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胜柜台底下压着一张县一中的借读缴费单，金额栏写着三万。
九月十七，下午两点四十。我站在德胜杂货批发部门口。
围裙上还沾着换刹车片的黑油。手里那张送货单，边角被我捏出了汗印。
三千块。今天不结，我爸下周一瘘管手术的押金就凑不齐。
“潘老板。”
他从柜台后抬头。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掉在账本上。
他拿手指弹了弹。
“明辉啊。”
“配件款，三千。”我把送货单摊在柜台上，“六月到八月的，十五单。”
他接过单子，不数。拇指一张一张捻。
捻到第五张，停了。
“这批货，上游压着我呢。”
“你压我，我压谁。”
他笑了三声。
“你看你，急啥。”
他把单子叠成四折，压在算盘底下。算盘上落了灰，珠子上有指头印。
“下周一，一块儿清。”
我手摸到后脖颈。那道疤在阴天痒，指甲一刮就有响。
“潘老板，我爸等钱用。”
“谁家没个急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零钱。数了五张。
又从里头抽回两张。蘸了口唾沫，点一遍。
“先拿五百。”
“我要三千。”
“下周一。”他把五百推过来，“我说话算数。”
我没接那五百。眼睛往柜台底下一扫。
那张缴费单露着半个角。红章戳在“三万”旁边。
学生姓名一栏被算盘挡住，只看得见一个“萌”字。
隔壁理发店八点就放《野狼disco》。这会儿放第三遍。
鼓点一下一下砸过来。
“潘老板，县一中借读，三万。”
他手在抽屉上停了。慢慢把抽屉推回去。
“你眼还挺尖。”
“我铺子就在对面，隔一条街。”
“那你也知道，我这也是咬着牙。”
他又笑一声。这回只笑了一下。
“下周一。”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来。红双喜，盒角瘪了。
我没接。
我低头，看见他脚边堆着几箱牛奶。
最上面那箱纸盖裂了口。生产日期印着去年八月。
“这奶，快到期了吧。”
“便宜处理。”他把烟叼自己嘴上，“你管这个干啥。”
我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没松。
我系了两道。站起来。
“下周一，我八点来。”
“行。”他划火柴点烟，火苗蹿得老高，“八点，我泡茶等你。”
我走出门。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那箱奶的日期，我记住了。
街对面我铺子门口，老赵头正推着车等我。车链子掉了。
“小廖，你看看这个。”
“你这车再骑两年没问题。”我蹲下去摸链子，“有问题我名字倒着写。”
链子卡在牙盘里，我拿改锥撬了三下，手上又糊一层黑油。
老赵头递烟，我摆手。
“潘德胜那边，钱要着了？”
“下周一。”
“他上回也跟我说下周一。”老赵头把烟塞回口袋，“上上回也是。”
我没接话。改锥一别，链子归位。
“五块。”我说。
老赵头摸出五个钢镚，一个一个放我手心。
我数了两遍，揣进围裙兜里。
兜里原来有三十七块。加上这五块，四十二。
离三千，差两千九百五十八。
风铃又响。潘德胜拎着个红塑料袋出来，往街那头走。
袋子上印着“小萌书店”，里头露出两本辅导书，一本数学，一本英语。
我攥着改锥，看他的背影拐过粮油店。
手机响了。医院打来的。
“廖师傅，押金最迟下周一上午。”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改锥头在水泥地上戳了两下。
潘德胜那箱奶，去年八月。
第2章 下周一
八点差五分，我到了德胜批发部门口。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亮着日光灯，货架影子压在水泥地上。
潘德胜坐在柜台后头吃面。塑料碗，红油浮了一层。
“来得挺早。”
“你说八点。”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汤溅出两滴在账本皮上。他拿袖子一抹。
“坐。”
我不坐。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围裙兜里。
那五百块还压在算盘底下，票子边角翘着。
“三千。”
“你听我说完。”他端起碗喝了口汤，“上游那个做轮胎的老金，欠我八万，压了我三个月。”
“那是你跟他。”
“一条线上的事。”他抹了嘴，“他压我，我压你。你要是急，我教你一招，你去老金厂门口蹲着。”
“我不蹲老金。”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我蹲你。”
他笑了三声。碗往旁边一推，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沓票子，用皮筋捆着，有厚有薄。
他抽出一沓，解皮筋。拇指在舌尖上蘸了一下，点一张，翻一张。
口水蘸第二回的时候，我瞥见抽屉里那本账。
蓝皮，卷了角。他点钱的手背拱起来，顺手把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往账本里一塞。
单子边上有蓝印，印着两个字：小萌。
他把钱点完，推过来。
“五百。”
“上礼拜五百，这礼拜还五百。”
“你先拿着。”
“我拿这五百，医院收不收？”
他终于抬眼看我。烟叼在嘴里没点，烟丝往下掉。
“明辉，你爸那病，我知道。”
“你知道还拖。”
“拖？”他手按在钱上，“我要是不想给，这五百我都不掏。”
“你掏五百，是让我少来一趟。”
“你这话不对。”
“我这话咋不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柜台上磕了两下，磕出个印子。
“你爸透析多久了。”
“半年。”
“一周两回？”
“三回。”
他咂了一下嘴。那声音在舌头上打了个转。
“三回。”他指了指抽屉，“你要三千，我这儿现金就这数。”
他拉开抽屉让我看。里头还有个铁盒，上了小锁。
“你要不信，我打开给你看。”
“我不看铁盒。”
“那你等。”他把五百往我这边又推一寸，“月底，我一块儿清。”
“你上礼拜说的也是下周一。”
“这回是月底。”
隔壁《野狼disco》响到第三遍。鼓点砸在卷帘门铁皮上，嗡嗡的。
我手伸到后脖颈，指甲刮那道疤。
“潘老板，你这账本挺厚。”
他手一收，抽屉推回去，碰出闷响。
“账本嘛，谁家不记。”
抽屉缝里露出那张单子半个角。小萌两个字被柜面阴影盖住一半。
“你闺女在县一中？”
“借读。”他吐出两个字，快得像吐鱼刺。
“借读费，三万。”
“你今儿是来收账，还是来查户口。”
我把那五百拿起来，叠两折，塞进围裙。
“今天五百，我记上。下回上门，我拿本子一块儿跟你对。”
“你这人。”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风铃还没响，他叫住我。
“明辉。”
我回头。
他把碗里剩的汤一口喝完，抹了嘴，从柜台后绕出来。
拖鞋拍着水泥地，啪嗒啪嗒。
他走到我跟前，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手心有汗，热乎乎的。
“你爸那手术急啥。”他把烟重新叼上，“先保守治疗呗。”
第3章 拍胸脯
我从德胜出来，直接去了医院。
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爸靠在床头，手上扎着留置针，管子盘了两圈用胶布压着。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哪来的钱？”
“铺子里那两台旧电机卖了，加上手头的，齐了。”
其实我手头四十二块。
“下周一交押金，周三排上。”
他点点头，把脸转过去看窗户。
我从病房出来，在楼梯间碰见刘医生。他端着病历夹，眼镜滑到鼻尖。
“押金下周一必须到位，排期我已经报上去了。”
“没问题。”
我拍了拍胸脯，手掌拍在围裙上，响了一声。
“你爸这个瘘管拖不起了。”他把眼镜推上去，“上回也有个病人等，等到血管条件不行，重新评估。”
“刘医生，我说没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扶着铁栏杆，指甲在后脖颈那道疤上刮了两下。
下楼时候数了台阶，一层十八级，三层五十四级。
回到铺子我拉下半截卷帘门，骑电动车去了周彩凤的早餐铺。
下午三点，她铺子里没人。蒸笼摞在墙边，最上面那格剩两个冷肉包。
她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围裙系了两道，指甲缝里全是绿。
“彩凤姐。”
“稀客。”她没抬头，“你修车铺不看了？”
“找你商量个事。”
她把韭菜根掐掉，扔进脚边塑料盆。
“借钱吧。”
“你咋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多少？”
“一千八。”
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放，拍了拍手。
“我没有。”
“你有。光早上包子一天就进账小两百。”
“那是我全家的嚼谷。”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抖两下，“我男人管钱管得紧，上月我买件棉袄他问了三回价。”
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没松。
她也蹲下来，把盆端到一边。
“明辉，不是我不借。我那辆三轮后轮轴断了半个月，我天天靠两条腿走，早上四点半起来搬蒸笼。”
“我给你修。”
“现在？”
“现在。”
三轮停在她铺子后头，车斗里还有半袋面，撒了一层在斗底。
我推上街，支起大撑，把后轮拆了。轴承珠子碎了四颗，锈得发黑。
回铺子拿新轴，顺手摸了一管黄油。拆、装、上油、紧螺丝，四十分钟。
隔壁理发店从早上八点放《野狼disco》，这会儿还在放，换了个人唱，调跑到天边去。
我紧最后一颗螺母，扳手滑了一下，磕在车斗边沿，虎口磕出一条红印。
“修好了。”
周彩凤出来拽着车座晃了两下，轮子转得很顺。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她把围裙重新系上，“那你图啥。”
“图你借我一千八。”
她不说话，手在围裙上蹭了两遍。
过了半分钟，她开口。
“一千二。我只有一千二，藏在米缸底下的铁皮盒里，我男人不知道。”
“一千二不够。”
“先拿着。”她进铺子，出来手里捏一卷票子，橡皮筋缠了三道，“剩下你再想办法。”
我接过来数了，十二张，六张是旧的，边角毛了。
“彩凤姐，潘德胜这人咋说。”
她把橡皮筋套到手腕上，忽然低了声。
“早年我跟他合伙开过粮油店。”
“啥时候。”
“七八年前。后来散了。”
“为啥？”
“账不对。”她把“账”字咬得很重，“他那人，账本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我一问，他就笑，笑完说我想多了。”
“你俩当年……”
“别提当年。”她往外头扫了一眼，声音又压下去，“潘德胜那人，你越软他越捏你。”
第4章 修三轮
我把一千二揣进围裙兜，兜里原来四十二，现在一千二百四十二。
离一千八，差五百五十八。
“彩凤姐，你这车斗底下那半袋面，撒了。”
“撒就撒了。”她把盆端回屋里，“你等下。”
她出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冷肉包。
“早上剩的，你拿去。”
我接了。肉包凉透了，塑料袋上一层水汽。
“潘德胜那账本，你真见过？”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见过一回。我趁他上厕所翻的。”
“记的啥？”
“货款。”她忽然把嗓子压下去，“可他账本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我那年跟他合伙，他连我都不让翻。”
“后来呢。”
“后来散伙了呗。”她把塑料袋口给我系紧，“你别当我瞎说，他那账本里记的不光是货款。”
我咬了口肉包，凉的，油凝在皮上。
“明辉，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车过粮油店门口，潘德胜正搬一箱酱油，见了我，抬手招了一下。
“明辉，钱凑得咋样了。”
“快了。”
“那好。”他把箱子往肩上一扛，“月底前我给你留着。”
我没停，骑过去了。
铺子门口停着三辆旧电动车，都是约好今天来取的。
最里头那辆换控制器，说好八十。我收他七十，他非给七十五。
数了两遍，揣进兜里，一千三百一十七。
下午又修了两辆，补胎十块，换刹车片三十五，换大灯二十五。
天黑前算账，兜里一千三百八十七。
差四百一十三。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二舅。二舅在菜场杀鱼，围裙上的血点子洗不掉。
“四百。”
“我哪来的四百。”他把一条鲫鱼往案板上一拍，“你舅妈把钱锁柜子里，钥匙挂她裤腰上。”
“三百。”
“一百。”他手起刀落，鱼头掉了，“要不你拿两条鱼走。”
我没要鱼。骑上车往回走。
经过县一中门口，看见潘小萌背着书包出来。书包是新的，标签还挂着，三百八，我在潘德胜柜台后面见过。
她上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那箱牛奶，日期还是去年八月。
我回到铺子，周彩凤的三轮停在我门口。
她站在车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明辉，我想起来了。”
她把纸递过来，皱巴巴的，是张旧收据。
“当年散伙，他欠我两千，说三个月还。这张条子他签了字。”
我接过来看。潘德胜三个字，签得歪。
“你咋不早拿出来。”
“我忘了塞哪儿了。”她把手缩回去，“昨晚翻米缸找出来的。”
我看着收据上那个签名，又看了看对面德胜批发部的招牌。
“彩凤姐，这钱，我帮你要。”
“你先把你爸那押金凑齐吧。”
第5章 五百块
九月十九，早上七点五十。我把电动车停在他门口，没锁。
卷帘门拉到一半，潘德胜在里头翻纸箱。
“潘老板。”
他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把单据往抽屉里塞。
“今天礼拜四，你上礼拜说月底。”
“月底没到。”
“我爸押金下周一。”
他蹲下去把货架底下一个纸箱往外拖，我瞥见箱里露出一截粉蓝背带。
他手一按，把箱子往货架深处推了推。
“五百。”他从裤兜掏出钱包，抽了三张捏了捏，又加两张递过来。
“你上礼拜也是五百。”
“我知道。”
“我跑四趟了。”
“我记着呢。”他把钱往我手里送，“这两天我在凑一笔钱，凑上了，一块儿给你。”
“你凑啥钱。”
“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我朝货架抬下巴，“你闺女书包，三百八，吊牌还挂着。”
他手在半空停住。“我闺女的书包，我买的。”
“我没说是偷的。”
“那你提这个干啥。”
“你有钱买书包，没钱还货款。”
“那是两码事。”
“在你这儿两码事，在我这儿一码事。”
他把钱收回去，摸出根烟叼嘴上，没点。
“你的钱我认，我没说不还。”
“那你啥时候还。”
“下周三。”
“上礼拜你说月底。”
“月底和下周三差不了几天。”
“差的那几天，我爸躺手术台上等。”
他把烟拿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绕回柜台，从最底下抽屉摸出个塑料袋。
“奶，临期的，你拿去，抵一百。”
“我不要奶。”
“你嫌少？”
“我嫌你拿奶抵钱。”
他把袋子拎回去搁脚边，两手撑在柜台上。
“我把话说明白。我闺女要上县一中，借读费三万，我凑了两个月还差八千。你那三千我认，可我得先把她那头弄利索。”
“你闺女的借读费比我爸的手术要紧？”
“我没这么说。”
我把送货单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捻开。
“六月三号刹车片二十副，六月十七内胎十五条，七月二号控制器八个……”
“行了。”
“我还没念完。”
“我说行了。”他手按在单子上，“你别念了。”
“那你给钱。”
他挪开手，从钱包又抽三张，凑够八百推过来。
“剩下的下周三，一分不少。”
“为啥今天八百。”
“你念得我心烦。”
我数了八张，叠好揣进围裙。
“下周三，八点。”
“知道了。”
我走到货架边，又扫了一眼那个纸箱，粉蓝背带还在，吊牌上三百八。
手刚碰到门框，他手机响了，出厂默认那种，特别响。
“喂。”停了两秒。“小萌，别哭。”
“明天，爸明天就把钱凑上。”
“你别急，行不行。爸说话算数。”
风铃被我碰响了一下。
第6章 软肋
九月二十，下午四点。我蹲在铺子门口补内胎。
隔壁理发店在放《野狼disco》，放到第几遍我不数了。
潘小萌从东边走过来，校服袖子长一截，盖着手背。
她在德胜批发部门口停了停，没进去，又走到我铺子前头。
“叔，我爸在吗。”
“在里头。”
她没动，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
“等人？”
“嗯。”
她把脚边一颗石子踢进阴沟，咚一声。
“叔，县一中远不远。”
“骑车二十分钟，公交三四站。”
她进去了。我放下内胎，隔着街看过去，卷帘门开着，柜台灯亮着。
没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空的，走到门口站住，从书包里摸出五块钱看看，又塞回去。
她低着头走了。我拧开胶水盖，涂在内胎上，胶水味冲鼻子。
过了大概一根烟工夫，我把内胎挂上架子，跟过去。
“潘老板。”我进他铺子，“买瓶水。”
我从冰柜拿了瓶水，两块，给他五块。
他蘸了口水数出三张一块塞给我。
“你闺女刚才来了。”
“嗯。”他把抽屉合上。
“买辅导书？”
“五十八。”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开锁，开盖，里头一沓票子。
他从最上头抽一张红的，拿手里看了看，捏钱边抖了一下。
他把那张红的塞回去，从底下翻出张绿的，对折，压平，捏在手上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小萌。”
没回应。他绕出柜台站到门口往东看。
潘小萌已经走到粮油店门口，书包晃来晃去。
“小萌，回来，过来拿钱。”
她跑回来，脸有点红。
潘德胜把那张五十递过去。
“五十八，五十不够。”
“你先拿着，剩下的爸有零的。”
他伸手在裤兜里掏出一把钢镚，一个一个数，数了八块，摊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走了。潘德胜站门口看她过马路，回身的时候我还在。
“你这瓶水还没喝完。”
“喝着。”我靠着门框，手里的瓶子捏得咯吱响。
“货款下周三。”
“我没催。”
“你脸在催。”
我回铺子，把没喝完的水放桌上，瓶子一歪，水洒了半摊。
晚上七点多，周彩凤收了摊，端一碗豆腐脑过来。
“没卖完的，搁着也是倒。”
她坐我门口的小板凳上剔指甲缝。
“今天下午潘德胜闺女在街上站了半钟头，就为等五十块钱买书。”
“你咋知道。”
“粮油店刘婶看见的。”
我没接话，拿改锥在手上转了一圈。
“彩凤姐，他掏钱的时候抽屉里有一百，塞回去换的五十。”
周彩凤手上的动作停了，把碗往里推了推，人凑过来。
“你傻啊，他闺女就是他的七寸。”
我摇头。
“不能动小孩。”
“我没让你动小孩。”她把声音放下去，“我是说，他啥事都绕着他闺女转。”
“那也不能把这孩子扯进来。”
“谁扯她了，我就随口一说。”
她端起空碗走了，塑料拖鞋在街口啪嗒两下。
我在门口坐到天黑，对面德胜批发部亮着灯，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有翻纸箱的动静。
我低头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站起来，对面灯灭了。
第7章 小胜
九月二十三，九点二十。我给葛建平打电话。
响六声才通。那头有空调嗡嗡响。
“建平，单子我带来了。”
“拿上来。二楼最里头。”
十五张送货单装文件袋。还有修车记录本。
骑车七分钟。路过德胜批发部，潘德胜在门口拆酱油箱。
他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没停。
葛建平穿蓝制服。工号零四七。袖口沾一块圆珠笔油。
他把单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字迹是他的。”
“你给他打电话。”
他拨号，按免提。响四声。
“建平，啥事。”
“廖明辉的货款。你过来一趟。”
那头停了三秒。打火机响了一下。
“行。十分钟。”
十点零五，潘德胜到了。夹个黑皮包。
进门先冲葛建平笑一声。只一声。
“建平，啥事还劳你。”
“单据齐全。”葛建平指我，“三千，你认不认。”
“认。我没说不认。”
“今天结多少。”
他拉开包，掏一沓钱。黄皮筋捆着。
解开，蘸口水，一张一张点。点到十五张停住。
推到我面前。
“一千五。先拿着。”
“三千的单据。”葛建平说。
“剩下月底。三十号。我认。”他把皮筋套回手腕，“你给我做个见证。”
葛建平抽一张约谈记录表。填日期、金额、姓名。
笔递过去。
“签了就是正式调解。逾期不结，查经营台账。”
潘德胜捏笔的手指停了一下。拇指在笔杆上蹭两下。
“查啥台账。”他笑一声，“我又不赖账。”
“签吧。”葛建平把笔推一寸。
他签了。“胜”字最后一笔戳出个小坑。
笔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拉了下裤腰。
“月底三十，你来找我。”
“我八点到。”
“八点就八点。”他拎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葛建平，“改天喝茶。”
门带上。葛建平把记录表收进文件夹。
订书机钉右上角，钉歪了，补一颗。
“台账一查，出入大不好看。他心里有数。”
我把一千五叠两折，塞进围裙内兜。兜里原有一千三百八十七。
“差一百一十三。”
“回去数清楚。”他送到楼梯口，“月底不结，再来找我。”
我下楼。太阳照水泥地，白晃晃的。
骑到德胜门口，潘德胜站在柜台后头。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我停一步。
“月底三十。八点。”
他抬了下手。没接话。
玻璃门里传出笑。三声。第一声短，后两声连着。
我脚撑地停两秒。没回头。
骑出半条街，纸边蹭大腿。
到铺子门口支好车。蹲下系鞋带。鞋带没松。系两道。
站起来给医院拨电话。响两声。
“廖师傅，押金周一上午，最迟十点。”
“知道了。”我说，“周一之前送过去。”
第8章 反噬
潘德胜调解完第三天，街上传开了。
说我那张送货单是自己填的。
我是在卤菜摊听见的。
孙梅攥着漏勺，跟我学了一遍。
“他站门口讲的，讲了好几遍。”
“你信？”
“我没信。”她把漏勺往锅沿一磕。
第二天她男人没来补胎。
原先一个月来两回。
九月二十六，我七点半拉门。
八点四十没进一个人。
门口过去三辆电动车，都骑到街对面。
十点老赵头来，车没坏。
他拎个搪瓷缸，说闸线松了。
“你爸那事要紧。”他搁下五块，“别跟他置气。”
“我讨账。”
中午我数兜里的钱。
一千五百三十七。
比月初还少。
往常一天五六十，礼拜天能上一百二。
这个月最好的天是十八号，一百一。
我蹲门口系鞋带。
鞋带没松，系了两道。
下午买挂面，路过德胜。
潘德胜正给收旧家电的老吴递烟。
老吴的三轮我修过三回。
“小吴，车闸还行吧。”
老吴把烟夹耳朵上，没看我。
潘德胜冲我点一下头，嘴角咧开一半。
我没应，车没停。
回铺子，信箱里两张传单。
一张洗浴城，一张贷款。
我揉成团，扔进铁皮桶。
手机响，二舅。
那头有刮鳞的声音。
“菜场老邱说，你拿假条子讹潘老板。”
“我没干。”
“我知道你没干。你舅妈又问了。”
“你咋说的。”
“我说你爸住院。”刮鳞声停了两秒，“街面上名声要紧。”
我挂了电话。
修车记录本翻到九月。
进厂三十二个。
八月是四十九个。
四个熟脸八月来两回，九月没来。
我画了四个圈，笔帽按回去。
二十八上午来个女的换后视镜。
收十五。
她扫码付完，抬头。
“师傅，你这儿单据都是真的吧。”
“你要发票我开不了，收条按手印。”
“我没那意思。”她手缩回去半寸。
“潘老板说你手里单子自己印的。”
“你信谁。”
“我谁也不信。”她推车出门，“两边都怪。”
她骑走了，后视镜挺正。
周彩凤收摊回来，扔一袋冷包子。
“卖豆腐的老于说，潘德胜讲你私刻公章。”
“他点我名了。”
“没点。说‘有人给我搭台子’。”她秤杆往车斗一搁，“我男人问我搭的什么台。”
“你咋说。”
“我说卖包子。”
下午我把两台旧电机卖给老黄。
一台一百八，一台一百四。
“三百三，凑整。”
“四百。”
“三百三，多一分没有。”
他蘸口水数了三张和三个十块。
我数两遍，塞进围裙内兜。
二十九，医院走廊里护士推车换药。
我爸靠床头，手背青筋鼓着。
留置针扎在第三条血管。
“铺子忙不忙。”
“忙。”
“那你还天天来。”
我拿起暖瓶晃一下，剩半瓶。
“明天最后一天，押金我送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在被子上攥了攥。
“钱凑得咋样了。”
“快了。”
第9章 押金
押金单是护士站送的，白条子，红章盖在右下角。
“周一上午十点前，交不上就往后排。”
我对折两回，塞进围裙内兜。
兜里一千五百三十七，上午补两条胎，加二十。
差八百。
我把铺子后头两台旧电机拖出来，一台八百瓦，一台一千二，外壳锈穿，铜线潮了。
老黄骑三轮过来，蹲下看了半分钟。
“三百三。”
“四百。”
“三百三，铜价掉了。”
他蘸口水数十块五块的，数了两遍，三百三十。
我数了一遍，塞进兜。
一千八百六十七。离两千六，差七百三十三。
钱摊在膝盖上抹平，旧票子发软，风一吹就散，我拿改锥压住。
周彩凤端个搪瓷盆过来，三个凉包子，皮皱得像抹布。
“还没凑齐？”
“快了。”
“你这是快了的脸？”
我没答，把钱叠好塞回兜。
“我那一千二，你别还了。”
“那不成。”
“你听我说完。”她把盆搁地上，坐在门槛，“潘德胜散伙还欠我两千面粉钱。”
“两千？”
“五年前的了，催三回，回回说月底。”
“你咋不早说。”
“那钱是我从家里拿的，我男人不知道。”她声音低下去，“讲是给娘家买药。”
我在门框上拿改锥抵了两下。
“我去一趟。”
“你去也白去。”
德胜批发部里，潘德胜蹲在货架底下捆纸箱，胶带拉得嘶嘶响。
“货款月底。”
“我不催货款。”我把送货单拍在柜台上，“周彩凤那两千，啥时候给。”
他站起来，胶带往桌上一放。
“她让你来的？”
“她还不知道我来。”
他掏烟叼上，没点。
“那是我跟她的事。”
“你欠的。”
“两千我认。”他拿打火机在手心掂两下，“今天给不了。”
“又月底？”
“月底。”打火机扔进抽屉，“一块儿清。”
风铃响了一声，我出来。
回到铺子门口蹲下，解鞋带。
头一遍系松了，走两步拖地。
第二遍系到一半，手停了。
周彩凤端着脸盆从街那头过来。
“没要着？”
“月底。”
“他那月底。”脸盆往地上一放，水晃出半圈，“我从正月听到腊月。”
“你跟他那两千，有字据没。”
“收据有。”她想了想，“不知道塞哪了。”
我把带子拉紧，打了个死结，站起来。
送货单掏出来，对折，再对折，揣回去。
“彩凤姐，回去找那张收据。”
“找了有啥用。”
“你找出来。”我说，“给我找出来。”
第10章 账本角
九月三十，早上七点五十。我站在德胜批发部门口，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里头日光灯亮着。
我从门底下低头钻进去。潘德胜背对着我，蹲在柜台后头翻一本蓝皮账。
账本摊在膝盖上，他翻得快，拇指蘸两下口水，一页一页掀。
“潘老板。”
他肩膀一紧，账本合上一半，人没回头。
“你咋进来的。”
“门没锁，底下留了三十公分。”
“今天不是结账的日子。”
“上回说月底，三十就是月底。”
他慢慢站起来，账本夹在胳膊底下，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月底，是月底之前。”
“今天三十，明天也是月底。”
“明天我休息。”
“那你今天结。”
我往前走两步，手撑在柜台上。抽屉半开着，里头那沓票子比上礼拜厚，铁盒还上着小锁。
“钱凑齐了？”
“凑得差不多了。”
“差多少。”
“差个一两千。”他把账本往柜台上放，手压着，“再给我三天。”
“你给我三天，医院给我三天不？”
他不接话，从裤兜摸出烟盒，抽一根叼上，没点火。
账页中间鼓着一块，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边上有蓝印，露出“萌”字的下半截。
“账本我看看。”
他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拽了一寸，烟在嘴里换了个方向。
“你看我账本干啥。”
“看看你收了多少，欠我多少，心里有个数。”
“欠你的我认。”
“认就翻给我看。”
他手一翻，账本摊开一页。页上写着“小萌”两个字，底下一个“借”，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数了两遍，五位数，头一个是八。
“八万。”
“你说啥。”
“你账本上写着八万。”
他手按在账页上，把纸压平，烟灰从烟头掉下来，落在“借”字旁边。
“那是小萌她妈走的时候留的，八万，我记在她名下。”
“那你上回说，让人卷走八万？”
“那是一笔，这是另一笔。”
“你手里两笔八万？”
“我干了二十年批发，八万还算个数？”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柜台边磕了两下，磕出个黑印，“卷走那笔是跟人合伙赔的，小萌这笔是她姥爷留的。”
“她姥爷留的，你记在账本夹层里？”
“账本嘛，谁家不夹东西。”
他啪地合上账本，人站直了，烟拿在手里。
“你看啥？”
“看你啥时候还钱。”
他笑了一声，这回没笑完，卡在嗓子眼里。
“你倒是会挑时候。”
“我挑啥时候，你拖到啥时候。”
抽屉里那张单子还露着半个角，我伸手够了一下，他手快，先一步把账本拎起来夹回胳膊底下。
“行了行了，说正事。”他拉开抽屉，蘸口水数出五张，推过来，“先拿五百，后天给你凑两千。”
“后天几号。”
“二号。”
“二号上午我来。”
“八点。”他把烟重新叼上，这回点了火，“我泡茶等你。”
我把五百叠两折，塞进围裙内兜，眼睛扫过账本夹着的那页边。
那页角上还有一行小字，被他的拇指盖住一半，像是“到期”两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风铃响了一声。
“明辉。”
我回头，他站在柜台后头，烟夹在指缝里。
“账本的事，别往外说。”
“我为啥不说？”
“小萌的事，跟她没关系。”
我从门底下钻出去，站直了，太阳照在水泥地上，有点晃眼。
第11章 换打法
十月二号，我没去德胜，八点的约我撂下了。四点摸到周彩凤摊子上，天还黑着。“你来做啥。”“收钱、搬笼屉，你使唤。”她把围裙扔给我，我系了两道。
第一笼包子五点十分出屉，四张折叠桌坐满三轮车夫和扫街的。
我挨桌收，肉包一块五，馒头八毛，到七点二十收了四十七块。
老于推豆腐车来，要两个菜包。“潘老板欠你那三千，结没结。”“结了一千五。”“剩下的呢。”“没结。”
他咬了口包子，把剩下半个搁碟上。“我上月拿他两箱酱油，三百六，也说月底。”我说：“你跑几趟了。”“三趟。”
六点到八点换了两拨人，修鞋的老梁、收废品的老葛都坐下吃过。
我收钱时顺带一句：“潘老板那货款，月底又推了。”老梁把豆浆碗一放：“他欠我修鞋钱二百八，我跑了四趟才要着。”
第三天早上一块儿包包子，周彩凤问：“你天天来收钱，图啥。”我说：“你帮我打听刘大头和老陈，他俩从潘德胜那儿拿配件，路远价也高。”
“你要撬他下家。”“我没让他们不来，我比潘德胜便宜五块。”
她低头包了三个，手快了。“刘大头好说话，老陈抠，给他抹零头准来。”
十月五号上午，刘大头推车来。“听说你刹车片比潘德胜便宜五块。”“二十三一副，换好。”“他那儿二十五。”
“我拿两副。”他掏四十六，我数一遍塞兜里。“你往后整箱拿，十五副三百一十五，比他便宜七十五。”“能欠几天。”“七天。”“潘德胜让我欠二十天。”“我给他半个月。”
他骑上车撂一句：“下礼拜来拿一箱。”
十月七号老陈来了，灰夹克袖口全是涂料点。“轮胎四条。”“一条二十五，一百。”“八十。”“八十五，送你一瓶补胎液。”
他掏一沓零钱数出八十五，一张一张放柜台上。“潘德胜叫我等十天，快二十天了。”我说：“你等他，不如等我，有货当场拿。”
老陈蹲下看了看挂墙上的内胎。“下次来拿货，给我留四条。”
十月九号晚上算账，铺子收了四百三，比上礼拜多一百七。
周彩凤收摊过来：“刘大头说潘德胜问他，是不是来你这儿拿货。”“他咋说。”“他说是。”“潘德胜呢。”“笑三声，说随他去。”
十月十号早上我在摊上收钱，七点半一抬头，潘德胜站在街对面，灰毛衣，手插裤兜，没过来，没喊。
我收完老梁那桌六块，再抬头，他还站着。周彩凤拿胳膊肘碰我：“站了有十分钟了。”
八点收完最后一桌，我端两个空笼屉往后头走，街对面卷帘门哗啦响了。“他回去了。”
第12章 一张借条
十月十号上午，我把周彩凤拉到铺子里，卷帘门拉到底。
“当年合伙的事，从头说。”
“说几遍了。”
“再说一遍。从开张说。”
她坐在我那张瘸腿凳上，凳脚垫了半块砖。
“七年前，腊月，他出两万，我出两万。”
“两万？”
“那时候面粉一袋五十八，我攒了三年。”
“钱咋给的。”
“我家取的现金，他上我家来拿，我男人不知道。”
“有没有凭证。”
“合伙的没凭证，散伙那天他给我写了张条。”
我手里的改锥停住了。
“什么条。”
“欠钱的条。”
她从凳上弹起来。“我回去找。”
过了半个钟头她跑回来，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拎个蓝布包。
布包抖开，钞票味的旧气扑出来，里头是存折、粮本、几张三块的旧票子。
“翻到底了。”
她把米缸底那个铁皮盒也抱来了，盒盖上印着“钙奶饼干”，锈了一圈。
“没有？”
“你先别急。”她手插进盒底，摸了摸，抽出一张纸。
纸边磨毛了，对折四道。展开是张信纸，上头蓝钢笔字，两行。
“今借到周彩凤现金两万元整，三个月归还。潘德胜。二〇一四年。”
签名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指头纹路印得很清。
“你一直搁这儿？”
“忘了。”她拿袖子按了按纸面，“我一直在找收据那张，这个跟存折压一块儿。”
“找着了。”
我把纸摊在案板上，拿手抚两遍。
“他五年前就欠你两万没还。”
“他头三个月还过利息，后来不提了。”
“那你上门要过。”
“要过七回。”她攥着布包不撒手，“我男人一喝酒我就怕，不敢把事闹大。”
我把借条翻过来。背面空着。
“你当年跟他合伙，这钱算入股还是算借。”
“借。他说算借，不让我写进合伙里。”
“为啥。”
“他说合伙的账要报税，借款不用。”
我在门口蹲下，掏出手机，对着借条拍了三张。
正面一张，背面一张，签名和手印贴着一张。
“你干啥。”
“存着。”
周彩凤过来要抢。“我男人知道要打死我。”
“不给他看。”我锁了屏揣进围裙内兜，“先搁我这儿。”
“你打算咋弄。”
“没想好。”
她拿回布包，把旧票子一张一张往里顺。
“明辉，这钱我攒了三年，我认了五年，你要真能要回来，分你一半。”
“不要你一半。要回来你给我数清楚就行。”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你别拿这张条跟他吵。”
“知道。”
我坐在门槛上，把借条照片又看了一遍。
日期栏，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
两万。三个月。
五年半了，一分没还。
第13章 第一刀
十月十一，五点二十，天没亮透，我蹲在周彩凤摊子后头捅炉子。
煤球潮了，烟往脸上扑，呛得我偏头咳了两声。
第一笼包子出屉是五点四十，白汽顶开笼盖。
老葛先到，收废品的三轮停在马路牙子上，车斗里捆着半车纸板。
“两个菜包，一碗稀饭。”
我拿塑料袋给他装，多搁了一个。
“潘德胜那酱油钱，你后来要着了？”
“二百八，跑了四趟。”他咬开包子，烫得直吸气，“还差我六十。”
“你这六十，他记没记。”
“他说记了。他账本上记的，天知道是哪本。”
老梁拎着豆浆碗凑过来，屁股塞进那条矮凳。
“我修鞋钱二百八，前天给了一百五，剩下一百三说月底。”
我往他们桌上添了碟咸菜。
“我也在等，三千的单子，从九月等到十月。”
老葛嚼着包子抬头。
“他跟你咋说的。”
“下周一。回回下周一。”
老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去后头翻屉，周彩凤正往蒸笼里摆生坯。
“你这么干，他早晚知道。”
“知道就知道。”
七点十分，摊子上坐了七个人。
我收完最后一桌钱，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到老葛那桌边上。
“我多句嘴，他那边现钱紧，账也拖，你们心里有个数。”
老葛没吭声，把碗里剩的稀饭一口喝了。
老梁掏烟，抖出一根递我。
“说清楚点。”
“周彩凤的面粉钱，五年前的，两千，条子在我这儿。”
老葛眼睛抬起来。
“他欠了五年？”
“五年半。”
“那我那六十，怕是要等到明年。”
老梁把烟塞回盒里。
“他跟我那儿还有两条外胎的钱。”
九点，我回铺子拉门。
十点四十，潘德胜站到对面门口，手里手机贴着耳朵，来回踱。
十一点，我听见他柜台里响了两回电话。
头一回他没接，第二回接了，声音压得低，隔一条街听不清。
十一点半，他出来了，穿过街，走到我铺子前。
“明辉。”
“嗯。”
“你早上在摊子上说啥了。”
“我啥也没说。”
“老葛打电话来，说他的钱月底不结就去找建平。”
我拿气门芯扳手拧螺丝。
“他找建平，跟我没关系。”
“你说周彩凤的条子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他站着没动，手插裤兜，又拔出来。
“你打算咋弄。”
“我没打算。”
“明辉，你听我一句……”
“你明天给我一千。”我抬起头，“剩下的下月，写个明文。”
他没接这句，转身走了。拖鞋拍了两下水泥地。
十二点零四分，手机震了一下。
转账，一千，附言四个字：剩下的下月。
我回了一条：你闺女择校费凑齐没？
第14章 反扑
十月十二，下午两点十分。两个穿藏青制服的进了我铺子。
走前头那个矮胖，工牌挂绳勒进脖子肉里。
“廖明辉？”
“我。”
“市场管理办。有人反映你这儿无证经营配件。”
我正在给一辆车装后视镜，扳手没放下。
“修车算不算无证。”
“修车归修车，卖配件得另有备案。”
他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手指点了一行。
“刹车片、内胎、控制器，你从六月起卖了八十四单。”
“谁数的。”
“你自己记的。”他把一个复印件拍在台面上，是我的修车记录本。
“本子咋到你手里的。”
“举报人提供的。”
矮胖那人弯腰看我的货架，一格一格数过去。
“十一箱内胎，二十副刹车片，八个控制器。”
他报一个数，旁边那人往单子上记一个。
“你要看进货单，我一张一张拿。”
“今天不看了。”矮胖把本子合上，“三天内停业整顿，罚款五百。”
“五百？”
“无证经营，罚五百是最低档。”
“我这些配件全是从县里正规批发商拿的。”
“有没有正规，你拿发票来说。”
“进几千块的货，谁一张张要发票。”
“那是你的事。”他撕下一张单子递过来，“签字。”
我没接。
“我这就去办备案。”
“办归办，罚归罚。”他把单子往台面上一压，“今天先把门锁了吧。”
隔壁《野狼disco》正放着，鼓点闷在墙里。
我拿手去摸后脖颈，那道疤今天痒得厉害。
“谁举报的，你们心里清楚。”
“清楚不清楚，跟我们没关系。”
“他有名有姓，姓潘。”
矮胖那人抬头看我一眼，把笔帽扣上了。
“你这话，我可以记成拒不配合。”
我低头把鞋带解了。蹲下去系了两道，站起来。
签了字。
单子上那个“罚”字印得比别的字大一圈。
他们走时把卷帘门替我从外头拉下来，铁皮哗啦到底，铺子里暗下来。
我坐进柜台后头那把椅子，椅面塌了个坑。
五百块，三天不开张。
手里还剩两千三百一十七，罚款一交，一千八百一十七。
我拉开抽屉数了三遍。数完把罚款单压在最上头。
四点半，我去找葛建平。
他工位靠窗，桌上一个紫砂杯，杯口一圈茶垢。
“你这事，走的是正常程序。”
“谁反映的。”
“匿名。”他喝了口茶，“不过昨天潘德胜来找我喝茶。”
“他说啥。”
“没提你。”
“他没提我，你还专门跟我说。”
葛建平把杯盖搁下，没接这句。
“停三天，把备案跑下来，成本比罚款低。”
“我知道。”
“还有。”他压低了声，“管理办那个查你的，跟潘德胜是初中同学。”
我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
“我能告他举报不实么。”
“你先证明你手续齐全。”
我从办公楼出来，取了车，没往回骑。
拐到医院，我爸正靠在床头剥橘子，橘子皮搁在搪瓷缸盖上。
“来啦。”
“明天排期定了，下周四上午。”
“押金。”我把包里那叠钱抽出来往床头柜上放，“已经交了两千。”
“哪来的。”
“铺子这个月多修了几辆车。”
他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我接了，没吃。
走廊里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咯吱一声。
我摸出手机，余额页面，一千八百一十七。
手术押金还差三百。
卷帘门还锁着，铺子里那八十四单的配件一盒没动。
第15章 旧账
十四号上午，我蹲在周彩凤摊子后头砸煤球。
煤渣溅到围裙上，黑点一片。
“你男人今天在家？”
“去他姐家了，晚上回。”
她往蒸笼里码生坯，手快起来。
九点收摊，她把三轮推到墙根，没卸蒸笼。
“我今儿就堵他。”
“你堵他，我跟着。”
她看我一眼，嘴张了张。
“你别说话。”
“我不说。”
潘德胜十点半出来的，手里提两捆纸箱，往街口废品站走。
周彩凤把围裙一解，横穿马路，站在他前头。
“潘老板。”
他把纸箱往地上一搁。
“彩凤啊。”
“面粉钱，两千，五年了。”
他先笑一声，短。
后两声连着，跟数钱蘸口水一样。
“月底，月底。”
“你上月说的也是月底。”
“那不是凑着择校费嘛。”他抬手擦了下鼻尖，“你一个女人家，堵当街上了。”
周彩凤往前逼了半步。
“你五年前借的那两万还没还。”
街口静了一下。
卖水果的老胡把秤杆搁下。
潘德胜脸从颧骨那块硬起来。
“彩凤你记岔了。”
我从墙根走过来，手机屏亮着。
我把音量按到最大，按了播放。
头一句是她压低嗓子那句。
“……潘德胜当年跟我合伙时，账本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
第二句是我问的。
“他借你多少钱。”
“……两万。三个月还。条子他签了字。”
潘德胜看一眼手机，看一眼周彩凤。
“那是我跟她的事。”
“你跟她的事，也归钱的事。”我把手插进围裙兜，“我跟你的事，也归钱的事。”
老胡走过来一步，没插嘴，站着听。
“明辉。”潘德胜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行。”
“我铺子停在第三天。”
“那跟我有啥关系。”
“我啥也没说。”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相册，举到他脸前，“借条照片，你要看正面反面。”
他手伸过来，我收回去。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两万整，红手印。”
潘德胜脸上一点点退下去，退到嘴角，挂不住。
他很快就笑了一声。
“彩凤你记岔了，这钱头三个月我付过利息。”
“付过利息。”周彩凤把手一摊，“本金呢。”
他嘴张着，没出声。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还有呢。”
“还有啥。”
我低头系鞋带。鞋带没松，我系了两道。
第16章 当街
老胡把秤杆往摊上一搁，走过来两步。
“多少，五年？”
“两万。”周彩凤嗓子没压，“三个月还，条子在他手里。”
潘德胜往后退半步，脚跟磕在纸箱上。
“彩凤，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啥时候给。”
粮油店刘婶抱着半袋米站门口，米袋口没扎，漏了一地。
我把手机举高，屏幕对着人。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两万整，红手印，签名是他写的。”
“头三个月利息付过。”潘德胜抬手挡了一下屏幕，“一月一百二，付了三个月。”
“本金呢。”我问。
他嘴张着，没出声。
修鞋的老梁从东头过来，手里还拎着锥子。
“潘老板，我那外胎一百三，也念一念？”
“老梁你先别掺。”
“我掺啥，你拖俩月。”
老胡插一句：“我摊上两箱苹果，三百一，说九月结。”
潘德胜转回来冲我：“明辉，你把人都叫来了？”
“我一张嘴，他们自己走的。”
他忽然笑了三声，中间那声没接上，断了。
“行。”他从裤兜掏手机，“多少，我认。”
“周彩凤本金两万，五年零七个月。”
“利息我不认。”
“不认也行，本金你说个数。”
“两万我认。”他拇指在屏上戳，“一年还两千，分十年。”
老于在后头咳了一声：“十年，我还不知道活不活得到。”
潘德胜扭头：“老于你少说。”
“我说我自个儿。”
我把送货单从围裙兜里摸出来，一张一张捻开。
“我这三千的单子，你给了一千五，还差七百。”
“七百。”
“七百，加老梁一百三，加老胡三百一，加老于豆腐钱六十。”
老于往前走一步：“一百六，去年冬天到正月的，我记着。”
潘德胜把手机往手心一拍：“你们今天是商量好的。”
“我念一样你认一样，认完拿纸记。”
“记啥记。”
“不记，下回你又忘了。”
他站在那儿，拖鞋一只踩在纸箱边，纸箱塌下去一个角。
“明辉，你闺女那择校费，凑齐了没？”
他脸一下沉了，围观的都往我这边看。
“你说这个干啥。”
“你账本上记着小萌八万，她姥爷留的，可你连她五十块辅导书钱都要抠。”
“那是我家的事。”
“你拖着别人的钱，给你闺女攒借读费。”
老梁把锥子插回腰里：“三万？”
“三万。”我说。
潘德胜把手机举起来，手指按着屏一下没动。
“一千八。”
“啥。”
“一千八，转你了，通了，清了。”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转账一千八，附言两个字：清了。
“还差两千二。”我说。
“啥两千二。”
“三千货款你给了一千五，还差一千五，刚转一千八，多三百抵周彩凤本金，本金两万，还差一万九千七。”
“你别这么算。”
“我不这么算，你算给我看。”
他低头看屏，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那七百，月底。”
“月底两字我说过几回了。”
他手机响了，出厂默认那种，特别响，他看了一眼按掉，又响。
“接啊。”我说。
“你管。”
他接了，转过身，声音放低：“爸在街上，你别来。”
后两句被风吹散，他挂了，手机塞回裤兜。
老胡问：“谁。”
“不关你事。”
我把送货单叠好揣回去。
“老潘，账清了没？”
“没清。”
“那你还站这儿？”
他弯腰把塌了的纸箱扶正，拎起来往街口走两步，停住。
“明辉，你爸那手术，排上了没有。”
第17章 七寸
十月十三号傍晚，我在铺子后头洗手，肥皂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黑油没搓净。
周彩凤她男人拎着半瓶酒从街口过来。
“明辉，你姐在摊上哭。”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跟他走过去。
周彩凤坐在矮凳上剥蒜，眼泡肿着。
“你男人喝多少。”
“半斤。”她把蒜往盆里一扔，“潘德胜今早买俩肉包，钱搁下就走，一句话没说。”
“他要是骂，我倒不怕。”她补了一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骑车去了县一中，门卫问我找谁。
“初二办公室，王老师。”
三层，最里头那张桌，女的在批作业，红笔搁在墨水瓶盖上。
“潘小萌是你班的？”
“是。”她把笔放下，“她怎么了。”
“她爸潘德胜，账本里记着一笔八万，记在她名下。”
她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要是问家里要辅导费要不着，你心里有个数。”
“她家的事，怎么跟你说上了。”
“她爸欠我三千，找了二十天，回回说下周一。”
她拿眼镜布擦了两下，“廖师傅，我是老师。”
“我知道。”
“她住校，一周回一趟。”
“我知道。”
“你们大人的事……”
“我没让你替我要钱。”我站起来，“就说一声。”
她没再说话，红笔在作业本上勾了个叉。
下楼时课间操刚开始，广播里喊一二三四。
晚上九点，我在铺子里换灯管，手机响了。
“你去找老师了？”周彩凤的声音压得低。
“找了。”
“闹大了，刘婶说潘小萌昨晚回去了，班主任给她爸打了电话。”
那头有蒸笼盖响，她顿了一下。
“丫头回家问她爸，是不是有钱不给她交借读费。”
“谁听见的。”
“刘婶在隔壁听见的，哭了一大场。”
“潘德胜呢。”
“门拉到底，谁叫都不开。”
我把灯管搁下，从凳子上下来。
十点二十，卷帘门响了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我拉开门。潘德胜站在外头，脚边搁着两瓶二锅头，瓶口拿红绳扎着。
他站了有十秒没进来。
“明辉，你去找她老师了。”
“找了。”
他弯腰把酒拎起来，搁我柜台上，瓶底磕出闷响。
“剩下的明天给。”
我没动那酒。“多少。”
“两千二。”他从裤兜掏出一沓，皮筋捆着，“明天九点，送你这儿来。”
他说话没看我，转身就走，拖鞋拍了三下水泥地，停住。
“你别提我闺女。”
“行。”
他又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明天九点。”
我没接话。他走了。
柜台上的酒标签起了一个角，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第18章 余震
十月十四，九点过五分，潘德胜来了。
那沓钱搁在柜台上，皮筋没解。
“两千二，你数。”
我蘸了口水数，二十二张，两张边角缺了个口。
“缺角的银行收不收。”
“收。”他把二锅头从柜台上拎回去，“酒我拿走了。”
“留着也是我喝。”
他走到门口，没回头。
我骑车去医院，押金窗口排了四个人。
单子递进去，里头敲了两下章。
“两千五，齐了。”
我接过回执，对折两回，塞进内兜。
我爸排在周四上午第三台。
刘医生把手术同意书摊在床头柜上，红章盖在右下角。
“瘘管做完，还得看血管条件。”
“做。”
我爸签了字，笔握得歪。
那天下午我回铺子，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门口站着两个人，孙梅她男人，还有个面熟的。
“车不修了。”
“不修。”他把手里那副旧刹车片往地上一放，“换一家。”
我蹲下去系鞋带。
系了两道，站起来。
十月十六，周彩凤出摊，我照旧去收钱。
老梁端着豆浆碗坐了没两分钟，把碗一推。
“明辉，潘小萌的事，街上都传了。”
“传啥。”
“说她爸把择校费藏着不给她交。”
“我传的？”
“没人说是我传的。”他把碗底剩的豆浆喝干净，“说是你去找的老师。”
我拿抹布擦桌子，擦到他那片，停了一下。
“老师嘴不严。”
“老师没往外说，是她同班同学的妈在粮店讲的。”
七点二十，老葛揣着个塑料袋过来，里头四个馒头。
“潘德胜今早没开张。”
“几点？”
“七点我路过，卷帘门还锁着。”
八点我收了最后一桌，往回骑，经过德胜批发部。
卷帘门拉开半截，里头有纸箱拖动的声音。
十点半，周彩凤端着个搪瓷盆过来，盆里两块豆腐。
“你知道不，潘德胜托人问县一中能不能提前住校。”
“提前？”
“说丫头在镇上待不住了。”
她把豆腐搁我桌上，拿围裙角擦了擦手。
“初三那几个女生，课间堵她，问她家是不是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接。
“她这礼拜没回家。”
“住哪儿。”
“学校宿舍。”
我低头把桌上那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周彩凤站在门口，把盆往怀里抱了抱。
“你这一弄，潘德胜闺女在镇上待不住了。”
我没接话。
扳手搁在案板上，我拿起来，把螺丝紧了一圈。
第19章 一箱奶
十月底，潘德胜的卷帘门拉了三天没开。
第四天早上我路过，门口堆着七八个空纸箱，捆货的尼龙绳扔了一地。
周彩凤收摊时跟我说：“他闺女办了住校，他要去县一中那边租房子陪读。”
“铺子呢。”
“转给他连襟了。”她把蒸笼摞上车，“说这礼拜搬完。”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下午两点，我去街口买烟，正碰见潘德胜从批发部里搬货架。
货架散了架，铁管子卸下来，靠墙立着。
他穿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边，手上全是灰。
“明辉。”
“搬呢。”
“搬。”他把一根铁管往三轮车上放，“这铺子，做不下去了。”
我从柜台上拿烟，给他递一根。
他接了，别在耳朵上，没点。
“里头的货，你看着挑，便宜给你。”
“我修电动车的，不要酱油。”
他笑了一声，这回没蘸口水，也没数数。
搬完半车，他蹲在柜台前头歇气，手在柜台底下摸了摸。
摸出个纸箱，箱盖压塌了。
“这个，抵利息。”
“啥玩意。”
“奶。”他把箱子拎起来搁柜台上，“临期的，本来想处理，没处理完。”
我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酸味顶鼻子，箱底洇出一小块湿印。
“你搁了多久。”
“上个月进的。”他把箱子上那张打折标签抹平，标签上印着九块九，“原价三十八。”
我把箱子提起来，底下一张超市小票粘在箱角，日期是八月二十九。
“过期了。”
“没过期。”他伸手够过来看，“九月二十号，没过。”
小票上印的保质期，到九月二十。
“今天三十一号。”
他手停了停，把箱子往回挪了一寸。
“临期。”
“过一天了。”
“那也比你一箱奶值。”
“潘老板，这箱奶抵多少利息。”
“一百。”他想了想，“八十。”
我把箱子放回柜台，箱底的湿印在柜面上留了个圈。
“你搬家缺钱。”
“缺。”
“搬过去房租多少。”
“一年两万四，押一付三。”他搓了搓手，“陪读，没办法。”
“你闺女愿意？”
“她愿不愿意，我得去。”
他把箱盖摁平，又摁了一下。
“明辉，你比你爸狠。”
“我爸啥时候惹你了。”
“没惹。”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叼嘴上，“他那张嘴，欠钱都给人留脸。”
“我留了二十天。”
“所以我说你狠。”
我弯腰，把那箱奶放地上，正搁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拎起来。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往外走。
风铃昨天摘了，门框上就剩两颗螺丝钉。
第20章 系鞋带
十月三十一，下午一点二十。我把电动车支在周彩凤摊子后头。
她从蒸笼后头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来啦。”
“一千二。”我从内兜把钱掏出来，六张一百的，剩下的全是零票子，“你数。”
她接过去，一张一张捻，捻到零票子，手指头停住。
“你哪来的这一千二。”
“潘德胜给了两千二，我留了一千。”
“你爸那押金？”
“交了。手术完了，瘘管通着，人清醒。”
她把钱叠好，塞进米缸底下那只铁皮盒，盒盖“钙奶饼干”的字磨掉了大半。
“街上说，是你把潘德胜挤走的。”
“我挤他。”
“可不是。”她拍了拍手上的面，“他连铺子都转了。”
我没接。蹲下去看三轮后轮，轴上那管黄油还在，没锈。
“车好使不。”
“好使。”她把铁皮盒压回米缸，“一天多跑两趟，包子不剩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那一千我留着，铺子得进点配件。”
“你留着。”
她低头捏饺子，手快，一下一个。
我往外走，经过街对面。德胜批发部的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着三张广告纸。
门框上贴了张白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的，上头一行字：本店转租。
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下一下拍墙。
我往东街口走。潘德胜的三轮停在粮油店门口。
车斗里码着六个纸箱，绳子捆了两道。纸箱上头压着那箱牛奶，纸盖裂了口。
他从店里出来，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是碗和筷子。
“明辉。”
“搬完了？”
“搬完了。”他把塑料袋往车斗里一塞，脚在车轱辘上蹬了两下。
我把那箱牛奶从车斗里拎起来。箱底洇湿的印子扩大了，一股酸味顶鼻子。
“这个，抵利息的。”
“你还要？”
“你搁这儿，谁买。”
他低头把车斗里的绳子又紧了紧。
“一百。”
“八十你都嫌多。”我拎着箱子转身，“我扔了。”
他抬起头，看我拎着箱子走出两步，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手在裤兜里掏了一把，摸出根烟叼上。
垃圾桶在街口电线杆子旁边，绿色铁皮的，盖歪着。
我把箱子塞进去，盖板一合，箱底那块洇湿的印子留在桶沿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街对面理发店的音响响了。
我没听清，鼓点先出来的，一下一下的。
我蹲下来，把鞋带解了。
左边那根系松了，右边那根没松。两根都解开，重新系。
系到第二道，手停了停。
鞋带勒得紧，手指头拉出个印子。
我又系了一道。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理发店那头唱起来了，还是那首歌，鼓点砸在墙上。
我回了铺子。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两支扳手搁在案板上。
我弯腰钻进去，拧顶上那个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