”
“我不说，我六十多了，还指着这宅子养老。”她端着空碗走到门外，回头，“北门车站远，你多走半刻。”
我吃完第二个鸡蛋，把汤喝了，碗扣在窗台上。
我娘送我到月亮门，手攀着门框。
“到了省城先找落脚处。”
“城东柳条巷，表舅认得一家裁缝铺，说好收我做学徒，头三个月不管钱，管饭。”
“做满呢。”
“一月两块，管一顿晌午饭。”
她牵了牵我包袱的活扣，紧了紧。
“走吧。”
“我走了。”
她站着没动，我走出月亮门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人矮了一圈。
东厢窗户开着，秀秀在桌边写字，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潘玉兰没露面。
前院井台边晾着十六件褂子，风一吹全往北边歪。
赵妈从灶房后头转出来，腰里钥匙响。
“鸡蛋吃了？”
“吃了。”
“路上渴了买碗茶，别省那几个铜板。”
“知道。”我把包袱换了只手。
她跟着我走到二门，走一步，手在围裙口袋上拍一下。
“账本的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把包袱往肩上送了送，往前迈了一步。
后门开着，门轴有点涩，我伸手推。
我没回头，指头抬起来，捏了一下耳垂。
后墙外打铁铺的锤声正好砸下来，叮当，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