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抽屉拉开，八千块货款只剩一张白条。
白条是我写的。蓝圆珠笔，暂借八千，月底还。落款唐明。
今天六月十七，下午两点四十。后天下午五点报名截止。
商场钢琴赛头奖八千。我算过，刚好。
我蹲在收银台底下数第三遍。三千二。缺四千八。
隔壁奶茶店三点准时打冰沙。玻璃门开始抖。
琴行就我一个人。舅舅躺医院，三个月没来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黑箱子，调音扳手，柄上贴着粉色小猪贴纸。
石磊。
“唐老板。”他把箱子放地上，“那台U1。”
“这琴我舅舅说不能动。”
“你舅舅躺了三个月。”
他走过去掀琴盖。我听见第一个音。有点闷。
“一万二。”他说。
“标价一万九千八。”
“二手行情。”
他用扳手敲自己掌心。一下，两下。
“这台琴我熟。2016年从我手里过的。”
他翻琴谱架，抽出一张纸，夹进去。
“留着。以后算账用。”
我没看。以为是他自己的调音单。
“一万二太低了。”
“那你开个价。”
我没开。我开不了。我连进货的钱都凑不齐。
“明天答复你。”
“不急。”他把扳手收进兜里，“你先把账理清。”
我手指在拧无名指。那圈白痕被蹭红了。
“什么账。”
他掏手机。屏幕转过来。
一条转账记录。八千整。收款方：唐明。
“六月三号。你自己账户。”他说，“要不要截图发你舅舅。”
我伸手盖琴盖。盖上了，没盖严，又抬起来。
“你从哪儿弄的。”
“琴行对公账户。”他说，“流水我调的。”
“你调音还管流水。”
“我管你舅舅的账。他让我盯着的。”
我手停在琴盖上。
“你想怎么样。”
“一万二。琴我拉走。”他收回手机，“比赛也别去。”
“比赛跟你有什么关系。”
“评委有我一个。”
门外电动车刹车，长响。
“琴的事我问舅舅。”
“问。”他说，“问完回我。”
他走了。玻璃门弹回来，咣一声。
我抽出白条。折两折。塞进抽屉最底下。
手机响。蒋丽：报名表填了没。
我回：填了。
她秒回：我妈问彩礼的事，你让我怎么说。
我盯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
我回：月底给你准信。
她没再回。
抽屉里那张白条露出一个角。我把它往里推了推，推不动。
石磊的琴谱单还在琴谱架上。我抽出来看。一张旧收据，2016年的。背面有字，铅笔写的，看不清。
我塞回琴谱里。
后天截止。今天十七号。
我拿起手机，翻到报名页面。手指停在“提交”上面。
门外有人喊：唐明，你门口那辆破电动车挪一下。
我放下手机，出去挪车。
第2章 白条
石磊第二天十点来的。
我正在给一台珠江校音。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扳手在掌心敲了三下。
“想好了没。”
“一万二，琴你拉走。”
他走进来，把箱子靠墙放。
“比赛呢。”
“不去了。”
“报名表我看到了。”他说，“你昨天下午提交的。”
我手上那根弦松了半圈。
“系统有记录。”他说，“主办方那边我认得人。”
“我就是点了一下。”
“点一下也算。”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朝我。
“删了就行。卖琴合同签了，截图我当面删。”
“合同下午签。”
他把手机转回去，按了两下。
“我这人不喜欢拖。”他说，“签完我等你消息。”
他走的时候我留意到他手机屏保是个小孩，扎两个揪，坐轮椅。
“你闺女？”我问。
“四岁半。”他说，“耳蜗，下个月排期。”
“多少钱。”
“十几万。还差三万。”
他没多说，拎箱子走了。
我把珠江的弦重新调回去。手有点抖，第三根拧了两遍才准。
中午我没吃饭。趴在收银台上算账。
一万二到账，先补进货的四千八，剩七千二。
彩礼差两万。蒋丽昨晚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她在柜台后面，背景里全是试口红的姑娘。
“再凑不齐我妈真会跟亲戚借钱。”她说，“她已经在群里打了包票，说月底之前一定办。”
“月底之前一定办。”我学她。
“你少学我说话。”
她挂了。
两点半，隔壁冰沙机响了。嗡嗡嗡，玻璃门抖了三十来秒。
我把报名页面又打开一次。系统里我名字后面写着“已提交”，灰色的，改不了。
我重新读了一遍比赛简章：初赛七月六号，商场一楼中庭。
头奖八千。第二是三千，第三一千。
评委三个，石磊的名字在第二个。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打开卖琴合同模板，填了一半。
雅马哈U1，编号J23……填到这里我停住，去琴谱架上抽那张旧收据对编号。
背面有铅笔字。对光看。
“转卖 9800”。
我看了两遍，塞回去。
三点十分我拨石磊电话。响了四声。
“合同我下午签。”我说。
“对。”
“截图你什么时候删。”
“签完，当面。”
“好。”
我挂了。没签。
我打开抽屉，白条还压在底下，露出一个角。
我把白条往里推了推。推不动，又推。
推不动就是推不动。
四点，蒋丽打进来。
“我妈问了。”
“问什么。”
“彩礼。两万。”她说，“她跟二姨三姨都说好了，月底办酒，礼金都算进去了。”
我听见她旋口红的声音。咔，咔，一支一支。
“唐明，你别不吭声。”
“我在凑。”
“凑多少了。”
“快了。”
“快了是多少。”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她把口红拧回去，啪，“是我妈在逼我。”
电话没挂断。我们俩都停了三秒。
“月底。”她说，“你记住。”
我拿起报名表的打印件，对折，塞进琴谱里。
又把白条从抽屉底下抽出来。
翻到背面，写了两行：奖金到手先补哪一笔。写完划掉。
塞回去。还是那个角，还是露在外面。
第3章 旧收据
六月十九，上午九点二十，石磊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箱子，只拎了一把扳手。
“你舅舅让我来调那台U1。”他把扳手在掌心敲了两下，“调完你自己听。”
“合同还没签。”
“签不签，琴得先调。放着受潮，一万二都不值。”
他把琴盖掀开，我从收银台后头绕出来。
“合同你带来了？”
“在包里。”他没抬头，手伸进琴箱，“先听音。”
第一个音下去，他停了两秒，又敲了一下。
“去年梅雨天进的潮。你舅舅那会儿就懒得管。”
我从包里抽出卖琴合同，摊在琴凳上，填到一半。
编号对上了。
他调弦，一根一根，扳手转半圈，停，再转。
我听见隔壁冰沙机响。三点还差得远，看表，九点四十七。
“今天冰沙店提前开门？”
“换老板了。”他说，“上午也打。”
他把一张纸抽出来，夹进我放在琴谱架上的那本琴谱里。
“什么东西。”
“旧的。你留着，以后算账用。”
我扫了一眼，像是收据。黄了边，折过几道。
“你调音还带收据。”
“从箱底翻出来的。”他说，“搁你这儿，省得我丢。”
我哦了一声。纸在琴谱里露出一个角，我没管。
他调完第六根弦，手机响。他看了屏幕，接了，没说两句就挂。
“孩子的？”
“医院的。”他把扳手收进兜里，“这个月二十号交手术押金。”
“三万？”
“两万八。”他说，“凑了三万二，还差一点。”
“你不是说差三万。”
“那是上礼拜。”他说，“这个礼拜差两万八，家里借了两千。”
他把合同拿过去看，看我填了一半的空白。
“不急着签。”他把合同搁回琴凳，“你先把琴听一遍。哪根不对，跟我说。”
我一个人在店里，把雅马哈U1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低音有点飘，中音区还行。
我合上琴盖，坐到收银台后头。
抽屉底下白条还在。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收银台旁边那本琴谱我随手翻。翻到夹纸那一页。
一张2016年的售琴收据。
雅马哈U1，编号J23开头。单价：九千八。
九千八。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三遍。
石磊出我一万二。九千八进的，一万二收，他赚两千二。
这琴当年是琴行卖的，不是石磊卖的。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铅笔字：“转卖 9800”。
字是旧字，纸是旧纸。
我把收据夹回琴谱，又把琴谱放回琴谱架。
手机响。蒋丽。
“二十号之前你得回话。”
“知道。”
“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回事。”
“没什么。在听琴。”
“听琴能听出钱来？”
我没接。她旋了两下口红，咔，啪。
“月底。”她挂了。
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那页。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门开着，下午的风穿堂过来，把琴谱架上那本谱吹翻了一页。
旧收据露出多半个身子，九千八那个数字朝上。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
第4章 报名表
二十号早上九点，我在银行APP上点了套现。
到账八千，手续费四十八。
我留四百八，剩下七千五百二转进琴行对公账户。
转完把手机扣在琴盖上。
中午舅舅来电话问进货。我说进了，两千二的弦，三百的松香，还有一批琴谱。
“账上对了？”
“对了。”
“截图发我。”
“回去发。”
他没再问。我手指去拧无名指那圈白痕。
下午石磊的语音进来。
“合同这两天先不急。医院排期提前了。”
我回了个“好”。他没再催卖琴，我把合同塞进琴谱架最里头。
信用卡账单二十一号出。
本金八百三，手续费四百六，分十二期。
我把这行抄在便签上，贴抽屉拉手，每开一回抽屉看见一回。
隔壁冰沙机嗡嗡响了三十多秒，玻璃门跟着抖。
蒋丽推门进来时我正蹲在收银台底下。
“你蹲那儿干嘛。”
“找钥匙。”
“我妈算了个日子。”她没进来，拎着两杯奶茶，“七月二十八，宜嫁娶。”
我站起来，膝盖顶到台面，闷响。
“还有三十八天，彩礼二十万。”她说，“一分不能少。”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她把奶茶放台面上，一杯没插管。
“你脸色怎么回事。”
“没睡好。”
“没钱就说没钱。”
“有钱。”
她盯我两秒，旋开口红，指甲抠掉膏体最上面那层，又旋回去。
“假的。专柜样品也是假的。我一天抠八回。”
她拎起自己那杯走了，剩一杯在台面上，冰化了一半。
标签写着少糖加珍珠。我不吃珍珠，她知道。
我把它放冰箱，冰箱门上还贴着去年的商场促销单，卷了边。
二十二号下午舅妈打电话。
“你舅舅问琴行那笔账，发没发。”
“今晚就发。”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里的流水倒成表格，把八千那笔调成“售琴定金”。
截图发给舅舅。
两分钟后他回：定金收了多少。
我打：八千。
他又回：尾款多少。
我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四千整。发完把手机扔琴凳上。
石磊出一万二，成交的话刚好剩四千。
赛事群发了曲目单，初赛七月六号，十四个选手。
我把《土耳其进行曲》抽出来练了四十分钟，前八小节不顺，手指僵。
六点四十七分，银行短信进来。
我正给蒋丽回消息，只打了三个字：在练琴。
她推门进来。
“在练琴？”
我把手机翻过去。
“练什么。”
“初赛曲目。”
“什么初赛。”
她走过来把手机翻起来，屏幕亮着，那条银行短信。
第5章 小猪贴纸
石磊的工作室在人民路老居民楼二楼，门牌号201，楼道灯是声控的，我拍了三下才亮。
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松香和霉味混在一块。
八平米左右，靠墙立着三台拆了一半的旧琴，琴键摊在地上，白键黄得发灰。
桌上一个铁皮盒，里头全是螺丝和毡条。我用两根手指拨了拨，没找到手机。
抽屉第一层：调音单、名片、过期彩票。第二层：剪报，儿童医院那种。
我把第二层整个抽出来。
一张缴费通知单。耳蜗植入手术，预缴八万六，已缴五万六，余三万。
日期是六月十号。下面用圆珠笔划了一道，写：借。
我蹲下去翻了翻桌底的纸箱。手机不在，也没见什么截图打印件。
门背后挂着一件外套。我摸口袋，摸出一张超市小票，两根火腿肠，一袋盐。
我把小票塞回去，听见楼下有电动车响。趴窗台往下看，石磊正锁车。
他后座绑了个粉色小书包。
我退到桌边，把缴费单照原样塞回抽屉。
扳手搁在琴盖上，柄上那只粉色小猪贴纸翘了一个角，贴纸边缘磨得起了毛。
门开了。石磊进来，看见我，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唐明。”
“我路过。”
“路过上二楼。”
“上来问问合同。”
他把车钥匙丢桌上，走到琴边走。
“合同我说了不急。”
“你不急我急。”
“你急什么。”
“琴放着也是放着。”
他拉开抽屉，看见那张缴费单歪了一点，没说话，把单子往里推了推。
“我闺女。”他说，“四岁半。”
“听你说过。”
“你翻我抽屉了。”
“没有。”
他拿起扳手，在掌心敲了一下。
“翻没翻我不要紧。”他把扳手搁回琴盖，“东西别丢就行。”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截图呢。”我问。
“我这儿没有截图。”
“你说有。”
“手机里有。手机在身上。”他拍了拍裤兜，“你摸？”
我没摸。
他往琴凳上一坐，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
“你舅舅当年那台U1，从我这过的手，这条街上的琴一半我都熟。”他说，“一万二，我给的不少。”
“你九千八进的。”
他停了手。
“你看了。”
“收据在你夹给我那张后面。”
他抬头看我，看了有三秒。
“那是我留的底。”他说，“你要算也行，算清楚你舅舅当年卖我多少钱，我转手多少钱。”
“赚我舅八千。”
“赚他两千二。”他说，“九千八买，一万二卖，我赚两千二。你算的八千是你舅进货价和我卖价差，中间还有两次换弦修整。”
我拧无名指那圈白痕。
“截图删不删。”
“你先回答我。”
“回答什么。”
“比赛你还去不去。”
门外楼道有人拖凳子，刺啦一声。
“去。”我说。
石磊把扳手放回琴盖。
“那就不删。”
我伸手拿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你这扳手挺旧。”
“2015年的，德国货。我闺女贴的。”他看了一眼那只小猪，“掉了三回了，每次都让我粘回去。”
我站着。
“走吧。”他说，“合同的事过两天再说。”
我下楼。
走到一楼半，听见他在楼上喊了一句。
“唐明。”
“嗯。”
“我那抽屉，下回别翻了。”
我出了楼道，太阳正好打在马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蒋丽。
我没看。
第6章 一哭就没辙
下午两点四十七，石磊的手机在琴盖上震。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爸爸。”
那头一开口就是哭腔。
“不哭。”
他把扳手搁在琴盖上，蹲下去。
“你数到十。”
“一……二……”
数到三就断了。
“爸爸在修琴。”
哭声小了一点，变成一抽一抽的。
“修好了弹小星星给你听。”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去够琴盖，“你数到十，爸爸就回来。”
扳手滑进琴箱里，铁的，砸在弦架上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数完了没有。”
那头又哭起来。
“闺女一哭我就没辙。”他弯着腰，手伸进琴箱，“手都不听使唤。”
我没接话。
他在里头摸，摸到第二根弦架停住，手指一格一格往第三根挪。
“爸爸在掏东西。”他对着手机说，“掏出来就回去。”
那头抽了一下，问了一句什么。
“八点。八点准到家。”
他摸到扳手柄，拎出来。小猪贴纸湿了一块，他用裤腿蹭了两下。
“挂了。”他说，“乖。”
手机搁在琴顶上。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下额头。
“你这琴，中音区第二根弦。”他说，“飘。”
“先别管弦。”
“那管什么。”
“管比赛。”
他把扳手在掌心掂了一下。
“比赛怎么了。”
“各凭本事。”我说，“谁赢谁拿奖金。”
“你赢了八千，彩礼差两万，照样不够。”
“够不够是我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扳手在掌心转了一圈。
“行。”他说，“那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认。”
“卖琴的事呢。”
“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
“比赛完。”
“比赛完你还卖不卖。”
“我舅舅那台琴我没权卖。”我说，“看店不是卖店。”
他没说话，扳手搁回琴盖上，小猪朝上。
“应不应。”
“应。”他把扳手收进兜里，“琴我搬走，比赛完再谈，我不催。”
“截图呢。”
“截图我先留着。”
我拧无名指那圈白痕，拧了两下。
“留着算什么答应。”
“你让我删，得有个凭据。”他说，“你赢，我当面删。”
“我赢了你删。”“我赢了我也不要你那八千，我只要你签卖琴合同。”
“两码事。”
“那就加一条。”他说，“你赢，卖琴的事作废，截图当场删。”
“作废。”
“作废。”
“你说话算数。”
“我调琴十五年，跑过上百个小区，说作废就是作废。”
外面冰沙机响了，三点整，玻璃门抖了二十来下。
“行。”
他提起箱子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我那闺女，耳朵里那东西，八万六，家里凑了五万六。”
“知道。”
“行就行。”他拉开门，“截图我先留着，到日子再算。”
门弹回来，咣一声。
我坐到琴凳上，把琴盖掀开，中音区第二根弦还飘着。
手机屏幕亮了，蒋丽：五月二十四号，我妈来店里。
我没回。
把琴谱翻到《土耳其进行曲》那页，前八小节我练了四十分钟，还是不顺。
第7章 初赛
七月六号，商场一楼中庭搭了个台子，两点半开场。
我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三十来人，前排是坐着的小孩，脚够不着地。
签到表在音控台旁边，十四个人，我排第九。
石磊坐在评委席最右边，桌上摆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他没看我。扳手搁在评分表旁边，小猪贴纸朝上。我盯了两秒。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初中生，弹《小奏鸣曲》，弹错一个音，脸红了。
第三个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致爱丽丝》，节拍器一样稳。
叫到九号，我上去。
琴是台珠江，琴键比琴行那台软。我坐下，手指沾了前头选手的手汗。
《土耳其进行曲》，前八小节我练了四十分钟还是不顺。
今天顺了。十几秒后到中段，左手跑得比预想的稳。
最后四个和弦我故意压慢，收得干净。
起身的时候台下有人拍手，五六个。
回座位我数了一遍，从头到尾没弹错。
三个评委低头写。石磊写得最久。
三点四十，成绩贴出来，我第三。第一名那个初中生，九点二。
石磊给的分：八点四。另外两个评委八点七、八点八。
平均分我第三，他这一分把我压下去零点二。
我站在成绩表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三名一千，第一名八千。
差了七千。
四点整，颁奖发完购物卡，观众散了。
石磊蹲在台边收线，我把评分表复印件举到胸前。
“石老师。”
“嗯。”
“八点四。”
“怎么。”
“我弹的哪一句不值八点七。”
他抬头，手上还缠着线。
“第三名也有奖金。”他说，“一千。”
“我问分数。”
“中间段落音偏散，左手跑动大了，收不住。”
“收住了。”
“你收的不算。”他说，“要稳，不是故意慢。”
几个没走的小孩蹲在边上，看我们。
“评委手里有分，想给多少给多少。”我说，“你给八点四，我刚好掉出第二。”
“那你弹到九点二。”
“我弹不到。”
“就这话。”
我把复印件对折。“许你压分，不许我说。”
旁边那个评委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石磊没接，慢条斯理把那根线盘成一个圈。
“说完了？”
“说完。”
我转身走了两步。
“唐明。”他在背后叫。
我回头。
他笑了一下，把评分表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6220 0127。
“你这几天套了几回现，我都替你记着呢。”
我站着没动。
“一千块先领了。”他把线盘搁进箱子，“回去补个觉。”
出了商场我摸出口袋那张购物卡。
一千。
我给蒋丽发了条消息：进了第三。
她回：八千呢。我盯着这仨字，没打出字。手机又亮了：我妈在试衣服。
第8章 分期
二十一号早上八点十二，短信进来。扣了一千二百九十块，分期第一期，本金八百三，手续费四百六。
我在门口拆一箱琴弦，手机夹在肩膀上。隔壁冰沙机九点就提前响了。
十点零六舅舅打进来，先问我进货单在不在手边。
“账上今天进了多少。”
“卖了一台。”我说。
“哪台。”
“珠江，一米二那台。”
那边翻纸，一页，又一页。
“卖多少。”
“一万二。”
“那台进价一万七。”舅舅说，“旧是旧，压了三年也不能砍五千。”
“人家开口就压，我急着回款。”
“哪个买主。”
“开培训班的，姓周。”
“合同呢，拍给我看。”
“没开票，他说不用。”
“他不用，我要。”电视那边被他关了，“店里账得对上，月底我回店，一笔一笔过。”
我拿手机的手指停在半空。
“二十八号出院，办完手续就回去。”
窗外收废纸箱的喇叭来回循环，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合同我找找。”
“一米二的珠江我去年进了三台，尾数三四五，你卖的是哪台。”舅舅问。
我张了张嘴，没报出尾数。
“账本我回去自己翻，你先发合同。”
挂了。
抽屉拉开，白条压在最底下，我推了一次，推不动。
十二点四十蒋丽打进来，说酒席二十桌定金八千，下礼拜交。
“月底前给你。”
“你声音不对。”她说。
“在数钱。”
“数出来多少。”
“够八千。”
“够彩礼吗。”
我没答，她那边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就挂了。
下午三点冰沙机响完那一阵，我拨石磊，响了六声。
“卖琴合同，你帮我做一份，珠江一万二，卖给姓周的。”
“假合同我干不了。”他说。
“日期倒到六月十八，我舅舅月底查账。”
他扳手敲了一下，就一下。
“替你圆这一回，我有什么好处。”
“八千的事你压一个月。”
“钱呢。”
“先把这关过了。”
“我九点以后在。”
八点五十我到人民路，楼道灯拍了三下才亮。201锁着，里头没灯。
我在楼梯上蹲到十点一刻，腿麻了，站起来跺了两下。
十点四十电动车进来，后座还绑那个书包。他拎着钥匙上楼，看见我停在二级台阶上。
“做一份，就一万二，帮我把这一笔圆过去。”我说。
他没往上走。
“圆过去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没开。
“我凭什么。”
“凭你九千八收我舅那台琴，一万二卖出去，收据还在我琴谱里。”我说。
他手停在锁上，扳手从兜里滑出来，在掌心磕了一下。
“你威胁我。”
“我求你。”我说，“求不动就换一种。”
他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
“明天早上八点，工作室。”他推开门，灯没开，“带纸，带笔，别带你那破电动车。”
门关上，楼道灯灭了。
我在黑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小孩在哭。
第9章 舅舅的账本
舅舅是二十八号下午两点二十进的门。
我正给一台旧珠江换弦，手上沾着松香粉。
他没打招呼，提着行李袋一直走到收银台后头。
“舅。”
“你忙你的。”
他蹲下去，拉开最底下那格抽屉。
白条抽出来，他捏着翻了个面。
“暂借八千。月底还。”他念得很慢，“六月十七号写的。”
“进货那天现金不够，我垫的。”
“垫的。”他把抽屉整个端出来，“垫完这钱去哪了。”
我没接话。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信用卡账单，一张分期明细，快递单背面抄的数字。
“一千二百九，分十二期。”舅舅把那张单子拍在台面上，“琴行缺你这一千二百九。”
“进货差一口。”
“差一口你套现。”
“舅，钱我月底补上。”
“你拿什么补。”他把抽屉底朝天倒过来，两张琴谱掉在地上，“拿那台卖出去的珠江？”
我弯腰去捡谱子，他把脚挪开。
“一米二那台，尾数三四五，我去年进的三台，卖了两台，还剩一台在楼上。”他说，“你卖的是哪一台。”
“周老师拉走了。”
“哪个周老师，电话。”
我报不出来。
舅舅盯着我看，看了有七八秒。
“你编的。”他说，“账上一分钱没进，你连编都编不圆。”
“进货四千八是真的。”
“那八千呢。”
“进货垫了。”
“垫了又找人套八千。”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搁到台面上，屏幕还亮着，“我住院三个月，你就学会拆这张桌子补那张桌子。”
我伸手拧无名指，那圈白痕又红了。
“再给我半个月。”
“不给。”
“比赛六月六号。”
“哪个比赛。”
“商场那个，头奖八千。”
“你拿比赛的钱填琴行的账。”舅舅把白条叠了两折揣进兜里，“填上这八千，你这些账单又欠多少。”
我没算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然后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哗啦一声拍在收银台上。
“钥匙留下，你明天不用来了。”
“舅。”
“我下午清货。”他拎起行李袋往阁楼走，“账本我自己看。”
三点整，隔壁冰沙机响了。
玻璃门抖，钥匙在台面上跟着抖。
我把手上那副弦放回纸盒，纸盒太满，盖子盖不上。
四点二十，我站在门口给蒋丽打电话。
“我舅把钥匙收了。”
“哪把钥匙。”
“琴行。”
她那边有广播在喊满三百减五十。
“那你人现在在哪。”
“门口。”
“钥匙拿回来没有。”
“他说账清完再说。”
蒋丽没说话，我听见口红旋出来的声音，咔，咔。
“唐明，我妈在店门口等我下班。”
“你先进去。”
“我把日子改了。”她说，“月底，七月三十一，最晚。”
“我舅那边。”
“你舅是你舅。”她说，“我不等年底了。”
电话挂了。
五点差十分，石磊拎着调音箱从门口过。
他看见我贴着卷帘门站着，停下来。
“站这儿。”
“等我舅清账。”
他换一只手提箱子。
“现在卖琴，我出一万四。”
第10章 收据背面
石磊拎着箱子走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坐门槛上把琴谱抽出来。
翻到中间那页，黄纸露出来，我抽出来对光。
正面是2016年8月的售琴收据，雅马哈U1，编号J23开头，九千八，收款人签名是我舅。
背面铅笔字上回只看到“转卖 9800”，底下还有一行，磨得快没了。
我打手电。“2017.3.11 出，一万七千整，买家自提。”字是倒着写的。
九千八进，一万七出。上回在工作室我说他赚我舅八千，他说赚两千二。
两千二是他自己出货的账，这一笔他赚七千二，琴在我舅店里只挂了半年。
我站到路灯底下，把收据正反拍了六张，又拍一张对光的。
字迹收尾带钩，跟他调音单上一个写法，我上回在他工作台见过。
巷口狗叫两声，收废品的喇叭从街那头过来又过去。
我把收据夹回琴谱，拨他电话，响了五声。
“唐明。”他那头有电视声，小孩在笑，“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你夹我琴谱里那张收据。”
“背面的字我看到了。”
“哪面的字。”他还在笑，“我给你留的底。”
“一万七。”
那头静了一拍，电视里小孩还在笑，笑声很远。
“石师，你跟我说你赚我舅两千二。”
“你现在在店里？”
“你在工作室等我。”
“唐明，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挂了。手背蹭在卷帘门边上，皮蹭破一道，琴谱塞进包里拉链卡住。
门我没锁，钥匙没拿，走到街口又站住。
收据抽出来，折两折，塞进上衣内兜。
人民路八点四十，201门开着，灯亮着。
我敲门框。石磊坐琴凳上，扳手搁膝盖，没敲掌心了。
他抬头看我，我把收据放桌上，背面朝上。
“你自己念。”
他没拿，低头看。“一万七。”
“这琴你卖给谁了。”
“中间人转了两手，最后的买家我没见过。”
“钱你拿了。”
“我出调音换弦垫仓租，挣两千出头。”
“收据上写一万七。”
“成交价一万七。”他把扳手往里推了推，“不是我净赚的。”
“你拿这个数给我舅看，他按九千八算。”
石磊坐上琴凳，脚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我一万二收你舅这台。”
“你收我舅这台一万二，一万七那台你赚多少。”
他没答。
“我舅三年了，以为九千八就是这琴的顶价。”
石磊站起来。“他当年自己要出手。”
“出手。”
“我给他钱，他给我琴，一手交一手。”
“我舅原来标的价签呢。”
石磊看了我三秒。“什么价签。”
“九千八那张，贴琴盖内侧的。”
第11章 换打法
七月一号上午九点，我拨了主办方电话。
号码在简章最后一页。400开头。
转了两道人工。第三个人说不知道。
让我等回复。
十点二十回过来。姓陈。
“奖金现场发。现金。”
“代领行不行。”
“不行。身份证原件。名字对不上不发。”
“几点发。”
“决赛完当场。八千。税我们出。”
我记在备忘录。两行。又补了日期。
十一点我骑车去城东公园。
露天钢琴在湖东边。一台旧珠江。
琴盖缺个角。白键三颗按下去起不来。
升4、升1、升5。我数了两遍。
我先弹音阶。半小时。
绕开那三颗，又弹一遍。
一点到五点。四小时。歇两次。
喝水。洗手。手掌在裤子上蹭干。
手机架琴盖上。录了四段。
第一段发本地论坛。标题：公园练琴，第八天。
播放量四十七。
晚上八点。最后一个跳到三百二。
七月二号。还是四小时。
中指第二关节开始疼。按下去有响。
我换指法。绕开它。
下棋的老头过来看两回。
“比赛？”
“嗯。”
“赢了有钱？”
“八千。”
“不少。”他走两步回头，“弹得挺好。”
三号晚上。第四个视频底下有人回：手型还行，别塌腕。
我回：收到。手机放下。
四号下午。评论攒到一百多。
一个本地琴行号转了。配文：公园里藏着高手。
蒋丽晚上打来。
“你火了。”
“没火。”
“我妈也刷到了。”她说，“她问是不是你。”
“你怎么说。”
“我说是。”
我没接。
“她看完说了一句。弹得比她想的强。”
五号。我把四小时挪到上午。
曲目换了个收尾。还是《土耳其进行曲》。
十一点四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湖对岸站着。
站了二十来分钟。没过来。
我认得那个站姿。石磊。
六号上午十点。比赛群弹出主办方消息。
评委微调。一位退出。补石磊。
加一条备注：石磊，2015年省钢琴调律赛第六名。
我截图。放大看。
群里有人问：调律师也能当评委。
主办方回：按演奏能力评。不按职业。
七号凌晨一点多。我翻最后一个视频的评论。
翻到底。一个号叫“调音老石”。
两天前留的：钟，第三小节右手跑动，速度上不去先分手练。
我点进主页。三条动态。全是琴。
最新一条视频。昨晚十一点零六。
画面是他工作室那台旧琴。只拍键盘。
两只手落下去。音区不对。他弹的是《钟》。
四分多钟。有一段慢了。没断。
一轮一轮连下来。
底下他自己写：第41天。
我退出来。手机扣在床头。
窗外有人推垃圾桶。铁轮子压在水泥地上。
空。空。空。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截视频。
最后两个音。收得干净。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买家电话从舅舅账本页脚翻出来，姓何，后面跟一串座机号，打了三回才有人接。
何叔住城西纺织厂老宿舍。四楼没电梯，楼道蜂窝煤一格一格码到顶。
开门的是他女儿，手上戴着塑胶手套，说在剁排骨。
何叔坐藤椅里，膝盖搭条毛巾，我说话他摆手让我大点声。
“雅马哈。2017年3月。您从石磊手里买的。”
“哪年。”
“一七年。”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点头。
“一万七。”他说，“我记得清楚，他非说原价一万九千八，让了我两千八，亏本给我。”
“原话。”
“原话。原价一万九千八，我亏本给你。我认数，一万九千八减两千八，一万七，我还觉得占了便宜。”
我掏出手机问能不能再说一遍。他女儿擦着手出来，看了看我，没拦。
何叔又说了一遍，中间咳了两回，我按着录音键没松手。
“琴呢。”
“卖给我外甥了，去年，他不会弹，搁客厅落灰。”
那段录音三分十二秒，末了是何叔两声咳嗽。
四点二十我到街角打印店，旧收据复印了四份，A4，黑白。
老板问要不要彩印，我说不用。
背面“一万七千整”那行复印出来发灰，我拿黑笔描，描歪了，又打一份，原样缩印。
五点半回琴行，四份复印件分开装：一份夹报名材料袋，一份塞琴谱，一份放上衣内兜，一份留给舅舅。
材料袋封口有颗按扣，摁下去响了一声。
音频传进网盘，传两遍，第二遍断了一次，重连上去重传。
文件名改成日期加何叔两个字。
六点十分蒋丽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在琴凳边摆材料袋。
“你摆什么呢。”
“比赛材料。”
“比赛不是完了吗。”
“完了这个。”
我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她瞥见袋口露出的复印件，抽出来看。
“这是哪年的。”
“一六年的。”
“没问你，问你拿这干嘛。”
“有用。”
“什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
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我妈今天又问彩礼。”
“我知道。”
“你知道和给是两回事。”
“月底之前给你准信。”
“这话你说过八回了。”
“这回算数。”
她把复印件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
“唐明，这上头一万七是谁的字。”
“石磊。”
“你要干嘛。”
“比赛的事。”
“比赛都完事了。”
“没完。”
门口收废品的喇叭过去又回来。
她旋出口红，抠了一下，拧回去。
“我妈让明天中午去家里吃面。”
“我去。”
“带点东西。”
“知道了。”
她走了，卷帘门没拉到底，风进来翻了下名单，我按住。
七点四十我拨舅舅，问何叔那笔账要不要对。
“对什么对。”他那边电视开着，“你先把琴行门看好，人别再跑。”
“人我没跑。”
“没跑你半夜翻别人抽屉。”
电话搁了两分多钟才挂。
我把录音放到最大声，何叔那句“一万九千八减两千八，一万七”放了三遍，怕有杂音听不清。
隔壁冰沙店早关了，机器不响。
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塞进报名材料袋内层，按上按扣。
我伸手去关琴盖，手停在琴键上没按下去。
八点十二，蒋丽又发消息：明天别忘，我妈十一点到。
第13章 半决赛
半决赛排在七月十三，下午一点半，商场一楼中庭。
我到的时候台子已经搭好，比初赛高出一截，边角上还留着上一场的胶带印。
签到表剩七个人，我的名字排第五。
后台有人练音阶，来回三遍，弹错一个音，重来。
石磊坐在评委席第二个位子，面前摆一瓶矿泉水，没开。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没点。
上台前我又拧了一遍无名指那圈白痕。拧完手还是凉的。
琴是台雅马哈，比初赛那台珠江亮，琴键回弹快。
我坐下，把《土耳其进行曲》前八小节在心里过了一遍。
中段左手我拆成两条线练了十二天，每天四小时，公园那台缺键的琴我绕开升4、升1、升5三个音。
今天两条线咬住了。
最后四个和弦我没压，照原速收。
起身的时候台下拍手的有二十来个，前排几个小孩跟着拍。
我往台下走，路过评委席，石磊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字，写得很慢。
三点整贴分。
我第一，九点一。
石磊第二，八点九。
第三名是初赛那个初中生，八点六。
我把成绩表看了一遍，没看第二遍。
四点多，人散得差不多，我在商场侧门等电梯。
石磊从后面过来，没拎调音箱，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聊两句。”
“这儿聊。”
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没接。
“截图。”他说，“我手机里就那一张，现在删，你看着删。”
他掏手机，划开，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那条转账记录还在，八千整，六月三号。
“删之前说清楚。”
“我闺女手术排期提前了。”他说，“原定八月，挪到二十号。”
“二十号。”
“二十号。”他把手机换到左手，“排期一提前，押金就得赶在手术前交，我这边还差两万八。”
“你差两万八，跟我退不退赛有什么关系。”
“决赛第一八千，第二三千。”他说，“你要是拿第一，我这边一分拿不着，还得提前凑。”
“我拿第一是我的事。”
“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手机屏幕又往前送了一点。
“截图我当面删，不留备份。纸袋里八千，我自己的钱，你拿去补彩礼。”
“代价。”
“决赛你别去。”
我没接纸袋。他的手在半空悬着，肘弯绷着。
“先删。”
“你答应退赛我就删。”
“先删，后谈。”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下去。那条记录没了。
他把相册翻给我看，最近删除也清空了。
“备份呢。”
“网盘里那份我昨晚删的。”他说，“手机相册和网盘，两处，都空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背面，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没人出来。门又合上。
“你退不退。”
“我考虑。”
“二十号之前给我话。”
“你当初赚我舅舅七千的时候怎么不说。”
第14章 三万缺口
十四号下午，我在医院走廊碰见石磊。
他坐塑料椅上捏一张单子，折了三道。
“你在这儿。”
“交押金。排期定了，十九号。”
“挪了一天。”
“三万，今天交两万，剩下一万术前补。”
走廊那头有小孩哭，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决赛的事，考虑好没有。”
“没到日子。”
“十九号之前。”
我出了住院部，太阳很大。
十五号早上九点差十分，我拉开琴行卷帘门。
琴凳歪着，琴盖开着。雅马哈U1还在，琴脚边上多了一道划痕，地板漆蹭掉一块。
奶茶店老板端着半杯冰沙站门口。
“你昨晚没关灯？”
“关了。”
“八点多我看见你店里亮着。”他吸了口冰沙，“一个人搬琴，戴帽子。我喊了一声，他放下琴往后门走了。”
我蹲下去摸那道划痕，漆是新的。
十点二十，石磊的电动车停在后门口。
他没拎箱子，扳手插在裤兜里，露出半截。
“琴没搬成。”
我没接话。
他走到琴跟前蹲下，手在划痕上按了一下。
扳手从兜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琴凳底下。
他没去捡。
“你报吧。我认。”
“报什么。”
“撬门搬琴。”
“门没撬。”
“那就私闯。”他抬头，“你说了算。”
我拉过琴凳坐下，脚碰到那把扳手，粉色小猪贴纸朝上，边角卷了。
“十九号交不上押金，排期往后挪三个月。”
“差三万。”
“家里凑了四千，我手上八百。”他说，“那一万二没到手，我等你签合同。”
“所以你搬琴。”
“搬去当铺押两千。”他笑了一下，很短，“我算过。”
隔壁冰沙机响了，三点整，玻璃门抖了一阵。
“她妈在医院陪着。”他说，“她不知道我出来搬琴。”
他弯腰去够琴凳底下的扳手，摸了两下才摸着，用袖子擦。
小猪贴纸掉了半边。
“上回她贴这个，才三岁。贴完说爸爸修琴，小猪陪着。”
他把扳手塞回兜里。
“你报警。”
“我不报。”
“那你让我走。”
“你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
“十九号之前签合同，钱到账，我马上拉琴。”
“合同我不签。”
他没回头。
“琴你卖不了，钱你也凑不齐，你图什么。”
我没答。
他推门出去，电动车打了几次火才着。
我蹲下去看那道划痕，地板缝里嵌着一小片粉色贴纸屑。
手机响，蒋丽。
“我妈又催了。”
“十九号之前给你话。”
“十九号什么日子。”
我把电话挂了。
卷帘门拉到一半，石磊的电动车还停在后门口，车筐里放着一个粉色书包。
第15章 录音七成
我在琴凳上坐下，手机搁琴盖，按了播放。
何叔的声音先出来，咳两下，才说到正题。
“一万九千八减两千八，一万七，我还觉得占了便宜。”
三分十二秒，中间他又咳一回，我一句没掐。
放完把手机翻过来扣住。
“何叔家四楼，蜂窝煤码到顶，记数记到让的两千八。”我说，“你跟他怎么说的，他一个字没忘。”
石磊从裤兜里摸出扳手，在掌心敲了两下，第三下停住。
“一万七成交，我净落七千二。”他说，“修整一千四，换弦三百八，垫资两个月，仓租每月一百五。”
“这琴在我舅店里挂九千八。”
“价签是我撕的。”他说，“不撕，何叔看见九千八，谁信一万九千八。”
我把这一段又放了一遍，就他那两句。
他低头听完，抬头，嘴角往边上扯了一下。
“截图那八千，是我自己转的。”他说。
“六月三号。”
“下午四点零七转你，晚上十点四十取的现，柜台03。”他把手机递过来，“你舅舅账上，一分没少。”
“白条是我写的。”
“白条是你写给你自己的。”
我伸手拧无名指，那圈白痕拧红了。
“那我白条上那八千谁填的？”
石磊把扳手往兜里塞。
“你舅舅。六月四号早上七点五十，他去柜台填回去，填完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小孩不懂事，让我别往外递。”石磊把手机收回去，“我应了。”
“应了还拿截图逼我。”
“逼你，是逼你卖琴。”他说，“你舅填了钱，没填我这边。我闺女还差两万八。”
“你拿一张空截图吓我一个月。”
“头三天没想吓。”他说，“我本想找你舅借，他说他也没钱，让我找你要。”
“我舅让你找我要。”
“原话是，店给你看着，你要卖琴，你自己做主。”
我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他填的八千从哪来的。”
“他没说。”石磊把袋子搭上胳膊，“我只看见他填完，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把回单对折，塞进左边内兜。”
那件灰夹克，左边内兜缝过两回，线是黑的。
石磊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我抽屉底下压着张纸。”他说，“你舅填钱那天我写的，八千，我转，你收，当日取回，底下他签了名。”
“留着干嘛。”
“怕你舅反悔，我拿纸找他对。”
“他没反悔。”
“没反悔。”他说，“钱填了，琴没卖我，卡在半道上。”
隔壁冰沙机响了，我看表，四点十分。
“纸给我。”
“给你，我手里就空了。”
“你攥着的东西，哪样让我少赔过一分钱。”
他没接话，扳手在掌心转了半圈，拉开门。
风灌进来，琴谱翻一页。
“我舅填钱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外甥爱面子，你别当面点他，让他自己回头。”
门后头塑料袋贴在琴凳腿上。
我低头看手机，蒋丽半小时前发的：我妈问话了。
我按灭屏幕，再抬头，石磊已经跨上电动车，打了两下火，没着。
第16章 决赛台
决赛两点半开始，我一点四十到的。后台两排折叠椅，七个选手，签到表上我第四。
我把材料袋搁腿上，按扣摁开又按上。隔壁试音弹《牧童短笛》，第三小节卡住重来。
两点二十主持人念评委，念到石磊，我往台侧看。他坐最右，桌上搁一个牛皮纸袋，没摆矿泉水。
两点半一号上台，弹肖邦，中间错一个音，自己停了一拍。二号弹得急，收尾四个音糊了。
“四号，唐明。”我把材料袋带上台，搁琴凳边。
《土耳其进行曲》中段两条线咬住了，收尾没抢。台下三十来人，前排四五个小孩，掌声二十来下。
我没走，拿起材料袋。“耽误一分钟。”
主持人在台侧探头，没拦。
“这张收据，2016年8月，雅马哈U1，编号J23开头，九千八。”我举到胸口，“背面一行，2017年3月出，一万七。”
台下有人放下手机。
“买家姓何，城西纺织厂老宿舍四楼。他说石磊卖琴原话是，原价一万九千八，亏本给你，让两千八。”
我抽出第三张，录音文字，三分十二秒，何叔咳两回，标了行数。
“石磊。”我转向评委席，“你跟我说赚我舅两千二。”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响一声。
“收据是我留的底。”他说，“我撕了你舅九千八的价签，卖给何叔一万七，净落五千四。”
台下有人吸气，声音不轻。
“截图八千我自己转的，晚上取回来。你舅六月初填回柜台，一分没少。”
主持人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一下头。
“我弃权，分数不评了。”他说，“奖金我不要，给唐明。”
主持人拿起话筒：“核实一下，石老师，您报名决赛了吗。”
“没有，报名表没交。”
“保证金呢。”
“也没交。”
主持人翻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决赛七个人，没有石磊。”
台下有人笑，笑一半收住。我站台上，三张纸，纸角捏卷了。
“五号准备。”主持人说。
五号弹《月光》第三乐章，快，错两处。六号九岁，手小，够八度费劲。
七号弹完合分。我坐折叠椅上，材料袋搁膝盖，按扣没再动。
四点十分念名次。“第一名，唐明。”
掌声比刚才多。我上去接红信封，八千。话筒递过来，我说了三个字，谢谢大家。
下台，石磊在台侧收线，扳手搁脚边，小猪贴纸剩半个，边角卷起。
“你根本没报名。”
“没报。”
“那你给八点四，给九点一。”
“评分是评委的活，去不去是我的事。”他把线缠成圈。
“你站着承认，说奖金给我。”
“承认抬价，跟奖金没关系。”他站起来拍裤腿，“你要不要，组委会给。”
我捏着信封，纸边刮手。“你闺女押金。”
“明天中午前交齐，差八千。”他指我手里，“你这信封刚好。”
他把调音箱扣上，走了两步回头。“弹一个。”
“弹什么。”
“《钟》，我闺女没听过现场，我录一段。”
我坐下去，掀琴盖。《钟》我只在公园那台缺键的琴上练到第四段。
落手，第二小节右手快了两个音，第五小节左手按错一个。
第三段拖着走完，收尾停手。
石磊低头按了停止。“错几个。”
“两个。”
“她听不出来。”他把手机揣兜里，“信我转她妈。”
他拎箱子出了侧门。我坐琴前，红信封搁琴盖上，数了两遍，第三遍手指头抖。
第17章 八千奖金
红信封捏在手里，纸边把虎口刮了一道白印。
后台折叠椅空了一半，地上扔着两瓶没拧盖的矿泉水。
我坐第三排，把信封拆开，现金抽出来。
一沓，八十张。
我数第一遍，手指头还抖，数到六十停了一下，重来。
第二遍数到七十三，后面三张粘一块。
第三遍数完，八十张，一张不少。
八千。
我把橡皮筋套回去，套了两圈。
台侧有人在拆背景板，胶带撕得滋啦响。
石磊蹲在调音箱边上收线，箱子扣开着，里头塞得乱。
他把一把音频线卷起来，又放下，去拔电源插头。
插头卡在拖线板里，他用指甲抠，抠了两下没出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要帮忙吗。”
“不用。”
他用上两只手，插头出来的时候带倒一个话筒架，砸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你闺女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他看了一眼表，“押金中午十二点前到账就行。”
“差多少。”
“两万二。”
他说这个数的时候没抬头，把话筒架扶起来，拧上面那颗螺丝。
我把红信封从兜里掏出来。
信封口朝上，钱是新的，角有点硬。
递过去，胳膊伸了一半。
“你先拿着。”
“多少。”
“八千。”
石磊的手停在螺丝上，抬起头看我。
“你彩礼呢。”
我手指头缩了一下。
信封往回撤了半寸。
“彩礼我另想办法。”
“你上礼拜还说差两万。”
“上礼拜是上礼拜。”
“你舅那八千还欠着。”他把螺丝拧紧，“一年还清，你哪来钱。”
我没接。
信封在手里，捏出个折角。
“你闺女那耳朵呢。”
“排期六月就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能等，手术等不了。”
后台门口有双鞋站住了。
我没回头，先看见那截裙边，导购穿的那种，黑的。
蒋丽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商场发的纸袋。
她没进来，隔着半个后台看我俩。
“你给啊？”她说。
我没动。
“我妈今天又来了。”
声音不大，够后台剩下的几个人听见。
“彩礼呢。”
“在凑。”
“你凑什么了，我看看？”
她把手里的纸袋换了个手，走过来两步，停在调音箱旁边。
“八千。”她看了一眼信封，“你数完了。”
“数了三遍。”
“你把彩礼钱数三遍，转手给人家闺女装耳朵。”
“手术排期到了。”
“我月子排期也定了。”她说，“日子是我妈挑的，酒店定金交了。”
石磊把调音箱盖上，扣好锁。
“你们说。”
“你站住。”蒋丽没看他，“我不是说你。”
他拎起箱子，往侧门走。
走到琴旁边，他蹲了一下。
右手在裤兜里摸，摸出那把扳手。
小猪贴纸还剩半个，边卷着。
他用指甲从扳手上一撕。
贴纸粘在指腹上，他按到琴盖上，正对着琴键中间。
粉色的，缺了一块。
“琴你留着。”他说，“以后有人问，就说石磊欠你的。”
他拎箱子出门，侧门弹回去，咣一声。
后台就剩拆台子的工人和蒋丽。
她伸手把信封抽过去。
“你给啊？”
第18章 蒋丽的口红
信封被她抽走，不是接，是抽。
我手指还捏着个空。
“蒋丽。”
她没应，把信封竖起来往纸袋里一塞，纸袋口折两折，压平。
她从包里摸出口红，旋出来。
咔。膏体转出半截，她用指甲抠掉最上面那层，一片薄薄的卷在指腹上。
她把那片膏体弹进垃圾桶，又旋回去。咔。
“你听我说。”
“说什么。”
“八千块我三天之内再凑出来。”
“三天。”她把纸袋换到左手，“你上个月说月底，月底改成七月三十一，现在又三天。”
“这三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她转身往侧门走，鞋跟磕在后台的胶地板上，一下一下。
我跟出去，商场外头太阳还晃眼，正门广场上有小孩在喷泉边跑。
她停在消防栓边上，没回头。
“我妈今天上午来的，十点半到柜台。”她说，“她带了三盒喜糖样品，红的，让我挑。”
“你怎么挑的。”
“我挑了最便宜那盒，一盒十八块，二十桌四百份。”她把纸袋往胳膊上一挂，“她当场加了两百块定金。”
我从裤兜里摸到琴谱的折角，捏着。
“彩礼我不要了。”
“蒋丽。”
“一分不要。”她转过来，“我回去跟我妈讲，讲我不嫁这个数了。”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挨骂，我受着。”她把手心那支口红攥住，“你上台喊的时候我在第六排，旁边坐的是我们柜台的姑娘，她问我，那是你男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是。”
她声音没抬。
“她拍了两下手，问我，他怎么把钱给评委了。”
我把头低下去，看见她纸袋底角磨白了。
“琴行呢。”她说。
“我舅收着钥匙。”
“去拿。”
“他说一年还清八千。”
“还。”她把纸袋挪回右手，“我上柜一月三千二，加上你代课那点，一个月凑两千，四个月还完，剩下八个月攒彩礼。”
“你不是说彩礼不要了。”
“不要是指不逼你。”她说，“攒不攒是你的事。”
她往前走两步，又停下来。
“我就一条。”她说，“钱可以没有，人不能窝囊。”
“我窝囊。”
“你自己说的。”她抬下巴，“我没说。”
12路公交来了，车头电子屏滚着“开往城北”，她抬手招了一下。
车停稳，车门开了，她一只脚踩上台阶，回头。
“明天十点，我陪你去。”
“去哪儿。”
“你舅家，四楼，402。”她说，“钥匙拿不回来，我跟你一块没脸。”
车门关了，玻璃后头她没看我，低头在翻包。
车开走，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回后台，灯灭了两排，拆台子的师傅在卷电线。
侧门开着，风把琴谱吹翻一页。
石磊的调音箱不在，地上剩半截音频线头。
琴盖没合，粉色小猪贴纸按在正中，边上撕掉的那块翘起来，缺一个角。
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舅舅的号，八点十六。
我看着屏幕亮完，暗下去，再亮，又暗。
后台的灯全灭了，就剩琴盖上那块粉色。
第19章 卷帘门
舅舅家四楼，402。
我敲三下门。蒋丽站在我后头，手里拎两盒喜糖样品。
门开了。舅舅看见她，把门拉大些。
“进来。”
茶几上摊着账本，一个放大镜。电视开着，没声音。
“舅，对账。”
“哪笔。”
我把收据复印件搁在账本边上。他翻个面，拿放大镜压上去。
“一万七。”他说。
“卖你九千八，转手一万七。”
“一七年三月我就知道。”他端起茶杯，“何叔来拉琴那天，我在石磊铺子外头听见过。”
“怎么没找他。”
“找了。换弦、修整、垫资、仓租，他给我算了一笔，算完还倒贴。”舅舅说，“一台琴七千二，吵一架，不值当。”
“你就算了。”
“算了。”他把杯子放下，“那时候我腰还没坏，店里三台琴压着，没工夫磨。”
蒋丽把喜糖放茶几角上。“十八块一盒，四百份。”
舅舅看了一眼，没说话。
“舅，当年不追，现在我追。”
“追回来归谁。”
“归琴行。”
“你连钥匙都没有。”
我从兜里掏那张白条，摊开。“八千，我认。”
舅舅看了三秒，从裤兜摸出钥匙串，在手里握着没递。
“一年。每月五号打七百，多四百算利息。”他把账本推过来，“信用卡那些分期我不问。”
“行。”
“石磊那七千二，走正路追，别学他撕价签。”
“不撕。”
钥匙扔过来，我两只手接。
他掀开抽屉，又摸出一把。“卷帘门那把铜锁，上礼拜换的，两把钥匙。”
我把新钥匙串上，旧的搁回茶几。
“明天九点开门。”他送到门口。
“九点。”
下楼，蒋丽在三楼拐角站住。
“七千二怎么追。”
“先补何叔的录音，再去市场所问中介归谁管。”
“你分得清哪把钥匙开哪把锁。”
“分得清。”
单元门口太阳打在东墙上。十点四十。
“我妈十一点半到店。”她往公交站走。
我骑车回琴行，路上买了瓶水，两块五。
到门口十一点过两分。卷帘门落着，底下压半张促销单。
铜锁插进去，拧两圈，开了。
手停在门把上。隔壁冰沙机响了。
第20章 粉色小猪
石磊是八月十七号下午来的，骑那辆电动车，后座没绑书包。
三点整冰沙机响，玻璃门抖了二十来下。他进门，手里捏一个信封。
“押金交了。”他说，“手术排的十九号。”
“成了？”
“成了。耳朵里那东西开完机，她妈说喊了一声妈妈。”
我把琴凳拉出来。他没坐，把信封搁在收银台上。
“八千。”他说，“一张没动。”
信封口用胶水粘过，我拿指甲挑开。新版一百的，八张，捆钱的纸带没拆。
“你数。”
“不用数。”
“数。”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数了三遍。”
我数了两遍，八十张，一张不少。
“彩礼凑多少了。”他问。
“两万七。”
“差多少。”
“一万三。”
他没接话，手指头在信封上敲了一下。
我推回去。“不拿。”
“我借的，我姐，说好年底还。”他说，“你的钱，你拿走。”
“算你买那台雅马哈的订金。”
“别。”
“一万二，一分不能少。”
他愣了一下，扳手在掌心敲了两下。
“我一万二卖琴，你倒过来收我订金。”
“差价那七千二你先还何叔。”我说，“我舅那台琴挂到九月，卖不掉再谈。”
“订金我给八千，剩四千月底。”
“行。”
“合同你写。”
“我写。”
隔壁冰沙机又响了一阵，这回短，抖完就静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白条，摊开。我的字，蓝圆珠笔。
“这个还你。”
“留着吧，我舅那儿还有一份。”
他把白条对折，对折，塞回口袋。
“你闺女几号出院。”我问。
“二十号。”他说，“她妈守着，我白天跑琴，晚上过去换班。”
他走到琴边上掀琴盖，右手落下去，按了个C。
琴音比上回准，弦新换的，三百八，我跟他一块儿换的。
“这琴归我了？”
“订金到位归你。”
他从兜里摸出扳手。小猪贴纸剩半个，边角卷着，粉色褪了一层。
他拿指甲从扳手柄上撕，撕得很慢，怕撕破，贴纸粘在指腹上。
他弯腰按到琴键上，按在中央C，缺一角那面朝上。
“你家那台，我回头来看看。”
“九月，月底。”
他直起腰，扳手塞回兜，拎起空箱子。
“我闺女问，能不能弹小星星给她听。”
“能。”
“她还问，那天台上那个人是不是我。”
我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是。”
他推门出去。太阳大，电动车座晒得发烫，他拿手拍了两下才跨上去。
我拧开卷帘门的锁，铜锁，上礼拜换的，钥匙转了半圈。
拉起来，太阳照进来，斜着落在收银台上。
那张白条还摊在那儿，我没再收。
门口有人喊：“唐明，我妈说彩礼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