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二十，霜降刚过，地里的晚玉米该砍了。
周保国蹲在地头那棵老榆树底下，左手按着胃口，右手捏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卷，脑门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这阵子肚子里的疼法跟往年不一样了。前几年只是到了换季的时候泛酸水，喝两碗热小米粥就能压下去。可从今年开春起，心口窝底下像长了个硬石头，一天比一天沉，到了这几天，只要一弯腰砍玉米秆子，里头就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
他在树根底下缓了有一袋烟的工夫，从蓝布褂子兜里摸出个装止疼片的白塑料瓶，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三片，仰起脖子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得他舌根发麻，他拿起放在垄沟里的军用水壶，喝了两口凉白开，顺了顺气，这才扶着膝盖站起来，拎起镰刀接着往玉米地里钻。
周保国今年六十三了，老伴死得早，在他儿子周强十二岁那年就得急病没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靠着村里这五亩薄地和农闲时去镇上建筑队当小工，硬是把周强供出了中专，还在省城郊区凑了首付买了套两居室的二手房。
三年前周强结了婚，儿媳妇叫李秀梅，是省城周边镇上的姑娘，在城里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前年开春，李秀梅生了个闺女，小名叫朵朵。周保国刚去城里伺候满月那会儿，因为老抽旱烟，身上的烟油子味儿重，加上农村人做饭爱放猪油和重盐，李秀梅吃不惯，话里话外嫌他不讲卫生。周保国是个有眼色的人，等孙女一出满月，他就说老家的地荒不得，自己背着铺盖卷回了周家村，这一回来，就将近两年没再往省城去过。
正砍着玉米，地头土路上响起了一阵电动三轮车的喇叭声。
村东头的卫生员孙大夫骑着车路过，看见周保国弯着腰在地里挪动，把车停在路边喊了一声：“保国叔，还没砍完呢？看你这脸色咋黄得跟金纸一样？”
周保国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冲路边笑笑：“老毛病了，这两天秋风凉，胃里头闹腾。大侄子，你车上带止疼片没？再给我拿两瓶，我兜里这瓶见底了。”
孙大夫背着药箱跳下沟，走到周保国跟前，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皱得死紧：“叔，不是我不给你拿，你那止疼片当饭吃也不顶用啊。今年四月份你在县医院做的那个胃镜和拍的片子，人家大夫当时不就跟你说里头长了坏东西，让你赶紧叫周强回来带你去省城大医院动刀子吗？这都拖了小半年了，你跟周强说了没？”
周保国赶紧往四下里看了看，见旁边地里没人，这才拉了拉孙大夫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侄子，你可小点声，千万别往外嚷嚷。那天在县医院，我背着你们问过那个老主任了，老主任跟我交了实底，说我这岁数，里头那个瘤子已经长大了，真要去省城大医院切了，连住院带化疗少说得花七八万，治好了也就多活一年半载的。你说我花那冤枉钱干啥？”
孙大夫叹了口气：“那也是条命啊，周强在省城跑货运，一年也能挣不少，哪能不管你？”
“他挣个屁！”周保国摆摆手，在捆好的玉米秆子上坐下，“他房贷一个月要还两千八，去年冬天听人劝，自己又贷了六万块钱买了一辆二手冷藏车跑生鲜配送，天天后半夜两点就得起来去冷库拉肉。秀梅生了朵朵之后身子弱，去年把超市的活也辞了，在家里专心带孩子。一家三口全指望他那辆破车转悠，我要是这时候往医院一躺，让他拿七八万出来，那不是逼着他去跳楼吗？行了，你把止疼片给我留下，记账上，等我明天把前院晒干的那几袋玉米卖了，一块儿给你结药钱。”
孙大夫拗不过他，只好从药箱里摸出三瓶最便宜的去痛片塞进他怀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收粮食的贩子开着拖拉机进了村。
周保国把前院晒干脱粒的三千斤玉米全过了秤，一斤一块一，一共卖了三千三百块钱。他留了三百块零花，揣着剩下的三千块钱，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走路去了五里地外的柳河镇。
他想去镇上的农村信用社，把这三千块钱存进自己那个红皮存折里。
柳河镇同时也是儿媳妇李秀梅娘家所在的镇子。周保国走到信用社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只有一个窗口营业，排队的人老长。他站在队伍后头正等着，排在他前头两个位置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转过头来找人借火点烟。
两人一打照面，都愣了一下。
这小伙子叫李小军，是儿媳妇李秀梅的亲弟弟。当初周强和李秀梅结婚的时候，李小军来周家村送过亲，周保国认得他。
“大爷，您也来存钱啊？”李小军把烟塞回烟盒里，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是啊，刚卖了点秋粮，存起来留着以后给朵朵上学用。”周保国看着他手里捏着的一张银行卡，笑呵呵地问，“小军，你这是来取钱？家里头盖房子啊？”
李小军眼神躲闪了一下，叹了口气说：“盖啥房子啊，给我姐取的。我妈攒了两万块钱养老钱，让我赶紧取出来给我姐打过去，医院那边催着交钱呢。”
周保国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的笑僵住了：“医院？谁住医院了？秀梅还是周强？”
李小军看了一眼周保国，这才反应过来周强两口子根本没跟老家通气，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大爷，我姐夫还没跟您说啊？是朵朵。上个月底朵朵感冒发高烧，起先以为是普通肺炎，在社区诊所挂了三天水不见好，后来喘不上气送去省立医院一查，说是暴发性心肌炎，把心脏瓣膜和心肌都毁了，前几天刚上了人工肺抢救过来，大夫说必须接着做心脏修补手术，不然随时没命。”
周保国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信用社大厅的不锈钢栏杆，指尖冰凉：“那……那得花多少钱？周强手里够不够？”
“哪够啊！”李小军也没再瞒着，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在重症监护室住一天就是小一万块钱，家里那点存款头五天就花光了。前天我姐夫把跑活的那辆冷藏车拉去二手车市场，卖了四万五，加上我妈今天凑的这两万，离大夫说的手术押金还差五万块钱呢。我姐在电话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说是再凑不够钱，医院就要停药了。”
那天中午，周保国没存那三千块钱。
他连怎么走出信用社大门的都不知道。深秋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镇子的水泥街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胃里头那块硬石头又开始疯狂地往下坠，疼得他走两步就得蹲在路边干呕一阵，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苦味的黄水。
回到周家村，他锁上院门，从堂屋抽屉最里头翻出那个包了三层红布的旧存折。
存折上有一万九千块钱。这是他这几年卖粮食、养羊、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他原本盘算着，自己肚子里这个病熬不过明年开春，等临死前把这笔钱拿出来，一半留给孙女朵朵，一半留给儿子办自己的丧事，不让儿子倒贴一分钱。
算上今天刚卖玉米的三千三，手里一共两万两千三百块。离五万块的窟窿，还差两万七千七。
周保国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掏出那个按键磨平了的旧手机，拨通了周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里静悄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喂，爹，咋这个点打电话？家里的玉米收回来了？”周强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但还是故意提着一口气，装出平时的样子。
周保国看着窗台上朵朵周岁时拍的那张照片，嗓子眼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清了清嗓子问：“强子，你今天没出去跑车啊？我听着那边咋那么静？”
“哦，今天冷库那边停电检修，不用出车，我在家歇着呢。”周强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反问他，“爹，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家里缺钱花了？要是缺钱，我明天给你微信转五百过去，让孙大夫给你拿出来。”
“我不缺钱，我刚卖了玉米，手里钱多着呢。”周保国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就是问问朵朵，这两天冷了，孩子没感冒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传来一声极轻的抽鼻子声，但很快被周强压了下去：“没感冒，壮实着呢，刚喝了一大碗排骨汤，正跟秀梅在客厅看动画片呢。爹，我这边物业有人敲门收水费，我先挂了啊，过阵子不忙了我带朵朵回去看你。”
电话挂断了。
周保国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老泪顺着脸上的深沟淌进了嘴角里。他养大的儿子他心里清楚，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十岁那年在山上砍柴被野猪夹子夹破了脚腕子，血流了一鞋窝，怕家里没钱看病，愣是一声不吭自己拿草木灰捂着，直到化了脓发高烧才让他发现。如今孙女在医院里命悬一线，这傻小子宁可把吃饭的车卖了，也没敢向他这个老爹张一回口。
周保国站起身，拿袖子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泪，推门走出了堂屋。
他先去了后院的牲口棚。棚子里拴着一头养了六年的大青骡子，毛色油亮，平时拉车耕地是一把好手。他也没喂草，直接解开缰绳，牵着骡子去了邻村的牲口贩子王老五家。
王老五看他急着出手，把价压得死低：“老哥，现在村里都用旋耕机和三轮车了，谁还养大牲口啊？拉去屠宰场剥皮卖驴骡肉，最多给你六千五。”
周保国看着那头陪了自己六年、正拿脑袋蹭他肩膀的大青骡子，闭了闭眼：“六千八，少一分我不卖。你现在就给我拿现钱。”
王老五看他脸色铁青，眼神跟要吃人似的，没敢再压，进屋数了六千八百块钱给他。
从王老五家出来，周保国又直接去了村南头的木材加工厂。
他们家老院子后墙根外头，种着十二棵碗口粗的毛白杨，那是周强考上中专那年他亲手栽下的。除此之外，院子东厢房里还放着四块二寸半厚、已经阴干了八年的老槐木大板。那是他五十五岁那年请人锯好的寿材木料，原本打算等今年冬天农闲了，请木匠过来给自己打副棺材存着。
木材厂老板跟着他去家里看了货，指着院外那十二棵杨树说：“这十二棵树给你算两千二。屋里这四块老槐木是好东西，现在市面上见不着这么干的老料了，你要是真舍得卖，我给你出三千八，一共六千块钱，我现在就叫工人拿油锯过来伐树拉板子。”
“拉吧。”周保国连犹豫都没犹豫，自己动手帮着工人把那四块沉甸甸的寿材木板抬上了三轮车。
油锯在后院外头嗡嗡响了一个下午，十二棵大白杨一棵接一棵倒下，原本遮阴的后院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村里几个老头凑过来看热闹，见他把棺材板子都卖了，惊讶地问：“保国，你这是干啥？那槐木板子你不是留着自己百年之后用的吗？”
周保国把木材老板给的六千块钱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留着占地方，现在不都兴火化吗，到时候拿个百十块钱的小木头匣子一装就完事了，省得糟蹋好木头。”
卖完骡子和木头，手里凑够了三万五千一百块。还差一万五。
吃晚饭的时候，周保国连火都没生，就着凉水啃了个冷馒头，然后拿上家里那本记人情往来的红皮小账本，走出了家门。
他先去了村支书周富贵家里。
周富贵听他说完孙女在省立医院等钱做心脏手术的事，二话没说，让老伴从柜子里拿出五千块钱现金，推到周保国面前：“老哥哥，这钱你先拿去救孩子，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用写借条。”
“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况且我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周保国非要让周富贵上初中的孙子拿出一张作业本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上：今借到周富贵人民币五千元整，明年秋后连本带利还清，若周保国有个三长两短，以村东头五亩水浇地及三间砖瓦房抵债。
写完了，周保国在周富贵桌上的红印泥盒子里按了一下大拇指，重重地按在自己名字上。
从支书家出来，他又走了村里八户平时关系走得近的本家堂兄弟和老邻居。农村人手里活钱少，这家拿一千，那家凑两千，每一户他都让支书家的孙子跟着，当场写好借条按上手印。一直走到后半夜十一点多，九户人家一共借了一万五千块钱。
五万块钱，一分不少地凑齐了。
回到家，周保国把那五万块钱和剩下的零钱全摊在炕席上。五万块钱里头，有一万九是从信用社取出来的连号新票子，剩下的三万一，全是带着牲口粪味、木屑味和烟草味的旧票子。他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粗布，把五万块钱分成两摞包在里头，再拿针线沿着布包边缘密密麻麻缝了一圈，缝在自己贴身穿的那件旧秋衣肚子前头。
缝完钱，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胃里头的剧痛又准时翻了上来，比白天还要凶。他趴在炕沿上，把脸埋在被子里，一口气吃了四片去痛片，浑身汗水湿透了秋衣，一直熬到三点多钟，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五点钟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周保国就爬了起来。
他找了个装化肥的红白条编织袋，里头装了二十斤自己今年新碾的黄小米、十斤剥好的花生米、两塑料瓶小磨香油，又把架子上挂着的一挂干红辣椒揣了进去。最后，他在外衣兜里装了三百块钱零钱和那两瓶去痛片，锁上院门，背着四十多斤的袋子走上了去镇上的土路。
早上六点半，柳河镇发往省城的第一班长途大巴车准时发车。
车票四十二块钱。周保国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把编织袋紧紧夹在两条腿中间，双手按着肚子前头那两摞厚厚的钱，一路上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
上午十点半，大巴车进了省城汽车南站。
走出出站口，满大街的车流和高架桥晃得周保国眼晕。他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那时候是周强开车来车站接他，他自己根本不认得路。他从兜里摸出李小军昨天给他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省立医院住院部三号楼心外科”，还写着周强租房子的地址。
门口几个开摩的和出租车的围过来拉客，一问去省立医院，都要三十块钱。
周保国摇了摇头，没舍得坐。三十块钱，在老家能割两斤猪肉了。他走到公交车站牌底下，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上头的字太小，密密麻麻几百个站名，他实在找不着。他只好拉住一个背着书包的年轻女学生，把纸条递过去：“闺女，劳驾帮大爷瞅瞅，去这个医院坐几路车啊？”
女学生很热心，指着站牌说：“大爷，您坐这趟12路公交车，坐十四站，在中心广场站下车，往北走五百米就是省立医院正门了，投币两块钱。”
周保国千恩万谢，从兜里摸出两个一块钱的钢镚儿攥在手心里，等12路车一来，背着大编织袋挤了上去。
车里人多，没座位。周保国站在后门台阶边上，一只手死死抓着铁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脚底下的袋子。公交车走走停停，一个急刹车，他整个人往前一冲，肚子正好撞在前面的铁栏杆上，正好撞在胃里那个硬块上。
那一瞬间，周保国觉得眼前黑了一下，嗓子眼涌上一股咸腥味，嘴里全是血。他怕吐在公交车上让人家嫌弃，硬是仰起脖子，咕咚一声把那口血又咽回了肚子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往下淌。
好不容易熬到中心广场站，他拖着袋子挪下车，坐在路边的树坑石沿上喘了十分钟，这才扛起袋子往医院走。
省立医院大得像个迷宫。他背着四十多斤的东西，从一号楼问到三号楼，等坐电梯上了九楼心外科病区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九楼走廊里塞满了加床，到处是消毒水味和孩子的哭闹声。
周保国顺着病房号一间一间往里找。走到906病房门口的时候，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门那张病床边的周强。
才一年多没见，三十一岁的周强背都驼了，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正端着个塑料碗，拿小勺一点一点给躺在床上的朵朵喂水。李秀梅坐在床尾的小马扎上，趴在床沿上打盹，眼底下全是一圈青黑。
周保国站在门口，鼻子一酸，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周强回过头来。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黑瘦干瘪、肩膀上还扛着个化肥袋子的老头时，周强手里的塑料碗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爹？！”
这一嗓子把打盹的李秀梅也惊醒了，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口：“爸？您怎么来了？”
病床上的朵朵刚从监护室转出来两天，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贴片，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听见动静，虚弱地转过头，小声叫了一句：“爷爷。”
周保国把化肥袋子放在走廊墙根底下，没敢直接进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着泥土的解放鞋，在门口的蹭脚垫上使劲蹭了好几下，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这才迈步走进病房，弯下腰看着床上的小孙女：“哎，爷爷来了，朵朵真乖，打针没哭吧？”
“没哭，朵朵勇敢。”小丫头伸出没扎针的小手指头，勾了勾周保国粗糙的大拇指。
周强把父亲拉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晾衣间里，眼圈通红地问：“爹，谁跟你说朵朵住院的？我不是跟你说家里没事吗，你这么大岁数，自己背这么沉的东西怎么找过来的？”
“ yesterday 我去镇上信用社存钱，碰见小军给你取钱了。”周保国看着儿子满下巴的胡茬，伸手替他把翻起来的衣领理平了，“强子，我是你亲爹，家里出了这么天大的事，你瞒着我算咋回事？你当爹老糊涂了，连这点事都扛不住？”
说着，周保国转过身面向墙壁，解开外头的中山装纽扣，又把贴身的秋衣掀起来。他找周强要了把指甲刀，咔嚓咔嚓把缝在秋衣上的白线剪断，把那两个用蓝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包掏了出来，转过身塞进周强手里。
“这是五万块钱，一万九是我存折里的，剩下的是我把家里今年的粮食、后院那头骡子、还有屋后头那几棵树卖了凑的。你现在就去楼下把手术费交上，去求求大夫，早点给朵朵安排手术。”
周强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还带着父亲胸口热乎气的粗布包，打开一个角，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了蓝布上。
“爹，那头骡子你养了六年，平时舍不得打一下，你说卖就卖了？”周强声音发颤，攥着布包的手直抖，“还有这五万块钱，光卖粮和卖骡子哪能凑够这么多，你是不是在村里借钱了？”
“没借，借啥钱啊。”周保国把脸一板，顺口编道，“镇上那个家具厂老板看上咱家后院那几棵老树了，连同东厢房里存的几块旧木头，一块儿给高价收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吃饱全家不饿，留着钱有啥用？你赶紧去交钱，别在走廊里哭哭啼啼的，让秀梅看见心里更慌。”
那天下午，周强拿着这五万块钱去住院处补齐了手术押金。主刀主任看钱到位了，孩子各项指标也维持住了，当场把手术定在了三天后。
交完钱回来，李秀梅对待周保国的态度比两年前热情了不少，特意去开水房打了一壶热水，给周保国泡了一杯糖水，眼圈红红地说：“爸，这次多亏您了，不然我跟周强真不知道上哪儿找这五万块钱去。”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只要能把朵朵治好，比啥都强。”周保国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笑得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块儿。
周强为了照顾孩子方便，在医院对面老家属院的一楼租了个小单间，原本是人家的储藏室改的，只有十来个平方，放了一张一米五的旧双人床，外头有个巴掌大的小厨房和卫生间。平时周强和李秀梅轮流在医院陪夜，另一个人就回出租屋睡几个钟头，再做点饭送过来。
周保国来了之后，死活不肯去住旅馆，也不肯睡出租屋那张床。
当天晚上，周强留在医院值夜班，李秀梅带着周保国回出租屋休息。一进屋，李秀梅要把床让给公公睡，自己打地铺。周保国赶紧摆手：“秀梅，你天天在医院熬着，身子哪吃得消？你睡床，我这身子骨在农村睡硬板炕睡惯了，睡软床骨头散架。我就把门口这几个装鸡蛋的纸箱子拆开铺地上，再垫上我带来的那个编织袋，暖和得很。”
李秀梅劝了两句没劝动，加上确实累极了，就抱了一床薄棉被给周保国铺在客厅过道的水泥地上，自己拉上隔断帘子睡了。
可到底是城里人和农村人生活习惯不一样。
半夜两点多，周保国肚子疼得实在熬不住了，他怕在屋里哼出声吵醒儿媳妇，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钻进那个狭窄的卫生间。
他胃里翻江倒海，趴在马桶边上吐了好几口黑红色的血水。吐完之后，他按了一下马桶水箱上的按钮。那老式马桶的水箱坏了一半，水流小，按一下根本冲不干净，卫生间里又没开大灯（他怕费电，只摸黑进去的），他以为冲下去了，就拿自来水洗了把脸，回到地铺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秀梅起来上厕所，一推开门，看见马桶壁上留着一圈暗黑色的污渍，闻着还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加上洗手池边上掉了一点周保国裤兜里漏出来的旱烟沫子。
李秀梅这半个月在医院熬得神经衰弱，一看见这脏乱样，火气一下子顶到了脑门上。她以为周保国在地上睡熟了，一边拿刷子刷马桶，一边在厨房里给刚下夜班回来拿饭的周强抱怨。
“你跟爸说说行不行？上完厕所连冲都不冲干净，拉得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吃啥脏东西了，洗手池里全是烟叶沫子！朵朵过两天做完手术回来住，最怕细菌感染了，他这样不讲卫生，万一传染给孩子咋办？还有昨天他拿你擦脸的毛巾去擦鞋面，我都看见了，恶心不恶心啊？”
周强在厨房里压低声音劝：“行了行了，你小点声，爹一个农村老头，平时在家上旱厕惯了，不会使这抽水马桶，我回头教教他，你别当面甩脸子，爹刚拿了五万块钱出来救朵朵呢。”
“拿钱是拿钱，卫生是卫生，两码事！”李秀梅把马桶刷重重摔在桶里。
隔着一道薄薄的塑料门帘，躺在水泥地上的周保国其实早就醒了。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硬纸板上，两只粗糙的大手缩在被窝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他心里头一点都不怪儿媳妇，他觉得儿媳妇说得对，自己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身上脏，又带着病，万一真把啥病气过给了孙女，那他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等周强和李秀梅端着保温桶去医院了，周保国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找出一块抹布，跪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拿洗衣粉把马桶里里外外、连同底座后头的死角全擦了三遍，又把洗手池和厨房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擦完之后，他把自己的铺盖卷了卷，塞进床底下的最角落里。
从那天起，周保国再也没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上过一回厕所，也没在出租屋里睡过一个整觉。
到了晚上，他就跟周强说自己想在医院陪着朵朵，拿着那个装化肥的编织袋，铺在心外科九楼消防通道的铁门后头。那里晚上没人走动，风有点凉，但离九楼的公共大厕所近。半夜胃里疼得厉害或者要吐血的时候，他就扶着楼梯扶手走去公共厕所，吐完了拿水龙头冲得干干净净，绝不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
吃饭上头，他也开始想法子躲着。
头两天中午，周强去医院食堂打两份盒饭，十二块钱一份，一荤两素，里头有四五块红烧排骨或者坛子肉。周强每次都把肉块全夹到父亲的饭盒里。
周保国看着那油汪汪的肥肉，胃里头直泛恶心——他现在的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连硬一点的米饭咽下去都像刀割一样，根本沾不得一点油腥。但他怕儿子看出来，就笑呵呵地拿筷子把肉块一块一块全夹回周强和李秀梅碗里：“我这两年上火，牙床子全肿了，一咬这肉块就钻心地疼。我就爱吃这大白菜帮子和米饭泡汤，软和，不用嚼。”
吃过两顿，他看周强天天给他买十二块钱的盒饭太破费，到了第三天早上，天刚亮他就出了医院大门。
“强子，我在屋里待得气闷，出去顺着大马路遛弯去，顺便去看看省城的大公园。中午你们别等我吃饭，我自己在外头买碗热汤面吃，便宜还合胃口。”
走出医院，周保国根本没去什么公园，更没去买热汤面。
他在医院后街的早市边上转悠。早市尽头有个卖红富士苹果的批发摊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雇人把一箱箱四十斤重的苹果从大货车上卸下来，再用小推车拉到二百米外的冷库里去。
周保国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见老板忙得满头大汗，就上前搭话：“老板，需不需要人搭把手推车？我不要工钱，你那些磕碰坏了、卖不出去的烂苹果，给我捡几个就行。”
水果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看他虽然老，但是个庄稼把式，指了指地上的一摞纸箱：“行啊，你帮我把这三十箱推到前头冷库去，我给你十块钱，再给你装一兜带伤的苹果。”
周保国高兴坏了，把外衣一脱，拉起小铁推车就干了起来。
三十箱苹果，一趟推四箱，要跑八个来回，中间还要上一个十几米长的水泥斜坡。周保国推到第五趟的时候，肚子里的硬疙瘩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两条小腿也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开始浮肿，一按一个深坑。他就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着推车把，一步一步往坡上蹭。
干了一个半钟头，三十箱苹果全进了冷库。老板说话算话，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又拿红塑料袋给他装了七八个磕破了皮、长了黑斑的红富士苹果。
周保国拿着那十块钱，去街角馒头房花了两块钱买了四个白面馒头，找了个背风的街头长椅坐下。他从兜里摸出小水果刀，把苹果上烂掉的那块肉一点点剜掉，自己把剜下来的烂苹果边角料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润嗓子，而把削得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大半个苹果放回塑料袋里，留着晚上带回病房给儿子和儿媳妇吃。
他就这么在医院后街帮水果老板推了三天车，挣了三十块钱，攒了满满一抽屉削掉黑斑的苹果。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朵朵做手术的前一天下午，李秀梅在病房里削苹果的时候，发现了塑料袋底下两个还没来得及削掉烂斑的苹果。
李秀梅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顺手就扔进了床底下的垃圾桶里，对周强说：“你看爸从哪儿捡来的烂苹果，这黄曲霉素最毒了，大人吃了都致癌，更别说孩子了。你跟爸说，以后别往病房里捡这些破烂行不行？”
周保国当时刚从公共厕所吐完血回来，正站在病房门口擦手。听见这话，他手里的毛巾停住了，站在门外头没敢进去。
屋里的周强看了一眼垃圾桶，弯腰把那两个苹果捡了起来，拿水洗了洗，用刀把黑斑削掉，自己大口大口全吃了下去：“甜着呢，哪烂了？爹肯定是在早市图便宜买的秤尾子，你不吃我吃，以后少当着爹的面说这些话。”
门外的周保国听见儿子护着自己，低下头笑了笑，转身又走回了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
第五天早上八点，朵朵被推进了四楼的手术室。
这是一场大手术，要做体外循环，打开胸腔修补瓣膜。李秀梅在手术室门外哭成了泪人，周强也紧张得直搓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周保国没往前凑。他怕自己身上味儿大，招人烦，就一个人退到了走廊最偏僻的消防栓角落里。
他从早上八点，一直蹲到下午两点。整整六个钟头，他连一口水都没喝，两只手交叉拢在袖筒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上方那个亮着红字的电子屏。胃里头疼得像有火在烧，他就用膝盖死死顶住自己的肚子，用外头的疼去压里头的疼。
下午两点一刻，手术室大门开了，主刀主任走出来说手术非常成功，过两天就能从重症监护室出来。
周强和李秀梅喜极而泣，冲上去握住大夫的手不停地道谢。
角落里的周保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扶着消防栓的铁皮箱子想站起来，可蹲了六个钟头，加上这几天一直在内出血，他刚直起半截腰，眼前彻底黑了下来，耳朵里像有几百只知了在叫，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在看手术室门口的家属，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老头。周保国在地上坐了好几分钟，把舌尖咬破了一点，靠着那股钻心的疼劲儿醒过神来，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周强身后笑着说：“我就说没事吧，咱家朵朵是有福气的孩子。”
朵朵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情况稳定了下来，能喝点米汤了。
这天早上，周保国去公共厕所解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拉不出成形的东西了，全是黑红黑红的血水，而且两条腿肿得连解放鞋都快穿不进去了，呼吸的时候胸口像压着块大石板，喘气都带着哨音。
他扶着洗手池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得两腮凹陷，眼珠子发黄，脸上已经罩上了一层死气。
他在农村见过不少得这种病死去的老人，知道自己最多也就剩下一礼拜的活头了。
他必须马上回周家村去。现在朵朵刚动完刀子，正是需要钱做后续治疗的时候，家里还欠着五万块钱的外债。他要是倒在省立医院里，周强那个孝顺脾气，肯定又要借钱给他抢救，抢救不过来还要花几千块钱雇灵车拉回老家，那不是把儿子一家往绝路上逼吗？
当天中午，周保国把自己铺在楼梯间的那个化肥袋子洗干净晾干，叠得方方正正，走进病房对周强说：“强子，朵朵这关已经过去了，看着一天比一天好。我刚才托老家的人看了日子，后天就立冬了，家里的冬小麦还没浇冻水呢，不浇水明年开春麦苗全得冻死，我今天下午坐车回去了。”
周强正在给朵朵擦脸，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爹，那几亩麦子能值几个钱？冻死就冻死了！你大老远来一趟，在这儿才待了七天，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怎么着也得等朵朵出院了，我在家里给你炖只鸡、买瓶好酒喝了再走！”
“我不喝，家里头还有几只鸡没人喂呢，再不回去让黄鼠狼给叼光了。”周保国语气很硬，不给儿子商量的余地，“我已经打听好了，下午两点半有一班回柳河镇的车，我现在去出租屋把我的铺盖卷拿上就走。”
李秀梅这几天看公公在医院里跑前跑后，连口热乎菜都没吃，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站起身说：“爸，那您等会儿，我去外头超市给您买两盒糕点和几斤猪肉带上。”
“千万别买，车上人多挤得慌，提着肉容易坏。”周保国摆摆手，走到病床前，弯下腰看着床上的朵朵。
他想伸手摸摸小孙女的脸，可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带着推车留下的黑印子的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只是从兜里摸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包，轻轻放在朵朵枕头边上。
那是他昨天在医院外头的银楼里，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的一个最小的纯银长命锁，加上他帮水果摊推车挣的那三十块钱，全包在里头了。
“朵朵，爷爷回老家收庄稼去了。等朵朵病好了，长高了，过年跟爸爸妈妈回老家，爷爷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接你。”周保国看着小孙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声音抖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往外走。
中午十二点半，周保国一个人回了趟对面的出租屋。
他在屋里待了一个钟头。他先用剩下的半袋水泥和两块砖头，把厨房门口那个塌了一角的台阶给抹平了；又找来铁丝，把屋里那把晃荡的木头椅子腿紧紧缠了三道；最后，他跪在地上，把整个屋子的水泥地、还有卫生间的马桶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全提到了楼下的垃圾箱里。
下午两点，周强请了一会儿假，送父亲去了汽车南站，花了四十二块钱买了车票，又硬往父亲兜里塞了二百块钱零花钱。
大巴车检票了。周保国背着那个空空的化肥袋子，一步一步挪上车门台阶。他的腿肿得厉害，抬腿的时候膝盖钻心地疼，但他双手死死拽着车门扶手，硬是没晃一下，挺着腰杆走了上去。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头，周强站在冷风里，身上那件单薄的工装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正仰着头冲他挥手。
周保国隔着玻璃看着儿子。他想起周强八岁那年冬天，老伴刚走，家里穷得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他背着周强去镇上卖柴火，回来的路上下大雪，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周强身上，周强趴在他背上哭着说，爹，等我长大了挣大钱，天天让你吃白面馒头炖猪肉。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趴在背上的小崽子，如今也成了满脸胡茬、为了闺女焦头烂额的当家人了。
大巴车发动了，慢慢倒出站台。周保国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周强那个瘦削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被高楼挡得严严实实，他才收回目光，弯下腰，把头抵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大巴车在傍晚六点半到了柳河镇。
天已经黑透了，刮着刺骨的北风。从镇上回周家村还有五里地的土路，周保国走不动了，也没钱雇三轮车。他就走五十步，在路边的田埂上躺十分钟，五里地，他整整走了三个钟头，直到夜里九点半才摸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小院子。
回到家后的头两天，周保国还能扶着墙下地。
他没去浇什么冬小麦。他先拿着周强在车站塞给他的那二百块钱，去了村东头孙大夫的卫生室，把今年开春以来赊欠的一百八十块钱止疼片药费全给结清了。
“大侄子，这账咱清了，我一个老头子，不兴带着饥荒往土里钻。”周保国把钱放在诊桌上，冲孙大夫笑了笑。
孙大夫看他两条腿肿得把裤管都撑满了，吓了一跳，拉着他就要给他挂瓶营养水，周保国把手抽回来，摇摇头走了。
回到家里，周保国趁着中午有太阳，烧了一大锅热水，把自己箱子底那套老伴活着时给他做好的藏青色老粗布寿衣、还有一双白底黑面新布鞋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接着，他又拿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烧了，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起不来炕了。
他一口水都咽不下去了，只要一喝水，胃里就往上翻黑血。他知道时候到了。他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身上沾着血渍和汗味的旧衣服脱下来塞进炕洞里，然后一点一点穿上了那套干净的藏青色寿衣，把那双新布鞋套在肿胀的脚上。
穿戴整齐后，他从柜子顶上摸出那个装存折的红布包，打开来，里头夹着今年四月份县医院开的那张写着“胃窦部低分化腺癌晚期”的诊断证明，还有那九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款底单，以及他在省城帮人推苹果车时攒下的几个干净塑料袋。他把红布包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边上，然后平躺在炕席正中间，拉过被子盖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五天后，省立医院那边，朵朵顺利拆了线，各项指标恢复得跟正常孩子差不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天上午，周强心情好，拿着手机去走廊给老家打电话报喜。
一连打了三个，都没人接。周强心里有点犯嘀咕，转手拨通了村支书周富贵的电话：“富贵叔，我爹在家干啥呢？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是不是去地里浇麦子没带手机？”
电话那头的周富贵愣了一下：“浇啥麦子啊？前天村里刚放过水，你爹那五亩地这两天根本没动过铁锹啊！你等着，我就在你们家前街呢，我现在过去敲门看看！”
周强没挂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周富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啪啪拍打院门的声音：“保国哥！保国哥你在家没？”
没人应声。院门是从里头拿木栓拴着的。
周富贵喊来了隔壁的孙大夫和几个年轻后生，找了根梯子翻墙进了院子，从里头拉开了大门，一行人冲进了堂屋。
电话还没挂断，周强在几百里外的省城医院走廊里，清清楚楚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孙大夫变了调的惊呼声，紧接着是周富贵带着哭腔的喊声：“强子！你快带秀梅回来吧！你爹穿好老衣裳在炕上走了，身子都凉透了！”
周强脑子里像炸了一个响雷，手里的手机滑落下来，整个人顺着医院的白墙瘫坐在了地上。
当天下午四点，一辆租来的白色轿车一路狂奔，停在了周家村周保国的院子门口。
李秀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朵朵下了车，周强连车门都没顾上关，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一头撞进了北屋。
院子里格外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的，锅台擦得锃亮。
北屋的土炕上，周保国安安静静地躺在正中间，身上穿着那套笔挺的藏青色老粗布衣裳，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就是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整个人缩水了一大圈。
“爹！”
周强扑通一声砸在炕沿前的砖地上，膝盖骨磕得生疼，他伸出双手去抓父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僵硬，手背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老茧和推车蹭破的血痂。
孙大夫站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强子，保国叔是自己穿好衣裳走的，看样子是前天夜里走的。他走之前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脏东西都没留，炕洞里头有一盆他吐出来的黑血，让他拿炉灰全给盖上了，他是怕熏着你们啊。”
周富贵红着眼圈，拿起枕头边上那个红布包，递到周强手里：“强子，你看看这个吧，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周强颤抖着手解开红布包。
最上面的一张白纸，是今年四月十二号县人民医院的胃镜活检报告和诊断书，上面“胃癌晚期伴腹腔转移”那一行黑体字，像针一样扎进周强的眼睛里。
诊断书下面，压着那个余额变成零的红皮存折，还有九张用作业本纸写的借条底单，上面写着村里九户人家的名字，每一张后面都写着“以五亩水浇地及三间砖瓦房抵债”，按着鲜红的指印。
周富贵叹了口气，指着窗外空荡荡的后院说：“你爹去省城前一天，听说朵朵做手术差五万块钱，当天下午就把养了六年的大青骡子拉去王老五那儿杀肉卖了六千八，又把后院那十二棵大白杨、还有他存了八年留着给自己打棺材的四块老槐木板子，全卖给了木材厂！剩下的钱，是他半夜三更挨家挨户去求着大家伙儿借的！他当时跟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让你知道了这钱是卖棺材板和借来的，你在城里肯定上火，非让我们瞒着你不可！”
“至于他肚子里那个病，今年四月份就查出来了！”孙大夫在旁边泣不成声，“他算过账，说治他那个病要花七八万，怕拖累你還房贷和车贷，硬是把医院的检查单揣兜里谁也没告诉，这大半年全靠吃五毛钱一板的去痛片硬撑着！他前几天从省城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肿得穿不下鞋了，还来我诊所把一百八十块钱的药钱结得干干净净！”
周强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看着上面“四月十二日”的日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块儿，疼得他弯下腰，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的李秀梅，这会儿也看清了诊断书上的字，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猛地想起在省城那七天里，公公半夜在出租屋卫生间里吐出来的那些黑红色的血渍，那是老人烂掉的胃里吐出来的血，她当时却嫌他脏、骂他不冲马桶；她想起公公在医院吃盒饭时，把排骨全夹给他们、说自己牙疼嚼不动，其实他是胃里根本咽不下东西了；她想起被自己嫌弃致癌扔进垃圾桶的那两个带伤的苹果，那是这个胃癌晚期的老人，在寒风里顶着剧痛帮人推了三十箱货物换来的！
“爸！我不是人啊，爸！”
李秀梅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婶子，扑通一声跪在堂屋门槛外头，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哭得撕心裂肺。
周强跪在炕前，把头死死抵在父亲冰凉的脚背上。那双新布鞋里头，父亲的脚肿得老高，把鞋面都撑得鼓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在医院那七天里总是半夜不见人影，原来他是怕弄脏出租屋的马桶，一个人躲在消防通道里挨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大巴车开走的那一刻，父亲隔着玻璃看他的眼神那么长、那么舍不得。
院子外头，北方十一月的寒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后院那排陪伴了周强整个童年的大白杨只剩下一排光秃秃的树桩子。堂屋里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可躺在土炕上的周保国，穿着他最体面的一身新衣裳，再也不用半夜偷偷咬着毛巾吃止疼片了。