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女儿给我开门时，手里攥着一张欠条复印件。
八万八。我的名字在上面。
2019年10月17号，下午两点半。
我站在幸福里三单元楼下，三轮车斗里横着一台滚筒洗衣机。
银灰色，收来四百，说好送到六百。
我在楼下按了三遍302。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姜峰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第一条“洗衣到了”，灰勾。
第二条“兄弟给个话”，灰勾。
我蹲在车斗边上等。
等了四十分钟。
外套袖口沾着昨天拉的冻带鱼，鱼腥味往上顶。
我搓手，搓了七八下。
味道没下去。
我又拨了一遍。
响了五声，被按掉。
按掉之前我听见那头有电视声，像本地新闻。
我没再打。
我摸后脑勺。
“跟他讲好的，六百块，送上楼。”我跟修车老头说。
老头没抬头。
我从车斗里翻出那根旧拖车绳。
不知道拿它干什么。
绳子搁在那儿一年多，一直没扔。
两点五十八，单元门开了。
一个女孩探出头，十七八岁，头发扎得松。
“你是何师傅？”
“洗衣机的。”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纸沿卷了，复印得不正，右边缺一指宽。
“我爸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欠条，八万八，姜峰签名，我的名字，6月11号。
复印的。
“他人呢。”
“在楼上。”
“让他下来。”
“他不下来。”
我抬头看三楼。
阳台没封，一件蓝工作服挂在晾衣杆上，刚洗完。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钱的事。”我说，“洗衣机拉来了，差他两百装机费，他不露面我怎么弄。”
她没接话，摸了一下左耳垂。
“让他给个准话。”我抖了抖复印件，“这个拿着，人怎么不来。”
“他说你要是不急，先把洗衣机拉回去，过两天再说。”
“我不急？”我笑了一声，笑完咳嗽了一下，“上游十月底交钱，我拿什么交。”
她往门里退了半步。
三楼窗户有人扒了一下晾衣杆。
工作服晃起来，一个铁夹子掉下来，砸在二楼雨棚上，哐当一声。
我仰头看了两秒。
手背在鼻尖上蹭了一下。
“你叫啥。”
“姜小满。”
“你爸欠我钱，你知道不。”
她抬眼看我一回，又摸左耳垂。
“知道一点。”
声控灯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我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内袋，拍了拍。
“洗衣机卸你楼道里。六点之前让你爸回电话，装机费我跟他掰扯清楚。”
她攥着门框，没让开，也没关门。
四点差五分，我把洗衣机搬进一楼楼道，靠墙放好。
插头拿塑料袋裹了两圈，搁机器顶上。
楼上的电视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像谁在念广告词。
第2章 八万八
四点二十，我上了三楼。
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
我推门进去，烟味混着剩菜味。
茶几上三个啤酒罐，一个倒了，水洇湿了半张报纸。
姜峰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蜘蛛纹。
“洗衣机在楼下。”我说。
“看见了。”他说。
“六百，装机另算，昨天讲好的。”
他没接，食指在桌沿上敲，敲了五下。
“明哥，坐。”
“我不坐。钱呢。”
“你先坐，我跟你讲实话。”
我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腿短一截，一晃一晃。
他从茶几下抽出欠条原件，推过来，折痕起毛。
“这个我给你留着。”
“留着当画看？”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钱在杨胖子手里压着。”
“哪个杨胖子。”
“市场东头那个。两个仓，六辆车。”
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我那批冰柜，三台展示柜，两台封口机，全在他仓里。”
“他说过了年一起结。”
“杨胖子压你，你压我？”
“我没压你。”
“六月十一到今天，四个月零六天。”
“我知道。”
“我上游月底要八万，一分不能少。”
我搓了搓手背，昨天那鱼腥味还在袖口上。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钱的事，是你连个准话都不给。”
他把烟盒推过来，我没拿。
“腊月二十之前，我凑齐。”
“你拿什么凑。”
“两笔中间费没结，一台注塑机，一台剪板机，能落三千出头。”
“三千出头。”我重复一遍，把烟按进倒了的罐子里，滋一声。
“我先给你两千，兜里就这些。”
“八万八，你先给两千。”
“总比一分没有强。”
我不接话。他食指又敲桌沿，这回敲得急，七八下。
“杨胖子那边你别去。”他说，“钱只认我，你去了，我中间费一分不给，你更拿不着。”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装机费一百，现在给。”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钱包里还剩两张十块的。
我接了，折好，塞进内袋。
“两千明天转。”
“微信。”
“微信。”
手机在他裤兜里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拇指在屏幕上一停，按掉。
我扫到屏幕裂口那儿，来电显示“省城医”，后面被裂纹吃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谁。”
“推销的。”
“推销的你看两秒。”
“明哥。”
我拉开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黑着一截。
“杨胖子那人你别惹。”他在后头说。
我往下走了半层，没回头。
第3章 错题本
两千块第二天没到账。
我等到下午三点，微信里只有一条转账，两百。
备注写：先拿着。
我没收，也没退。
四点出头，姜峰打电话来，声音哑，像刚睡醒。
“明哥，帮个忙。”
“钱呢。”
“晚上说。小满今天模考卷子发下来，数学三十七分，她妈在省城不管，我这看都看不懂。”
“我看得懂？”
“你不是当过家教。”
我摸后脑勺。
“当过，早不干了。”
“就一张卷子。”
“……我讲这个事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我没答上来，咳嗽了一声。
他报了楼号，302，说门没锁，他人得出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屋里没人，客厅桌上摊着一张卷子，红笔圈了十一个。
姜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转一支笔，笔帽上有牙印。
“你爸呢。”
“下去了，说买包烟。”
“你哪道不会。”
她把卷子推过来，指了一道二次函数。
我看了三分钟。
当年那点东西忘得干净。我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画歪了，又画一个。
“顶点，先配方。”
“配了。”
“配错了。”
她低头咬笔帽。
外面楼道有人搬东西，铁皮刮水泥地，吱的一声拖老长。
“我去过市场找你爸。”她忽然说。
“嗯。”
“你是来要钱的。”
我笔尖停了。
“你爸没跟你说别的？”
“他说你俩是合伙做买卖。”
“合伙做买卖欠条写八万八？”
她手指按在红笔圈上，没抬头。
我把草稿纸翻过来，重新画。
“配方你会，就是移项符号弄混，考试慢一点，这题十二分落一大半。”
“落就落。”
“落了考不上省城。”
她停了一下。
“我妈在省城。”
“我知道。”
“我说她不管我，我爸瞎讲的。”
我没接。
隔壁有电钻响了三下，停了。
“我爸以前在汽修厂干过。”她说，“焊东西会，家里那个焊机就是他自己修的。”
“嗯。”
“我小学的书架也是他焊的，铁的，丑。”
她说完把笔帽咬回去，翻下一页卷子。
我扫了眼墙角，一个旧铁架倚在墙边，焊口生锈，上头的漆一块一块起皮。
姜峰回来时提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九块的烟，塑料袋子挂在指头上晃。
“看得怎么样。”
“符号错，心思没在这上面。”
“她心思本来没在上面。”他把烟搁桌上，咳了两声，咳完了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我把卷子还给小满。
她接过去，卷子卷成筒，攥在手里。
“叔。”
“说。”
“你别跟我爸吵。”她声音压得很低，“他昨晚咳了一夜。”
我看了姜峰一眼，他正低头拆烟盒，手指头不太利索，撕了半截没撕开。
第4章 拖车绳
冰箱是两天后拉的。姜峰打电话来，说市场西头有人要一台旧冰柜，三百块，他出车不方便。
“我出车，你出什么。”我说。
“我出人。卖了钱一人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百五。”
“一百五够干什么。”
“够买条烟。”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咳了两下。
我把三轮车骑到楼下，他从杂物间推出一台卧式冰柜，白色，边角磕掉一块漆，压缩机是好的，他蹲下去把耳朵贴在盖子上听了听，说这个声音是对的。
两个人抬，他抬那头，我抬这头，他腰往下塌了一下，脸白了一层，咬着牙把冰柜推上车斗，车轮沉下去一截。
“多重。”
“八十来斤。”
西头那家是个理发店，老板要摆毛巾，说好三百。卸货的时候姜峰又咳，咳完蹲在门口台阶上，老板点了三百递给我，我抽了一百五递姜峰。
他接了，捏在手里没装兜。“这一百五，算还你。”
“嗯。”
“还有一百五，我留着。”
“留着干啥。”
“买药。”
我没问什么药。回去路上他坐我车斗里，冰柜卖了，斗空着，他靠着车帮，敲了敲车斗里那根旧拖车绳。
“这绳子哪来的。”
“捡的。”
“捡的你还留着。”
“顺手。”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倒了两把。“这绳结实。”
“嗯。”
“我以前在汽修厂，拖车绳也自己编。”
“你不是焊东西吗。”
“焊也焊，编也编。车斗的挡板就是我焊的。”他指了指车帮上的铁挡板，焊口一道一道的，“那时候年轻，老赵让我焊了个货架子，我焊歪了，他踹我一脚。”
他笑了两声，咳。到楼下，我帮他把冰柜的包装纸板拆了，捆成一摞。
“纸板卖破烂，一斤六毛。”他说。
“你连这个都算。”
“不算不行。”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纹里积了灰，转过来一百五，我点了收款。
“还差八万七千八百五。”
“嗯。”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捏着那一百五没撒手。“剩下那一百五，明天我买药，买完剩下的给你。”
“药费多少。”
“三十八块七。”
“你这算得倒清。”
“不算清不行。”
楼下快递驿站开始喊了：“还有三个件没取。”声音从一楼喇叭里出来，嗡嗡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蓝工作服还挂着。
“小满在家做卷子。”
“嗯。”
“你上去坐坐。”
“不坐了。”
“她昨天问起你。”
“问我啥。”
“问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拿那两百。”
我没接。手背蹭了蹭鼻尖。“两百退回去了。我不收那个。”
“为啥。”
“两百不叫还款，叫打发。”
他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明哥，我知道这两百不地道。”
“知道就行。”
“腊月二十，我凑。”
“你上次也是这句。”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音。我上车斗把纸板摞好，绳子盘起来扔在纸板旁边。
“这绳子还是我焊车时送你的。”
“不是你送的，是我在你杂物间捡的。”
“那也算我送。”
“算你送。”
他嘿嘿笑了，笑着又咳。我蹬车出巷子，后头他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5章 缴费单
姜小满给我开的门，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叔，我爸出去了。”
“他让我来讲卷子。”
我抬了抬塑料袋，橘子六块八一斤，买了三斤。
客厅桌上摊着英语卷，完形填空错了九个。
我坐那个短腿塑料凳，凳子一晃一晃。
“你爸胃不好？”我朝冰箱抬了抬下巴。
门上贴着张缴费单，省城医院，日期九月底，患者姓名撕掉半边，只剩一个姓，纸茬毛毛的。
金额四百二，项目一栏印着胃镜检查。
“远房亲戚的，我爸帮人跑腿缴费。”她摸了下左耳垂。
“跑腿缴费写你家地址？”
她不答，把卷子翻过面，说这篇阅读八个生词。
我没接着问，低头看题，第一个空选B，讲了三遍她才点头。
讲到第四题，门响了，姜峰进来，手里提一袋药，纸袋口卷着。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来看卷子。”
他把药袋往电视柜底下塞，塞得急，一瓶止咳糖浆滚出来。
我弯腰去捡，他抢先一步拿走。
“老慢支，换季就犯。”他说。
“换季犯吃止咳的，家里还贴胃镜单？”
他看着冰箱门，抿了下嘴。
“那是老赵的，市场抬板子的，你不认识。”
“名字撕了干啥。”
“他要面子，看见名字贴我家冰箱上骂我。”
他拉开冰箱拿啤酒，起子没找着，用牙咬开的。
我盯着那个瓶口，没说话。
他喝一口，从抽屉摸出个信封推过来。
“两千。”
“前天说转微信。”
“取现了，你数数。”他用食指在桌沿敲三下，停了。
我捏了捏，没拆，揣进内袋，贴着那张复印件。
“腊月二十前，剩下的我凑。”
“你上次也这句。”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打了个嗝。
我站起来，把卷子推到小满面前。
“错的那几道，明天我再来讲。”
“明天我爸不在。”
“那我就讲给你一个人听。”
她送我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压低声音。
“叔，那药一天吃两次。”
“我知道。”
“你别跟我爸说是我说的。”
我下到半层，听见厨房碗柜响了一下，倒水声。
她声音不大，穿过楼板传下来：“爸，你胃镜约的是下周二，别忘了。”
楼上没回。
门关上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捏着那个信封，硬角硌着指头。
第6章 杨胖子
市场东头第三排，杨胖子的仓门口堆着六台旧空调外机，铜管全剪了。
我数了两遍。
八点四十到的，门开到一半，卷帘门底下垫着块砖。
杨胖子坐在里头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摆着电子秤和半包软盒烟，烟灰缸是个罐头瓶。
“何明。”他没起身，“洗衣机的账？”
“不是洗衣机的账，是姜峰欠我的八万八。”
“那你找他。”
“钱在你手里压着。”
“我压他的，没压你的。”他翻过电子秤的托盘，拿袖子擦，“你那八万八是你们俩的事。”
“你把他的结款给我扣下就行。”
“扣不了。”他把托盘放回去，秤面跳了个零，“我只认合同上的人，合同写的是姜峰。”
“我跟他有欠条。”
“欠条你留着，跟我这秤一样，称不出钱来。”
仓里有两个装卸工在搬冰柜，轮子碾过地上的打包带，嘣一声。
我把那张复印件拍在桌上。
杨胖子看都没看。
“何明，你跑了多少年货，还问这个。”他点烟，火机打了三下才着，“钱从谁手里出的，单子写谁的名。”
“他欠我，我让你扣。”
“我扣了，他明天就到市场管理处告我，我这两个仓还开不开。”
“那我找谁。”
“找他。”
我在桌边站了半分钟。
后面那两个装卸工停了手，蹲在冰柜边上听。
“你要真想帮，帮我问一句他什么时候结。”我声音低了一点。
“你让他自己来问。”
“我替他问不行？”
“不行。”
我把复印件收回内袋，手背在鼻尖上蹭。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钱的事——”
“是脸的事。”他接过去，笑，“你何明好面子，我跟你一样，我也好面子。我当着这么多人给你扣钱，我成什么了。”
“你成讲理的。”
“我不讲这个理。”
我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他后头喊了一句。
“何明。”
“说。”
“钱别往闺女面前追。”
我停住脚。
仓里那两个人不笑了。
“你上人家家里去，送洗衣机，讲卷子，一蹲一个下午。”他弹烟灰，弹在秤盘上，“市场里都传开了，说何明追债追到人家闺女面前了。”
“我讲讲卷子。”
“你讲讲卷子。”
“我给他女儿补课，他求我的。”
“市场里的人不这么听。”他把烟头按进罐头瓶，滋一下，“他们说你拿孩子做筏子。”
“我拿孩子做筏子？”
“我说你的，不是我说的。”
我回头看他，他坐得挺直，两只手压在桌沿上，脖子上的肉一圈叠一圈。
“钱我一分不动，你回去跟他讲。”
“讲什么。”
“讲他再拖，我连中间费都给他压着。”
“那你不是更不给我。”
“对。”他说，“我挣我这口气。”
出了仓门，日头照在那些拆了铜管的空调外机上，铁壳反光，晃眼睛。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想再进去。
进去也没用。
市场里有人推着板车过，车轮子吱吱响。
西头有人喊过秤，多少斤，多少钱，我听不进去。
我抬手摸后脑勺，摸到一头汗。
身后有个人说：“讲完了？”
我回头。
姜峰站在市场东头的铁门底下，手里提着两份盒饭，塑料袋子勒着手指头。
一份是素的，一份上头卧着个荷包蛋。
他往前递了递，那份有蛋的在最上面。
“给她带的。”他说。
第7章 两千块
姜峰约我吃饭，地点他挑的，市场后街老刘面馆。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菜单压在醋瓶底下，一碗牛肉面推到我这边。
“钱呢。”
“先吃。”
我没接筷子，把面推回去。
他从兜里掏手机，屏幕右下角那道蜘蛛裂里进了灰，他拿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
“转你了。”
我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两千整。
“八万八减两千，八万六。”
“没错。”
我把手机揣回去，这才拿了筷子。
他把自己碗里那两片牛肉夹到我碗里，我拨回去，他又拨过来，来回拨了两回，最后都落在我碗里，谁也没吃。
“杨胖子那儿我前两天去了。”
他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该去。”
“钱压在他手里，我问一句怎么了。”
“问出啥了。”
“问出一肚子气。他说我追债追到人家闺女面前。”
姜峰把筷子放下，手背抹了下嘴。
“市场里都传开了。”他说。
“我讲的是卷子。”
“我知道你讲的是卷子，别人不知道。”
“那我不去，小满的题谁讲。”
“我学。”
“你三十七分都看不懂。”
“我学。”他这两个字说得硬，说完低头喝汤，喝得急，咽一口停一下。
“往后你别往家里跑了。”他搁下碗，“两千你先拿着，剩下等杨胖子结款。”
“他什么时候结。”
“年前。”
“年前是哪一天。”
“腊月二十之前。”
“这句我听了三遍了。”
他没接话，食指在桌沿上敲，敲了七八下。
我从兜里摸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夹在手里。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是脸的事。”
“你知道就行。”
“你也别让市场的人看笑话了。”
“我丢的是我的脸。”
“丢的是我的。”他声音低下去，咳了两声。
我把烟塞回烟盒。
“行，我不去。你把钱凑齐。”
“腊月二十。”
“你上哪凑。”
“省城有笔账，人家还。”
“谁欠你。”
“老早的事了。”他把碗推正，避开我的眼睛。
“省城哪个账。”
“你没见过的人，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低头把剩下那点面汤喝完，碗底露出青花。
“你别问这么细。”他把碗搁下，“到账我先给你打三万，剩下的过了年清。”
“又过一年。”
“这回真过了年就清。”
老板过来收碗，问要不要加汤，我俩都没说话。
“学费我另留了。”他补了一句，“三千二，年后小满补习班。”
“你凑我的八万六还没影。”
“学费不能省。”
“我没让你省，我是说你这账算得我听着难受。”
他站起来去柜台结账，二十七块，纸币压在收银台上，等人找零。
我拿纸巾擦了嘴，把两根筷子并齐搁在碗沿。
他回来，手机在手里响了一声，一条提醒弹出来，上面一行字，省城医院，后面跟着日期。
他拇指一划，划掉了，划得很快，屏幕都没看清就翻过去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塞，塞了两回，第一回没对准兜口。
“走了。”
我跟在后头出门，台阶两块砖，有一块松了，踩上去翘了一下。
“下周二是什么。”我问。
他没回头，把手往身后摆了摆。
第8章 备用钥匙
钥匙是上周三给的，挂在一个旧钥匙扣上，扣上印着“城南家电维修”。
我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屋里没开空调，这股冷气从冰箱后面往我脸上钻。
姜小满不在，鞋架上空了两格，拖鞋和帆布鞋都没了。
下午三点过五分，客厅里电视没开。
茶几上那罐倒了的啤酒还在原位，洇湿的报纸干成一块硬壳，贴死在玻璃面上。
我一眼扫向电视柜。
音响没了。
那套旧音响我摸过两回，木壳的，两个箱体，网罩破了一个洞，姜峰说值一千二。
柜面上两条印子，比灰还浅。
柜脚下剩着一圈线头，插排还挂着，插头拔了，插孔朝上，露出两个发黑的眼。
两瓶酒也没了，酒柜第二层空着，底层还剩半瓶散装白，瓶盖上贴着剪开的胶布。
我往阳台走，蓝工作服也没了，晾衣杆空着，铁夹子少了一个。
冰箱门上的缴费单换了一张，还是省城医院，金额二百八，姓名那栏整个撕掉，撕得比上回干净。
电话打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
“音响呢。”
“卖了一千一。”
“酒呢。”
“八百六，两瓶，连盒。”
“我上回听你说，那两瓶得小两千。”
“急卖，人家给多少算多少。”
我把冰箱门拉开，冷冻室里剩下半袋冻馒头和两根葱，冷藏室里全是空的，连鸡蛋格都是空的，上头的塑料蛋托翻过来搁着。
“你这是搬家还是清仓。”
“放着也是放着。”
“你搬空房子，我钥匙还在兜里，我算干什么的。”
“明天转你三千。”
“你先听我说完，这不是三千的事。”
“明哥。”
“你说。”
他那头有车喇叭声，近，像站在路边。
“我这房子，暂时不打算住人。”
我捏着钥匙，钥匙扣上的铁片硌手心。
我把柜脚的插排拔了，线卷起来搁在柜面上。
酒柜底层那半瓶我没动，瓶身蒙着一层水汽，是冰箱散出来的。
楼道里有脚步声，停在三楼。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喊，你是姜峰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家教。
“家教？”
“给孩子补课的。”
“他昨天把东西搬走了。”她说，“那个音响，还有个柜子，我在楼道里碰见他跟他兄弟抬，说是要卖。”
她顿了顿，又问：“他是不是要搬走。”
我说：“我不清楚。”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鞋底蹭了一下地。
“你清楚不清楚，我可听他说过，他闺女年后去省城。”
我把手插进兜，摸着那串钥匙。
“阿姨，他哪天搬的。”
“昨天，下午四点多。你自己算。”
第9章 一页纸
周六下午两点我到楼下，姜小满坐在台阶上看卷子，脚边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你爸呢。”
“买烟去了。”
她把卷子往膝盖上收了收，卷头一行红笔写着61，边上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我在她旁边坐下，台阶凉，底下垫着个别人扔的快递纸箱。
“上次多少。”
“八十四。”
“掉这么多。”
“这次卷子难。”
我伸手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作文空着，只写了三行，划掉两行。
“难也不能空着。”
“写不出来。”她把卷子合上，站起来，纸角在台阶上刮了一下，“叔，以后不用来了，我不补了。”
“这话你爸说的？”
“我自己说的，家里没钱。”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我跟上去，三楼门虚掩着，姜峰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成绩下来了。”我把卷子摊在茶几上。
“看了。”他把一瓣橘子塞嘴里，橘子汁沾在指头上，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说不补了。”
“我知道。”姜峰把剩下的橘子搁在烟灰缸边上，食指在桌沿敲了一下，“省城那边我问好了，年后转过去。”
“转学？”
“她妈那边有路子，借读，一个学期八千。”
“她成绩正往下掉，你这会儿转？”
“掉就掉，到那边重新起来。”
“她自己愿意？”
姜峰没答，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小满，进来。”
门没关严，她走进来，靠在电视柜边上。
“你跟你叔说说。”
“说什么。”
“转学的事。”
她摸了一下左耳垂，眼睛看地砖缝。
“我爸说年后带我去省城。”
“你打算去？”
“去呗。”
“去呗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姜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背对着我们。
“别问了。”他说，“问了她也为难。”
“你答。”
“我答不了。”
我把卷子翻到背面，草稿纸跟卷子订在一起，铅笔字写得挤，最底下一行描了两遍：我爸说年后带我去省城，可是我不想转学。
姜峰转过身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这谁写的。”他问。
没人答。
我把卷子合上，折角压平，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内袋，跟那张复印件贴在一起。
“叔，你别跟我爸说。”她声音压得低。
“我嘴上有把门的。”
姜峰伸手来拿卷子，我按住他手腕。
“钱呢。”
“说好腊月二十。”
“再信你一回。”
他从电视柜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倒，七盒药三瓶糖浆，瓶盖上贴着剪开的胶布。
“三百四。”他说，“药不能停。”
我把卷子从内袋抽出来，拍在桌上：“周日早上九点，我来讲题。”
“她不补了。”
“她说了不算。”
姜小满抬头看我，眼睛湿了一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留着门。”
第10章 焊机
周日九点我到的，门留着。
姜小满开的，眼圈还肿着。
“你爸呢。”我问。
“楼下杂物间。”
我把橘子搁桌上，三斤，六块八一斤。
楼下那间铁皮棚半开着门，一股烧铁皮的味儿钻出来。
姜峰蹲在地上，面罩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焊枪。
“你把我叫来讲卷子，自己蹲这儿。”我说。
“焊完这个就上去。”
墙角立着一个铁架子，四四方方，三层，横档上带着焊渣，一个角焊歪了。
“这干什么用的。”
“卖。”
“谁要这个。”
“收废铁的，按斤称。”
焊机推到脚边，蓝壳掉漆，风扇那面拿铁皮补过一块，补丁上打着六个铆钉。
“这焊机你修的？”
“汽修厂那会儿攒的。”他把焊枪搁下，摘面罩，“老赵教的，焊东西手要稳。”
地上摊着一张纸，压在一块角铁底下，机器震得它挪了半边。
省城医院，门诊缴费单，五百六。
我弯腰去看。
姓名那栏没撕。
姜峰。
诊断栏空着，治疗单贴后头，一行字：胃角溃疡，建议活检。
我直起腰。
“远房亲戚？”我问。
他把焊枪搁在铁架子上，焊枪线绕了两圈，挂在把手上。
“你看见就看见。”
“上回那张四百二的，也是你自己。”
“嗯。”
“小满说那是老赵的。”
“她替我圆。”
我把缴费单拿起来，对折了一回。
“胃镜什么时候做的。”
“九月底。取样送省城，十二月十号拿结果。”
“要活检你还焊铁架子。”
“焊一个能卖八十。”他拿袖子擦焊口，“废铁现在七毛钱一斤，这一个连工带料，我算过，净落五十出头。”
“八十块钱你够干什么。”
“八万六我凑不上，八十我凑得上。”
棚顶灯管闪了一下，风扇还在转，吹得那张单子在角铁底下扑扑响。
“你这焊机没接地线。”
“接了，松了，回头缠一下。”
“回头是哪天。”
“有命就缠。”
他蹲下去拾焊条，手撑着膝盖站了两回才站直。
我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
“明哥，这个别跟小满说。”
“她早知道了。”我说。
他停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别跟我爸吵，他咳了一夜。”
姜峰低头看那只焊枪，看了七八秒。
“你把她卷子讲完，别的少管。”
“少管我就回去要钱。”
“钱我认，八万六，一分不赖。”
“你这病也认？”
他把面罩拿起来，扣在脸上。
“焊完这层再说。”
焊枪点着，白光跳起来，铁架子滋滋响。
我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袖口上鱼腥味让焊烟压下去了。
九点半，卷子讲完了。
诊断栏那行字我没提。
第11章 收旧货
我把三轮车停在杂物间门口，没熄火。
排气管一下一下地突突响。
姜峰蹲在里头拆一个旧电扇的网罩，螺丝刀拧两下停一下。
“我来收旧货。”我说。
他抬头，网罩搁在膝盖上。
“收什么。”
“你家不要的，我拉市场倒手，差价算你还账。”
他把螺丝刀插进底座缝里别了一下，没撬动。
“用我的东西抵我的账。”
“我出车出人，你出物。”
他把螺丝刀拔出来，在膝盖上磕了磕。
“棚里没值钱的。”
“音响你卖了，酒你卖了，剩下什么我看。”
他往棚里抬了抬下巴。
铁皮棚不到六平米，靠墙摞着两台旧电扇，一台拆了一半的落地扇，一个单门小冰箱，门封条翘着。
我蹲下去拉冰箱门，封条撕开一道口子。
“压缩机是好的？”
“好的，插头没了。”他说。
“这个多少。”
“一百。”
“市场卖一百五，我挣五十，你少五十。”
他左手食指在冰箱顶上敲了两下。
“一百就一百。”
我把冰箱推出去，车斗里先垫了张纸皮。
“电扇两台，一台三十。”
“三十五一个。”他说。
“我卖五十，你多要五块，我利薄。”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三十五。”
我指着落地扇问他散件怎么算。
“这个散着，”他说，“二十五，你回去攒。”
“攒不起来我赔。”
他把螺丝刀扔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响了一声。
“墙角那堆角铁铁皮，我拉去过磅。”我说。
他点头，起身搭手抬冰箱，腰往后一仰，腿绷着。
“你放着，我自己来。”
“不重。”
“不重你脸白什么。”
他手还搭在冰箱角上，没松，我推了他一把，他退到墙根蹲下。
“明哥。”
“说。”
“那个焊机，你要不要。”
我回头看墙角，蓝壳焊机蹲在那里，补丁上六个铆钉。
“你要卖焊机。”
“放着占地方。”
“你以后不焊了？”
“焊不动了。”他说，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我蹲下去看机器，指头一抹风扇罩，露出底下的铁。
“多少。”
“你给。”
“你卖东西让我给价。”
“你给个实在的。”
我把手按在壳子上，凉的。
“这玩意儿新的两千六，旧货看运气，你那补丁还是我看着你补的。”
“六百。”他说。
“我给你八百。”
他抬眼看我。
“市价六百。”
“我说八百就八百。”
“你多给两百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
他蹲久了，膝盖打弯时顿了一下才直起来。
“我在这市场混了九年，头回见买主往上抬价。”
“我不是买主。”
“你是。”
我没接，弯腰去抱焊机，他伸手过来搭把手。
两个人抬起来，他抓把手那截铁管时手抖了一下。
“这玩意儿跟了我十二年。”他说，“你给个实在价。”
第12章 铁架子
焊机拉回去那天下午，我把壳子拆了。
风扇罩里的灰结成了片，拿竹签一点点剔。
电容鼓了一个，三块五，市场西头电子铺有。
换完电容清完灰，风扇转起来，有杂音。
我又拆一遍，是轴承缺油。
加了两滴缝纫机油，顺了。
接电试焊，焊条下去滋一声咬住铁皮，焊缝笔直。
他手真稳。
铁架子横在车斗里，一个角焊歪了。
我拿角磨机磨掉，重新点焊。
焊了四回，直角尺靠上去，平了。
摇一摇，不晃。
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我说：“你爸呢。”
“市场西头过磅。”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撂。
“架子认得不。”
她看了一眼，手按上去。
“认得。我爸说焊废了，要拆了卖铁。”
“卖什么铁，你摸摸。”
三层，最下一层离地二十公分，横档正好卡进她课本摞起来的高度。
“这是放书的。”她说。
“废话，不是放书难道是放碗。”
她蹲下去摸焊口，指头在磨平的地方蹭。
“我爸说焊砸了。”
“他没砸，就是歪。”
杂物间角落还剩半张砂纸，我拿起来把焊口一遍遍打磨。
漆掉光了，露出铁的白。
砂纸蹭了四十分钟，三道焊口磨完，手背全是铁粉。
“叔，这本子搁哪层。”她抱着错题本问。
“随便。”
她把卷子和错题本塞最下一层，手伸进缝里比了比。
“刚好。”
“量过的。”
她手停在那儿没抽出来。
“我爸没量过。”她说。
“嗯。”
“他焊的时候我看见了，蹲了一下午。”
我把砂纸扔进铁皮盒，拍手上的灰。
姜峰过磅回来，肩上搭条脏毛巾。
看见铁架子立在客厅墙边，他站住了。
“搬上来了。”我说。
他拿手摸焊口，摸到磨平那道。
“这地方我焊虚了。”
“补上了。”
他蹲下看最下一层，小满的错题本搁在里头。
“三层刚好。”他说。
“嗯。”
“我焊的时候就想着这么高。”他站起来，膝盖咔一下，“小满的书越堆越多。”
他在裤缝上擦了擦手。
“省城那边学校我问了，图书馆挤，宿舍放不下这架子。”
“那就别搬。”
“搬。”
“你当宿舍是你家杂物间。”
“我到时候找个活干，租个屋。”他把毛巾搭在冰箱顶上。
“饭馆刷碗，或者去修车铺打下手。”
“你会修车。”
“汽修厂干了六年。”
小满蹲在架子边上翻错题本，一页一页翻。
“爸，省城宿舍不让放这么大东西。”她抬头说。
“不让放我拆了重焊。”
“你拿什么焊。”
姜峰没答，摸了下后脑勺，咳了一声。
“你考你的，管架子。”
小满把错题本合上，手按着架子最上一层。
“叔，这个能搁几本书。”她问我。
“五六十本吧。”
“那我考上了，这个架子能带过去？”
“搬过去麻烦，省城再焊一个。”
“我爸说等我考上大学，这个书架就放省城宿舍。”
姜峰从冰箱顶上拿了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里转。
“我算过，宿舍那面墙，两米。”他说。
“你去看过。”
“网上看了照片。”
第13章 五千块
杨胖子那笔中间费我盯了四天。
四千九，他要五千二。
差的这三百，是他上回请人搬仓垫的烟钱。
我蹲在仓门口，把三轮车钥匙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五千。”我说，“整数。”
杨胖子把电子秤的托盘翻过来，倒掉上面的灰。
“你替他出？”
“我从八万六里扣。”
“你扣得着吗。”
“扣不着我也先垫上，总比他拖着强。”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计算器按了两下，声音很响。
“五千就五千，你打条。”
我写了收据，签名，日期写十二月九号。
五千是下午三点十七转的。
转完我给姜峰打电话。
响了六声。
“中间费我给你压到五千了。”我说。
那头没声。
“杨胖子那边我谈的，少了两百，你不用管——”
“谁让你谈的。”
“什么。”
“谁让你去谈的。”他声音发闷，像手捂着话筒。
“我给你省钱。”
“你省的是我的钱？”
“五千比五千二少两百，这账你不会算？”
“我算得比你清。”
电话断了。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又拨。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按掉。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那辆电动车充电器在响，风扇嗡嗡的。
晚上七点半，姜峰来了。
门没敲，直接推开的，手里那个塑料袋捏得变了形。
“你把钱给杨胖子了。”
“五千，收据在我兜里。”
“退了。”
“退了钱回他手里，这五千打水漂。”
“我让你退了。”
我把收据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他没看，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急，一下接一下没停。
“市场里现在传什么你知道不。”
“传什么。”
“传何明替姜峰压价，姜峰连句腔都不敢开。”
“谁传的。”
“杨胖子那两张嘴。”
“他传他的，你省两百块。”
“两百块。”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我姜峰在城南干了九年，报多少价我自己定，他杨胖子从来不敢还我半句。”
“这回是你拖着不结。”
“我拖着，我认，我拿差价抵。”
“你拿什么抵，你焊铁架子一个八十。”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咳了两声，咳完了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里头是两条烟，一包一包码着。
“这个拿回去。”
“干什么。”
“我不欠你这个。”
“我垫的五千在账上。”
“你的五千我认，八万六减五千，剩八万一千，我打条。”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撕了一截，蹲下就着茶几写。
“你别写。”
“我写。”
“姜峰。”
他手不停，笔尖在纸上戳出印子。
“你今天把条写了，往后市场里就认你是靠我何明撑着的。”
他笔停住，抬起头。
那双眼圈是红的。
“你压价压的是我在市场最后一点脸面。”
第14章 化验单
我坐六点四十那班车去省城。站票。
姜峰买的是七点整。二号车厢。
月台上我隔着三根柱子看他。
他拎个黑塑料袋，袋口系了两道死结。
检票时他回头望了一圈。我把脸转向售货机。
上车我往车厢另一头走。
玻璃上映出他靠车门站着。
他掏手机按了两下，又揣回兜里。
九点十二分到站。人往出口挤。
他走得慢。走几步扶一下腰。
我跟在后头，隔十几米。
他打了辆出租。我上后面那辆。
“前头那辆，跟住。”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问。
九点三十八，省城第二医院。
挂号厅里他坐了三分钟，没看手机，看地砖。
八楼走廊尽头一排蓝椅子，他坐最边上。
我上七楼，扶梯口能望见他那一层的一半。
叫到四十一号他站起来，进了最里头那间。
出来是十点二十六。
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白纸黑字。他先站着看。
看了一遍蹲下去看第二遍。
一辆送药车推过来，他往墙根挪。
蹲着没起。
十一点零一，他掏出手机。
屏幕右下角那道裂纹反着光。
按键音开着。
“爸在谈生意。”他念出声，按了发送。
停十几秒，又打：“晚上回去。吃你的。”
再停，又打：“书看完没。”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头埋下去。
走廊尽头护士推门喊一个名字。没人应。
他站起来，把单子对折。
再对折，塞进黑塑料袋。
走到垃圾桶边上，手伸进去，松开。
单子露了个角。他站了两秒。
没回头，顺着人流往电梯去了。
我等电梯门合上才下去。
垃圾桶是不锈钢的，盖子开着一条缝。
我伸手把纸团拿出来。
茶渍糊了半圈。
我展开，抚平。
省城第二医院病理科。
送检日期十二月十号。报告日期十二月十六号。
诊断意见栏一行字，下面划着横线。
“不除外恶性。”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底下还有行小字：建议进一步检查，随诊。
一个保洁推着车过来，看我蹲在垃圾桶边上。
“扔了就别捡了。”她说。
我没接。把单子折好，塞进内袋。
那袋子里还压着复印件和收据。
三张纸叠一起，硬邦邦硌着胸口。
下楼扶梯嗒嗒响。
我摸后脑勺。一手汗。
出大门时太阳晃眼睛。
台阶下有人抽烟，烟味飘上来。
我掏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
给姜峰打了三个字：“到家说。”
删了。又打：“钱的事缓两天。”
也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手机揣回兜里。
内袋那三张纸贴着，走一步响一下。
第15章 拖车绳又见
晚上九点半他打电话来，说车坏在省道上了，出了收费站往北第二个加油站，修车铺关了门。
“推了两百米，推不动了。”
“你等着。”
我把三轮车倒出来，车斗里的纸皮没动，那根旧拖车绳还压在底下。
去年在市场后街捡的，一米八，绿皮，钩子磨秃半圈，我一直没舍得扔。
十点零七分我到加油站，他那个车头停在铺子门口，绑带松了一根垂到地上。
“挂挡不走，齿轮箱响。”他蹲在车头前面，手缩在袖子里。
“三百块拖车费，从这到城南。”
“三百我拉两趟货。”
我把绳子从车头大梁底下穿过去绕两圈，钩子挂上保险杠，抻了抻。
“这绳子放了两年，没烂。”
“我上去坐。”
“握好车把。”
我挂一挡往前抻，绳子绷直，他那车往前挪了半米。
骑出去四公里，他敲车斗，说腰颠得慌。
我靠边停，让他上我车斗坐纸皮上，他把绳子往回卷了两把搁在脚边。
“这种绳我在汽修厂一年编七八根，废了卖三毛一斤。”
“三毛也值钱。”
他没笑，车开了几公里，忽然开口。
“八万八里有四万二不是货款。”
我把车把攥紧，没回头。
“六月十一那天写条，我多写了四万二。”
“我跟你签的是货款。”
“那四万二，是我前头那口子看病欠的。”
我靠边停车，车头灯照出去一片白。
“她前年在省城查出来的病，住院半年，出院半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我手头一分没有，跟你说货款结不上，一半是她的药费单子。”
“人好了没。”
“走了，去年清明。”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摸出烟递他一根，他接了没点，夹在手里转。
“那阵子你只要开口，我能借你。”
“你那点账还不如我，开口也是白开。”
“你多写四万二，我这四个月睡不着，光算怎么给你填上。”
“我知道。”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火。
“杨胖子那五千你垫着，我没脸。”
“别绕，你什么意思。”
“欠条你撕了吧。”他说，“我这条命不知道还能不能还上。”
我从内袋掏出欠条原件，纸沿卷毛，折了四道。
看了看，塞回兜里。
“不撕。”
“明哥。”
“你闺女那本错题本，我还没讲完。”
我下车把钩子重挂了一遍，紧了紧绳子。
“坐好。”
他坐好，手扶着车帮，脸朝着路灯那边，一路没再开口。
到城南巷口十一点四十七，他把车斗里的纸皮抽出来垫在车头底下。
“明天我拆齿轮箱，铜的能卖八十。”
“先把腰养了。”
“养不起。”
他弯腰抽纸皮，抽到一半停住，直不起来。
我过去扶了一把，他肩膀硬得像铁。
“欠条在我这搁着。”我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算。”
他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扶着墙歇了一下。
我低头看车斗，那根拖车绳还挂在钩子上，一头垂到地上。
第16章 市场门口
腊月十九，市场尾牙，摆在东头空仓里。
八张圆桌，塑料布铺着，上头压着花生瓜子和一箱箱啤酒。
我三点到的，杨胖子已经在主桌坐着，脖子上的肉比上回又厚了一圈。
四点开席，姜峰没来。
我把内袋里那张欠条和手机转账记录摸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五千二、两千、两千、一百五、三百四，一笔一笔加起来是一万一千二。
欠条写着八万八。
五点半，姜峰来了，还是那件蓝工作服，袖口磨出白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我这。”杨胖子招手。
姜峰没去主桌，坐到了我这桌。
我给他倒酒，他没喝，把信封搁在膝盖上，两个手压着。
六点出头，杨胖子端杯站起来。
“年前清一清账。”他说，眼睛往我这边扫，“谁有账，今天当面说。”
桌上有人笑，笑声跟铁皮刮地似的。
我把烟按进花生壳堆里，掏出欠条。
“姜峰欠我八万八，六月十一打的条。”
仓里静了。
姜峰把信封往桌上一放，纸角翘起来。
“我凑了六万。”他说。
我没去拿，先看了他一眼。
“六万。”
“卖焊机八百，旧音响一千一，酒八百六，医院报销回来四万七。”
“报销回来。”杨胖子插了一句，“什么报销。”
姜峰没答他，把信封口撕开，一沓一沓往外掏，用啤酒瓶压着不叫风刮跑。
“五万六千六，剩下三千四我微信转。”
我摸出手机，收款码递过去。
他扫了三次才扫上，二维码在我屏幕上抖。
“到账。”
我把那沓钱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
“六万整。”
“欠条你收着，剩下两万八，我今天打新条。”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纸和一支圆珠笔，蹲在桌边就着塑料布写。
杨胖子探过头看。
“姜峰，你还有东西卖。”他说，“仓里那台封口机，我给你四百。”
姜峰笔没停。
“不卖。”
“五百。”
“八百也不卖。”他把新条子推过来，纸沿毛，字压得很重，两万八，腊月二十九还清。
我看了眼落款日期，把旧欠条从内袋抽出来。
杨胖子拍了下桌子：“撕啊，何明，人家钱都摆出来了。”
我没撕。
把旧欠条对折，和新条子叠在一起，塞回内袋。
“二十九。”我说。
“二十九。”他站起来，膝盖咔一声，手撑着桌沿。
“坐下吃口饭。”杨胖子说。
“不吃了。”他往仓门口走，“还得去趟医院。”
我跟着出去，巷子里风刮着塑料布哗哗响。
“你报销哪来的四万七。”
“我前头那口子的，去年没报完。”他往外走，没回头。
“姜峰。”
他停住。
“那诊断书，我看了。”
他站在那儿，手指头捏着信封，空了，瘪成一片。
“我知道你看了。”他说，“垃圾桶那纸团，我回头捡过，没了。”
第17章 当众撕
我把那沓钱推回他面前。
两万。
“你干什么。”
“六万太多。”
“说好六万。”
“说好八万八，你凑六万，我退两万。”
杨胖子在桌那头伸脖子：“何明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理他，从六万里面数出两沓，推回姜峰面前。
“四万。剩下的四万八不欠了。”
“不欠是什么话。”
我把旧欠条摊在塑料布上，用手掌抹平，折痕四道，边角卷毛。
“你年后去省城，是要开维修铺。”
“我那是瞎说。”
“铺面租金多少。”
“没问过。”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钱的事。”我说，“四万八算我入股。”
仓里全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姜峰盯着那两万，手没伸。
“入股亏了怎么办。”
“亏了算我的。”
“赚了呢。”
“赚了按股分。”
杨胖子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你们俩谁先说说这算什么章程。”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没找着火。
“章程回头写。今天先撕条。”
我抓住欠条两头，往两边一扯。
纸没断。
复印的厚，中间折痕咬得死。
我又扯一下，撕开半截，纸茬参差。
对折，再撕，成了四片。
“八万八，没了。”我把碎片往桌上一撒。
姜峰的脸白了一下。
“我欠你八万八，你撕了欠条。”
“撕的是欠条。”
“凭据没了，我拿什么认。”
“你不用认。”
“那我拿什么记住。”
“记住你闺女那卷子，下次考八十四以上。”
他把两万块往兜里塞，塞不进去，口袋边磨毛了，卡住半截。
我伸手帮他拽了一下。
“差的那四万八，”他低头看桌角，“你不给我出个字据？”
“出了字据你又睡不着。”
“睡不睡得着另说。”
杨胖子在边上笑了一声：“何明，你这买卖做得像扶贫。”
“我跟他算本钱，不跟你算。”
杨胖子的笑收了，回去喝他的酒。
姜峰还站着，两个膝盖轮流打弯，像在找地方坐，又像在找话。
“焊机八百，那台归你。”
“八百在我四万八里面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我卖给你的。”
“你非要算，就当第一笔分红提前给你折成机器。”
他嘴张了张，没出字。
我听见仓门口有脚步声。
姜小满挤过两张椅子，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叔。”
“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今天清账。”
她把复印件递过来，纸沿磨软了，八万八那三个字朝上。
“这个我留了一份。”
“你留着干什么。”
“我怕你们吵完谁都不认。”
姜峰把脸转过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给我。”我伸手。
她把复印件往身后藏。
“你撕了欠条，这个我留着。”
“留它做什么。”
“提醒我爸。”
我手悬在那儿，没再往前伸。
姜峰看了他闺女一眼，喉头动了一下。
“你回家写卷子。”
“我卷子写完了。”
“再写一套。”
“爸。”姜小满把复印件对折，塞进袖口，“你欠叔的还了没。”
“没欠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四沓钱塞进内袋，和三张纸叠一起，硬邦邦硌着胸口。
“二十九那天你上我那儿拿入股的字据。”我说。
“二十九是还钱的日子。”
“改成签字的。”
他没接，伸手摸后脑勺，摸到半截灰白的头发，揪了一下。
“明哥。”
“说。”
“你亏了别怨我。”
“我亏了算我眼瞎。”
他笑了一下，没笑开。
仓外有人喊上菜，热汤的汽腾起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小满的声音传过来。
“叔，你那字据写不写利息。”
第18章 复印纸
正月初八，上午十点二十，我陪姜峰去省城看门面。
医院后门那条街，门面宽两米四，深四米八，月租一千二。
房东是个老太太，六十七岁，钥匙挂在手腕上，说押一付三。
姜峰围着门面走了三圈，食指在卷帘门上一路敲过去。
“这卷帘门得上油。”他说。
“你租不租。”
“我想想。”
他蹲在台阶上，掏出烟盒，在背面列了六行数。
房租一千二，水电押金三百，焊架子用角铁，四十斤，七毛一斤，二十八块。
“押一付三，四千八。”我说。
“我兜里有三千一。”
“差的我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盒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一行。
“算股。”
“算股。”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租。”
签合同的时候老太太问做什么的，他说修小家电，老太太说这条街三家修理铺，别打架。
“我修焊的。”他说，“他们不焊。”
合同按了手印，他右手大拇指，印泥蹭到纸上多出一块红。
签完他蹲门口又算了一遍，拿我那支笔写。
房租一千二，焊机算我那八百，台钳还缺一个，旧的，一百六，二手市场初三开门。
小满转学的事先搁下了，借读费一学期八千，他掏不出，我也没提。
“先补课，暑假再说。”他把烟盒塞回兜里。
“她愿意？”
“她嘴上说愿意。”
“嘴上愿意和愿意差着事。”
“差着也先这么办。”
手术排期定在正月十八，胆囊，主刀姓陈，挂号费五十，住院押金一万。
报销比例他在一楼大厅问了窗口两遍，百分之六十五。
“一万押金，报回来六千五。”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指头在膝盖上划，“自费三千五。”
“你算这账比算我的账还清。”
“不算清不行。”
他输完液从门诊出来，手里捏着七张单子，我帮他捋齐，按大小码好。
正月十六，他叫我上家里搬东西。
衣柜顶上那个铁盒翻下来，里头一小摞复印件，欠条那份压在最底下。
“给谁。”我问。
“小满。”他把复印件一张张码齐，拿订书机订了个角。
订书机卡了一下，他用指甲把钉子拨正。
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把那摞纸搁在桌上。
“收着。”
“这是什么。”
“你何叔的人情。”
“爸。”
“收着。”
她把纸捻开，第一页就是八万八，八万八那三个字复印得发虚。
“复印的。”她说。
“嗯。”
“原件呢。”
“撕了。”
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纸，看了七八秒。
“叔，这个我留着没用。”
“你爸让你留就留。”
她把纸对折，对折，塞进错题本最后一页，本子卷了边，塞进去合不严。
“合不上。”她说。
“使劲压。”
她拿胳膊肘压了两回，本子还是鼓着，最后拿橡皮筋箍了一道。
“叔，要不你拿着。”她把复印件抽出来，递过来。
“我爸说让我留着。”
第19章 九点半
铺子在医院后门，卷帘门拉上去半截。
正月十六下午三点二十，我蹲在门口给焊机接线。
姜峰在里头拆一台旧电扇，螺丝刀别着网罩卡扣。
“地线接哪。”我问。
“水管上，缠两圈。”
我缠完拿钳子拧紧，手背蹭了下鼻尖。
楼上有户人家在炖萝卜，味顺着窗缝下来。
“试焊。”他说。
我夹了根焊条，找了块废铁皮。
点着，弧光跳起来，铁皮咬穿一个眼。
“电流小两档。”他头没抬。
我调了旋钮，再焊。
焊缝平了，我拿小锤敲焊渣，一片一片掉。
“行。”他说。
三点五十八，门口过了一辆洒水车，喇叭放着歌。
姜峰把电扇网罩装回去，手指头在螺丝上一颗颗按。
“你这三轮车后斗，挡板中间那根横梁裂了。”他说。
“去年拉的铁管子，压的。”
“裂了口你不焊。”
“没焊机。”
他把螺丝刀往铁盒里一丢，站起来拍拍手。
“推上来，我给你补。”
我从巷口把三轮车推过来，车斗里纸皮清空了，就剩那根旧拖车绳。
他弯腰看横梁，指头在裂缝上划了一道。
“裂到这了，十二三公分长。”
“还能骑。”
“骑是能骑，重货一压就断。”
他把焊机推到车斗边上，线刚好够。
面罩扣下来，弧光亮了，滋滋响。
我站旁边看，焊烟往上飘，混着萝卜味。
他焊了三道，中间那道补得厚，拿角磨机磨平。
“你这车斗焊得也太糙。”他说，“原先谁焊的。”
“买来就这样。”
“二手车就是图便宜。”
他蹲下去焊斗底那几颗铆钉，一颗一颗补。
五点四十，焊完。
他摘面罩，脸上两道汗印子，咳了两下。
“推一圈试试。”
我骑出去二十米，压了个井盖，后斗没响。
“稳当多了。”我回来停住。
“还能再焊两道。”
“够了。”
他把焊机线绕好，挂回把手上。
天黑透了，铺子里拉了灯泡，四十瓦。
楼下快递驿站开始喊：“还有三个件没取。”
声音拐了个弯，从楼道上来。
姜峰掏出手机，屏幕裂纹在灯底下发白。
他按了两下，字打得慢。
“小满，吃了没。”
发出去，停几秒，又打：“别吃泡面。”
他把手机搁在台钳上，抬头看门口。
八点半过了才回消息，他拿起来看。
“吃了，米饭。”
后头还跟一张照片，碗底剩两根青菜。
他把手机揣兜里，凳子往墙边一推。
“明哥。”
“嗯。”
“你那三轮车后斗，我帮你重新焊过了。”
第20章 晃了晃
我到幸福里三单元楼下是四点二十，车斗里那根旧拖车绳盘着，没卸。
小满开的门，手里捏着根橡皮筋，错题本鼓着，合不严。
“你爸呢。”
“下楼买酱油，去了十分钟。”
我把两半欠条从内袋摸出来，纸沿磨毛了，八万八三个字对着齐。
“本子给我。”
她从书包底层抽出来，橡皮筋箍了两道。
欠条塞进最后一页，夹在卷子后头。
“这张七十一。”她指着卷子。
“我知道。上回那张八十四的也夹进去。”
“夹那个干什么。”
“凑一对。”
她没接话，把橡皮筋重新箍好。
“叔，两半的条子还能对上不。”
“对得上。”
“对上了算多少钱。”
“不算钱，算个记号。”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了。
我从兜里掏一百二搁桌上，橘子六块八一斤，买了三斤，剩的钱压在卷子角底下。
“别跟你爸说这钱是橘子的。”
“他昨天问过一回橘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捡的。”
门响了，姜峰提着酱油瓶进来，瓶口缠着塑料纸，两块钱的袋子挂指头上。
“酱油涨价了，六块五。”
“上个月还六块。”
“涨五毛。”
他把酱油搁到冰箱边上，冰箱上那张缴费单换了新的，日期一月八号，金额二百八，名字照旧撕了。
我拉开门，声控灯没亮。
“明哥。”
我没回头。
“那四万八——”
我把手背在身后晃了晃。
“留着。铺子等你手术完了再动。”
“押一付三，四千八。”
“你算六遍了。”
“算七遍还是这个数。”
“那就这个数。”
我往下走，一步两级。
他扶着栏杆跟下半层：“市场那边，杨胖子说你傻。”
“他爱说。”
“我说他不傻。”
“你嘴倒会说。”
“我还欠你四万八。”
“条子在小满本子里。”
“本子她天天翻。”
“翻着就翻着。”
二楼拐角堆着四个纸箱，胶带封口，拿记号笔写着“小满书”，笔迹有两样，一样是他的，一样是她的。
“书提前搬。”
“提前搬，省得到时候乱。”
“正月十八手术，术后躺半个月，你搬得动？”
“搬不动我拿绳子拖。”
“拖车绳在我车斗里。”
“我借。”
“借了不还也行。”
他笑了一声，笑开了。
楼梯口快递驿站的喇叭响了，一个女声：“还有三个件没取。”
声音在楼道里转两圈才散。
“明天九点半，卷子我带来。”
“明天周日。”
“周日九点半。”
“小满说你会来。”
“她说了不算。”
“她说了算。”他把酱油瓶换到另一只手，“她说你比我会讲。”
我摸后脑勺，一手汗。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听见楼上小满喊：“爸，这页折了。”
姜峰应了一声，门合上。
我没回头，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