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钱的事？”林芳把手机扣在桌上。
2019年11月6号晚上七点四十，我在厨房煮挂面，水刚冒泡。
筷子掉进锅里，溅出来的水烫在手背上，我甩了两下没出声。
“什么钱。”我说。
“我今天查了共同账户，你转出去二十万。”
我把火关了，面汤翻了两下就平了。
“借给同事应急，月底就回来。”
“哪个同事。”
“老周，运维组的。”
“电话给我。”
我在围裙上擦手，走到客厅，手机在茶几上，我翻通讯录，翻到方磊又翻过去。
“他换号了。”
“换号你借二十万。”
“我打借条了。”
“拿来我看。”
我站着没动，她弯腰把手机拿过来翻了两下，扣回桌上。
“连个借条都拿不出来。”
“手写的，在抽屉里。”
“不用拿了。”她说，“那二十万是定期，十一月到期，你提前取，利息两千三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取。”
“人家急。”
“人家急。”她把围裙从我腰上解下来扔在沙发上，“年底首付凑不齐，就分。”
她进卧室关门，没摔。
灶上那锅面坨了，我盛出来吃了一碗，没味道。
第二天中午，方磊在城北一家面馆等我，夹克袖口磨白，手边一碗牛肉面没动几口。
“三个月，十一月底先还你十万，年前清完。”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截圆珠笔，笔帽按了两下，纸铺在塑料桌布上。
“写个条。”
他笑了一下，舌头舔了舔嘴：“咱俩还写这个？”
他抬起左手，摸了两下左耳垂。
我笔停在纸上。
“写一个吧。”
“行行行。”他把面碗推开，抓过笔写了三行：今借丁浩二十万，三个月内还清。方磊，2019年11月7日。
字很潦草，最后那个“磊”字少了一点。
我折成两半塞进钱包夹层。
他把面吃完，汤剩一半，纸巾一抹嘴：“你征信能贷多少，垫资得吃流水，你帮我过一下账，走一圈就回来。”
我没答应，也没说不。
晚上回出租屋，林芳坐沙发上等我，手机扣在茶几上。
“运维组没有老周这个人。”
“他上月离职了。”
“离职了你借二十万。”她站起来，“转账记录给我看。”
我把手机插在电视柜下面的插座上，屏幕亮了，她站过来看。
我按了锁屏。
“丁浩，你不给我看，我今晚就走。”
我解锁递给她，她划了两下，客厅里只有手指蹭屏幕的声音。
“方磊。”她念出来，“你发小，房产中介。”
“他妈在护理院，一个月四千八，他三个月没开单。”
她把手机放回我手上，转身进卧室，拖行李箱，拉链响，门开了一下。
过了一分多钟，门锁又转了两下，她推开门。
“我今晚住同事那儿。”她拿鞋拔子提上鞋，“十二月底首付凑不齐，咱俩完了。”
门关上了。
第2章 对不上
林芳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宿，六点二十敲的门。
她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我那份。
“同事电话呢。”她把包子搁在鞋柜上。
“给了也没用，他出差。”
“哪个同事。”
“老周。”
“运维组没老周，我昨天打了你们总机。”她咬了一口包子。
我把豆浆接过来，插吸管，没插进去，换了个头。
“行，不是同事。谁。”
“方磊。”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发小，开中介的。”
“他妈在康乐苑，一个月四千八。”
“他三个月没开单，我知道。”
她把剩下半个包子放回袋子，抽了张纸巾擦手，一张纸巾擦了三遍。
“你连他开没开单都清楚，说明你盯他挺久了。”
“我上个月去他店里，门口黑板上的房源还是十月的。”
“你查过。”
“我路过。”
她把手机从卫衣兜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十二月底凑不齐首付，咱俩就到这儿。”
“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你把这二十万变回来。”
“他说三个月。”
“他说。”她站起来，“我爸当年借给我二叔八万，说三个月，三年没还，我妈的首饰卖到剩一只银镯子。”
“我不是你爸。”
“你借钱不写字据这一点，很像。”
她进了洗手间，门带上，水声开得很大。
中午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城北方磊的店。
门店在一条单行路里，隔壁卖卤味，卷帘门拉到一半，两根灯管亮一根。
方磊在工位上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夹克搭在椅背上。
墙上业绩表他名字在最后一行，十一月那栏是空的。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鼠标垫上，和林芳一个动作。
“你上个月开单没有。”
“十一月初有个客户，没签成。”
“店长还干着。”
他把左手插进裤兜，兜里有钥匙，拇指在里搓。
“十月底就不挂了。降成普通经纪人。”
“十月底。我十一月六号借你钱。”
“那钱不投店里，公司有个垫资业务，中介给客户垫过桥资金，走一圈二十天回款，两个点。”
“你之前说手头紧。”
“手头是紧，垫资也得进。”
“你凑了多少。”
“你二十万，我八万，车卖了五万八，剩下两万二欠着我妈半个月护理费。”
“你别动你妈的。”
“没动。”他桌上手机响了，拿起来看一眼按掉，“公司明天统一划账，两个月一期，你十一月七号转的，下个月七号出第一期。”
“你说十一月底先还十万。”
“十一月底我要有十万，还进垫资干啥，直接还你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毛边的纸，摊开是租赁合同，“帮客户代签的，地下室放东西，一个月三百。”
他顺手把合同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
“我再等一个月，一分钱不回来，我去找你妈谈。”
他脸变了。
“你别上康乐苑。”
“我不上。你把钱弄回来。”
出门时卤味店飘出一股煮大肠的味道，我胃里翻了一下。
风从路口过来，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他在后面喊：“下个月七号，准到账。”
第3章 垫资
方磊发来一张截图。垫资回款计划表。
“两分利。”他发语音，“二十万一个月四千。”
我拿笔在挂历背面算。
四千减套现利息，剩两千二。
“你确定两分。”
“公司统一价，合同写着。”他那边有键盘声，“补仓还赶得上，这期剩最后一档。”
“多少。”
“三万起。”
我按了两下圆珠笔帽。笔芯缩回去，没弹出来。
“我信用卡能套三万。”
“套现手续费你出，回款连本带利。”
“你说十一月底还十万。”
“我说的是回款到账。”他声音低了点，“你算，两分利三个月九千六，你那两千三早回来了。”
圆珠笔帽按进去了。
下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套的现。三万，手续费一百八。
到账短信来了，我看了三遍。
转给方磊，他回“收到”。
隔两分钟发来一张电子回单，抬头是某商务服务部。
“走公司账，过两天签协议。”
“签谁的。”
“出借人填你。”
“我没见过这种业务。”
“你搞服务器的懂什么垫资。”他笑一声，“周五吃火锅。”
周五七点，城北那家。锅底三十八，鸳鸯锅。
方磊从羽绒服内兜掏出一张纸，铺在桌布上。折痕很深。
“城北老小区地下室租赁合同。”他用筷子点，“帮客户代签，一个月三百。”
我扫了一眼。租期一年，地址永宁巷。
“客户租地下室放什么。”
“建材。”他把合同叠起来，塞回内兜，“垫资这行什么都过手。”
毛肚上来，他夹了两片搁我碗里。
“你那三万，十二月七号出第一期。”
“四分息你拿两分。”
“公司拿。”他摸了下左耳垂，“兄弟归兄弟，账归账。”
他掏手机给我看一条到账记录。四千整，备注垫资回款。
“上一期的。”
我信了。
“我二十万，一个月也是四千。”
“对，十二月七号两笔一起。”
我涮了一筷子鸭血。二十万加三万，一个月五千出头。
两个月就把定期利息补平。
“补仓那三万，加协议里一起签。”
“签过了。”他倒啤酒，“三万单独一张，回头并一期。”
他手机屏幕亮了。他按灭，扣在桌边。
“那张借款协议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
“客户的。”他说，“帮人垫资，走个形式。”
他起身去调料台。
外套挂在椅背上，内兜露出一截纸角。
印着四个字。借款协议。
他回来坐下，我把纸角按回兜里。
“你客户协议不装信封。”
“中介都这样。”他夹了一筷子肉，“你要看。”
“我看过了。”
他涮肉的手停了停。
锅里的汤还在滚。
“下月七号，两笔一起到。”他说。
第4章 红绳
方磊让我帮忙送床被子过去，说康乐苑晚上空调开得低。
我周六下午去的，骑车二十五分钟，导航到城北，路牌上写着康乐苑三号楼。
楼下单元门是坏的，拿手一推就开，铁皮上贴着物业的涨价通知，护理费一栏改了两次。
方磊在电话里说三零六，我妈靠窗那张床。
我敲门，没人应，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靠窗。
老太太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被子滑到腰那儿，一只手搁在床沿外头，手指头勾着。
“阿姨，方磊让我送被子。”
她转过脸，嘴张了两下，声音很轻。
“磊子呢。”
“他上班。”
“哦。”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户。
我把新被子搁在床尾的柜子上，柜面上摆着半杯水，凉的，旁边一盒纸抽剩个底儿。
床头有一根横杆，钉了两个钉子。
杆上挂着一串红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
红绳褪得发粉，绳尾打结的地方散开了，线头翘着。
我多看了两眼。
门响了。方磊进来，左手拎着一兜橘子，看见我站在床头那边，脚停住。
“你来得快。”
“被子给你搁柜上了。”
他把橘子搁桌上，塑料袋蹭了一下杯口，杯没倒。
我问他挂的那个。
“我爸从普陀山求的。”他把橘子往桌角推了推，“求平安。”
他右手伸过去把红绳正了一下。左手插进裤兜，拇指在里面搓钥匙串。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老太太抬手扯方磊的袖子，嘴巴张开又合，说了句磊子你爸呢。
“他去外地了。”
“多久没回了。”
“没几天。”
老太太看着我。
“半年了。”她说。
方磊蹲下来，把被角往她肩膀底下掖。
“妈，别瞎说。”
“我没瞎说。”
他站起来，把暖水瓶往手提了提。
“护理费一个月四千八。”他说，声音压低，背着他妈，“我凑到月底。”
“你上个月就这么说。”
“这个月不一样，有两个看房的已经谈价了。”
我拉开阳台门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老人在晒被子，拿竹竿拍，一下一下。
回屋我跟他说那被子我送到了，走了。
他送到门口。
“楼下要有人问你住几零几，别理。”
“什么人。”
他手机响了，看一眼按掉。
“中介同行，盯我客户。”
我下楼。
单元门口站着两个男的，一个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一个蹲着抽烟。
黑T恤拦了一下，问方磊住几零几。
“不知道。”
“你刚上去的。”
“我送快递。”
他盯了我两秒，让开了。
骑出去五十米，我把车停在路边打方磊电话。
“楼下那俩什么人。”
“同行。”他说，“你别管。”
“同行问你妈住几零几？”
电话那头静了三四秒。他那边有钥匙碰撞的声音。
“哥，这回真不是冲你。”
他挂了。
第5章 两分利
方磊转过来五千。
微信转账，备注两个字：利息。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遍，点了收款。
“两分利不是四千。”我发过去。
“多的一千是补仓那三万。”他回语音，“十二月七号两笔一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晚上路过商场，一楼首饰柜台在打折。银链子，带一颗小珠子，五百八。
我让柜员包起来，盒子外面套了个纸袋。
林芳九点下班。我把纸袋搁在饭桌上。
“什么东西。”
“你拆。”
她拆开，捏着链子举到灯底下。
“哪来的钱。”
“上个月加班费。”
“加班费五百八。”她把链子放回盒里，合上盖，“你账上有多少钱我清楚。”
“接了个私活，帮人装系统。”
“什么系统五百八。”
“公司外包的。”
她把盒子推开。
“说真话。”
“方磊还了。”
“还多少。”
“五千。”
“五千你就买这个。”她把链子从盒里拎出来，抖了一下，“一股铜腥味，你闻。”
我凑近闻。什么味都没有。
“你鼻子出毛病了。”
“我鼻子没有问题。”她把链子搁桌上，“这钱不是他挣的，他自己说的三个月没开单，五千块利息他从哪变出来。”
“挣不着才借钱，挣着才还钱。”
“他还五千，说明他有路子。他有路子不还你二十万，还你五千。”
“分期。”
“分期是还本金。你连本金影子都没见着。”
我把链子拿起来，往她手里塞。
“你先戴。”
她手往后一收。
“丁浩，我爸当年也是这么给我妈买镯子的，买到第三只，人跑了。”
“你少拿你爸比。”
“比不了。”她站起来，“你连借条都舍不得让人写好。”
我把桌子拍了一下。没使劲，碗跳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
“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是钱。”
她没说话，把链子装回盒里，往茶几中间一推，进卧室了。
门带上，插销响了一下。
我坐沙发上把那五千又数了一遍，转了两千五进还卡的钱里。
第二天上午方磊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有福了。
底下配张图，方向盘，中间四个圈。
我点开大图。
阳光照在皮面上，仪表盘里程二万七。
我拨过去。
“车谁的。”
“配的。”他那边有引擎声，“公司给的指标，跑墊资得有个像样的车。”
“你那辆卡罗拉呢。”
“置换了。”
“你上礼拜才说车卖了五万八。”
他那边停了两秒。
“五万八是上一辆。”
“方磊，你几辆车。”
“哥。”他笑了一下，笑得短，“二手车行倒一下，赚个差价，不投墊资。”
“你倒车行不挣钱，你跑墊资，墊资不挣钱，你倒车行。”
“这就叫生意。”
他挂了。
我点开他朋友圈。
三天前发了一张，方向盘，没配字。
再往前翻，九宫格，车行门口，他站车边上比了个手势。
底下评论有人问落地多少。
他回：不贵，朋友的。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
客厅里林芳的快递盒还在门边上，没拆。
盒子上的胶带被压出一道折痕。
我拿圆珠笔在盒子上按了两下，笔帽弹出来，掉进沙发缝里。
手机又响了。
方磊的微信：十二月七号到账，晚上一起吃饭。
我没回。
笔帽在沙发缝里摸不着。
第6章 露软肋
门店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我弯腰钻进去。
方磊坐在工位上啃煎饼，看见我，煎饼往桌上一搁，抽了张纸擦手。
“你电话怎么不接。”
“静音了。”他左手插进裤兜，拇指搓钥匙。
“我打了七个。”
“开会。”
“你一个降了的经纪人开什么会。”我把手机拍在他桌上，屏幕朝上，七个未接一个不少。
他把煎饼袋子团起来，扔进脚边垃圾桶，没扔进，掉在地上。
“钱呢。”
“再等等。”
“等到哪天。”
“月底。”
我绕过桌子，站到他跟前。他往后靠，椅子腿刮地，响了一声。
“垫资业务，公司叫什么名。”
“你查这个干嘛。”
“我打了回单上的那个商务服务部，工商登记没有这家。”
他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三万补仓，回单抬头是别人公司，你也说走公司账。”我从兜里掏出截图打印件，摊开，A4纸，字被放得有点糊，“这家法人姓侯，你认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
“垫资这行挂靠正常。”
“正常个屁。”我把纸按回桌上，“你爸是不是又赌了。”
他不说话，左耳垂被他自己捏得发红。
“我问你话。”
“十七个。”
“什么十七个。”
“十七万。”他说，“地下场子的。来了两回人，头一回在楼下，第二回敲门敲了二十分钟。”
我抡起拳头。
他没躲，仰着脸看我，脖子上的筋绷着。
拳头停在半空。
“我妈的护理床是你陪着挑的。”他说，“你别让她睡不安稳。”
我把拳头收回来，手指头还在抖。
“二十万，多少进了赌。”
“六万。”他声音很低，“剩下是护理费、我车贷尾款。”
“你车不是卖了吗。”
“卖了又赎回来了，赎回来才能倒差价。”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面有块胶带，粘着我裤子。
“你爸人呢。”
“跑了。手机停机。”他抠着桌角那块翘起的贴皮，“债主说下礼拜再来，不给就把我妈那张床抬走。”
“抬走。”
“他们知道我底细。”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点了两下，我口袋震了。
“八千。”他说，“你先拿着。”
我看一眼微信，转账到了。
“下个月再还一万。”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你别去康乐苑，我妈见不得生人吵。”
第7章 合照
手机相册翻到2017年，往下划了十几屏。
高中合照，校门口照的，我穿蓝白校服，方磊站我右边。
背景是他家老房子，铁门，门边一块蓝色门牌。
门牌上糊了一块马赛克，灰白色，四个角对得齐。
我放大。那天他说发朋友圈，嫌门牌露出来不吉利。
现在盯着那块灰，我按了两下圆珠笔帽。
永宁巷十七号，二楼朝北那间是他妈住的。
周四下午我调了半天休，骑车过去。
巷口修车摊换了人，一个老头拿扳手敲钢圈。
十七号楼楼下停了三辆电动车，晾衣绳上挂了床单。
我按二零二。对讲机响了几声，一个女的问找谁。
“方磊住这儿吗。”
“哪个方磊。”
“以前住这儿的，他妈姓周。”
“没这人。”她停了一下，“我们租的，租两年了。”
门开了，她抱着孩子站在楼道口。
“早搬了。”她说，“我们进来时就剩个旧柜子，断条腿，房东说随便扔。”
“搬哪儿去了。”
“房东姓陈，电话我找找。”
她上楼翻了半分钟，报了一串号。
陈房东说方磊家租到2018年春天，退租时他妈已经下不来床。
“他爸欠钱，追到楼下骂过两回。”他说，“方磊水电结清了才走的。”
“他妈怎么走的。”
“叫的车，抬下来的。”他说，“方磊说找了个地方，有人照顾。”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那女人还没上楼，孩子在她怀里咂手指。
“他妈回来过一次。”她说，“去年秋天，一个男的推着轮椅，在楼底下坐了十几分钟。”
“推轮椅那男的什么样。”
“年轻，瘦，左耳朵那儿有个口子。”
方磊左耳垂有块疤，初中打球磕的，缝了三针。
“后来呢。”
“接了个电话，推着走了。”
我下楼，杂物间门开着。一张掉漆的床头柜，抽屉半拉。
里头三张缴费单。
康乐苑，床位费，2019年8月，四千八。9月，六千二。10月，六千二。
缴费人那栏，方磊。
单子中间夹张便签，方磊的字：妈，房子退了我接你回家住。
背面是铅笔字，他妈写的：磊子，别接，家里有鬼。
我把单子按原样塞回去，抽屉推上。
骑出去两条街，停在路边拨号。
“你妈住哪儿。”
“家里。”他说，“请了个阿姨，一个月三千。”
“哪个家。”
“永宁巷。”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丁浩。”
“我刚从永宁巷出来。”
那头静了三四秒。
“你听我解释。”
“缴费单上六千二。”我说，“你跟我说四千八，又跟我要钱补到月底。”
“那个月涨价了。”
“哪个月。”
“九月就涨了。”他嗓子发紧，“阿姨请不起了，才送去的。”
“你妈住康乐苑，你让我别上康乐苑。”
“我妈见不得生人，这话没骗你。”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
“方磊，你妈住护理院，一个月六千二，你跟我说在家，三千。”
“我怕你告我。”
“告你什么。”
“告我骗钱。”他说，“你告了，我妈那张床就没了。”
我抬头，晾衣绳上那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先还钱。”我说。
“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他报了个日子，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按了两下笔帽。
笔帽没弹回来。
第8章 开口子
十二月九号上午十点零四，我蹲在公司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按手机。
信用卡三万到期，差八千二。
我把共同账户里的五万转到储蓄卡，再还进信用卡。
转完把银行短信删了。
删完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删了更显眼。
林芳晚上八点十五到家，比平时早四十分钟。
鞋没换就站在玄关点开手机银行，手指一直往下划。
“你动了共同账户？”
“还卡？”
“哪张卡？”
“信用卡，三万到期。”
“什么时候刷的三万？”
“上个月。”
“刷三万买什么。”
“套现了，借方磊补仓。”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今天下午查了你征信。”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A4，推过来。
“消费贷，三万整，放款日十一月八号。”
“我没办过这个。”
“姓名身份证号都对。”她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你十一月八号下午两点十四签的，电子签名，人脸识别。”
我想起来了，方磊那天说帮我下个银行软件，拿我手机对着我脸晃了两下。
“他拿我手机点的。”
“你身份证照片在他手里吗。”
“不在。”
“那这字谁签的。”
我没说话，把纸折了两折，折痕压在“消费贷”三个字上。
“项链呢。”她问。
“茶几抽屉。”
她拉开抽屉，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把银链子捏在手里。
“我爸当年就是这么把我妈首饰一件件卖掉的。”
“我没卖。”
“我妈一只银镯子，我爸说到年底赎回来，年底我爸人不在家了，镯子也没了。”
她把链子放回盒里，合上盖，推到桌子正中间。
“共同账户剩的钱我转走了。”
“多少。”
“四万八。”
“你转走干嘛。”
“买房的钱不能再让你碰。”她站起来进卧室拖行李箱。
拉链响了一下。
“一个月。”她停在门口，手里拎着袋子，“十二月底，二十万回不来，咱俩别领证。”
“你搬哪儿。”
“同事那儿，睡沙发。”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正中间那个首饰盒没动。
手机响，方磊发来一条：哥，下礼拜我上你那待会儿。
我没回。
把圆珠笔帽按下去，按到第三下卡住了。
我拿指甲抠了两下，笔帽弹出来，掉在地板缝里。
捡起来按回去，又按了一下。
桌上的A4纸还摊着，三万那个数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凑近看，是放款支行，城北支行，离方磊门店两百米。
第9章 最冷那天
周六上午九点半，我骑车到康乐苑，三号楼单元门一推就开。
楼道里飘着一股烂白菜味，混着消毒水。
涨价通知还贴在铁皮上，四千八改成了六千二。
三零六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水声。
我敲了两下，方磊说等一下。
等了四分钟，门开了一条十来公分的缝。
他手里拎着塑料盆，盆沿往下滴水。
我看见他把他妈往床里侧翻，一只手托后背，一只手拿毛巾擦。
老太太一条胳膊垂在外面，手腕细得能数出骨头。
我把脸转向走廊。
护士推车过来，问找谁。
“三零六，家属。”
“那床欠了一个半月，九千三百。”她翻本子点给我看，“月底再不交，转公立那边等。”
“等多久。”
“两三个月，说不准。”
她推车走了，轮子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响。
十点五十，方磊出来倒水，盆底磕到门框。
“进去坐。”
“不进了。”我说，“你妈今天怎么样。”
“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一，退了。”他把水泼进洗手池，“白天我来，下午去店里，晚上请隔壁床家属帮看。”
“你上班了。”
“上两天了，底薪两千八。”
我在走廊塑料长椅上坐下，他挨着我坐，两只手放膝盖上，指甲缝里白的。
“钱我认。”他说，“一个月五千，我算过了。”
“二十万一个月五千，四十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利息我不要了。”
走廊微波炉在热饭，转盘转起来嗡嗡响。
“你这五千怎么挤。”
“工资两千八，晚上代驾。”他拇指搓着裤缝，“一晚上八十到一百二。”
“不够。”
“车行寄卖那辆多余的，能回一万四，下月十号前到。”
“你爸有信吗。”
“上月二十几号发过一条短信，说在外地干活。”
“你信。”
“他手机号换了三回。”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去。
“这里不让抽。”
“我知道。”他站起来，“我给妈翻个身。”
他进去，门带上。
我低头看手机，林芳发了条：今晚回不回来。
我回：回。
她没再发。
快五点方磊出来，袖子湿了小半截。
“月底先转五千。”他说，“剩下的先别跟林芳说。”
“我说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说了，她更得逼你。”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妈那张床，你帮着挑的。”他声音低下去，“你别让她睡不安稳。”
“你跟我说第二回了。”
他没再说话，手扶在门框上。
我走出三号楼，天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骑车二十五分钟到楼下，楼道灯坏了，摸黑上到四楼。
开门，客厅灯亮着。
沙发上靠垫没了，茶几上她搁化妆包的地方空出一块。
卧室门开着，衣柜一半空着。
卫生间两把牙刷剩一把，架子上那个粉色杯子不在了。
我走到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压在没拆封的挂面底下。
纸是从记账本上撕的，边毛糙。
“我做过会计，你征信上的窟窿我看了，别拖了。”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半分钟，拉开冰箱，里头半棵白菜，两个鸡蛋。
我把便签折成四折，塞进口袋，笔帽硌着纸边。
第10章 地下室
合同在钱包夹层里搁了五十天，纸边起毛。
十二月十四号周六，两点四十，我坐公交到永宁巷。
地下室在十七号楼最东头，绿漆铁门掉得剩底下一圈。
挂锁的钥匙合同上粘着一把，我拧了两下，开了。
霉味顶出来，我拉了三下灯绳，十五瓦的泡子亮了一下。
四五个平方，墙根堆着三张折叠桌，桌腿缠胶带。
铁皮柜顶搁着两副扑克，一副拆了封，牌面拿圆珠笔画了圈。
地上七个烟头，我数过。
一张床板靠墙立着，板后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砖。
砖缝里塞着牛皮纸包，透明胶缠了两圈，胶带发黄。
拆开，是钱，一沓一沓码着。
最上面一张纸条，圆珠笔字：十一万七。
我蹲下点了两遍，十一沓整，一沓散的。
纸内侧还有一行，方磊的笔迹：妈下季度护理费，别动。
纸上有一滴油渍，闻着是橘子皮味。
我把钱放回砖缝，掏手机拍，先拍墙缝，再拍钱，最后拍纸条。
铁皮柜没锁，里头一本软皮本，每月记一笔：代驾八百六，寄卖九千，车贷扣三千二。
最后一行是十一月，写着“妈六千二，凑齐”。
本子放回原处，挂锁挂回门上，我没按死。
出楼道口，方磊站在晾衣绳底下，手里拎着两盒药。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你来这儿干嘛。”
“你合同上写的地址。”我拍了下裤兜。
他眼睛往地下室方向扫了一眼，左手插进裤兜，捏钥匙串。
“你进去了。”
“进去了。”
他脸从脖子往上白，嘴唇先没色。
“那钱。”
“十一万七。”
他把药搁地上，塑料袋倒了，一盒滚到墙根。
“这钱是我妈救命的。”他嗓子劈了一下，“你动它我跟你拼命。”
“你拼。”
他没动，手在兜里攥着。
“我拍下来了。”我说，“墙缝，纸条，本子。”
“你要干什么。”
“你现在说实话，这钱怎么攒的。”
他蹲下去捡那盒药，捡了两次没捏住。
“代驾一晚上八十，攒了七个月。”他站起来，“车行寄卖那辆奥迪，我留了一万四。”
“你说车赎回来倒差价。”
“差价是幌子。”他把药盒攥出褶子，“车贷每月三千二，我扣一半，剩的塞墙里。”
“你爸知道。”
“他找着过一回，拿走两万。”
“后来呢。”
“我换了地方，砖缝上抹了把灰。”
他把药塞回袋里，袋口拧了两圈。
“我妈月底又要交六千二，这钱一到账我就送过去。”
“我二十万呢。”
“还在想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墙里塞钱。”
他别过脸，看着楼底下那排电动车。
“我认你二十万。”他说，“这十一万七先填我妈，填完我给你打工还。”
“底薪两千八，你打什么工。”
“那我就一直干。”
我翻出照片，屏幕冲他。
“我发你了。”
他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低头看，拇指滑了两下。
“下礼拜我找林芳摊牌。”
“摊什么。”
“你的事。”
他抬起头。
“她走了。”我说，“上礼拜搬的。”
他没说话，把手机按灭了。
楼道里有人拎着垃圾袋下来，绕开我们走了。
“月底前。”他开口，“十一万七我全取出来给你。”
“你妈护理费呢。”
“我另想办法。”
风从巷口灌进来，晾衣绳上的床单拍了两下。
我转身往巷口走。
“丁浩。”
我没回头。
“那合同，”他喊，“我当初就不该给你看。”
走到修车摊边上，我摸出手机，照片在相册第一页。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
第11章 换打法
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我拎着一袋橘子和一把新指甲刀进了康乐苑三号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烂白菜味，涨价通知边角卷了，四千八那一栏被圆珠笔划掉。
三零六门开着，方磊不在，老太太靠窗半躺着，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屏幕上一个女人在哭。
“阿姨，我来看看你。”
她转脸看我，认了两秒。
“磊子的朋友。”她说，“送被子的那个。”
“对。”
我把橘子搁柜上，指甲刀摆杯子旁边。
“电视吵不吵。”
“吵。”她抬手往床头指，“遥控器掉缝里了，够不着。”
我拉开床头柜那把抽屉，卡了一下，抽出来半截。遥控器在最里头，压着几张缴费单。
我按小音量键，按了四下去不掉，电池盖松着。
“这个键按不动。”我说。
“磊子拿胶带缠过。”她看着我的手，“缠完更坏。”
我把电池盖拆了，里头两节五号电池歪着，正极那头顶了个纸团。
“谁塞的。”
“磊子。说接触不良。”
我把纸团掏出来，重新装好，屏幕不闪了，声音降下来。
“好了。”
“你手巧。”她说，“比磊子手巧。”
“他那手是跑出来的。”
我从兜里掏指甲刀，问她剪不剪。
她把手伸出来，指甲长，黄的，小指那个自己豁了一块。
我托着她手剪，一个个剪，剪完拿纸巾裹起来搁垃圾袋里。
她左手腕上还有一道浅印子，是长期压着床沿磨的。
“磊子多久没来看你了。”
“前天来的。”她说，“给我擦完身子坐了一会儿，接个电话就走了。”
“他跑代驾。”
“我知道。”她看着窗外，“一晚上八十，跑二三十里。”
我没接。
“他当你傻。”她说，“我不傻。”
我把指甲刀收进兜里。
“阿姨，他钱的事——”
“别让他卖车。”她抻了下脖子，声音抬高一点，“那车是他跑业务的脸，卖了人家看不起他，不给他单子。”
“那车是赎回来的。”
“赎回来也卖过一回。”她说，“卖完在家坐了四天，门都不出。”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
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串红绳铜钱，搁我手心，红线褪成粉的，三枚铜钱磨得发亮。
“给你。”她说，“你比磊子实在。”
“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我的手合上，“我拴的，求他爸别赌。拴了五年，拴不住。”
我翻过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小字，磨浅了。
凑到窗边光底下认，一个“侯”字。
下面一行更小的记数，看不清，像年份。
“方磊他爸叫什么。”
“方建国。”她闭了闭眼，“外头认他叫侯建国，跟妈姓的。”
我把铜钱搁回她手边。
“这个还是你留着。”
“留不住了。”她说，“你拿着，磊子问你要你就给他。”
她说完侧过身去，闭上眼，手搭在床沿外头。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屋里静下来，只剩走廊上推车轮子碾地砖的响。
下楼到单元门口，把铜钱从兜里掏出来。
三枚，一个“侯”字，一个“建”字，第三个磨得只剩半边，横着一竖。
我把铜钱装回兜里，捏着那枚“侯”，站在晾衣绳下面。
楼上门窗关着，她没喊。
第12章 存照片
我把手机架在水杯上，翻拍高中那张合照。
像素糊，方磊糊，门牌那块灰白看得清，四个角对得齐。
拍完把原图裁了，门牌那块单独存一张。
地下室拍了十七张。墙缝、牛皮纸、纸条、软皮本，一张张编了号。
文件夹叫“十一”，存两遍，一份在手机，一份在公司电脑D盘。
没发给任何人。
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十点，我在出租屋算账。
信用卡三万，消费贷三万，定期二十万，已收八千加五千。
按两下笔帽，算了三遍，窟窿差十一万二。
半夜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小公司装服务器，报价三千八，对方砍到三千二。
我接了，周六干一天。
隔三天又来一单，网吧重装系统，四十台，一台二十五。
老板娘先付一半，五百，微信转的。
我在网吧蹲到凌晨两点，键盘缝里的烟灰呛得直咳。
回去路上电动车没电，推了两站路。
林芳的消息是周三中午来的。
“共同账户剩的四万八我转了，定期那张我拍了照。”
“你要用钱，打借条。”
我回了个“好”。
她没再发。
手机在桌上搁着，我按了下锁屏，屏幕黑之前看见她头像还亮着。
晚上八点二十，方磊电话来了。
“你去过地下室。”
“你怎么知道。”
“租户跟我说的。”他那边有车钥匙响，“你翻了墙。”
“我没拿走一分。”
“你拍了照。”
我没接话。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挂面下进去，筷子搅了两下。
“删了。”他说。
“不删。”
“下个月我还你五万。”
我把火关小。
“你上次说十一万七全还。”
“那是上个月。”他嗓门压得低，“这五万是另找的。”
“哪儿来的。”
“你别管。”
“谁的。”
他那头停了停，有风声。
“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面馆。”他说，“你把那些照片删了。”
“删了你就还五万。”
“对。”
“剩下的呢。”
“分期。”
我把面捞出来，没放盐。
“面馆见。”我说。
他挂了。
我坐回桌边，把文件夹点开。
第十七张是纸条，上面七个数：十一万七，前面还写着三个字，妈下季度。
手机震了一下。方磊：你妈不知道你去地下室吧。
我没回。
面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水池。水冲了两下，面堵在滤网里。
我伸手捞出来，扔进湿垃圾袋，袋口一系。
我蹲下去，把袋口又勒了一道。
第13章 第一刀
我到方磊门店是下午三点十分。
卷帘门拉到底，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营业中。
店里四个人，两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嗑瓜子。
方磊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面前摊着一张房源单。
我把文件夹从背包里抽出来，牛皮纸袋，用皮筋扎了两道。
“方磊，出来一下。”
他抬头，手里笔没放。
“哥，正忙着。”
“忙也得出来。”
靠门那个同事把电话挪开一点，眼睛瞟过来。
我把纸袋往他桌上一放，抽出第一张，拍在房源单上面。
墙缝，砖，牛皮纸包。
“你爸租地下室放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到隔断板。
“哥，你坐。”
“我不坐。”
我把第二张拍下去，纸条那行字露在外面：妈下季度护理费。
他伸手来抢，我收了回来。
“当着人说清楚，十一万七怎么回事。”
他左手插进裤兜，拇指在里面搓，钥匙哗啦响。
嗑瓜子的那个同事停了嘴，瓜子皮捏在手指上。
“不就是钱。”方磊挤出个笑，“我欠他的，家里周转。”
“周转到你爸场子里。”
店里电话都不打了。
方磊拿手机，点开转账，手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两万，先转你。”
“多少。”
“两万整。”
到账提示响了一声，我看了眼数字，点了收款。
“剩下呢。”
“分期。”他低头把那张纸往抽屉里塞，“每月还五千，年底清。”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他不看我，拿抹布擦桌面，那块玻璃本身不脏。
“我这份工干到周五。”
“什么意思。”
“不干了。”他说，“降成经纪人，提成没我的份。”
门边那个同事站起来去倒水，从我背后过去，绕得比平时远。
“我跟你说清楚。”方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这两万先拿着，下周我上康乐苑找你当面说。”
“别上康乐苑。”
“你不让我上，我就得在这说。”
我把文件夹收回背包，皮筋绕着断了一根，换上备的那根。
“五万，月底。”
“五千。”
“五万。”
他把抹布搁进水盆，手在水里搅了两下，没拧干。
“你等着。”
我拉开玻璃门，门上那张“营业中”被风掀起一角。
身后传来一句零碎的话，声音不大，是嗑瓜子那个：
“怪不得他爸天天有人上门要账。”
第14章 反扑
方磊电话关机第三天。
我打了十一个，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门店卷帘门拉到底，锁鼻上挂了把新锁。卤味店大姐剁着鸭脖说，前天下午一辆小货车，抱个纸箱走的。
十二月十九号上午十点十七，康乐苑座机打进来。
“丁浩先生吗，财务。三零六床欠费两个月，九千三，加这月六千二，一共一万五千五。”
“方磊呢。”
“联系不上。您是他留的紧急联系人。”
“不交呢。”
“月底转公立等待区，床和器材腾给下一床。”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收废纸板的三轮在倒车，喇叭循环喊“高价回收”。
十二点我到了二号楼财务室，窗口贴着“十四点至十七点”。
门开着，灰毛衣女会计在吃西红柿炒蛋。
“我先交一万二。”
卡插进去，密码按错一位，退回来重按。
两张小票，她一张我一张。
“欠费单给我。”
“签丁浩。”她拿笔敲了敲签名栏。
我签了，笔画没连上。
上三号楼，推三零六的门。老太太靠着枕头，嘴角起了一小块皮。
“阿姨。”
“磊子电话打不通。”她说，“前天夜里我按铃，按了七八下，没人来。”
我按了一下，红灯亮，走廊那头响，是好的。
“夜里一个护工管三个房。”她看着门。
我给她剪指甲，剪到左手食指，她缩了一下。
“剪多了。”
“没多。”我拿纸巾擦。
一点五十下楼，我又拨方磊，还是关机。
短信发过去：你妈欠一万五千五，我垫了一万二。
没回。
晚上七点我翻出他以前同事的微信，打过去，响两声接了。
“方磊人呢。”
“不知道。他欠我两万三提成，拖仨月。”那边有电视声。
“他车呢。”
“奥迪？上周三我看见他开进路对面那家车贷行，出来车没跟着。”他顿了一下，“红牌子，三分利。听柜台说抵了七万。”
“七万。”
“七万整，我还琢磨他拿七万干啥。”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区门口台阶上。
风从裤腿往里钻。我把那张一万二的小票掏出来，折一道，又展开，手机号印错一位。
十一点多回出租屋，四楼楼道灯还是坏的。
我摸钥匙，摸到一半，台阶上坐着个人。
塑料袋响了一下。
方磊站起来，手里两瓶白酒，红标签，二十九块九那种。
“兄弟。”他说，“最后帮一把。”
第15章 铜钱
方磊坐在我门口台阶上，脚边两瓶白酒，红标签，二十九块九一瓶。
“最后帮一把。”
“你手机关机三天，门店锁了。”
“退了，工服交回去了。”他拧瓶盖，拧不动，拿牙咬开。
我开门，他进来，鞋没换，花生米倒在茶几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在沙发角。
我去厨房拿两只杯子，一只豁了口，搁在他面前。
“一万二我给你妈垫了。”
“财务跟我说了。”他倒酒，手不稳，洒在茶几上一小片。
我抽了张纸按上去，纸透了一半。
“你爸呢。”
“房子抵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四十五万，到手三十九万，扣六万手续费。”
“钱呢。”
“四个月，输光了。”
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花生米跳了两颗到地上。
“人跑了，说在金华工地，我托人查，没这人。”
“债主找过你几回。”
“三拨。最后一拨让我签替还的字，一年五万，分三年。”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不签他们上康乐苑。”
我摸出圆珠笔，在挂历背面记了个五万，笔帽按了两下没弹回来。
“十一万七。”
“那是我妈的钱。”他抬起头，眼白上有血丝，“攒了两年多，一个月塞一点，谁都不知道。”
“你爸知道。”
“找着过一回，拿走两万。”他搓了把脸，“我换了地方，砖缝上抹了把灰。”
“你跟我说垫资。”
“不编你不借。”他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我爸拿酒瓶子冲我比划，说儿子管老子，天打雷劈。”
“你家房子抵了，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松开手，“她要知道，那口气就散了。”
我把挂历翻回十一月那页，上面还留着上次算的账，四千减套现利息，剩两千二。
“红绳铜钱怎么回事。”
“我说我爸从普陀山求的。”他捏着杯子转，“骗你的。”
“实际呢。”
“我妈自己拴的。”他喝了一口，“从我记事起就挂床头，拴一回哭一回，哭完第二天再拴，拴了五年，换过三回绳子。”
我从外套内兜把铜钱掏出来，三枚并排搁在茶几上，红线褪成粉的。
“你妈给我的，说让你问我要就还你。”
他伸手翻最左边那枚，背面一个“侯”字。
“你妈说外头认你爸叫侯建国，跟妈姓。”
他把三枚一枚一枚翻过来，第二枚底下刻着“建”，第三枚磨得只剩一横。
“这是她自己拿钉子刻的。”他嗓子哑了，“刻一枚求一回。”
他把铜钱并拢在手心，合上。
肩膀抖了一下。
“下礼拜。”他抬起头，“我把墙里那笔取出来，先还你十一万七。”
“你妈护理费呢。”
“这月先欠着。”
“欠到下月，转公立。”我把那张一万二的小票推过去，“我刚交的是这个月的。”
他盯着小票看了一会儿，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窗外有人倒车，喇叭喊了三声。
他把剩下半瓶酒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爸那四十五万抵押，房产证还在他名下。”
“跟你妈说吗。”
“不说。”他拉开门，“等她能坐起来再说。”
门带上。我坐着，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码回桌面，红线头翘着。
第16章 摊牌
我约在康乐苑活动室，周日下午两点半。
活动室在一楼，二十来平，摆着四张折叠桌，墙角一台饮水机，桶里剩三分之一。
方磊推他妈进来的时候，轮椅左前轮吱呀响，他抬了一下才过门槛。
院长姓邱，四十出头，坐我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一个蓝皮本子。
“什么事非得在院里说。”方磊站着。
“坐下。”
他没坐，手扶在轮椅后把上，拇指搓着。
我把一张纸铺在桌上，挂历裁的，背面写满了。
“二十万，2019年11月7号转的，你写的条子在钱包里。”
方磊没出声。
“你还了五笔，八千，五千，两万，一共三万三。”我指着最后一行，“你妈说地下室那笔十一万七，算进去，十五万。”
“十五万两千。”我补了一句，“我没算利息。”
邱院长翻本子，翻了两页，停住。
“方磊，三零六欠费一万五千五，你朋友垫的一万二，这个数对不对。”
“对。”方磊声音低。
他妈坐在轮椅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我那张纸。
“你爸把房子抵了。”我念了一句，把纸往前推了推。
“抵了多少。”邱院长问。
“四十五万，到手三十九万。”方磊说完抿了下嘴。
“钱去哪了。”我问他，他摸了下左耳垂，又把手放下来。
“输了。”
活动室进来个护工送水，换了桶新的，塑封膜撕下来的声音特别响，撕完就走了。
他妈开口，声音不大：“地下室那钱，是我叫磊子攒的。”
“阿姨。”
“我没糊涂。”她抬头看方磊，“你还欠人家十五万二，是不是。”
方磊蹲下去，手放在轮椅扶手上。
“妈。”
“把十一万七先还人家。”
“那是你护理费。”
“护理费我一天吃三顿，住这床，院里没赶我，我就不缺。”她顿了顿，“缺的是脸。”
方磊没动。
邱院长在本子上记，笔尖划纸，划了很长一道。
“方磊，你要同意，我这边走个流程，你妈的护理费以后按四千八收，剩下的两千补差价，每月从你交的钱里扣。”
“扣谁的。”我问。
“扣他的。”邱院长抬下巴点方磊，“按月交两千，补他妈账上。”
“我一个月两千八。”方磊站起来。
“给你排夜班保洁，院里缺人，一个月一千六。”邱院长合上本子，“加上你交的两千，够。”
方磊转过身，背对我们，肩膀抬了一下。
“行。”
他妈把轮椅往前挪了挪，轮子压到我的椅子腿。
“磊子，跪下。”
“妈。”
“跪下。”
方磊跪在活动室地砖上，膝盖磕了一声。他妈倾过身子，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不重。
我把那串红绳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邱院长站起来收本子：“日子定好了我打电话。”
我走到门口，铜钱在掌心里，线头戳着手心。
身后轮椅吱呀一声，方磊还跪着没起。
第17章 十一万七
地下室灯绳我拉了四下才亮，十五瓦的泡子照着墙角发黄的水渍，方磊蹲在床板后头，拿钥匙刮砖缝上那层抹平的水泥面子。
“我塞的时候怕我爸翻，抹了把灰，刮开就看见了。”
牛皮纸包抽出来，胶带缠了两圈，黄得发脆，他把纸包搁在折叠桌上，桌面晃了一下，又拿手掌按了按。
“你点。”
“你点。”
他把胶带撕开，钱摊了一桌子，十一沓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另一沓散的用皮筋捆着，里头有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三张十块的。
他先点整沓，一百张一沓，点一沓念一句“一万”，点到第八沓的时候手指头停了，抽出一张对着灯泡照。
“这张缺个角，换一张。”
他从散的那沓里抽出一张补进去，缺角的塞回散的里头，接着往下点，点完十一沓，又把散的解开，一张一张摊平了数。
“散的七千。”他数到第三遍，把整沓和散沓并到一处，“整的十一万，加七千，十一万七。”
“对上了。”
“对上了。”
他把钱重新码，整沓垫底，散的搁最上头，拿牛皮纸包回去，原先那卷胶带用完了，他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现缠了两圈。
缠到一半，他停手，胶带卷搁在纸包上。
“哥，跟你商量个事。”
“说。”
“奥迪下个月到期，差两万赎。”
“你赎它干什么。”
“跑代驾得有个车，我现在骑电动车，冬天跑不远，城西的单子接不到。”他拿指甲刮胶带上的气泡，“我算过，赎回来跑三个月，两万挣得回来。”
“你现在一个月两千八底薪。”
“夜班保洁一千六，加起来四千四。”他把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没收回去，“那两千，能不能缓两个月扣。”
“哪两千。”
“邱院长定的，每月扣两千补我妈账上。”他看着我，“缓两个月，我先凑车。”
我从兜里摸烟，烟盒瘪了，抽出一根是断的，扔到墙角。
“你妈这个月的账我垫了一万二。”
“我知道。”
“下个月你再缓，她账上又空。”
“不空。夜班保洁那一千六，我一分不动交进去。”他把纸包又推近一寸，“就差这两个月。”
“你爸那四十五万抵的房子，房产证还在他名下，哪天回来再抵一回，你拿什么挡。”
他不说话，把胶带卷拿起来又放下。
“车赎回来，钥匙给我一把。”我说。
“干什么。”
“你哪个月没交那两千，我开走。”
他看了我三秒，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解下一把搁在纸包上，钥匙上挂着个塑料牌，磨得只剩半个字。
“先拿钱。”我说。
他把钱又数了一遍，第四遍，数到散沓最后几张，把钱摞齐了递过来，手停在半空，没松。
“丁浩。”
“嗯。”
“咱俩完了对吧。”
第18章 余震
方磊把钱数到第四遍才递过来，十一沓整的用皮筋勒着，散的七千拿手绢包着，我接过来又点了一遍，点出一张五十的对折票子，捻开看了水印才摞回去。
“十一万七。”他说。
“对上了。”
我没让他再缠胶带，把牛皮纸四角压平，塞进背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一截布条露在外头。
回程公交坐了两站，包搁在腿上，我按了三回拉链，布条还是卡着。
到家先把钱存了，存单上打出来十七万零几百，我在手机计算器上摁了三遍：十一万七，加上他先前还的八千、五千、两万，一共十七万，信用卡那三万是我自己补的，账上剩六千四。
信用卡客服电话我拨了，听了七分钟彩铃才有人接，报完身份证号，那边敲了一阵键盘。
“您这笔消费贷已经结清，逾期记录要保留五年，到2025年12月才消。”
“五年。”
“五年内查征信都会显示逾期。”
我挂了电话，圆珠笔帽按了两下没弹回来。
晚上九点二十，林芳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周六下午两点，星巴克，带账本。”
我回了“好”，她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分多钟，最后发过来两个字：“别迟。”
周六一点五十我到了，她已经坐在靠窗那桌，一杯美式没动，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
“账本。”她把手摊开。
我从内兜掏出那张挂历纸，背面写满数，推过去，她扫了两眼，掏出个皮面本，一笔一笔抄进去。
“十一万七，三万三，两万，十七万。”她笔尖停在“三万”上，“你补的这三万哪来的。”
“信用卡套的，上个月已经还进去了。”
“逾期记录呢。”
“结清以后保留五年，到2025年12月。”
“五年。”她把笔搁下，“五年之内你别想贷款买房。”
“我知道。”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又拿纸巾把桌上那圈水印擦掉，纸团捏在手心里没扔。
“我查过共同账户了，剩下四万八，一人一半，两万四。”
“行。”
她从皮面本里撕下一张A4纸，对折，推过来，我展开一看，一行行列着日期、金额、事项，字是她的字，横平竖直，一个涂改都没有。
第一行是去年三月的房租，三千二，我出的。
第二行是她垫的婚纱照定金，一千五，她划掉了一半。
第三行是我那副备用钥匙，后面写着“请归还”。
“四万八我转走两万四，剩下两万四你别动，联名卡周一去银行注销，当场结清。”
“钥匙我下礼拜给你送过去。”
“放小区快递柜，密码发我手机上。”
她把笔帽扣上，两根手指按着那张纸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
“丁浩。”
“嗯。”
“你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了，但我们回不去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最底下还空着三行，她没写，笔搁在纸边上，笔尖朝我这边。
窗外有辆洒水车开过去，音乐声从玻璃外面钻进来，响了一路，到路口拐弯才停。
她把笔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第19章 剪指甲
一月十六号下午三点，我拎着一袋砂糖橘上康乐苑三号楼。
新指甲刀在兜里，包装没拆，十四块八，超市小票还塞在塑料袋里。
三零六门开着，方磊妈靠在床头，身上穿了件暗红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阿姨。”
她转脸认了两秒。
“送被子的那个。”
“嗯，我来给你剪剪指甲。”
我把橘子搁柜上，指甲刀拆了包装纸。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比上回肿了些，指甲倒是干净。
“磊子剪的。”她说，“前天剪的，剪得跟狗啃似的。”
我托着她手，从小指开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修。
走廊里有推车轮子碾过来，我听见轮椅的响。
抬眼从门缝看出去，七八米外，方磊推着个老头，深蓝棉裤，脑袋歪在肩上。
他没看见我。
“他现在干中介，城西。”老太太自己说起来，“离你那儿两站地铁。”
“听说了。”
“底薪三千三，有提成。”她把另一只手递给我，“头一个月开了两单，挣得不多。”
“单子小。”
“小也是单。”她指了指窗台，“车赎回来了，天天下午推我下楼，晒二十分钟。”
窗台上搁着一副手套，灰的，指头磨薄了。
“风大就不下去了。”我说。
“他给我围两条围巾。”她笑了一下，牙缺了半颗，“一层一层缠，缠得跟粽子。”
我把指甲刀放下，拿纸巾把碎屑包起来，扔进床头垃圾袋。
垃圾袋里有个苹果核，还有一板吃空的药。
“药按时吃。”
“按时。”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磊子写的，一天三顿，几点几分。”
纸上一行行都是方磊的字，比借条上工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杯沿有个缺口，转了个方向递过去。
三点四十我起身，她把我的手拉住。
“下回还来。”
“来。”
下楼路过护士站，值班的换了个年轻姑娘，低头在本子上登记。
门口台阶上站着方磊，手里拎着一兜青菜，看见我，脚停了一下。
“来了。”
“嗯。”
他把菜换了个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折着，递过来。
“这个月的。”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没数。
他没再说话，侧身让开路。
我走到车棚那头，掏出钱看了一眼，两张，折痕压得很深。
风把晾衣绳上一条床单吹得鼓起来，拍在铁杆上，一下一下。
第20章 拉链
方磊转来两千，备注“最后一笔”，我点了收款，他又发一句“明年开春”，我没回，把手机搁在桌上。
桌上摊着三张存单，十七万那张折了一道，四万八那张用皮筋捆着，还有散在茶叶罐底下的六千二。
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银行，取号是零七，前面还有三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填单子，填错了两次。
柜员问我办什么，我说凑个整，存十五万。
“剩下的一万八千二呢？”
“活期。”
她敲了四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利息三千一百五，我看着那个数字，拿笔在凭条上签了名。
存单折两折，塞进牛皮纸信封，铁丝扣拧了两圈，拧得手指头有点疼。
九点五十七出银行门，路口烤红薯的刚支炉子，一股焦味飘过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林芳发来三行字：我要结婚了。临平本地人，城东有房，一百零六平。那两万四转我，不用回。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回了个“好”。
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分多钟，最后什么也没发来。
我骑车回出租屋，四楼楼道灯还是坏的，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信封压进抽屉最里头，底下压着那支圆珠笔，我按了两下笔帽，没弹回来。
衣柜她那一半空着，剩下三个衣架，我的两件外套挂在另一头，一件褪色，一件拉链头掉了。
书架第三层靠墙有个塑料袋，死扣，我拿钥匙尖挑了半分钟才挑开。
红绳铜钱滑出来，三枚，绳头散了，铜面上磨得发亮。
第一枚背面刻“侯”，第二枚刻“建”，第三枚磨得只剩一横。
我把台灯拽过来，凑近了看，那一横底下还有一撇，是个“丁”字。
再下一枚磨得更浅，我拿指甲刮了两下，刮出一竖一横，底下一个口。
是个“浩”字。
三枚铜钱底下还压着张小纸片，毛边，铅笔写的，四个字：丁浩平安。
我捏着纸片坐了一会儿，把铜钱一枚枚串回红绳，第三枚扣不上，绳头短了一截。
我拿牙咬着绳头抻了抻，还是扣不上，索性揣进外套内兜，纸片夹在存单里。
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桶里有她留下的一瓶护手霜，盖子没拧。
晚上六点，方磊电话来了。
“钱收到了？”
“收到了。”
“我妈让我问你，铜钱你收了没有。”
“收了。”
“她说那三枚是她去年就刻好的，让我带给你，我一直搁在车里没给。”
“现在给了也一样。”
他那头停了停，有推车轮子碾地的响。
“我妈还让我带句话，说对不住你。”
“知道了。”
他挂了。
十点整，楼下快递柜播报“取件码超时”，我坐回桌前，把十五万那张存单从抽屉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抽屉推上，卡了一下。
我蹲下去，手指头勾着那串红绳，三枚铜钱在灯下晃了晃，背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