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麦收前的疙瘩
一九七二年六月，寿光侯镇一带的麦子刚刚进场院。
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出白印子，场院上的麦秸被石磙碾得沙沙响，几个壮劳力赤着上身，草帽压得低低的，一圈一圈赶着牲口。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一声一声，闷闷地砸在热气里。
李家官庄东头第三户，土坯墙，草顶房，院门是用旧木板钉的，门轴一转就吱呀叫。院里三棵向日葵长得比人高，墙根一排鸡窝，十来只鸡在土里刨食，其中那只红冠大公鸡最横，谁靠近就炸开颈毛。
户主叫李守田，三十四岁，因为太实诚，村里人都喊他"李老实"。媳妇王秀莲，比他小两岁，手粗，心细，说话慢。两口子只有一个儿子，大名李宝山，都叫小宝，五岁半，瘦，眼睛大，爱蹲在门槛上啃地瓜干。
那天傍晚，秀莲烧了一锅水，给小宝洗澡。她的手从孩子后颈抹到耳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小宝，别动。"
"娘，痒。"
秀莲的手指按了按，那里有个硬硬的小疙瘩，黄豆大小，推不动，像埋在皮肉底下的一颗石子。
"啥时候长的？"
"不知道。"小宝缩着脖子躲水，"前些日子就有了。"
秀莲没吭声，又问了一句疼不疼，孩子摇头。她把水泼了，抱着孩子进屋，心里那点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
夜里，她跟李老实说了。李老实摸黑伸手过去，摸了两下，说："许是上火，过两天就下去了。小孩子家，磕着碰着都长疙瘩。"
秀莲"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可那疙瘩没下去。
小宝起初并不在意。他还是每天跟村里几个孩子在场院上疯跑，钻麦秸垛，捉蚂蚱，把晒干的玉米须粘在嘴唇上当胡子。孩子们打闹时不在意,可大人们在意。有回小队长的媳妇从他背后经过，伸手在他脖子上一摸，"哟"了一声，弯腰看了半天，回头就对着自家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天晚上小宝回家，坐在门槛上不进屋。
"咋了？"秀莲问。
"他们不跟我玩了。"孩子把脸埋在膝盖上，"他们说我这脖子会过人。"
这种事说不清。村里有些病，大人自己都讲不明白，就按"怕过人"来处理，不让一起吃饭，不让一起睡。小宝的病其实不传染，可在麦场边上，没人跟他解释这句。
秀莲蹲下来，把孩子的领子翻上去盖住那片鼓包，说："明天娘带你去打针，打完就好了。"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睛。
一个月过去，它从黄豆长成了杏核；两个月过去，长成了核桃；到了八月，已经鼓成一个鸡蛋大小，坠在孩子的脖颈右侧，皮绷得发亮，隐约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小宝开始不肯让人看，夏天也把领子扣到最上头。他睡觉时会突然哭醒，说脖子疼，说像有人在里头拿针扎。秀莲抱着他，一夜一夜地拍，拍到鸡叫。
八月二十三那晚，油灯快烧干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李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一锅接一锅，烟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
"不能再等了。"秀莲说。
"明天去公社卫生院。"李老实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声音很轻，却像定了什么。
2 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在三里外的镇子上。三间瓦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墙上贴着"除四害讲卫生"的宣传画，纸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张。
坐诊的是张医生，五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看了小宝的脖子，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又用两根手指从疙瘩边缘往里按。
小宝"嘶"了一声，往他娘怀里缩。
"疼？"
"不碰不疼，一按就疼。"秀莲替孩子答。
张医生松开手，摘了眼镜擦，擦完又戴上，来回两次，才慢慢开口："这个位置不好。颈侧、耳后，挨着大血管。我们这儿没有条件做，也做不了。"
"那……那咋办？"秀莲的声音有点发飘。
"先消消炎。青霉素，一天两针，打七天。看看能不能压下去。"张医生低头开单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要是压不下去，你们得上县里。"
七天的针打完了。小宝的屁股上落了十几个硬块，坐板凳都要垫个棉垫子。可脖子上的疙瘩一点没退，反倒更沉了些，孩子低头的时候，能看见那东西随着动作往下坠。
上县里那天，李老实借了队里的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了个棉被卷，秀莲抱着小宝坐上去。三十里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错位。到了县医院门口，秀莲的胳膊已经麻得放不下来。
县医院的外科大夫姓孙，四十出头，脾气不坏，看得也仔细。他让小宝坐在椅子上，前后摸了足有五分钟，然后退后一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手术能做，风险我不瞒你们。"孙大夫说，"这个瘤子贴着颈动脉，剜的时候手一抖，血就止不住。我们县里没有血库，麻醉条件也一般。孩子才五岁多，我不敢开这个刀。"
"不开刀，能自己好吗？"李老实问。
"说不准。它要是不长了，也许能等，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它要是继续长，压到气管，那就麻烦。"
"那就等？"
"先等。三个月来复查一次。"孙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也可以去潍坊看看，那边条件好。"
从县医院出来，日头偏西。小宝在棉被卷上睡着了，脸红红的，脖子歪着。秀莲摸了摸他的额头，烫。
那一晚他们没回家，在汽车站的长椅上坐到天亮。秀莲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夜没换过姿势。李老实蹲在墙根，把兜里所有的钱数了三遍：四十七块六毛。那是家里卖了两头猪崽、又跟小舅子借了十块凑出来的。
3 越来越沉
潍坊的医院比县里大得多，走廊里全是人，消毒水的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挂号排了两个钟头，等叫号又等了一个钟头。
接诊的是个年轻大夫，姓周。他看了县医院的单子，又从头摸了一遍，最后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很久。
"淋巴结核的可能性大，也不排除是先天性的囊肿。"周大夫说，"孩子太小，位置又深，我们这边开刀也要请上级会诊。你们先住院？"
"住院要多少钱？"秀莲问得很小声。
周大夫报了个数。
李老实的手指在裤缝上捏紧了，又松开，最后摇了摇头："我们先回去商量商量。"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二八大杠的链条在土路上哗啦哗啦地响，一路响到了天黑。
那年冬天，他们又去了一趟济南。省城的大医院，人是真的多，专家号挂不上，挂了个普通号。大夫说得也差不多：位置太险，孩子太小，能保守就保守，实在要动，得做大手术，得备血，得签一堆字。最后开了些抗结核的药，还有一瓶棕色的、苦得要命的药水。
药吃了三个月。小宝的脖子没见小，胃口倒是更差了，人瘦成一把柴。他不再问"娘，什么时候能好"，只是每天早起照镜子，照完就把领子往上拉一拉。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两头猪，一窝鸡，秀莲的银镯子，还有李老实他爹留下的一只旧怀表——那块表其实早就不走了，可他还是拿在手里摸了半天，才交给收旧货的。
邻里的话也多了起来。有人说是"撞了邪"，有人说"这病治不好，别糟蹋钱了"，也有人劝他们去求神拜佛。秀莲从不接这些茬，谁说什么她都点头，回头照旧熬药、打针、抱着孩子拍一夜。
入冬前，她还试过一次偏方，那一次把她自己吓住了。
偏方是邻村一个老太太给的：拿艾绒在疙瘩上灸，灸到起小泡，说"毒气从泡里走"。秀莲不敢在庙里求，只在自己炕上照着做，灸了三天，疙瘩没小，皮上却烫出一片红,起了一层黄水泡。第四天夜里，小宝喊疼喊得满炕滚，李老实拉开灯一看，那些泡破了，伤口周围又红又肿，一碰就烫手。
李老实那天第一次跟秀莲红了脸，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要把孩子往死里折腾？"
秀莲坐在炕角，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不是不信医院，她是实在没有别的路了——所有能挂的号都挂过了，所有能问的人都问过了。
那一夜的烫伤，他们瞒着没说，用盐水敷了半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秀莲再没碰过偏方。
腊月里，事情差点崩了。
那天李老实从队里回来，看见秀莲坐在灶前哭，锅里的粥糊了，一股焦味。他一句话没说，把锅端下来，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爹。"秀莲抹了把脸。
"嗯。"
"嫂子说了个地方。"她抬起眼睛，"李家官庄的李老爷庙。"
李老实抽烟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秀莲说，"我也不全信。可医院的挂号单我都攒着呢，一大把，全都没用。我想去磕个头，磕完我心里能踏实一点。你就当陪我去。"
李老实沉默了很久，久到烟锅又熄了。
"去。"他说，"四月十三，庙会，我们去。"
4 四月十三
农历四月十三，天没亮就起了雾。
三个人走了十几里路。小宝走在中间，被两只手牵着，走得慢，走一段就要停一停。雾散的时候，能看见前面村口那片黑影——一丛一丛的人，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李老爷庙在村东。不大，青砖灰瓦，院墙矮矮的，门口两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庙前的空地上，从早到晚没断过烟。香炉里的灰积得冒尖，插着的香一层压一层，风一吹，火星一闪一闪。
卖泥哨的、卖糖人的、卖艾草香包的，摆了一长溜。有个说书的坐在马扎上，手里一面小鼓，讲得正热闹；围的人挤了三层，听得脖子都伸长了。
李老实他们在人堆外头站着，听见那说书的拍了一下鼓：
"——诸位，这李老爷，可不是神仙。他是咱寿光土生土长的人。"
说书的说，李老爷本名李莪华，康熙六十一年生，侯镇李家官庄人，后来搬到寿光城里九巷住。自幼读书，考功名没考上，一气之下改学医，专攻外科疮痈。他给人看病有个规矩：穷人来看病，不收钱；路远的，他自己走；十里之内，一律不骑马不坐轿，一步一脚走过去。治好了，他还要自己上门再看一趟，看有没有反复。
"有人算过，他一辈子走的路，能绕寿光走几十圈。"说书人顿了顿，鼓一敲，"他七十三岁那年，天没亮就出诊，回来的时候，人就没了。乡亲们自己凑钱，在李家官庄和九巷各修了一座庙。每年四月十三，他生日前后，这里就这样。"
秀莲站在人堆外边，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了。
门口有个看庙的老人，七十来岁，背驼，正拿一把旧扫帚扫香灰。见他们一家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就招手："进来吧，孩子也进来。"
老人自称姓李，本村人，替这座庙看了三十多年门。
"这庙不是我修的，也不是哪家大户出钱修的。"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是乡亲们自己凑的。当年他一走，村里人心里空，家家拿一点，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中途拆过，一九八五年又照原样复建了一回，砖是老砖，瓦是新瓦。"
"九巷那边还有一座？"李老实问。
"有。他后半辈子在寿光城里九巷行医，那边的人更认他，一九九三年重修的。"老人指了指殿门，"你们外乡人，来哪座都一样。他不挑地方。"
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来这儿的人，许的愿我听了三十多年。求财的有，求官的有，求平安的最多。求病的，也不少。我从不敢跟人保证什么。我就告诉他们一句话：心要先静下来，人才能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看小宝。孩子正盯着卖糖人的摊子，喉咙动了动，没敢说要。
5 磕头
进庙的时候，秀莲把鞋在门槛上蹭了三下。
殿不大，神像也不高大，可香火熏得梁木发黑。供桌前跪满了人，膝盖底下垫着的蒲团已经磨出一层油光。
秀莲拉着小宝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李老爷，我是侯镇王家的闺女，嫁到李家官庄东头，男人叫李守田。"她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地说，像是怕神听不清，"我这孩子脖子上长了个疙瘩，快一年了，从黄豆长到鸡蛋，县里、市里、省城都去了，刀不敢开，药也压不住。我不懂什么道理，我今天来，就是求您看一眼。"
她顿了顿，眼泪掉在蒲团上。
"我不求别的。他要是能好，我给他做双鞋。"
李老实跪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这人本来就不大会说话，跪在神像前，更是把嘴闭成了一条缝。他心里想的是：仙家也好，神也好，孩子要真能好，我认。
小宝也磕了三个头，磕完偷偷问："娘，他真能给我治吗？"
"能的。"秀莲说，"他当年给人治病，走了几十年的路，怎么会不来看你一眼。"
他们在庙前待到过了晌午。临走时，秀莲把带来的三个白面馒头摆在了供桌上——那是家里最后一碗白面蒸的，本来留给小宝吃，她说先给李老爷。
6 一梦青衣
回到家已经半下午，两个大人都累得腿打颤。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加腌萝卜。小宝吃了半碗，趴在炕上就睡着了，脖子上垫了块叠起来的旧毛巾，这样侧着睡能舒服些。
李老实躺下就睡沉了。
他做了一个很静的梦。
梦里还是自家的院子，可天是亮灰色的，静得听不见鸡叫。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上挽着髻，脑后拖一条长辫，胡子白到胸口。人不高，瘦，眉眼平和，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
"你是……"李老实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你不是今天请我来的吗。"那人说话慢慢的，带着本地口音，"孩子在哪？"
李老实猛地转身要去找孩子，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炕边了。那人已经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按在小宝的脖子上，手指在那里慢慢揉。
"这不是新起的疙瘩。"那人说，"是打小带下来的，里头是脓，脓熟了，堵在皮底下出不来，药吃多少都进不去。得让它有个口。"
"那怎么开这个口？"李老实问。
"我手不脏，不碰。"那人笑了笑，把药箱提起来，"有人替你开。"
说完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先生！"李老实追上去，"我该怎么谢你？"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只说了半句："别把话说得太满——"
后半句没说完，李老实醒了。
窗外已经泛白。他睁着眼躺了很久，脸上一片湿。秀莲听见动静，翻过身来："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李老实抹了把脸，坐起来，"李老爷来了。"
"真的？"
"他说孩子的疙瘩熟了，说有人替他开个口。"李老实看着窗外，"秀莲，他说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说这疙瘩不能动，他说得开个口。"
7 公鸡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扑棱"一声响。
接着是小宝的一声尖叫。
李老实连鞋都没穿，光着脚闯出去。
院当中，那只红冠大公鸡正骑在小宝身上，翅膀张开，脖子一伸一缩，尖嘴对着孩子的脖颈连啄几下，一口比一口狠。
小宝双手乱挥，脖子歪到一边，血和脓混着往下淌。
"畜生！"李老实一脚踹过去，把鸡踢出两丈远，鸡扑着翅膀撞在鸡窝上，"咯咯"叫着跳上去，鸡冠都歪了。
秀莲扑上去抱起小宝。孩子的脖子右侧，那个鼓了快一年的疙瘩，被啄开了一个口子，黄白色的脓"咕嘟"一下涌出来，稠，臭，带着一点血丝。
小宝在她怀里抖，哭得喘不上气。
"他爹，血！血！"
李老实的手也在抖。他抓过炕上的旧毛巾，想按住伤口，可又不敢使劲——疙瘩还在往外冒东西。他心里一沉：完了。孩子本来就病着，这下还添了个伤口，万一发了炎，那真是没法子想了。
可他脑子里忽然浮起梦里那句话：得让它有个口。
他愣住了半秒。
"别按了！"他按住秀莲的手，"让它流。"
"啥？"
"让脓流出来。"他蹲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李老爷说了，药进不去，就是因为它堵在里头出不来。"
秀莲抬头看他，眼睛通红："你疯了？这是鸡啄的！"
"我知道。"李老实说，"可你摸摸，这疙瘩里的脓，从去年就堵到现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宝还在抽噎，脓还在慢慢地往外渗。
秀莲没再拦。
8 卫生室
他们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让脓顺着流到毛巾上。大半条毛巾都黄了。
半个钟头后，李老实抱着小宝往村东卫生室跑。秀莲在后头，一路提着那只大公鸡的脖子——她是真怕再出岔子，干脆把鸡也拎去了。
卫生室是两间房，墙上挂着红十字箱。赤脚医生姓陈，年轻，胆子大，说话快。他看了看伤口，先用盐水冲，冲出来的脓水接了半盆，然后拿镊子探进去，轻轻一挑。
小宝"啊"地叫了一声。
陈医生笑起来："好了，好了。孩子，你这疙瘩熟了。里头是脓，一层皮隔着，药根本到不了。它自己破不了，就一天一天胀着疼。"
"那……鸡啄的？"秀莲小声问。
"鸡嘴尖，啄一个口子，正好一挑。"陈医生说，"你这是命好。这种脓包要是拖到压了气管，那就麻烦。"
他用碘酒擦了伤口，撒上消炎粉，垫了块纱布，用胶布封住，又开了几天的消炎药。
"肿是早了，'败'不可能是败。"他抬头看着两口子，"这接下来还得往外排几天脓，一天换一幅药，别见水，别让孩子抠。摸着伤口热，或者孩子发烧，立刻来找我。"
"陈大夫。"秀莲忽然问，"这一年来，那些大夫都说不能动刀。为啥？"
"他们说的是瘤子。"陈医生把纱布收进铁盒，动作停了一下，"我说句实话：要真是肿块，我不敢这么弄。可你这个，我看是里头顶熟了——你摸摸这个手感，软的、发热的，里头有东西。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我们这条件说不清。但口开对了，脓排干净了，就是能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秀莲手里的鸡，忍不住笑："这只鸡，得给它蒸个窝头。"
9 三天
回家的第一夜最难。
伤口一直在渗，秀莲守着，一个钟头换一次纱布。半夜小宝发起烧来，三十八度一，秀莲的手抖得厉害，李老实一路跑去把陈医生叫来。陈医生看了看，说排脓期发热是常事，只要不往上窜，先别慌。天亮时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五。
第二天，脓少了，颜色从黄白变成淡黄。
第三天早上，秀莲换纱布，忽然"咦"了一声。
疙瘩小了。原来鸡蛋那么大的东西，缩成了鹌鹑蛋大小，软软地垂着。
"小了！"她扭头喊，声音都变调了，"他爹，它小了！"
第五天，伤口边缘开始长出新肉，细细的一圈粉。
第七天，结痂了，只有黄豆大的一个疤。
第十天，小宝第一次自己把领子解开，跑到院子里追鸡。追的和被追的，正好是同一只。
半个月后，陈医生上门看了一趟，隔着院门就笑："行了。你这孩子，成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李老实递过去的一根烟，抽了半截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悬着。"他说，"实话讲，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可能是结核性的淋巴结，脓化了；也可能是先天带来的囊肿，里头发了炎。医院不敢动刀，不是他们不负责，是因为这地方挨着颈动脉，一开刀就要备血、要全麻、要承担风险。他们做的是稳当事。"
"那这只鸡，算是……"
"算是赶上了。"陈医生把烟按灭，"脓一旦熟了，它总要找地方出去。它自己破不了口，越胀越深，压着气管就麻烦。鸡嘴正好啄开了一层皮，把里头的东西放出来。这事你换个人听，觉得邪门；我听，觉得侥幸。"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我也劝你们一句，别把这事往外乱说。有人听了，孩子脖子上长了东西不去医院，等鸡来啄，那就误了。你们是运气好，运气不是路。"
秀莲点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天夜里，她把院子里的鸡窝加固了一遍，又在窝前头放了一碗清水。
秀莲把那只大公鸡抓住，抱在怀里，摸着它的冠子，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不出什么话，只是抓着鸡不撒手。
李老实站在旁边，抽着烟，半天说了一句："从今往后，这鸡谁也别动。"
10 一只鸡的晚年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不出三天，半个村的人都来看小宝的脖子。有人看完啧啧地说"李老爷真显灵"，也有人摇着头说"碰巧罢了，鸡啄烂了个脓包，谁摊上都能好"，还有人说"这是陈大夫治的，你们别把功劳记到泥像上"。
村里为此吵过几回。
秀莲从不跟人争。谁说是显灵，她就点头说"是"；谁说是碰巧，她也点头说"也许"。后来有人追着问她到底信哪个，她想了想才说："我怀里抱着孩子、一笔一笔攒挂号单的时候，没人替我疼。去庙里磕头那一天，我心里是踏实的。鸡是那天啄的，巧也是那天巧的。我不能说全凭哪一样，也不能说哪一样白费了。"
问的人一时没话了。
那只公鸡的待遇从此不一样了。秀莲给它单蒸窝头，逢年过节多拌一勺麸皮。它的鸡冠被踢歪了一角，走路歪着脖子，倒像自己也落了病根。孩子们给它起了个名，叫"歪冠"。
歪冠活到第七年，一天早上没出窝，秀莲进去看，已经凉了。她用旧布包了，埋在院里那棵向日葵底下，还压了块砖头。
"一只鸡，值当吗？"李老实问她。
"值当。"秀莲说，"它办了件我们两口子一年都没办成的事。"
11 小宝的路
小宝十八岁那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考上了省城的中医学院。
走之前的晚上，秀莲给他缝被褥，缝一针停一针。她把那只歪冠的事又讲了一遍，讲完说："娘不图你当多大的大夫。你记住陈大夫那句话就行：'口开对了，脓排干净了'——他说这话不是玄乎，是因为他真摸过。"
"娘，我记住了。"
小宝在学校里念《外科正宗》，念到疮疡一节，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一年的病：脓成之后，不排则溃，药力到不了，越拖越深。他坐在图书馆里，手指摸着书页，半天没动。
毕业后他回了县里，进了医院，做外科。
他有个出了名的习惯：穷人来看病，能省的检查就省；看完第二天，他骑着车去人家家里看一眼。同科室的人笑他："你又不是李老爷，你走得完吗？"
他笑笑说："走不完也得走。"
有一年秋天，门诊来了个八岁的男孩，耳后鼓着一个包，母亲说是"前两个月被蚊子咬，抓破了，后来就成这样"。小宝摸了摸，皮温高，边界清，中间软。
旁边的进修医生小声说："抽脓？"
"不抽。"小宝把手收回来，"先做B超，再查血沉。这孩子的包块摸起来像淋巴结，得先排结核。抽了脓，看着是痛快，可万一里头不是脓，是要出事的。"
那天他没让实习生上手。他自己推着B超机，一边看屏幕一边跟孩子说话，问他在学校考了多少分，问他家那只狗叫什么名字。片子出来，果然是淋巴结，一串，最大的那颗已经液化。
他转头对母亲说："这个能治。先抗结核，化了的这层我们做个小切口排掉，切口只有一厘米，不碰血管。孩子不用怕。"
母亲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
回到办公室，进修医生问他："李老师，你怎么一眼就知道不能抽？"
"我不知道。"小宝坐下，把笔帽套上，"我只是不敢赌。我五岁那年脖子上长过一个东西，一年时间，县里、市里、省城，谁都不敢动。后来是一只鸡替我开的口。"
年轻的医生笑起来，以为他在开玩笑。
"不是笑话。"小宝说，"我说这个，是想让你记着：病人等不起'也许'两个字。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做、风险在哪里、最坏会怎么样的人。当年没人跟我们说清楚，我娘只能去庙里磕头。"
12 四月十三
后来，李老爷庙又有了新的样子。
李家官庄那座，一九八五年复建；九巷的李公祠，一九九三年重修。二〇二一年，它被列进寿光市的历史建筑名录。每年农历四月十三的庙会，成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清朝算到今天，已经两百六十多年没断过。
庙会那天，槐树下还是那些摊子，还是有人敲着小鼓说书。说的还是那几句：李莪华，康熙六十一年生，侯镇李家官庄人，专治疮痈，穷人看病不收钱，十里之内不骑马，治好了自己上门再看一趟。
摊子边上多了一样新东西：几张塑料桌，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桌上摆着血压计和血糖仪，纸牌子写着"免费测量"。来赶会的老太太们挽着袖子排队，量完了不走，围着问"我这腿肿是咋回事"。
那是县医院组织的义诊，一年一次，摆在这座庙门口。
只是听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来是为了求，有人来是为了看，有人只是路过，进来歇脚。庙前的香炉一年比一年大，殿里的匾换过两回，只有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没变，树皮还是那么裂，风一吹，落下满地的碎屑。
有一年四月十三，庙前人多，一位穿夹克的中年医生蹲在香炉旁边，替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看脖子——那孩子耳后也鼓着个包。他看了看，说："别怕。这个能治，去县医院，我明天在门诊。"
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一个老人问他："你是大夫？"
"嗯。"
"哪个科的？"
"外科。"
老人点点头，又问："你也来磕头？"
那医生抬头看了看庙门上那块旧匾，笑了笑，摇摇头。
"我不磕头。"他说，"我来了。"
13 三个烧饼
尾声 三个烧饼
寿光的老辈人里，还传着李老爷出诊的一件旧事：有一年他赶去给一个急症孩子看病，走到半路实在饿得不行，在集上买了三个烧饼、一壶酒，坐在路边吃完才起身。有人问他："李老爷，人家等着救命，你还吃东西？"
他说："我空着肚子去，万一手抖了，那是两条命。"
这个故事在寿光流传了两百多年，讲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这是医者的本分，有人说这是老百姓舍不得让他受委屈。
秀莲活到八十二岁。
临终那几天，她说话已经不太清楚，反反复复只提一句。小宝——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是县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俯在她枕边说："娘，你说什么？"
"李老爷……"她说，"我说了给他做双鞋。"
她儿子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那年四月十三，他去了李家官庄。庙前照旧是烟，照旧是鼓，照旧是排队跪下的人。
他没进殿。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双黑布面的布鞋，和一张已经发黄的、一九七二年县医院的挂号单。
布鞋放在门槛边上。挂号单，他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